3 隱於浮世繪的思慕

序章『暗戀』

《京都寺町三條商店街的福爾摩斯》 · 望月麻衣 · 1.1萬 字

京都寺町三條附近有好幾條商店街。

由於商店街的遮雨棚彼此相連,大家很容易誤以爲那全是同一條商店街,但其實每條路都不盡相同。

從御池通轉進寺町通便是『寺町專門店會商店街』,接着和『三條名店街商店街』交會;後面是互相平行的『寺町京極商店街』與『新京極商店街』;再往前走,就可以看見有『京都的廚房』之稱、全國知名的『錦市場商店街』。

這樣聽起來相當複雜,別說是觀光客,似乎就連許多京都市民也搞不清楚。

不過,對於消費者而言,或許根本不需要知道這些吧。

從御池通走進『寺町專門店會商店街』之後,可以轉進『三條名店街商店街』,也可以繼續往前走,像散步一樣從『寺町京極商店街』或『新京極商店街』逛到『錦市場商店街』。

商店街裏各種店家櫛比鱗次,偶爾還會遇見幾間小型的寺院。

古董店『藏』,就靜靜地佇立在這個宛如複雜迷宮的商店街中。

這間店的門面非常低調,絕大部分的路人都只是直接經過;但倘若將目光停留,便能發現這間店散發着一種不可思議的魅力。

店裏有吊燈與古董沙發,吧檯旁的牆邊放着塗了透明漆的日式橡木櫃和書架,融合了日本與西洋風格,彷彿一間懷舊的時尚咖啡廳。

高大的立鍾,指針滴答滴答地往前走。店裏播送着輕柔的爵士樂,就像搭配時鐘的節奏。架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古董和雜貨。

一如往常地,在這間店裏,時間宛如停止了一樣。

在這間店打工的我——真城葵,就像平常一樣撣着商品上的灰塵,同時將視線轉向吧檯。

一位相貌端正的青年,手裏拿着一幅掛軸,嘴角掛着笑容。

他是家頭清貴先生。

就讀研究所的他,擁有罕見的觀察力以及鑑定能力;因爲姓氏是家頭,所以綽號叫做『福爾摩斯』;他也是這間店的老闆——國家級鑑定師家頭誠司的孫子兼徒弟。

他的身材纖細,劉海稍長,膚色偏白,鼻子高挺,是一位美男子。正如他的外表,他也是個既紳士又體貼,氣質高雅,待人謙和有禮的人。

然而相反地,他也是一個怪人。有的時候很壞心眼,既固執又不服輸,而且還有一點腹黑。

起初我經常覺得困惑,不過和他相處到現在已經過了八個月。

或許是因爲我已經習慣了吧,現在的我,對他那些奇怪的地方以及兩面性這點,早已不以爲意。

的確,假如用這種方法,也可以用『我只不過是讓他看掛軸而已哩』來搪塞。

上田先生是不是想告訴福爾摩斯先生『有人抱着這樣的心情』呢?

「上田先生爲什麼要用這麼複雜的方式告訴福爾摩斯先生呢?」

『是的,福爾摩斯先生去學校了。』

一想到這裏,我就不自覺地焦慮起來。

我之前都不知道,原來上田先生喜歡浮世繪啊。

「上田先生並不是想要我『鑑定』這幅掛軸,而是正如他所說的,他只是想讓我看看這幅畫而已。」

「爲、爲什麼呢?」

那略帶憂鬱的表情看起來真的很美,但整幅畫卻少了一股令人屏息的魄力。

話雖如此,浮世繪本來就是『版畫』……

上田先生帶着這幅掛軸來店裏的時候——

「原來如此。好像腦筋急轉彎喔。」我忍不住噗哧一笑。

掛軸上畫的是所謂的『美人畫』,也就是……

不論是表情、頭髮或線條都很美,但是感受不到什麼獨特性。

福爾摩斯先生注視着掛軸,吐了一口氣。

那微低着頭,愁容滿面的模樣,看起來的確像因爲暗戀而心痛。

「那在討論浮世繪的時候,所謂的『真品』,指的是肉筆畫嗎?」

沒有用嘴巴說出來,就不算違背約定了。

「對,沒錯。」

如果要問我這幅浮世繪是真是假,我會覺得這不是真品。

「……暗戀。」我也再次望向美人畫。

「事實上,在現代,具有價值的『真品』掛軸是極爲罕見的。家祖父甚至斷言:現在流通於世的掛軸,有九成都是贗品。」

「葵小姐,你覺得呢?」他將上身稍微往後仰,讓我也能清楚看見掛軸。

店長不想被敏銳的兒子看穿太多事情的心情,我完完全全可以體會。

「應該是和家父有關吧。」

譯註:意爲「親筆」。

我一邊聽着說明,一邊表示理解,並再次把視線移向浮世繪。

聽見這名完全出乎意料的人物,我不禁高聲問道。

『咦,福爾摩斯不在嗎?』他對獨自顧店的我這麼說。

「你聽到這幅畫的名字,可能就會猜到了。」

這種事果然只能和好友談。不能對兒子說的話,對上田先生應該就可以傾吐了吧。

「到底是誰抱着這樣的心情呢?」

「……浮世繪版畫的真品和贗品有什麼不同呢?是像石版畫一樣,取決於是否由作者本人印刷嗎?」

「咦,你不硬起來嗎?硬起來一下嘛。」

「家父以前曾說過他不想把戀愛帶進家庭裏,大概是因爲不想讓我猜到太多吧。」

我爲什麼會焦慮不安呢……

想讓他看這幅畫?

「……呃,是因爲不管值不值錢,上田先生都認爲這是一幅美麗的作品嗎?」

話雖如此,由於他似乎沒什麼鑑定眼光,所以印象中,每次他都興致勃勃地帶着古董來,說:『這次我真的找到了很棒的東西哩!』卻每次都被福爾摩斯先生鑑定爲贗品而大失所望。

「……上田先生不太可能是認爲這是真品——也就是認爲它具有價值,纔拿來這裏的呢……」

「你一直說什麼硬不硬的,要是正好有客人進門,感覺會被誤會呢。」

聽他這麼問,我雙手抱胸,回想着當時的狀況。

「也就是說,這幅畫裏隱藏着上田先生想傳達給你的訊息嗎?」

「是啊,這是歌麿的浮世繪版畫。我想應該是在昭和時期印刷的復刻版吧。」

「這是……浮世繪對吧?」

「我想他可能答應了家父『不可以對清貴說』吧。如果是透過這種方法,就不算違背約定了。」

「一直以來,家父就算和女性交往,也都會瞞着我。」

「不,我想他應該是希望我從這幅畫裏察覺到什麼。」

莫非有人對福爾摩斯先生懷抱這種苦澀的情愫?

「原來不是由畫家直接雕刻啊。」

「這個嘛。浮世繪可以大分爲由畫家繪製的『(注)肉筆浮世繪』,以及屬於木版畫的『浮世繪版畫』兩種。一般提到浮世繪,通常指的都是後者,也就是木版畫;而肉筆畫只有畫家親筆繪製的一幅,所以具有極高的價值。

「上田先生想對我說的大概是這樣吧——『那傢伙之所以不願意再婚,都是因爲顧慮你哩。所以你就硬起來,幫他一把唄』。」

「……呃,這幅畫很漂亮,但我總覺得這並不是真品。」

「咦,九成?」

所以我以爲他這次一定也認爲自己找到了很棒的寶物,纔會帶來這裏的……

「它叫做〈深深暗戀〉。」

以前福爾摩斯先生曾經替我講解過,外國的石版畫真品,一般稱爲「original lithograph」,通常是作家親自印刷,或是由作家監製,或在工作室印製的。既然如此,那浮世繪是不是也一樣呢?

上田先生不只是這間店的『熟客』,更是福爾摩斯先生的父親——也就是『店長』的好朋友。

「他想傳達的是什麼呢?」

「也就是說,所謂的掛軸,其實感覺就類似現代的海報嗎?」

「對,沒錯。」

「我猜很可能是家父的交往對象想結婚,但家父沒有那個意思,所以對方爲此而心痛吧。」

我走向吧檯,探出頭問道。

現在福爾摩斯先生手裏的掛軸,是他不在的時候,一位熟客上田先生要我轉交給他的。

「歌麿?是那位歌麿嗎?」

「不過,看來他對上田先生毫不隱瞞呢。」

上田先生和店長從大學時代就熟識,和家頭一家人的關係都很好,對福爾摩斯先生來說,他就像親戚一樣。

「我纔不要硬起來呢。」

然而一般家庭買不起太昂貴的掛軸,因此只好選擇名畫家作品的『複製品』。站在賣方的立場,因爲有需求,所以纔會量產名畫家的複製畫;這是當時的文化。到了現代,許多人在家裏的倉庫翻出掛軸時,都會期待它很值錢,只是絕大部分的狀況並非如此。」

「是的,就是喜多川歌麿。」

「……上田先生拿這幅掛軸來的時候,是不是沒有像平常一樣交代你:『你問問看這幅畫值多少錢哩?』」

「…………」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這麼說,我回應道:「是喔——」

我回想着當時的情景,抬起頭來,而福爾摩斯先生露出果然不出所料的表情。

浮世繪里是一名微微低頭,手裏拿着煙管的女性。

我提出心中的疑問,福爾摩斯先生回答:

我的表情頓時僵住,總覺得我能夠理解。

至於木版畫,則是由畫家繪製『版下繪』後,交給雕刻師雕刻,最後再由印刷師印製而成,所以會有多幅同時印製的作品存在。」

「……是啊。回想起來,他好像真的沒有說『你問問看這幅畫值多少錢哩?』呢。」

他這麼說,同時從包包裏拿出這幅掛軸,擺在吧檯上,便離開了。

雖然我對浮世繪一知半解,但這個名字我當然聽過。

如果是這樣的話……

『那沒關係,你叫福爾摩斯看看這個。』

「——咦?店長?」

「與其說是贗品,倒不如說幾乎都是『複製畫』。過去,掛軸在日本是一種很常見的裝飾品,在一般平民家裏的壁龕都能看見;當時的人們需要可以用來裝飾壁龕的掛軸。

「爲什麼會有這麼多贗品呢?」

「對,我想它就是那麼平易近人的東西,北齋、寫樂、歌麿等畫家的『複製畫』也很常見。上田先生帶來的這幅浮世繪只是再普通也不過的復刻版,我認爲上田先生應該也知道纔對,因爲他非常喜歡浮世繪。」

「也就是說,這幅浮世繪暗示的就是和店長交往的女性囉?」

沒錯,喜多川歌麿就像北齋或寫樂一樣,是世界知名的浮世繪畫家。

我點點頭,表示理解。

「是的,每一個步驟,都是由該步驟的專家負責。」

「這幅畫的名字是什麼呢?」

這比例未免也太驚人了。我祖父生前也收藏很多掛軸,這麼說來,那些也幾乎都是贗品囉?

「原來如此。那福爾摩斯先生,你要硬起來嗎?」

我興奮地探出身子。這就是店長的『再婚大作戰』吧。

「——上田先生帶來的那幅掛軸怎麼樣?」

「我想應該是這樣。」

「肉筆畫當然是真品,不過在木版畫當中,利用在江戶時代雕刻出的『原版』,在幾乎同一時期印製出的畫作,價值也非常高,有些人也會將它稱爲『真品』。即使同樣使用原版印刷,愈是接近現代印製的,價值就愈低。只不過原版無論如何都會劣化,所以市面上也有許多後世重新制作的『復刻版』。」

「咦?爲什麼你會這麼認爲呢?」

福爾摩斯先生把視線轉向歌麿的美人畫,微微揚起了嘴角。

福爾摩斯先生手摸着下巴,竊笑着這麼說,我的臉瞬間紅了起來。

「——失禮了。不過事實上,家父並不是因爲顧慮我纔不再婚的。」

「是、是這樣嗎?」

「在我還小的時候或許是,但現在我已經是個成年人了唷。你覺得他會因爲這種事而顧慮嗎?」

「啊,說得也是呢。那店長爲什麼不再婚呢?」

「我想是因爲他已經單身多年,而且現在這種狀態比較輕鬆,所以他纔不想結婚吧。」

他小心翼翼地捲起掛軸,同時乾脆地這麼說。

「原來是這樣啊。」我這麼回應,並拿起除塵撣,準備繼續打掃。

我環視店內,視線不經意地停在牆上的一幅書法上。

這並不是什麼名書法家的作品,而是這間店的老闆,也就是福爾摩斯先生的祖父——家頭誠司先生所寫的。老闆的興趣是寫書法,偶爾心血來潮,會寫些什麼掛在店裏裝飾。

話雖如此,這幅書法具有沉穩與纖細之美,實在不像只是『興趣』。

真不愧是世界知名鑑定師親筆寫的書法。

性格豪爽的老闆竟能寫出這樣的文字,還真令人意外呢。

姑且不論外在,也許他的內心其實相當敏感纖細。

這幅書法寫的是一首和歌。

『愛意藏心中 形色顯於外 人人皆探問 吾心之愛戀』

——這首平兼盛著名的和歌。

「……之前掛在這的是秋天的和歌,我本來以爲接下來會換成冬天的和歌,結果是平兼盛的作品呀。」

我注視着書法,接着轉頭望向福爾摩斯先生。

「是啊,不曉得他想到了什麼,前幾天突然來到店裏,掛上了這幅書法。」

「如果時間允許,你可以去鎌倉走走,轉換一下心情啊。店裏的事情你可以不用擔心。」福爾摩斯先生溫柔地笑着說。

要不要把它發展成長篇小說呢?——就在我打算這麼建議他的時候——

「呃。」話雖如此,但我怎麼可能不在意呢?

「咦?咦咦?因爲太不甘心,結果就這樣死了?」

『秋風曳雲彩 綿綿牽長影 雲中半掩面 皎皎月光明』

「這是平安時代,人們在『歌合會』上吟誦的和歌對吧?」

福爾摩斯先生把食指豎在嘴前,微笑着說。

當初掛上這首和歌時,老闆曾感慨萬千地說:

「……這首和歌是什麼意思呢?」

「葵小姐,謝謝你的好意,但那間出版社已經有其他作家正在寫源氏物語的故事了,所以這行不通。我的運氣已經用光了。」

聽他這麼說,我和福爾摩斯先生立刻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不禁面面相覷。

就在我滿頭霧水的時候,店門上的掛門風鈴響了起來。

「具有戲劇性的歷史故事,早就被大家寫光了。我已經沒有東西可以寫了。我什麼都想不出來。我已經腸枯思竭了……我根本就沒有才華啊。」他小聲地這麼說。

因爲福爾摩斯先生用現代文解釋的關係,我可以直接感受到平安時代年輕男子所懷抱的情愫,不禁感到臉紅心跳。

真的是這樣嗎?

他主要撰寫的是(注)時代小說,相當受歡迎。

在這個節骨眼,他還是一樣充滿魅力,讓人目不轉睛。

他的口氣聽起來很冷淡。

店長用手抱住頭。

「用現代文解釋,大概就是『我墜入情網的傳言已經傳開,但我明明纔剛開始偷偷喜歡那個女孩而已』——這種感覺吧。」

「爲、爲什麼會覺得惱火呢?」

「老闆是不是遇到了什麼事情,讓他聯想到平兼盛的這首和歌呢?」

「……我的原稿必須全部重寫了。」

「在這個時候,不管什麼樣的意見,家父都會把它解讀成負面的,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先不要理他。你不用在意,沒關係。」他在我耳邊悄悄這麼說。

這時,福爾摩斯先生走到我的身邊。

「對,沒錯。這是在『天德內裏歌合』上吟誦的詩歌。你真厲害,竟然知道。」

「是啊,我也有同感,但是不管在哪一個時代,所謂的『藝術』,都是由人的好惡來決定優劣的;時而令人心懷不甘,時而互相競爭,但也正因如此,纔會有更好的作品誕生。」

福爾摩斯先生闔上賬簿,站了起來。

他的想法實在太灰暗,讓我不知所措。

「對啊,明明兩首都那麼棒……你不覺得評斷詩歌的優劣有點殘酷嗎?勝負大多取決於評審的好惡對吧?」

「爸,你回來啦。葵小姐,我現在要去學校,麻煩你和家父一起顧店了。」

『愛意藏心中 形色顯於外 人人皆探問 吾心之愛戀』

我看着始終低着頭的店長,覺得坐立難安。

「啊,好的,辛苦了。」我鞠着躬說道,福爾摩斯先生也點點頭,穿上外套,走出店外。

走進店裏的是店長。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

人的感情,真的不管在什麼時代都一樣呢。

他用手扶着額頭,低着頭這麼說。

「……鎌倉?未免也太唐突了吧。」

「……天德四年,村上天皇舉辦了『歌合』,也就是詩歌吟唱比賽。

店長的正職是作家。

「你所謂的原稿,就是之前你答應要寫一本『時代戀愛小說』,而且已經着手進行的那部作品嗎?」

原本原稿明明進行得很順利,但在《信長與其妻妾們》這本書出版了之後,就被迫作廢,如今只能重寫一個新的故事了。

福爾摩斯先生輕描淡寫地說,再次把視線移回賬簿上。

「呃,那個,之前店長爲了源氏物語企劃而寫的短篇小說,非常好看唷。就是描寫藤壺女御和光君苦戀的那個……」

他把一幅卷着的掛軸放在吧檯上。

他穿着BURBERRY的外套,脖子上圍着圍巾,已經徹底是冬天的裝扮,打扮得非常有型。

「…………」

「沒有到『厲害』的程度啦,我只是在書上看過而已。我連『天德內裏歌合』這個正式的名字都忘了。」

「啊,已經這麼晚了啊。葵小姐,接下來就麻煩你了。」

「爸,你怎麼了嗎?」

譯註:以過去的時代背景、人物、事件等爲題材所撰寫的小說。

儘管我完全不懂作家的世界,但可以想象這有多麼辛苦。

壬生忠見的和歌讓人感受到——雖然隱藏着戀慕之情,但仍洋溢着某種欣喜、開朗的感覺;但是從平兼盛的和歌中感受到的,則是藏在心中的悲切和熱情。

福爾摩斯先生抬頭看着掛在牆上的書法,我也再次望向平兼盛的那首和歌。

「……這我就不清楚了,家祖父總是想到什麼就做什麼,或許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吧。」

「雖然不知道這個說法的可信度有多高,但我想他是真的非常不甘心吧。」

店長不發一語,注視着掛軸。

這首和歌。

之前,老闆掛的是左京大夫顯輔的——

「哇,好棒的意境喔。」

前幾天,一位名作家纔剛出版了一本名叫《信長與其妻妾們》的時代小說,用嶄新的觀點詮釋這個故事,非常有趣,一轉眼就登上銷售排行榜冠軍。

這件事我也有耳聞。據說現在的時代小說也必須加入戀愛元素纔會暢銷。

「……沒來由地覺得惱火。」

我難爲情地聳聳肩,福爾摩斯先生微笑着眯起眼睛。

「我決定模仿上田先生。」

諸如和宮公主的故事、義經與靜御前、伊勢物語等,書店裏擺滿了透過全新角度詮釋的時代戀愛小說作品。店長提過出版社請他創作一部這樣的小說,我也看過他坐在吧檯前振筆疾書的模樣。

爲什麼呢?他好像不太喜歡這幅書法。

「原來如此,或許真的是這樣呢。」

「……好、好的。」

老闆和福爾摩斯先生一樣有些神祕之處,我不覺得他做這件事是沒有意義的。

「是啊。還有一說是,據說落敗的壬生忠見由於太不甘心,還因此抑鬱而死呢。」

「——爸,遇到瓶頸的時候,接觸藝術是最好的解決方法。請你務必看看這幅畫冷靜一下。這很療愈身心喔。」

原來是這樣啊,我原本覺得,假如世上沒有任何人來決定優劣,每個人的作品都一樣好,那該有多麼美好、多麼理想;然而藝術的發展卻也很可能就此告終。

正準備開口說「歡迎光臨」的我,瞬間閉上了嘴。

店長的個性雖然並不算特別樂觀,但他平常總是很開朗。我從來沒有看過店長這麼消沉的樣子,因此緊張得手足無措。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門上的掛門風鈴在店裏迴盪着。

最後在第二十場總決賽中,壬生忠見吟誦了『藏心之情意 以爲衆人悉 此情始萌發 猶當人不知』這首和歌。」

「相對地,平兼盛吟誦的則是這一首和歌。」

「不要緊啦。好吧,那請你看看這個。」

這同樣是一首與戀愛有關的和歌。這一首連我也看得懂。

「店、店長?你沒事吧?」

店長默默地把外套和圍巾掛在衣架上,搖搖晃晃地走向吧檯,全身無力地癱坐在椅子上。他的表情看起來很消沉。

有些美好的事物,是必須透過競爭纔會誕生的。

「店、店長……」

「啊,好的,我知道了。」看來店長是來和他換班的。

店長低着頭,用低沉的聲音這麼說。

「或許是吧……話說回來,我總覺得這幅書法有點令人惱火,乾脆把它收起來好了。」

換言之,他這次應該也有什麼想法吧。

福爾摩斯先生面無表情地移開了視線。

「模仿上田先生?」

「話說回來,老闆爲什麼會突然掛上這首和歌呢?」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冷冷地這麼說,我驚訝地眨了眨眼。

「據說當時這兩首和歌都太過優異,一時之間無法分出勝負。最後是因爲天皇喃喃地吟出了『愛意藏心中……』,所以才判定平兼盛獲勝。」

「是啊……我已經用全新的角度,努力撰寫『信長與濃姬』這個最經典的故事了……」

『這首歌啊,意思是「漂浮在空中的雲朵被秋風吹散,從雲間灑落的月光真是皎潔」——也就是一首歌詠秋天的和歌。正因爲秋夜的美深深令我着迷,纔會不自覺地寫下這首和歌啊。』

「我只是覺得,如果要轉換心情,去京都以外的神社佛寺走走也不錯啊。」

福爾摩斯先生說完,轉頭看了一眼立鍾,伸了伸懶腰。

福爾摩斯先生的視線還停留在賬簿上,並沒有轉過頭看向書法,便直接這麼回答。

福爾摩斯先生語畢,便走進店鋪內部,拿着另一幅掛軸走出來。

「也就是這兩首和歌平分秋色呢。」

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嗎……

我和福爾摩斯先生幾乎同時開口問道,店長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藝術啊……」

店長無力地嘆息,同時從口袋裏拿出手套,興趣缺缺地打開掛軸。

他大概是因爲兒子都出於好意這麼說了,只好勉爲其難地看一下吧。

相對地,我則是興致勃勃,十分好奇福爾摩斯先生選了什麼樣的掛軸。

「……哇!」

店長打開的掛軸裏,畫的是一尊觀音菩薩像。

祂的背後散發着光芒,左手持花,伸出普渡衆生的右手。

祂的表情洋溢着慈愛,畫面整體的色調纖細而溫和,看起來非常神聖。

我想我能體會福爾摩斯先生爲什麼要拿出這一幅掛軸了。

「這真的很療愈身心呢……」

「是啊,真是美麗的『聖觀音』。」

「聖觀音?」

「是的。觀音菩薩不是多面多臂,具有許多不同的形象嗎?」

「啊,是的,就是有很多張臉,又有很多隻手對吧。」

「這種身姿爲一面雙臂,而非超越人類形象的觀音,就被稱爲『聖觀音』。」

「喔——」我回應道。店長果然對這種事瞭若指掌。

「……話說回來,清貴爲什麼要讓我看這幅畫呢?」

店長皺起眉頭,雙手抱胸。

「咦?是因爲這幅畫很療愈身心吧?」

「不,依照那孩子的個性,他絕對還有別的意圖。」

不只是歷史故事。

沉默了半晌,店長拿着咖啡杯,淡淡地這麼說。

店長這麼說,同時揚起一抹微笑。

「畢竟當時是戰國時代,這件事或許跟『偷竊』的感覺不太一樣。當時,房總的武將裏見義弘進攻鎌倉時,帶走了太平寺裏的聖觀音像以及名叫『青嶽尼』的住持。」

「這個歷史故事,我是第一次聽到呢。這故事很有名嗎?」

店長繼續雙手抱胸,發出「嗯——」的聲音思忖着。他可能是在反芻福爾摩斯先生說的那句『你可以去鎌倉走走』吧。

「——好了,我得打起精神,繼續努力纔行,畢竟清貴難得提供我這麼好的點子。」

店長點點頭,接着突然停下動作,望向我。

「鎌倉祭祀觀音菩薩的寺院,至少有三十三間,也就是所謂的『鎌倉三十三觀音靈場』。」

「太狡猾?」

我一邊聽他說,一邊點頭。上田先生大概是認爲『這麼好的事情,你竟然推掉。真是浪費哩!』所以才送來那幅掛軸吧。

「那孩子是在顧慮我身爲作家的面子啦。他刻意不直接給我什麼建議,還幫助我轉換了思考。」

「——顧慮對方?」

「……光觸寺、淨妙寺、報國寺、延命寺……啊,總共有十五間呢。」

這兩人是青梅竹馬,而且互相愛慕對方已久……

店長用手帕擦擦嘴,接着望向我。他的眼神非常溫柔。

「好。」店長點點頭,從包包裏取出新的稿紙,手握他的愛筆。

福爾摩斯先生自己也說他要『模仿上田先生』,所以這幅掛軸裏,應該也隱藏着福爾摩斯先生想要傳達的訊息纔對。

「是啊。與其說是顧慮清貴,倒不如說是顧慮對方。」

「好多喔。在那些寺院裏,和聖觀音有淵源的寺院是哪一間呢?」

「——這樣啊。如果以這兩個人的故事爲題材……原來如此,說不定會很有趣呢。」

我們兩人都沒說話,卻知道彼此想說什麼。

我脫口如此詢問。聽見這個沒頭沒腦的問題,店長嗆到咳了好幾聲。

「她在她最美、最可愛的時候,突然消失了;就像盛開的花朵瞬間散落一樣。我的心裏只留下妻子最美麗、最惹人憐愛的模樣和回憶,一輩子都不可能忘記啊。之後不管我談了幾次戀愛,都沒有人比得上她,更遑論再婚了。我對任何人的愛都無法超過妻子,如果這樣還結婚,就太對不起對方了。」

店長輕輕點頭,垂下視線。

「店長本來就很喜歡鎌倉嗎?」

「我想那名尼姑纔是他最想要的寶物吧。」

「謝謝你。」

「對,她很狡猾。」

太不可置信了!我睜大了雙眼,店長開心地笑着說:

「我也想幫忙店長,那我去泡咖啡喔。」

店長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從書架上拿出另一份資料,開始翻找,最後停在某一頁。

那抹笑容裏所帶的憐惜和落寞,讓我爲之震撼。

『愛意藏心中 形色顯於外 人人皆探問 吾心之愛戀』

以店長剛纔的狀態,就算直接開口給他建議,他可能也不會老實接受。讓他透過輕鬆的解謎轉換心情,原本固執的想法也會軟化。福爾摩斯先生沒有傷害父親身爲作家的自尊心,也沒有強行灌輸他什麼想法,而是若無其事地丟給他一個很大的暗示。不愧是福爾摩斯先生,真的很厲害。

「十五間嗎?還是好多喔。」

「啊,對不起。我太沒禮貌了。」

就算太太已經過世二十年,還能斬釘截鐵地說自己仍愛着她的店長,也是一樣。

「說得也是呢。他說去看看京都以外的神社佛寺也不錯,那大概是指鎌倉祭祀着觀音菩薩的寺院吧。真是傷腦筋。」

「不會不會,是不是清貴說了些什麼?」

看見我倉皇的模樣,店長笑了出來。

聽見店長喃喃地這麼說,我立刻噤聲。

聽見這個令人意想不到的浪漫故事,讓我忍不住用手捂住嘴巴。

「……因爲她太狡猾了。」

武將最後下定決心,將她奪走。

店長看着掛軸,開心地眯起眼。

真沒想到,這麼戲劇化的事情,竟然實際發生過……

「是啊,喜歡是喜歡,但也不是每次遇到瓶頸都會去。」

就在我爲了隱藏眼眶裏浮現的淚水而轉過頭去時,老闆寫的書法映入眼簾。

「請用。」我把咖啡放在吧檯上,店長對我點頭說:「謝謝你。」一臉開心地將咖啡送到嘴邊。

「呃,沒有,那個……」我無法順利矇混過去,眼神遊移不定。

店長的太太是在福爾摩斯先生兩歲的時候過世的。那已經是距今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啊,果然如此。」

「——對了。」

「哇……」

「咦?他帶走的不只是觀音像,連寺院的尼姑也帶走了嗎?」

——愛情真是了不起呢……我低聲喃喃自語。

「不,這並不是什麼主流的故事,我想很多人可能都不知道吧。」

「是啊,的確如此。」

「……這個嘛。」店長從書架上拿出一份資料。

「但是店長並不是因爲顧慮福爾摩斯先生才拒絕的吧?」

「……其實之前上田替我安排了一場相親。對方是一位非常優秀的女性,而且據說是我的書迷;我們在彼此都不知道這是相親的前提下見了面。」

他笑了出來。從店長的態度,我知道店長已經恢復平常的心情,不禁鬆了一口氣。

「——那麼,莫非觀音菩薩像和鎌倉其實是某種暗示嗎?」

店裏響起沙沙的寫字聲。

「原來是這樣啊。」原來是相親啊——我在心裏這麼補充。

「鎌倉啊……那句話也很唐突呢。」

「……你的意思是,那位武將喜歡太平寺的尼姑嗎?」

「好、好的。請加油。」

「……好戲劇化喔。」

「咦?那個武將偷走了觀音像嗎?」

青梅竹馬淡淡的初戀、年輕武將內心的糾葛,以及出家女性懷抱的悲傷。

「是啊。這個故事非常有趣——那名尼姑,其實是足利義明的女兒,也就是裏見義弘的青梅竹馬。」

「——或許真的是這樣呢。」

「因爲我……還沒有忘記亡妻。」

「是啊。不過,他爲什麼要用這麼拐彎抹角的方式呢?直接說出來不就好了嗎?」

平兼盛所吟的那首詩,意思是:

「傷腦筋?」

我也探頭確認了一下資料。

「……店長。」我的眼頭髮熱。

資料裏有一張木造聖觀音像的照片。

福爾摩斯先生雖然那樣說,但店長真的不想再婚嗎?像剛纔那樣因爲遇到瓶頸而感到不安的時候,應該會希望有個喜歡的人在身旁吧?

上田先生帶來的掛軸,就放在最內側的架子上。我突然想起了剛纔的對話。

「青梅竹馬!」

爲什麼呢?——就在我疑惑地眨眼時,店長露出了一抹自嘲般的笑容。

我走進後方的茶水間,準備泡咖啡。

我不懂店長的意思,注視着他問道。

原來如此。

我也不發一語地看着店長。

「不過,清貴還是老樣子呢。」

他在稿紙上振筆疾書,剛纔的消沉已經不見蹤影。

「是的。這件事雖然沒有什麼文獻流傳下來,但一般推測,過去曾是青梅竹馬的兩人,其實互相愛慕着對方。因爲他帶走青嶽尼之後,還將她立爲正室……他多年來的心願,終於實現了呢。」

這就是福爾摩斯先生想要傳達的訊息啊。

「你發現什麼了嗎?」

「實際見面之後,我覺得對方的確相當優秀,但我還是拒絕了。上田好像以爲我是顧慮清貴才這麼做的……」

「…………」

被如此強烈的感情所束縛——愛情有時宛如一種詛咒。

儘管我覺得可怕,同時卻也有點羨慕。

「——嗯。」我同意他的說法,用力點頭。

相信不久的將來,我就可以一讀店長所寫的歷史戀愛故事了吧。

「是啊。這個故事發生在戰國時代,鎌倉以前有一間名叫『太平寺』的尼姑庵,那裏祭祀的『聖觀音像』被一名武將帶走了。」店長確認着資料頷首。

因爲種種原因而不得已成爲尼姑的女孩,以及用武力帶走這名女孩的武將。

「……那個,店長不會想再婚嗎?」

——爲了不讓人發現,我始終將這份情感藏在心底,然而它似乎在不知不覺中顯露出來了。於是身旁的人紛紛問我:「你是不是正因爲什麼事情煩惱着?」——……真是一首悲傷的情詩。

這首和歌描繪着藏不住的戀慕之情,裝飾在初冬時分的店裏。

我和福爾摩斯先生接下來將會遇到各種關於『隱於心中的思慕之情』的事件——不過那是後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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