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Q人節的晚宴』
《京都寺町三條商店街的福爾摩斯》 · 望月麻衣 · 3.9萬 字
1
忙碌的一月結束,進入二月。
「鈴——鈴——」古董店『藏』裏的電話比以往更常響起。
每當聽見電話鈴聲,福爾摩斯先生就會露出一副無奈的表情,聳着肩,拿起話筒。
「——您好,這裏是古董店『藏』。」
雖然表情看起來鬱悶,但聲音卻十分親切開朗。
「……不,我並不是偵探。」
——他的聲音立刻變得低沉。
看見福爾摩斯先生的模樣,坐在吧檯喝着咖啡的上田先生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怎麼,又有『工作』上門啦?」
福爾摩斯先生一放下話筒,上田先生就這麼調侃他。我不解地歪着頭。
「工作?」
「咦,小葵,你不知道嗎?最近這傢伙是個『名偵探』的事情傳開了,所以有很多人打電話來委託他,要他幫忙解決事件哩。」
上田先生指着福爾摩斯先生笑着說,看起來開心得不得了。
「我不知道耶。真的嗎?」
「……散播這個謠言的人八成是家祖父吧。結果謠言愈傳愈誇大,真讓人傷腦筋。」
福爾摩斯先生重重嘆了一口氣,垂下雙肩。
「我也有聽到傳聞哩,說什麼『他只要直視對方的眼睛,就能讀出對方的心』,或是『他在抵達事件現場的瞬間,就知道兇手是誰』,還有『他能用異於常人的速度制伏壞人』之類的。」
「真是的。要是真符合了這些敘述,那根本就不是人類了吧。」
福爾摩斯先生傻眼地說。我閉上嘴,和上田先生彼此對望。
……雖然謠傳的內容誇張了些,但其實也離事實不遠。
「!」我嚇了一跳,趕緊把手抽回來。
「好啦,我差不多該過去北山的店了。」
「咦?爲什麼?」我訝異地眨眨眼。福爾摩斯先生露出苦笑。
「對了,剛纔上田先生有來唷。」福爾摩斯先生接着說。店長點點頭。
他有氣無力地說。
是說,怎麼辦?現在到底是什麼情形。
他從抽屜裏拿出一個塑膠袋,再從塑膠袋中拿出一雙全新的白手套。
「欸,那些人委託你的都是什麼樣的事哩?」
「這是女用鑑定手套,附有止滑功能,很好用。如果你不嫌棄的話,請笑納。」
我腦海中浮現壯麗的枝垂櫻,感同身受地這麼說。福爾摩斯先生顯得有點難爲情,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不是唄,是因爲謠傳還加了一句『他是個宛如枝垂櫻般優雅的俊美青年』吧。」
我接過手套,用雙手緊緊握住。
就在這時,門上的迎客門鈴忽然響起。我嚇了一跳,轉向門口,發現站在那裏的是店長。他瞪着眼睛,一臉驚訝地看着正在握手的我們。
「……那就好。」
他握着我的手這麼說。
「對,就是這麼一回事。但如果福爾摩斯願意讓我聘請來當店長,常駐在店裏的話,就是另外一回事囉。」
福爾摩斯先生萬般無奈地垂下肩膀。
難道我一直小心翼翼、刻意跟他『保持距離』的態度,帶給他的印象這麼差嗎?
他輕聲問道。
我這麼說完,正準備將手抽回時,福爾摩斯先生忽然微微揚起嘴角,用力握住我的手。
「咦?」
我這麼說,同時向他伸出手。
「那間咖啡廳的生意還好嗎?」
手指修長,膚色白皙。
「喔,很好哩。不過,我想趁生意好的時候,把店頂讓出去。」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
我本來就有一雙手套,但並不是正式的鑑定用手套。
「我在想,你是不是討厭我到連輕輕碰到一下都無法接受……如果是這樣的話,我以後會更小心的。」
「看吧,是不是?我一點都不討厭手碰到你唷。」
「不、不是……我完全不會害怕。」
「我好高興。我會好好使用它的。」
福爾摩斯先生也立刻察覺了他的異狀,用柔和的語調問道。
店長把外套掛在衣帽架上,一如往常坐在吧檯最角落的座位。
「對了,葵小姐,剛纔的握手讓我想起一件事……」福爾摩斯先生打開吧檯內側的抽屜。
「……你們剛剛發生什麼事,現在和好了嗎?」
「爸,你怎麼了嗎?」
看來老闆覺得自己孫子最棒的心態,依然一如往常。
「真的。你要喝咖啡嗎?」
我和上田先生異口同聲地說。
「是啊,而且會相信這種事的果然還是以女性居多,打電話來的也全是女性。」
我的心猛跳了一下。
福爾摩斯先生簡潔地回答,緩緩鬆開我的手。
「那也是家祖父散播的啦。」
只不過是輕觸般的握手,我的心臟就狂跳不已。
他一臉認真地這麼問,我眨了眨眼。
他是不是不相信我呢?
「……葵小姐的手好小喔。」
枝垂櫻和柳樹很像。枝垂櫻盛開時那垂落地面的姿態,有種難以捉摸的魔幻氛圍,非常美麗,有時卻令人不安。
「咦?」
「是。」
「那、那,呃……你是不是,討厭我?」
「沒、沒有,怎麼可能。我一點都不討厭你啊。應該說正好相反吧。我很喜歡福爾摩斯先生……不,無論是福爾摩斯先生、店長或是老闆,我都好喜歡。我最喜歡『藏』了,更重要的是,我很尊敬福爾摩斯先生。」
「因爲靠『帥哥』來吸引客人的店,其實是很危險的。畢竟不一定能保證隨時都有適合的人才,店員和女性客人之間也可能產生糾紛。如果老闆負起責任,隨時駐店管理,那也就算了,但是上田先生還有其他事業要忙啊。」
「我怎麼可能討厭……」
他緊握着我的手,注視着我。明明只是單純的握手,我的臉卻頓時發燙,不由自主地低下頭。
上田先生去年底在北山通開了一間咖啡廳。
我刻意加強語氣這麼說,福爾摩斯先生露出有點複雜的表情。
「不、不會,沒事啦。我來收拾就好……」
他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安心,又帶着一絲感傷。
這個觀察力極爲敏銳的人,怎麼會這樣解讀呢?
「嗯,那太好了。我本來還以爲自己被你討厭了呢。」
「嗯,我總算確定你不討厭我了。」
「啊,沒有啦,那個……」
上田先生起身,離開了『藏』。
「我想也是。那我先走啦。」
咖啡廳的店員全都是眉清目秀的帥哥,因此又有『帥哥咖啡廳』的別名。
「嗯,請務必好好利用。」
「是啊,差不多啦。」
剛開幕時生意非常好,我也去過幾次,但最近都沒去了。
「恕我敬謝不敏。」
我感到坐立難安,立刻拿起雞毛撣子開始打掃。
「有『讀心術』這一點,大家好像深信不疑呢。」
「就是因爲有人相信了這些謠傳,認真打電話來委託,所以才讓人傷腦筋啊。」福爾摩斯先生在椅子上坐下,翻開庫存紀錄簿。
「……枝垂櫻嗎?還真是榮幸啊。只是現在還是梅花的季節就是了。」
每次我們的手或肩膀不小心碰到時,我都會因爲害臊而馬上退開,沒想到他竟然會如此解讀。
福爾摩斯先生刻意把視線轉開。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其實我一直很想要一雙這種手套,所以真的很開心。
「不用了,我剛從咖啡廳回來。」
「什、什麼『總算』啦。」
「這個送你。」
上田先生點點頭,表示理解。一旁的我也點頭附和。
「是嗎?」
看見我們相視而笑,一旁的店長也說:「太好了,葵小姐。」然而他的神情卻透露出煩躁與不安。
「我剛纔走在商店街時正好碰到他,跟他聊了幾句。上田還是一樣充滿活力呢。」
「對啊,你的手指好修長。」我注視着他握着我的手。
「還、還好吧。不過,這麼說來,福爾摩斯先生的手好大喔。」
「哇,謝謝你。」
「……我發現我們每次只是不小心手碰到一下而已,你都會很激動地縮回去。請問你很怕我嗎?」
「……失禮了。」
「……老闆。」
就在我說到這裏時,福爾摩斯先生看着我說:「那個——」
他的聲音小到幾乎要被店裏播放的爵士樂蓋過去。
「——雖然不知道那個傳言是誰散佈的,但用『枝垂櫻』來比喻福爾摩斯先生,我覺得說得很好耶。」
「我並沒有接受委託,所以也沒有聽他們詳述內容,但有些人卻會一股腦兒地講出來。那些事情啊,就算我真的是偵探,也會想拒絕。例如『我隱約覺得有個親戚好像覬覦我的財產,想殺掉我,你可以幫我查出是誰嗎?』,還有『我想請你幫我偷窺結婚對象的心』之類的也不少。」
帶有骨感的大手。
「那、那個,我說的是真的啦。我一點都不介意我們的手碰到喔。之所以會把手縮回來,只是單純因爲嚇了一跳而已。啊,不然我們來握手。」
「好吧,這些委託的確很令人傷腦筋哩。」
上田先生把咖啡杯放在盤子上,伸了伸懶腰。
「…………」
聽我這麼回答,福爾摩斯先生彷彿稍微鬆了一口氣,接着垂下視線。
福爾摩斯先生儘管疑惑地睜大雙眼,仍輕輕握住我的手。
我怎麼可能討厭福爾摩斯先生呢。
上田先生離開之後,我便立刻站起來,伸手想把咖啡杯放進托盤,這時福爾摩斯先生也同樣想收拾桌面,因此我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
店長一頭霧水地說。
店長眼神閃爍,顯得不知所措。
「你是不是有什麼話想跟我說?」
福爾摩斯先生在店長的對面坐下,與他四目相接。
「嗯,對啊……清貴,你知道一個叫做『相笠克莉絲』的女作家嗎?」
店長彷彿相當難以啓齒。他剛剛之所以顯得焦躁不安,似乎就是因爲他有話想對福爾摩斯先生說,而一直在等待時機的關係。
「——嗯,有聽過名字。」
福爾摩斯先生說,一旁的我也點頭附和。
『相笠克莉絲』是一位專門寫超自然推理小說的女作家。
她創作的輕小說廣受歡迎,作品也被改編成動畫。
此外,她本人的定位也很出名。她很年輕,據說寫作時總是化着誇張的妝、穿着哥德蘿莉風的衣服。
不只是作品,『相笠克莉絲』本身的粉絲也很多。
「那個相笠老師的前責任編輯,現在是我的責任編輯。」
店長接着說,我們略感驚訝地應和。
店長所屬的出版社規模很大,因此編輯從輕小說文藝部調到時代小說編輯部,應該也沒什麼稀奇吧。
「聽說相笠老師要舉辦一場朗誦會,編輯拜託我一定要邀請清貴參加。」
店長轉述完這番話後,便用哀求的眼神望向福爾摩斯先生。
「……爲什麼要找我?」
「據說她出身關東,現在定居京都。她不知道從哪裏輾轉聽到了有關清貴的傳聞——『宛如枝垂櫻般優雅的美男子偵探,別名「京都寺町三條商店街的福爾摩斯」……』」
店長說到這裏,福爾摩斯先生便「砰」的一聲趴在吧檯上。
「——算我拜託你了,能不能幫我解開這個誤會啊?」
「好的,我也很想去看看。」
他似乎被場地所吸引,眼睛一亮。
「哲學之道也在附近呢。」
「好棒喔,而且很有歷史感呢。」
「是啊。無論外觀、裝潢、氣氛或從窗戶看出去的景色,我都很喜歡。」
類似寺院的大門上,有個黑底白字的看板,上面寫着『吉田山莊』。
我們相視而笑。
「沒有啦,大家都很清楚謠言總是會愈傳愈誇大。重點是,你能不能去參加朗誦會呢?對了,葵小姐也一起去吧。說不定你去參加,誤會就自然解開了。」
福爾摩斯先生帶着笑容轉向另一邊。
不過,在情人節那天送他巧克力,會不會招致誤會呢?
情人節對福爾摩斯先生來說,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嗎?
「至於這棟建築……該怎麼說呢,感覺像是會出現在宮澤賢治的作品裏呢。我心中想象的『山貓軒』可能就是這種感覺吧。」
我們開着車子穿越大門,沿着平緩的斜坡往上爬。
「不過,吉田山莊『真古館』的排名是屹立不搖的嗎?」
福爾摩斯先生像是忽然想到似地說。
搬到京都之後,我雖然經常騎腳踏車到處跑,但還是有很多路和地方並不熟悉。
……這麼說來,情人節就快到了。
「是,我知道。那另外四名又是怎樣的咖啡廳呢?」
「……這上面寫着真古館的晚宴,請問真古館是什麼?」
「川端通很美對不對?我很喜歡騎腳踏車走這條路;雖然有點繞遠路,但我偶爾也會走這條路去『藏』。」
真古館是我心目中排名前五的咖啡廳呢。不過我已經很久沒去了,真高興今天有機會再次造訪。」福爾摩斯先生一邊開車,一邊愉快地向我說明。
「嗯,說得也是。」
「吉田山是不是在京都大學附近……吉田神社那邊?」
不需要導航,就可以在小路之間穿梭自如。
「是的,在更靠東側的地方。沿着今出川通往東走,再沿着神樂岡通往南走一段之後,右手邊就是吉田山了。」
「是的。很令人懷念對吧?我是在小學時讀的。」
另一棟建築『真古館』,就位於吉田山莊旁邊。
「心、心目中排名前五的咖啡廳?」
『川端通』正如其名,位在鴨川東側,是一條與鴨川平行的路。這條路春天可以賞櫻,秋天可以賞楓,最適合一邊散步或騎腳踏車,一邊欣賞鴨川的美景。
「好的。」
它是一棟彷彿默默隱身在森林中的簡樸木造建築。
「《要求特別多的餐廳》裏有一句讓我印象非常深刻的描述:『請將瓶子裏的奶油均勻塗抹在臉和手腳上』。站在被獵食者的立場,這當然是個恐怖的故事;但假如站在獵食者的角度,這會讓人很興奮呢。」
「的確如此。感覺就像會請金田一耕助來的傳統世家呢。」
2
「再來就是嘴裏一直唸唸有詞的詭異老婆婆之類的。」
在庭園工作人員的引導下,我們把車停好,下了車。
那是一個有點恐怖的奇幻故事——兩名青年在森林裏迷路,來到一間名叫『山貓軒』的餐廳。進去之後,他們被要求選擇各種烹調方法,結果這不是一間『享用料理的店』,而是一間『會被當作料理喫掉的店』。
「吉田山莊嗎?感覺還不錯耶。」
「是的,又典雅又溫暖,讓人有種懷念的感覺。而且這棟建築真的洋溢着『昭和初期』的感覺,而不是明治大正時期的建築物。該怎麼說呢?好像會出現在橫溝正史的小說裏……」
就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福爾摩斯先生緩緩地坐直。
所謂『對你來說是個特別的日子』,是什麼意思呢?
我望着窗外說。
其品味一看就知道是宮家的別墅。
我得準備一個看起來不像是送給心儀對象的巧克力。
我們從地下停車場來到御池通,接着立刻從川端通北上。
「好,麻煩你了。」
「那咖啡的味道怎麼樣?」
我點點頭表示理解。福爾摩斯先生在車子開到丸太町通的時候,就往東轉。
我想我還是會順着自己的心情,送福爾摩斯先生巧克力。
「對對對,每次都會出現有點恐怖的老婆婆!」
「出發時店長給我們的這個信封,裏面是邀請函對吧。我可以打開確認一下嗎?」
邀請函的標題寫着【情人節之夜吉田山莊『真古館』晚宴~相笠克莉絲·靈魂朗誦會~】。
我好奇地稍微探出身子問道。「另外四間?」福爾摩斯先生皺起眉頭,陷入沉思。
店長接着說。我不太有把握地點點頭。
「咦?川端通以前是鐵路?」
「對啊。那是在我出生之前的事了,據說京阪電車一直營運到平成元年,之後就展開鐵路地下化工程。」
我這麼問道。福爾摩斯先生頷首。
「……對不起,因爲我喜歡的咖啡廳太多了,一時無法決定。我以後再慢慢跟你說。」
到了情人節當天。
福爾摩斯先生或許是認真思考了一番吧,過了半晌才這麼回答。我噗哧笑了出來。
他補充說道。
「是啊,眺望河面和樹林,的確很令人心曠神怡呢。對了對了,據說以前川端通是一條鐵路唷,不過只到三條就是了。」
「原來如此。如果電車沿着河岸行駛,景色一定美極了,真是可惜。」
福爾摩斯先生引述《要求特別多的餐廳》裏的一段話,看向我尋求同意,我的表情瞬間僵住。
要是店長一開始就說出朗誦會的地點是『吉田山莊』,他應該就不會覺得不滿了吧。
看見福爾摩斯先生變得如此興致勃勃,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吉田山莊』位在吉田山的山腰,落成於昭和初期,原本是昭和天皇的義弟——東伏見宮家的別墅。二次大戰後便成爲以餐點聞名的旅館,但有時也會舉辦演奏會等活動,是一座氣派豪華的山莊喔。在那裏舉辦朗誦會,想必相笠老師也很有品味呢。」
我深有所感地這麼說,福爾摩斯先生將雙手盤在胸前,似乎很能理解。
儘管稱不上富麗堂皇,卻是一棟典雅又穩重的日式建築。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充滿熱情地說,我發出驚呼。
「我很希望葵小姐也能體驗一下『吉田山莊』的美。請問你願不願意跟我一起參加朗誦會呢?」
「對啊,總覺得金田一耕助好像隨時都會一邊搔頭一邊走出來似的。啊,還有超漂亮的【注】女將。」(譯註:日式旅館的女主人。)
聽見他這麼說,我不禁疑惑地皺起眉頭。
他趴在桌上這麼說。
還是對所有年輕男子來說,情人節都是特別的日子呢?
在他心中可以排進前五名,可見那真的是一間很棒的咖啡廳。
福爾摩斯先生很喜歡咖啡廳,京都市內全部的咖啡廳他都去過。
雖說是一棟小洋房,但並不是富麗堂皇的西式建築。
我注視着山莊,喃喃地說。福爾摩斯先生笑道:
「是啊,你說的沒錯。不過把鐵路改成一般道路之後,交通就變得更方便了唷。」
「有的時候還是雙胞胎呢。」
「情人節當晚,在『吉田山莊』唷。那天對你來說是個特別的日子,我還拜託你去參加,真是抱歉。」
「是啊,在丸太町往東轉,沿着吉田東通往北走一點,再從那裏往東轉進一條小路,就是捷徑唷。」
「你是指《要求特別多的餐廳》對吧?」
「對啊。這座山莊是昭和七年建造的,據說建材全是檜木。在典雅的氣質當中,也帶着幾分溫暖呢。」
「……哇。」
「——你不是在今出川通轉彎啊。」
「這就是『真古館』。」
我坐在副駕駛座上,從包包裏翻出一個白色的西式信封。
聽見我這麼說,店長把手放在胸口,彷彿得救了一般。
一眼就看得出只是人情巧克力的巧克力,會是什麼感覺呢?
朗誦會預計在下午五點半開場,六點開演,因此我們抓好時間從店裏出發,開車前往吉田山。
「喔,原來朗誦會的會場不是山莊,而是真古館啊,真是別出心裁的安排。真古館是位於吉田山莊裏的一間咖啡廳,至今仍保留着在宮家時代落成時的外觀,是一棟宛如祕密小屋的小洋房。這裏也很棒唷。
畢竟平常受他很多照顧嘛。
店長想必已經跟編輯說『沒問題』了吧,他快速地說,看來有些急躁。
真不愧是當地人。
「味道當然也沒話說,吉田山莊的咖啡非常美味。不過,我對咖啡廳的要求其實是『空間』;換句話說,能不能在那裏度過一段舒適自在的時光纔是重點。如果只是單純追求好喝的咖啡,我自己在家衝就好啦。」
「……那個朗誦會是什麼時候、在哪裏舉行?」
「呃,『吉田山莊』是一個很棒的地方嗎?」
正當我暗自感到佩服時,車子開進一條小路,半晌,便看見吉田山莊的大門。
我小心翼翼地打開信封。
我想,這就是福爾摩斯先生的「咖啡廳理論」吧。
「啊,不過這只是我個人的意見喔。」
福爾摩斯先生乍看之下很難取悅,事實上卻很單純,實在很可愛。
『吉田山莊』就矗立在這座受到細心照料的庭園中央。看見它的瞬間,我不禁「哇」的一聲發出讚歎。
「一、一般人並不會用『獵食者的角度』來讀這個故事。」
福爾摩斯先生笑着說:「抱歉。」接着將視線轉向洋房。
真古館外擺着一個立牌,上面寫着【情人節之夜吉田山莊『真古館』晚宴~相笠克莉絲·靈魂朗誦會~】;大門上則掛着一個寫着『準備中』的吊牌。
「門還沒開耶,我們是不是太早到了?」
「真的耶。」
不過其實只差十五分鐘,應該很快就會開門了吧。
我再次望向門口的立牌,看見『情人節』這幾個字,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對、對了,今天是情人節,所以我帶了巧克力來。如果你不嫌棄的話,請收下。」
我趁還記得的時候,趕緊從包包裏拿出包裝好的巧克力,遞給福爾摩斯先生。
「——咦,我真的可以收嗎?」
福爾摩斯先生驚訝地睜大雙眼。
「是的,我想表達平時對你的感謝。」
透過透明的包裝袋,可以看見裏面的巧克力。
巧克力上印有夏洛克·福爾摩斯叼着菸斗的側臉,旁邊寫着『謝謝你平常的照顧』。
「這是夏洛克·福爾摩斯巧克力耶。」
福爾摩斯先生注視着手中的巧克力,語帶欣喜地說。
「是的,畢竟你是『寺町三條商店街的福爾摩斯』嘛。」
「謝謝你,我很喜歡夏洛克·福爾摩斯,所以我很高興。」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接着這麼說,我立刻抬起頭來。
「咦?福爾摩斯先生……喜歡夏洛克·福爾摩斯嗎?」
「所、所以福爾摩斯先生已經二十三歲了嗎?」
我完全沒料到今天竟然是他的生日。
「不行不行,我之後會再準備。不過老實說,我實在不知道像福爾摩斯先生這樣的人應該送什麼禮物,所以搞不好又會像聖誕節時一樣,送你手作餅乾那種沒價值的東西喔。」
走在最後的,是一位穿着皺巴巴的西裝,看起來四十多歲,一臉不甘願的男子。
爬樓梯時,我用眼角餘光看見在我們後面進來的客人正在支付參加費。看來受邀的賓客是免費招待,但其他的客人似乎必須付費。
「所以我偶爾會朗誦書裏的句子給他聽,說:『這句臺詞很棒呢。』;而他就會滿臉通紅,慌慌張張地離開現場,不知道跑到哪裏去。」
福爾摩斯先生接着這麼說,我這才恍然大悟。
「那、那爲什麼每次有人叫你福爾摩斯的時候,你都說『那是因爲我姓家頭』呢?」
難怪規模這麼小,來賓的年齡層也偏高。
「是的。今天,二月十四日情人節,也是我的生日唷。」
「原來是這樣啊。」
「是啊,雖然我個人不喜歡這種類型的作品,但我想一定有很多人喜歡那種世界觀。」
福爾摩斯先生笑着說,我的表情頓時凍結。
我們向她點頭致意後,便直接走上了二樓。
「……你怎麼了嗎?」
他生氣地大聲說,我又喫驚得睜大了眼。
福爾摩斯先生再次把視線投向巧克力,露出開心的笑容。
「麻煩出示入場券或邀請函。」
爲了抵擋二月的寒風,我仰起頭,只見晚霞佈滿天空。
耳邊依稀傳來大提琴的柔和樂聲。
樹林、山莊,再加上從這棟洋房看出去的一輪明月,美得令人屏息,宛如置身異世界一般魔幻。
深褐色的地板,與其說是『木質』,不如說是『木材』更爲貼切,踩上去好像會發出聲音;地板上擺着五張色澤偏亮的木頭桌子,每張桌子上都放着鮮紅色的玫瑰。
「不、不行,那是『情人節』的禮物。我也想好好送你『生日禮物』啊。」
「咦,原來是這樣啊。」
「你有這份心意,我就很高興了。」
在一個小比賽裏獲得佳作,獎金也只有十萬圓——從她現在受歡迎的程度,完全無法想象這種寒酸的出道方式。
福爾摩斯先生繼續說道。我縮着肩膀,應道:
眼前的景象,彷彿暗示着接下來在朗誦會中將發生的一切。
待會兒應該就是在那裏朗誦吧。
「啊,好的。」
「從老師平常都穿着哥德蘿莉風服裝撰稿這件事看來,我本來也以爲她的作品應該會更輕鬆一些,看來這種先入爲主的觀念真是要不得。她的作品讓人覺得恐怖,同時又有符合讀者期待的殘酷情節。更重要的是,那精心設計的詭計以及縝密紮實的故事架構,實在令人驚豔,簡直讓人聯想到過去被譽爲『推理女王』的英國女作家。難怪她能擁有這麼多鐵粉。」
「真是個勵志的故事呢。」
更重要的是,我以爲『相笠克莉絲』的粉絲年齡層應該更低一點纔對……
「我查了相笠老師的官方網站,上面並沒有提到這場朗誦會唷。」
看來他的『壞心眼』也會施展在自己的父親身上。
「是啊,當初好像也沒有特別受到期待。不過,出版社把她的得獎作品刊登在雜誌之後,竟然大獲好評。於是她把那部作品整理成一本書出版,結果大爲暢銷,使她轉瞬間就成爲了知名作家。」
不過,原來是因爲這樣,店長才會說『那天對你來說是個特別的日子』啊。
這裏的空間並不大,從桌子的數量來看,客人應該就只有我們幾個吧。
「當、當然啊,因爲我從來都不知道啊。」
「先不論比喻好不好,我們第一次見到秋人先生的時候,他對於我被稱爲『福爾摩斯』這件事展現出明顯的嫌惡感,對吧?我非常能理解他的心情。」
在這個懷舊的空間裏,瀰漫着淡淡的玫瑰香味,令人目眩神迷。
有一名看起來三十多歲的男性、兩名看起來二十多歲的女性,再後面還有兩名看起來像是她們男伴的男性。
「咦?咦咦咦咦?」這個出人意表的事實讓我大感震驚,忍不住尖聲怪叫。
天花板吊掛着小型的美術燈,窗邊的牆上裝飾着宛如提燈的古董燈。窗邊還擺着一張顏色像血一般鮮紅的單人絨布沙發。
「……其他的客人都到了,門也已經開了呢。我們進去吧。」
3
我們沿着樓梯往上走,來到位於二樓的咖啡廳區。
「……這是我第一次參加所謂的朗誦會,到時候是由作家本人朗誦嗎?」
「真的很謝謝你,這對我來說也是一份很棒的生日禮物。」
聽福爾摩斯先生這麼說,我把視線轉向他的手機。螢幕裏是『相笠克莉絲』的官方網站,黑底加上紅玫瑰的設計令人印象深刻,而網站上的最新消息是針對『新書延期發售』的道歉啓事。
福爾摩斯先生帶着苦澀的表情這麼說。
只見好幾名男男女女正魚貫下車。
她微笑着說。我趕忙從包包裏拿出店長給我們的白色西式信封,遞給她。
「那纔不會沒價值呢!」
被福爾摩斯先生這麼一問,我纔回過神來,抬起了頭。
「啊,沒有……」
「要、要是你早點跟我說,我就可以準備禮物給你了啊。」
「——請恕我失禮。」語畢,她便打開信封確認。
「生日快樂。你又更成熟了呢。」
「您是家頭先生對吧。我們正恭候大駕光臨,請直接上二樓。」她指着大門旁的樓梯說。
如果是在其他地方看見這樣的打扮,可能會覺得格格不入,但是在這棟充滿懷舊氣息的洋房裏,卻意外地搭調。
那感覺就像闖入了異世界一般不可思議。
我在心裏補充「好像闖入了異世界一樣」,同時望向福爾摩斯先生。發現他與這個空間完美地融合在一起,絲毫不顯突兀,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由衷感到佩服。這時,那名三十多歲的男性看見福爾摩斯先生後,便立刻眼睛發亮地朝我們走來。
「謝、謝謝你。」
福爾摩斯先生這麼說,同時把視線移開。我高興得心跳加速。
「禮物我已經收到了啊。謝謝你。」
「相笠老師在就讀動畫專門學校的時候,參加了出版社每個月舉辦的小規模『新人發掘獎』徵選,入選了佳作,據說這就是她正式成爲作家的契機。聽說當時的獎金好像只有十萬圓而已。」
就在我們談話的時候,其他的客人也鬧哄哄地來到了二樓。
福爾摩斯先生拿着禮物袋,露出孩子般的天真笑容。
「啊,不是啦,當時收到你送的餅乾,我真的很高興喔。而且我一直捨不得喫,每天只敢喫一點點……很好喫唷。」
福爾摩斯先生似乎猜出了我的心思,把他的手機遞給我看。
「……不是,重點是不可能有人會稱呼我『下鴨的艾琳』啊。這個比喻太誇張了。」我皺着眉說。
「是啊,非常喜歡。」
正因爲福爾摩斯先生本身是夏洛克的粉絲,所以才用『因爲我姓家頭』來解釋啊。
一走進真古館,就看見朗誦會設置的報到櫃檯。
「歡迎蒞臨。」
「我也是。不過我不太敢看有關超自然題材、內容又血腥的推理小說,所以我只看了一本。」
以一位知名作家的朗誦會而言,這規模也太小了。
現在回想起來,我第一次走進古董店『藏』的時候,也有像是闖進異世界的感覺呢。
「說不定這場朗誦會,是在正式公開舉辦之前,先私下邀請熟人進行的試辦活動吧。」
她就像這部作品裏的女神,是一位富有知性又充滿魅力的女性。
「不,我想應該是由專業人士來朗誦唷。對一個作家而言,要他在衆人面前朗誦自己寫的故事,可能是世界上最折磨的事了吧。」
「咦?原來是這樣喔。」
……現在有六個人,加上我們,總共是八個人。
「咦?是這樣嗎?」
我重整心情,這麼問道。但福爾摩斯先生搖搖頭。
「爲了這次的朗誦會,我看了好幾部相笠老師的作品。」
就在我疑惑他爲什麼要露出這種表情的時候,福爾摩斯先生緩緩抬起頭,望向開進庭院裏的小型巴士。
「是的,我現在二十三歲了。」
「有這麼值得驚訝嗎?」
「……謝謝。真的是『更成熟』了呢。」
西邊的天空是橘色,東邊的天空是靛色,掛着一輪藍白色的月亮。
「——生日?」
「因爲我自己就是福爾摩斯的粉絲啊。大家叫我『福爾摩斯』,我雖然覺得光榮,但同時也感到很不好意思。假如有人稱呼葵小姐『下鴨的艾琳』,你應該也不會只感到高興吧?」
「家父光是看見別人在他面前把他寫的書打開,就無法忍受了。」
「好漂亮喔……」我忍不住讚歎。
他所說的『艾琳』,是指《福爾摩斯》這部作品裏的艾琳·艾德勒。
「因爲我沒說,所以你不知道也是理所當然的呀。」
不過這其實還滿像店長的。
我走向真古館的大門,同時瞥了一眼那輛小型巴士。
窗臺的顏色和地板一樣,與旁邊白色的牆壁形成對比色,非常美麗。
負責報到的工作人員,是一位年紀很輕的女孩,可能是來打工的學生吧,看起來只有十幾歲或二十出頭;她爲了配合『相笠克莉絲』而穿着哥德蘿莉風的服裝……與其說是哥德蘿莉風,不如說是具有大正時代風味的復古胭脂色洋裝。
沒想到我送他禮物,他會這麼高興。
(店長,加油。)
「你該不會就是伊集院老師的兒子吧?」
我們轉過身。
「打擾了。我是出版社的編輯橋本,原本負責相笠老師的作品,現在則是負責伊集院老師。」
自稱橋本的編輯滿臉笑容地遞出名片。
他很高,長相看起來和藹可親,讓人很容易放下戒心,感覺是大多數女性的菜,應該很有女人緣。
他的穿着打扮看起來與其說是『出版社的編輯』,其實更像『電視臺的製作人』。
「——家父平時受您照顧了。我是家頭清貴,目前還是學生,但平常也會在家祖父的店裏幫忙。」
福爾摩斯先生也從外套內側口袋裏拿出『藏』的名片,和橋本先生交換。
「這次勞煩你特地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相笠老師聽說你的種種事蹟之後,就表示一定要邀請你來參加。哎呀,你真的就像傳言所說的,是一位美男子呢。」
橋本先生雙手抱胸,邊點頭邊說,接着轉向我。
「這位小姐是清貴的……?」
「不、不是的。我是在『藏』打工的工讀生,我叫做真城葵。」
我趕忙自我介紹,向他鞠躬。
「小葵該不會還是高中生吧?」
「是的。」
「哇,真棒,是女高中生耶。」
橋本先生眉開眼笑地這麼說,福爾摩斯先生立刻站到我的前方。
「橋本先生應該已經結婚了對吧?您今天是一個人來嗎?」
福爾摩斯先生明顯故意將視線移向他戴在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他點點頭。
「是啊,因爲有小孩了。我太太目前有身孕,所以我今天一個人來。」
福爾摩斯先生看着他的名片問道,小田先生點點頭。
聽見兩名女性這麼問,橋本先生頷首。
「哇,你是伊集院老師的兒子?我和他都是老師的書迷耶。欸,小正,這位是伊集院老師的兒子耶。」
——咦?我更加疑惑。
「再次感謝各位今天蒞臨相笠克莉絲的朗誦會。
香奈小姐唸到這裏,便抬起頭來,望向衆人。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打結的地方綁得不夠緊,緞帶鬆開了,她就這樣墜落,所幸有下方的樹木緩衝,讓她撿回了一命,但也因此撞到頭部而昏迷不醒。
從他說到『因爲有小孩了』時流露出的那種難以言喻的神色,可以感受得到他其實還不想結婚。
如今我姐終於恢復意識,但可能是因爲頭部受到撞擊的關係,她完全不記得當天發生的事情了。可是她斬釘截鐵地說:
「一點點。我最近終於開始覺得它『好喝』了。」
「沒有酒嗎?」
「對啊,我是她的責任編輯耶。有時我的確會針對作品提出犀利的批評,我們也因此起過爭執,但就算她是因爲這樣而跳樓,也不能說是我殺的吧?」
這也是安排好的表演嗎?
衆人停止交談,現場變得鴉雀無聲。
坐在我身旁的福爾摩斯先生用極小的聲音喃喃自語,接着揚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啜飲一口咖啡。「咦?」我轉過頭去,只見福爾摩斯先生在嘴巴前方豎起食指,示意我保持安靜。
「什麼?伊集院老師的兒子?」
「這樣啊。那我要紅茶。」
「我怎麼可能告訴你們。別看我這樣,我也是會遵守保密義務的。」
「啊——無聊死了。還沒開始嗎?」
壽壽香小姐小聲地問道,久美小姐不發一語,只是搖搖頭。
編輯橋本先生滿臉疑惑地問道,男子胡亂地抓了抓頭。
她的胸口掛着一條項鍊,墜飾是深紅色的,閃閃發光,不知道是不是紅寶石。
而大石久美小姐,不知道是不是比較怕生,感覺有點冷漠。
「——是因爲『死』所帶來的衝擊太大嗎?我完全不記得自己死掉的那一天發生了什麼事。
既然相笠老師高中時期的朋友都出席了,就代表這場朗誦會或許真的只有熟人蔘加。
壽壽香小姐悲痛地高聲說,久美小姐也一臉不悅地雙手抱胸。而攝影師菊池先生則聳聳肩,露出一抹不以爲然的笑容。
聽見香奈小姐用堅定的語氣如此斷言,衆人頓時語塞。
「我叫小松,是私家偵探。相笠克莉絲委託我調查兩個案子,我都已經完成了,可是她對其中一件的結果不滿意,也沒付錢,就這樣失聯了。現在她竟然邀我來參加這個『朗誦會』,這到底是怎樣啊?」
「那就是理香的妹妹啊。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她耶,久美你有見過她嗎?」
那另一個四十多歲,看起來不太正經的男子,跟她又是什麼關係呢?
小松先生用力拍桌,緊接着橋本先生也探出身子。
「沒想到只不過是打通電話討論公事,就要被當成殺人嫌犯。香奈小姐,如果你要這麼指控的話,請你說清楚,究竟是誰、透過什麼方法謀殺相笠克莉絲,又僞裝成自殺的呢?」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香奈小姐緩緩起身,將雙手交叉在胸前,冷酷地直視着衆人。
我緊張地環顧四周,只見每個人看起來都臉色發青。
只有小田先生不發一語,面無血色。
「他們是你的朋友嗎?」
「難道理香的狀況又惡化了嗎?」
「橋本先生,這兩位是……?」
服務生向每個人確認後,逐一將飲料倒入杯中。
她口中的『理香』,應該就是相笠克莉絲的本名吧。
橋本先生站了起來,這麼說。
「喔?小葵是最近纔敢喝黑咖啡的啊?」
「那麼,【吉田山莊『真古館』晚宴。相笠克莉絲·靈魂朗誦會】現在正式開始。請各位多多指教。」她拉起裙襬,優雅地行禮。我們雖然一頭霧水,但也向她回禮,並且依照指示就座。
包括編輯橋本先生在內,其他的賓客——壽壽香小姐、小田先生、久美小姐以及菊池先生,也都是與『相笠克莉絲』有關係的人。
我是相笠克莉絲的妹妹井上香奈。今天就由我來負責朗誦,請各位多多指教。」
香奈小姐吐了一口氣,便開始朗誦。
我漫不經心地聽着這段對話,而福爾摩斯先生和我則是點了咖啡。
「看來有些人還不清楚狀況,請允許我在此說明。我的姐姐——井上理香,以作家『相笠克莉絲』的名義獲得了成功。
「沒有啦,菊池老師。那是因爲壽壽香小姐工作很忙,無可奈何嘛。」
我朝最後一個人瞥了一眼,就在這時,那名四十多歲的男子彷彿忍無可忍似地「嘖」了一聲。
4
衆人一臉困惑。
壽壽香小姐興高采烈地向正在牆邊和別人談話的一位男性招手。
香奈小姐把書打開,看來朗誦會就要開始了。
我重整心情,望向香奈小姐。
語畢,他再替福爾摩斯先生介紹這兩位女性。
就在現場被一股奇妙的氣氛籠罩時,耳邊忽然傳來上樓梯的腳步聲。
小田先生再次熱情地說。這時,原本站在牆邊的一名約莫三十出頭的男子,也面帶微笑走向我們。
吊燈的燈光熄滅,只剩下牆上的燈具照亮室內,剛纔在接待處那位穿着胭脂色洋裝的女性走上了二樓。
這個叫做小松的私家偵探環視衆人,接着歪着嘴巴笑了笑。
「原來如此,難怪……」
她手上是一本很大的精裝本,就像異國的古書一樣。
香奈小姐輕輕揚起嘴角,把視線移向福爾摩斯先生。
小田先生有點激動地自我介紹,同時遞出名片。
「我非常喜歡伊集院老師筆下那種愛恨交織、又深奧、又悽美的故事。雖然老師的時代小說也很好看,但是他偶爾寫的戀愛小說更是令人着迷。啊,不好意思,我叫做小田正志。」
「清貴,這兩位是相笠老師高中時期的朋友——飯島壽壽香小姐和大石久美小姐。她們兩位都是老師非常要好的朋友,我之前也曾經找她們商量過一些事情,所以跟她們很熟。」
「就、就是說啊。老實說,就算我和久美真的很羨慕理香的成功,也不可能殺害她吧。那天我們去理香的工作室時,覺得她怪怪的,我們很擔心,所以就去買了她最喜歡的布丁再回來,沒想到竟然就發生了那種事。當時立刻叫救護車的也是我們耶!」
「香奈小姐,這個惡作劇也太過分了吧。」
飯島壽壽香小姐是一位看起來很活潑的女性。
被叫來的這個人,看起來年約二十五歲。他一聽見『伊集院武史』的名字,眼睛便爲之一亮。
不明就裏的不只我一個,那位私家偵探小松先生也一樣睜大了雙眼。
「請問要來點飲料嗎?」
他聳了聳肩。
「主辦單位說希望各位先聽完朗誦,稍後才提供酒精飲料。」
「她、她委託你調查什麼?」
他看起來十分焦躁,又再次咂嘴。
「你、你在說什麼啊。她委託我調查,卻沒付錢耶!正常人在盛怒之下,說出『我要殺了你』也是很正常的吧!這怎麼可能是認真的呢!」
壽壽香小姐和久美小姐輪番接着說。
相笠克莉絲的作品不可能以這種裝訂方式出版,因此我想這本浮誇的書,應該是爲了朗誦會而特別準備的道具。
但是,有一天她卻突然自殺了。她像平常一樣穿着黑色的洋裝,腳上踩着紅鞋,脖子上綁着一條大紅色的緞帶,在工作室所在的大廈欄杆上吊自殺。陽臺上留着一封用電腦列印出來的遺書,最後有我姐的親筆簽名。
可能是因爲今天是情人節的關係吧,甜點大多是巧克力口味。
她看着書頁朗誦出來的內容,讓我嚇了一跳。
「對啊,就算殺了理香,對我也沒有任何好處啊。」
「對、對啊,今天不是要慶祝理香康復嗎?」
這雖然是朗誦,但她的聲音裏卻充滿某種難以言喻的感情。
「——那一天,我被謀殺了。」
『我絕對沒有自殺,是有人想要殺我』。壽壽香小姐和久美小姐當天曾經去我姐的工作室;編輯橋本先生除了公事之外,在私領域也和我姐有摩擦;菊池先生在我姐自殺前沒多久曾打電話給她;攝影助理小田先生當時就在菊池先生旁邊;而偵探小松先生則是因爲委託糾紛,而曾對我姐說:『我要殺了你』——也就是說,企圖殺害我姐的兇手,現在就在現場。」
看來他就是小田先生口中的師傅,也就是專業攝影師。名字應該叫做『菊池先生』。
「對,不過我只是助理而已。因爲我師傅曾幫相笠老師拍照,我纔有機會認識壽壽香小姐。除了當攝影助理之外,我也會承接網站設計的工作,現在還幫忙經營相笠老師的官方網站。哇,沒想到能在這裏遇見伊集院老師的兒子,真是太高興了。我真的很喜歡老師寫的那種最後結局總是美滿的故事。」
聽見我們的對話,橋本先生興致勃勃地問道。我點點頭,回答:「是的。」而在一旁看着我們的兩名女性,也好奇地探頭過來。
「『最後結局總是美滿的故事』啊……小田,你也很希望趕快有美滿的結局對吧。畢竟你已經向壽壽香小姐求婚好幾次,可是都沒有下文嘛。」語畢,他把手放在小田先生的肩上。
「——呃,請問您是……?」
「你已經習慣喝黑咖啡了嗎?」福爾摩斯先生看着我說。我靦腆地笑了笑,並點點頭。
自己的先生提到結婚時竟然露出這種表情,我覺得他太太好可憐。話雖如此,等小孩出生,他的想法說不定就會改變了。
她朗誦的故事內容是:一個初出茅廬的女演員,好不容易成爲大明星,卻因爲受到太多人嫉妒,最後慘遭謀殺身亡。
她深深一鞠躬,接着走向單人沙發,再緩緩轉向我們。
就在我的心情變得有些複雜時,服務生端着托盤走來。餐點有紅茶、咖啡、茉莉花茶、果汁、三明治、司康、甜點等等。
「這位是家頭清貴先生,這位是真城葵小姐。清貴是伊集院武史老師的兒子。」
那一天,我把一條大紅色的緞帶綁在脖子上,從陽臺的欄杆一躍而下,就這樣吊死了。我穿着大紅色的鞋子,欄杆旁留着一封我親筆簽名的遺書。然而,我並沒有『自殺』,我是被人殺死的。兇手一定就在此刻聚集於此的衆人之中……」
該不會是相笠克莉絲的先生或男朋友吧?
剛纔在報到處時,她並沒有戴這條項鍊。
得知這個出人意表的消息,橋本先生提高音調問道。
「幸會,我是家頭清貴。剛剛的這段話,家父要是聽見一定會很高興,謝謝你。小田先生是攝影師呀?」
……這是怎麼一回事?就在我感到一頭霧水的時候——
「我沒有辦法說清楚,所以我今天特別請了一位有名的偵探蒞臨。
雖說是偵探,但他和小松先生那種人截然不同。據說他只要看見對方的眼睛,就能讀出對方的心思;一踏進事件發生的現場,就能知道兇手是誰,甚至被譽爲『京都寺町三條商店街的福爾摩斯』——家頭清貴先生,拜託您解決這起事件。我願意提供充分的報酬。」
假如我們現在在『藏』的店裏,福爾摩斯先生一定會「咚」的一聲癱在桌上,說『饒了我吧』。
然而這裏是『真古館』。
福爾摩斯先生彷彿看透了一切,露出一絲微笑。
5
在衆人注視之下,福爾摩斯先生輕輕聳肩,揚起嘴角。
「……好的。老實說,我並不想蹚渾水,但是既然被點名了,也只好盡力而爲。」
他把手放在胸口,這麼說。
看見福爾摩斯先生這麼幹脆地答應,我感到很驚訝。
我還以爲他一定會反駁:『那個謠傳太誇張了』或『那只是因爲我姓家頭而已』。
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因爲我確定他很討厭這種半強迫的請託,甚至可能想立刻打道回府。
既然福爾摩斯先生這麼幹脆地接受委託,就表示……
「……福爾摩斯先生,你是不是打算故意隨便說說,藉此打壞自己的名聲?」
我用只有福爾摩斯先生聽得見的音量悄聲說,他肩頭震了一下,接着對我露出一個尷尬的笑容。
「……被你發現了。」
福爾摩斯先生輕聲說,我點點頭,心想『果然沒錯!』。
「你、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我覺得這樣不好。」
我冷靜地對他說,福爾摩斯先生無奈地撩起頭髮。
「……說得也是。既然接受了委託,就必須把事情做好。」
「對啊。」
福爾摩斯先生向包括香奈小姐在內的衆人尋求同意。衆人你看我、我看你,接着紛紛點頭。
「……因爲我只不過是個實習鑑定師,對『偵探遊戲』並不感興趣。要是那些奇怪的謠言再繼續傳開,導致像這樣的委託愈來愈多,老實說我非常困擾。」
「是啊,那正是我的目的。」
壽壽香小姐搖搖頭。
「……根據剛纔壽壽香小姐的說法,你在邀請其他賓客的時候,都是說這場宴會是爲了慶祝相笠克莉絲康復嗎?」
「我、久美和理香個性完全不同。我是屬於比較活潑的那一羣,久美是資優生,理香就是一個樸素、不起眼的女孩子。
「嗯——當時只是單純覺得『喔,太好了』吧。老實說,她只是得到一個小獎的佳作,獎金也只有十萬圓不是嗎?當時在慶祝會上,理香說:『我很快就會領到獎金,所以今天就讓我請客吧』,我們還說:『獎金只有十萬圓而已,你自己留着慢慢用吧』,最後大家決定均攤。」
「哪、哪有『一切』啦。」
壽壽香小姐這麼說,接着呵呵笑了起來。
香奈小姐向他確認道。福爾摩斯先生用力點點頭。
「好的,我本來就打算盡我所能提供報酬。」
「我們是去理香的工作室玩的時候認識他的。其實理香一直很喜歡橋本先生,所以我們很好奇,很想親眼看看他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我們不同班,所以如果沒有特別的原因,我們三個絕對不可能湊在一起。不過,我們高中三年都是圖書委員唷。到了高三,發現圖書委員還是我們三個老面孔,突然覺得很有親切感,所以在做圖書委員的工作時常常一起聊天。當然,我們三個都喜歡看書,也是原因之一。」
可是有一天,她卻突然說『我並不是自殺未遂,是有人企圖殺了我』,並說她想揪出兇手,於是告訴我這個計劃。」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的指示,衆人點點頭,魚貫走下樓梯,只剩下壽壽香小姐留在原地。
「好了。」接着他站起來,走到香奈小姐身旁。
從『愛古董成癡』這個說法,我可以感受到福爾摩斯先生想借由謠言傳達「他不會推理,但是會鑑定」的訊息,因此忍不住嘴角上揚。
福爾摩斯先生將雙手交叉在胸前沉思。這時,菊池先生一臉無奈地聳聳肩說:
「喔,原來如此。所以相笠老師纔會另外準備一間工作室,和住家做區隔啊。家父也是這樣,我想他們都是很愛家人,同時卻又喜歡獨處的作家吧。」
不,兇手也可能會疑心生暗鬼,決定親自赴約,來確認她『是不是真的喪失了記憶』。
「香奈小姐是在什麼時候知道相笠老師出事的呢?」
「……是的,沒錯。」
「話說回來,少爺,假如你的推理不正確,那根本不用你操心,你是個蠢蛋的事實自然就會在外面傳開了啊。」
「壽壽香小姐,你和相笠老師……我現在姑且稱呼她『理香小姐』好了。聽說你和理香小姐是高中時期就認識的朋友,可以請你說說你和她是怎麼變熟的嗎?」
聽見他那種瞧不起人的語氣,我瞬時感到惱火。
相較於我的震驚,福爾摩斯先生卻只是淡淡地回應。
「壽壽香小姐和攝影助理小田先生好像在交往對吧?請問兩位是怎麼認識的呢?」
「我是在我姐被送到醫院時,編輯橋本先生打電話給我,才知道的……之後警察也有找我去問話。」
假如兇手真的在這些人當中,得知對方『喪失記憶』,應該會鬆一口氣吧。
「啊,不是的。我姐高中畢業後,就到京都的動畫腳本專門學校唸書。」
「原來如此。那編輯橋本先生呢?」
「哎呀,你早就發現了嗎?」
「這樣啊。那麼,請問你們和理香小姐是從什麼時候恢復聯絡的呢?」
——對了對了,當時理香告訴我們:『我現在在寫小說,想拿去投稿。』我們還對她說:『原來是這樣啊,那你要加油喔。』
壽壽香小姐的表情相當柔和,似乎很懷念過去的時光。
「果然不出我所料。」
其他的人也跟着頷首,想必頗有同感。
她滔滔不絕,連沒有問到的事都說出來了。
橋本先生探出身子問,看起來像是打從心底無法理解。
福爾摩斯先生重整心情,轉向香奈小姐。
明明知道有人想取自己的性命,然而她不但沒有報警,還舉辦這種朗誦會,兇手一定覺得莫名其妙吧。
「對了,壽壽香小姐,你現在也住在關東地區嗎?」
「是的。」
原來如此,難怪大家看起來並沒有特別緊張的樣子。
這個問題可能有些出乎意料吧,香奈小姐露出狐疑的表情。
「是的。」
「——啊,葵小姐和香奈小姐也請隨意找個喜歡的位子坐。」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提出這個出人意料的請求,衆人啞然無言。
後來她投稿的作品真的得獎了,我們還幫她慶祝。從那之後,我們就經常聯絡了。」
香奈小姐將雙手緊握在胸前。
「我姐以作家身份出道之後,沒過多久就把我接來京都一起住。我現在一邊打工,一邊幫姐姐處理帳務和做家事。」
「那只是因爲第一通電話掛掉之後,我又想到有事忘了說啊。」
然而福爾摩斯先生卻毫不在乎似地笑着這麼說。
現在二樓只剩下我、福爾摩斯先生、香奈小姐和壽壽香小姐。
安靜的店裏,耳邊只聽見大提琴的樂聲。
「非、非常抱歉。」
「——菊池先生,關於這件事,我等一下再慢慢請教。香奈小姐,那你爲什麼會決定舉辦這種形式的朗誦會呢?」
面對福爾摩斯先生那彷彿想看透一切的眼神,連旁人都看得出來香奈小姐倒抽了一口氣。她點點頭。
「……我姐恢復意識之後,只表示『這件由我引起的騷動,拜託絕對不要公開』,其他就幾乎什麼都沒說了,所以我一直以爲我姐真的是自殺未遂。
「……兩通。」
「接下來,我想分別跟各位談談。那就從壽壽香小姐開始吧。除了壽壽香小姐、香奈小姐和葵小姐之外的各位,不好意思,可以請你們到一樓稍待片刻嗎?」
「飯島壽壽香小姐,請坐。」
壽壽香小姐似乎對於福爾摩斯先生一點也不驚訝的反應感到意外,不滿地噘起嘴。
「我其實是個『蠢蛋』,根本不是謠傳所說的那樣,因此我沒有辦法一踏入事件現場就知道兇手是誰,目前還處於連狀況都尚未完全掌握的狀態。
他走到香奈小姐身邊之後,便轉過身來面向衆人。
「總之就麻煩你了。」
壽壽香小姐這麼說,同時露出意味深長的眼神。
「沒有,畢業之後我們就慢慢疏遠了。久美考上一流的大學,我念的是爛私立學校,理香則是到京都讀專門學校。」
福爾摩斯先生微笑着說,香奈小姐也點頭說:「好、好的。我明白了。」菊池先生卻嗤之以鼻。
福爾摩斯先生的皮鞋踏在老舊的木地板上,發出「叩、叩」的腳步聲。
「……這個嘛,大概是在我大二的時候吧。有一天理香突然聯絡我們,說她難得來東京,想要和我們碰面。
「——失禮了。呃,我願意接受委託,但相對地,我有一個條件,或者說是請求。」
「真不愧是葵小姐,對我的一切都瞭若指掌呢。」
「不,我不需要報酬。只是,不管最後我的推論正不正確,我都希望你能對外放出『有關那個名偵探的謠傳,全都是騙人的。他根本不會推理,只不過是個愛古董成癡的人罷了』之類的風聲。」
「壽壽香小姐和久美小姐在事件發生前曾經前往工作室的事,你是在警察問話的過程中知道的嗎?」
香奈小姐忍不住皺起眉頭。可能是直到現在,回想起那些事情依然感到厭煩吧。
「喔,你說小正啊。我在旅行社的企劃課工作,所以工作上有時會需要照片。有一次我問理香有沒有認識不錯的攝影師,請她介紹給我,於是她就介紹了菊池先生和小正給我認識。菊池先生的攝影功力雖然很棒,可是我很受不了他那種老是喜歡挖苦人的個性。而小正雖然職稱是『攝影助理』,但其實也是個很棒的網頁設計師,還幫理香設計官方網站唷。那個網站每個月都會換一款新的設計,那些全都是小正負責的唷。不只如此,他總是能提出新穎的點子,常常針對我的旅行企劃提供很多具體又中肯的建議。他真的是個又體貼、又溫暖,讓人放心的人。」
壽壽香小姐可能天生就是個健談的人吧。
福爾摩斯先生指着單人沙發,示意她坐下,自己則拉了一張椅子,坐在她的對面。
「理香小姐得獎的時候,你有什麼想法嗎?」
壽壽香小姐一臉不耐煩地雙手抱胸。
壽壽香小姐雖然流露出些許緊張的神色,不過坐在福爾摩斯先生面前,她還是面帶微笑。
理香小姐喜歡編輯橋本先生?
「我現在住在大阪。我大學畢業後,就在關西地區的企業上班。久美也住在大阪唷。久美畢業後本來在東京的銀行工作,但是覺得個性不適合,所以很快就辭職了。她說想要換個新氣象,所以就搬到關西來了。現在久美是普通的上班族,我在旅行社的企劃課工作。」
「接下來就要問話了嗎?總覺得好緊張喔。」
一直站在原地的我和香奈小姐聽見這句話,才忽然回過神來,趕緊在身旁的座位坐下。
聽見朋友得獎的消息,固然替她開心,但其實一點也不羨慕——我想這就是她當時真正的想法吧。
「……我曾經聽家父說過,相笠老師本來住在關東地區,現在定居京都。請問她是以作家身份出道之後,才搬來京都的嗎?」
「謝謝各位。那麼接下來,我想分別請教各位一些事情。但在那之前,香奈小姐,可以請你再說一次當天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爲、爲什麼要這樣呢?」
「那天是三個月前的第二個星期六。我姐把大紅色的緞帶綁在脖子上,從工作室所在的大廈五樓陽臺跳了下來,但因爲緞帶鬆脫,導致她直接墜樓。幸好有樓下的樹當作緩衝,撿回了一條命。只不過她在墜樓時頭部受到撞擊,因此不記得當天發生了什麼事。」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充滿理解的附和,香奈小姐的表情變得柔和。
「——咦?呃,你的意思是說,不管你的推理是否正確,你都希望我們對外宣稱『名偵探的傳聞是假的』嗎?」
衆人看我們竊竊私語,紛紛疑惑地皺起眉頭,面面相覷。
「並沒有那麼正式啦,我只是想請教幾個問題而已。」福爾摩斯先生露出一抹溫和的微笑。
「你在邀請他們的時候,是不是也提到了『相笠老師不記得當天發生的事情了』?」
「你們在說什麼啊?」
福爾摩斯先生嚴肅地回答,香奈小姐帶着慚愧的神情低下頭。
福爾摩斯先生用沉穩的語調問道。壽壽香小姐望向天花板。
「原來如此。所以她在高中之前都住在關東地區。對了,那請問香奈小姐你現在住在哪裏呢?」
香奈小姐點點頭,福爾摩斯先生帶着『不出所料』的神情環視衆人。
「啊,對,沒錯。攝影師菊池先生打了兩通電話給我姐的事,也是透過警察知道的。」
所以,我想先請教各位一些問題,再以第三者的立場提供我的見解。請問這樣可以嗎?」
「你們畢業之後也都有持續聯絡嗎?」
「是啊,因爲香奈小姐說他們兩人『在私領域也有摩擦』,所以我猜想摩擦的起因可能是橋本先生結婚的事。他不再擔任理香小姐的編輯,應該也是因爲這樣吧。」
「沒錯。可是橋本先生也很可憐啊,他們根本也不是情侶,只是理香單方面暗戀他而已,結果他決定結婚時,理香卻大發雷霆。她對男生真的完全沒有免疫力耶。」壽壽香小姐撫着臉頰說。
福爾摩斯先生沒有繼續追問這件事,接着問道:
「……壽壽香小姐在事件發生的當天,爲什麼會去理香小姐的工作室呢?」
「所以說就是因爲橋本先生的事情啊。因爲她真的太激動了,我和久美很擔心,就一起去看她。她雖然恢復了精神,但看起來還是不太對勁。我們離開之後愈想愈擔心,決定買些她喜歡的甜點給她,所以就去買了飯店的布丁再回來找她。沒想到我們一回來就看見人羣聚集,我們跑上前去看發生了什麼事,沒想到竟然是理香……」
壽壽香小姐表情痛苦地說,垂下了視線。
「我們叫了救護車之後,就打電話給橋本先生。」
壽壽香小姐說到這裏,嘆了一口氣。
「當時你們爲什麼沒有聯絡香奈小姐呢?」
「我們只知道她和妹妹香奈小姐住在一起,但是並不知道香奈小姐的聯絡方式,也從來沒見過她。」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謝謝你,壽壽香小姐。麻煩你到一樓等一下,順便請久美小姐上來好嗎?」
「好。我本來以爲問話會很恐怖,沒想到只是跟一個帥哥面對面聊天,好開心喔。」
壽壽香小姐站起來,呵呵笑着說,接着走向一樓。
在她的背影消失之後,趁着久美小姐還沒上樓,福爾摩斯先生拿出手機,打開『相笠克莉絲』的官方網站。
「……網站的照片集裏有幾張紅磚房子的照片,這是不是相笠老師工作室所在的大廈,而不是其他獨棟的房子呢?」
他轉頭向香奈小姐確認。
「是的,攝影師故意只取一部分景,讓照片看起來像是一棟豪宅,但其實這是一間紅磚造的復古風格大廈。他還特別修圖,讓人就算實際看見這棟大廈,也沒辦法斷言就是這間房子。」
「這就是攝影師菊池先生和網站設計師小田先生的功力啊。」
福爾摩斯先生佩服地點點頭。這時樓梯傳來腳步聲,我們停止交談,抬起頭來。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盡快結束。」
他的身上散發一股淡淡的煙味,剛纔可能是在外面抽菸吧。
我回想菊池先生剛纔所說的話,搞不懂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剛纔壽壽香小姐是這麼說的。」
久美小姐無視於他伸出的手,瀟灑地邁步離去。
「沒有,我們雖然一起喫過飯、喝過酒,但全都是工作喔,比如拍攝結束之後的慶功宴之類的。相笠小姐對小田有意思,所以總是希望我們三個能一起喫飯。結果後來小田和她的朋友壽壽香小姐開始交往,這件事好像讓她頗受打擊。」
「主要的契機是我們都是圖書委員吧。我們三個人都很喜歡推理小說,經常天南地北地聊書,也因爲年紀小不懂事,還對作家多所批評呢。」
「那些構想都是相笠老師本人提出的嗎?」
「不,你們說的都一樣。」
「是的,我也想盡快結束。大石久美小姐,請坐。」
福爾摩斯先生繼續問道。我回過神來。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掛掉電話之後,纔想到忘記問她詳細的時間,所以又打了一通,跟她確認而已。」
「是嗎?我怎麼看都是同一個人啊。」
她可能正在心裏咒罵壽壽香小姐太多話吧。
菊池先生用嗤之以鼻的態度說。
面對態度明顯不友善的他,福爾摩斯先生露出溫柔的笑容。
久美小姐聳聳肩,冷淡地說。
「——對了,聽說久美小姐現在住在大阪對吧?請問你爲什麼會搬來關西地區呢?是因爲你的好友理香小姐和壽壽香小姐都在這裏嗎?」
福爾摩斯先生詫異地問,我也出聲應和。
菊池先生咂了下嘴,看起來有些煩躁。
福爾摩斯先生眯着眼笑着說。
有點娃娃臉,黑髮。硬要說的話,其實沒什麼記憶點。
「我姐總是以哥德蘿莉風的造型露面,並不只是出自興趣,同時也是爲了隱藏『井上理香』這個身份的喬裝。她總是濃妝豔抹,戴着彩色隱形眼鏡,有時還會戴眼罩——這種宛如Cosplay的打扮,跟我姐以前的形象判若兩人,所以不會有人認得出來。」
「你在事件發生之前打電話給她,是爲了討論拍照的事情嗎?」
「……也算不上有寫啦。當時看到理香在寫,壽壽香就提議『那我們也來寫吧』,於是我們也開始寫了;結果根本不忍卒睹。壽壽香寫的東西都是在刻劃人物,文筆已經不是幼稚不幼稚的問題,而是破綻百出;我很喜歡思考詭計,一開始還很認真地寫,但一下子就膩了,並沒有寫完。
她喜歡的其實是小田先生,卻騙她們說自己喜歡的是編輯。
壽壽香最後也沒寫完……我們透過這件事學習到的就是:就算文筆不好、故事沒有高潮起伏,也沒有精彩的結局,光是要寫到最後,其實就很不容易了。從這個角度來說,我其實很尊敬她。」
從她的話裏,可以聽出她深深體認到完成一部作品有多麼辛苦,因此很清楚理香小姐的過人之處。
「喔。」
看來鑑定師的雙眼,能看出足以判斷是否爲本人的特徵。
他轉轉脖子、聳聳肩,看起來很倦怠,默默地坐在椅子上。
剛纔壽壽香小姐完全沒有提到她們自己也開始寫小說這件事。
莫非是因爲這樣,理香小姐纔會對兩個好友說謊嗎?
「喔,這件事你不知道嗎?理香的父母在她高中時離婚了,後來父母雙方都再婚,導致理香失去了歸屬,再加上高中時她在班上遭到霸凌,所以她說她想到一個沒有人認識她的地方重新來過,於是決定到京都念專門學校。」
「小田,下一個換你了。」——他一邊大喊,一邊走下樓梯。
福爾摩斯先生喃喃地說,接着把視線轉向香奈小姐,用眼神向她確認這件事的真實性。香奈小姐帶着沉痛的表情點點頭。
「除了理香小姐之外,你們兩位也有寫吧?」
「理香一直很喜歡她的編輯橋本先生,所以知道對方奉子成婚,她就勃然大怒。我和壽壽香很擔心,所以去看她。我們安撫她之後,就離開了工作室,但總覺得她還是哪裏怪怪的,我們愈想愈擔心,決定買些她喜歡的甜點去給她,所以就去買了飯店的布丁。沒想到再回到工作室時,就看到樓下聚集了一堆人,我們好奇地走上前去一看,結果是理香倒在地上,脖子上還綁着緞帶。」
久美小姐的肩頭顫了一下。
「我剛纔看了一下目前官網上的照片,有一張是她泡在全是血水的浴缸裏,還有一張是類似割腕的畫面,相當令人震撼呢。」
福爾摩斯先生斬釘截鐵地問道,在一旁的我嚇了一跳。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突然這麼說,久美小姐狀似訝異地抬起頭。
這段證詞跟壽壽香小姐的說法一樣。
「——據說官網的照片每個月都會更新,那些都是你拍的嗎?」
或許是感到懷念吧,久美小姐的表情變得稍微柔和了一些。
她的背影從二樓消失不久後,攝影師菊池先生便上樓了。
如果是親戚的話,更應該一眼就看出來了啊。
「你說的我都明白了。那麻煩你幫我請菊池先生上來好嗎?」
「事情演變成這樣,真是令人傷腦筋呢。」
「你、壽壽香小姐和理香小姐三個人的個性似乎差距頗大,請問你們是在什麼樣的契機下變熟的呢?」
「是啊,除了公事,我根本不會打給她。」
「那爲什麼打了兩通呢?」
照片裏是一個五官清秀、面帶微笑的女孩。
福爾摩斯先生興致勃勃地聽着久美小姐的敘述,同時用手撫摸下巴,揚起嘴角。
久美小姐託着臉頰,望向遠方,彷彿自言自語般地說。
「嗯?」在一旁聽着的我不解地皺起眉頭。
「……真的。」
看見福爾摩斯先生遺憾地垂下眉毛,菊池先生露出有點意外的表情,接着搔搔頭。
「……你的笑容看起來好像有別的意思,怎麼了嗎?我說的和壽壽香說的不一樣嗎?」
菊池先生一坐下就斜斜地側着身體,看着福爾摩斯先生:「所以呢?」
久美小姐嗤之以鼻,雙手盤在胸前。
她連珠炮似地說。
壽壽香小姐和久美小姐也率直地相信了。
「我想盡快讓這件事結束。請問菊池先生和相笠小姐是怎麼認識的呢?」
這個推論感覺很合理。
「是啊。我在東京遇到很多不愉快的事,所以就和理香一樣,想離開這個自己出生成長的城市。但假如是去一個完全沒有熟人在的地方,還是會有點不安,所以……」
「對啊,因爲她想要把自己塑造成『病嬌』的形象。引起負面話題,好像也是她計劃的一環。這個女孩子很不得了呢。不過她本人也真的滿『病嬌』的就是了。感覺只要能獲得反應,就算是被攻擊,她也會很高興吧。」
但是實際上壽壽香小姐根本沒有說——這是福爾摩斯先生設下的圈套。
「大概吧。」
可是壽壽香小姐和久美小姐,都說理香小姐喜歡的是她的編輯橋本先生啊……
「當初在寫的只有理香啦。每次沒輪到她值圖書委員的班時,她就會在圖書室的角落偷偷寫些什麼,我和壽壽香以爲她是在寫情書還是什麼,於是一起跑去偷看,沒想到她竟然在寫小說。我們拗着要她給我們看,她雖然非常難爲情,但最後還是輸給了壽壽香的堅持,讓我們看了。她當時寫的小說啊,該怎麼說呢?沒有高潮起伏,結尾也不夠精彩,真的很幼稚。我還記得當時我們毫不留情地批評她呢。」
福爾摩斯先生輕聲問道。沉默了半晌,久美小姐露出一抹自嘲般的笑容。
「是啊。她每次都會和小田討論,配合新書的內容提出構想。」
「聽說久美小姐以前是個資優生。」
久美小姐一走上二樓,就一臉不悅地撩起頭髮,對福爾摩斯先生這麼說。
「討厭,她講了這種事喔?纔沒有咧,我們高中只能算是排名中等的學校,我的成績也只是差強人意。也因爲這樣,我上了大學之後念得很辛苦呢。」
理香小姐喜歡的到底是誰呢?
儘管福爾摩斯先生無法理解爲什麼單憑哥德蘿莉風的打扮和濃妝豔抹這種程度的喬裝,就能騙過親戚朋友的眼睛,但他仍整理好心情,轉向久美小姐。
菊池先生一臉不耐地站了起來。
「當初採訪她的時候,她就已經走現在這種哥德蘿莉的風格了嗎?」
福爾摩斯先生立刻切入正題。「怎麼認識的?」菊池先生揚起視線。
「是的,因爲有這些過去,我姐在成功之後,就立刻把我這個跟她一樣失去歸屬的妹妹接到京都一起住。另外,她也沒有告訴爸媽她現在的成就,所以他們到現在都還不知道。」
久美小姐皺着眉頭,默默走向單人沙發坐下。
「——喔,起先我本來想拍一般的照片,可是她卻突然哭出來,說『我不想讓自己的樣子直接刊在雜誌上』。
假如事實如菊池先生所言,理香小姐喜歡的是小田先生,那麼知道他和自己的好朋友交往,一定會受到很大的打擊吧。可是理香小姐畢竟只是單戀,她既沒有立場說些什麼,而且也應該不希望好友發現她喜歡小田先生。
「對啊,『相笠克莉絲』的粉絲好像每個月都很期待照片更新,所以她本人也花很多心思在這上面呢。」
我的助理小田只好拼命安慰她,兩個人在隔壁房間談了很久。談完後,她就說她想幫作家相笠克莉絲塑造出一個和原本的自己截然不同的形象,最後就變成現在的風格了。沒想到這種風格成爲她的一大特色,造成話題,也吸引了許多書迷。當然也是因爲這個造型和她作品的風格很契合啦。」
「相笠小姐的書剛開始大賣的時候,有媒體要採訪她。當時負責拍照的攝影師正好是我。她好像非常喜歡我拍的照片,所以後來又以個人名義委託我幫她拍攝官網用的照片。」
「好,謝謝你。那可以麻煩你請小田先生上來嗎?」
我雖不是相笠克莉絲的書迷,但我也認得她。
「原來是這樣啊……」
「之後你們也開始嘗試自己寫小說了,對吧?」
「令尊令堂都不知道?可是相笠老師不是經常在媒體上露面嗎?」
……的確,看起來判若兩人。
福爾摩斯先生剛纔已經聽壽壽香小姐說過這件事了,但現在又刻意再問久美小姐一次。
福爾摩斯先生起身,將手放在單人沙發的椅背上。
「原來如此。我想相笠老師應該是因爲菊池先生知道自己最真實的模樣,感到放心,因此促成了接下來的合作吧。」
語畢,福爾摩斯先生便起身,將手伸向久美小姐。
「…………」
「壽壽香連這種事都說了喔?」她輕輕嘆了口氣。
「你和相笠老師除了工作上的合作之外,有沒有私人的情誼呢?例如一起去喫飯之類的?」
香奈小姐苦笑着說,同時從口袋裏拿出手機,讓我們看理香小姐化着自然淡妝時的照片。
「不用。我已經受夠你這種溫柔體貼的帥哥了。」
「接下來,我想請教你事件發生的經過。」
「『和理香一樣』是指……?」
她對助理小田先生有意思?
假如理香小姐喜歡的人並不是編輯,那壽壽香小姐和久美小姐所說的內容,就會出現疑點……
正當我埋頭苦思時,小田先生一臉戰戰兢兢地出現了。
「——麻、麻煩了。」
可能是因爲緊張的關係,現在明明一點都不熱,他的額上卻滲出了汗水。
「真不好意思,佔用你的時間。請坐。」
福爾摩斯先生站了起來,帶着淺淺的微笑,用手指了指沙發。
「好、好的。」
小田先生彆扭地坐下,眼神四處亂飄,看起來很慌張。
「……我想請教你有關替相笠老師拍照的事。」
福爾摩斯先生這麼說,小田先生猛然抬起頭來。
「你、你是說拍照嗎?」
「是的。」福爾摩斯先生簡潔地回答,同時注視着小田先生。
小田先生屏住氣息。
「是關於哪次拍照呢?」他壓低聲音確認道。
福爾摩斯先生用手扶着下巴,微微揚起嘴角。
「我想問的是你第一次和相笠老師合作那天的事。」
「喔、喔——你是說那天啊。」
小田先生從口袋拿出手帕,擦拭額上的汗水。
「我聽到的說法是——當時相笠小姐突然哭了出來,說『我不想讓自己的樣子直接刊在雜誌上』,於是你便安慰她,兩人在隔壁房間談了很久……」
「是啊,沒錯。真令人懷念呢。」
「相笠老師一開始喜歡的是小田先生,他卻和壽壽香小姐開始交往,導致相笠老師失戀了。這時,因爲你竭盡全力安慰當初自暴自棄的她,於是她便將這份感情投射到你身上了。」
福爾摩斯先生盯着小松先生。
小田先生這麼說,露出像孩子般純真的笑容。
「也就是說,相笠老師一直喜歡着你?」
「那是當然。話說回來,當時那場騷動應該讓你喫足了苦頭吧。」
「不,一開始我覺得像我這種人,她根本不可能看上眼,所以我並沒有追她。是她主動問我『小田,你喜歡我對吧?』。我本來以爲她只是在調侃我,但我們後來經常兩個人一起去喫飯什麼的……就慢慢……」
壽壽香小姐衝上來,指着窗戶。
福爾摩斯先生立刻察覺到背後的意義,而如此附和。橋本先生有點遲疑地點點頭。
「你們在隔壁房間談了些什麼呢?」
「——喔,對啊,我的確這麼說過。對啦,因爲我們曾經在辦公室交換過名片,所以我就去請教她們。我本來希望她們可以幫我和老師修復關係,可是一切都太遲了。」
我也趕忙跟在後頭追上去,只見小松先生已經跨坐在停於店門口的機車上,而福爾摩斯先生正抓住小松先生的手腕。
「清貴,沒想到事情竟然演變成這樣,真是抱歉。」
「喔,對,我應該在旁邊沒錯。雖然記憶有點模糊了,但我們應該一直都在一起。」
「是啊,因爲她變得非常歇斯底里,我根本沒辦法應付,已經完全束手無策了。」
「其實你早就察覺老師對你的心意了,對吧?」
福爾摩斯先生忽然改變話題,小田先生害羞得臉紅了起來。
「——什、什麼事呢?」
聽見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香奈小姐似乎嚇了一跳,肩頭顫了一下,抬起頭來。
「放開,你會受傷喔。」
「那橋本先生又爲什麼會被撤換掉呢?」
就在這個時候,編輯橋本先生出現了。「——麻煩了。」
「老師不會跟你聊感情的事嗎?」
「他、他真的要走了耶。」
聽見小田先生這麼說,福爾摩斯先生彎起眼睛,笑着說:「原來如此。」
「而她委託你的事情,都是『身家調查』對吧?」
「好的,謝謝你。那麼,可以麻煩你請編輯橋本先生上來嗎?」
正當小田先生準備轉身離去時,福爾摩斯先生忽然叫住他:「啊,對了,最後還有一個問題。」他帶着僵硬的表情轉過頭來。
「我只有一個問題想問你。你只要回答這個問題,就可以離開了。」
橋本先生一坐下,就雙手合十,向福爾摩斯先生鞠躬道歉。
「——喔,果然如此。」福爾摩斯先生輕輕點頭,彷彿一切皆如他所料。
理香小姐看起來比較穩重,我猜小田先生應該也是這種類型。
福爾摩斯先生用幾乎確定的口吻問道。小松先生什麼也沒說,表情也沒有變化。
他的回答看起來很誠懇,福爾摩斯先生用力點點頭。
「你可以什麼都不用說,只要看着我就好。」
小田先生一頭霧水地點頭回禮,便離開了二樓。
「因爲他好像忘記問老師拍照的時間,所以又打了一通去確認。」
「……橋本先生是從相笠老師剛出道時,就擔任她的編輯嗎?」
他們對於像壽壽香小姐這種亮眼的人,或許都抱有某種憧憬吧。
就在這時,樓梯傳來急奔上樓的腳步聲。
感覺就像是班上特別引人注目的那種類型。
「是啊,我也覺得很開心。」
「對。」
「因爲你剛剛自己說過『她們兩位都是老師非常要好的朋友,我之前也曾經找她們商量過一些事情』對吧。我想應該也不可能有其他的事情,會讓編輯必須去找作家的朋友商量了吧。」
可能是害臊吧,他的額頭再次滲出汗水。
「好像是這樣吧。可是我一直以爲老師喜歡的是小田啊。當初小田和她的朋友壽壽香小姐開始交往時,她也非常生氣,甚至說她寫不出東西了。我花了好大的力氣安撫她呢。」
香奈小姐有點遲疑地這麼回答。
面對這個問題,橋本先生回答:「那是因爲……」隨即又抓抓頭,說道:
「……我是隱隱約約有感受到啦,可是我裝作沒發現。」
「是的,沒錯,是我對她一見鍾情。因爲壽壽香小姐是個很亮眼的女孩子。」
就在我驚訝地這麼大喊的同時,福爾摩斯先生已經迅速飛奔到一樓,朝他跑去。
「福、福爾摩斯先生的動作好快喔。」
「這樣啊。」
「由你擔任相笠老師的編輯,是編輯部的安排嗎?」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的話,小田先生彷彿鬆了一口氣似地用手撫着胸口,回答:「好的。」接着站了起來。
「所以當時你就去找壽壽香小姐和久美小姐求救了對吧?」
福爾摩斯先生輕輕頷首,橋本先生露出彷彿受到救贖的眼神。
「換成是我,我想我也會這麼做。」
「不,我們輕小說文藝部門的獎項,和編輯的審查關係密切。編輯如果想和某個新人一起工作,就可以投他一票;要是堅定地提出請求,也可以直接當他的編輯。我們出版社認爲,如果不是打從心底覺得一部作品『好』的編輯,就沒辦法做出好作品。」
福爾摩斯先生直視着橋本先生的雙眼說,他聳聳肩表示投降。
「原來如此。所以如果一位作家的作品暢銷,就會直接影響到編輯的評價對吧?」
福爾摩斯先生立刻切入正題。橋本先生也重整心情坐正。
福爾摩斯先生繼續這麼說,小松先生的雙肩抖了一下。
「正因爲你和現在可謂是輕小說文藝部搖錢樹的相笠老師決裂了,所以才被調到時代小說編輯部,成爲家父的編輯啊。」
「調查的對象總共有三個人,第一次是兩個人,第二次是一個人。」
福爾摩斯先生單刀直入地這麼問,小田先生張口結舌。
「糟了,小松先生說他不想再等下去,他要走了。」
小田先生如此回答,但眼神遊移不定。
「啊,不,就算是這樣,也不代表我就是兇手喔。最重要的是,事件發生的當下,我人在公司耶。就算她是因爲我結婚才跳樓的,也不能說我是『兇手』吧?」
「你、你怎麼知道……」
「菊池先生當時打了兩通電話,你知道爲什麼嗎?」
「菊池先生說相笠老師喜歡你,請問你有什麼感覺嗎?」
往窗外一看,只見小松先生正快步走出店外。
「當時那篇訪談裏刊出的照片,好像跌破了衆人的眼鏡呢。」
小田先生看起來似乎稍微放心了些,表情也變得比較柔和。
「小田先生,聽說你和老師的朋友壽壽香小姐在交往,是嗎?」
小松先生與他四目相接,非常不悅地咂嘴:「什麼啦。」
「不會不會,別這樣說。」
「啥?我不是說過了嗎?只要是有關相笠克莉絲委託我的事,我都不能說。」
「對,我就是和他對調,他現在去輕小說文藝部了。」
「……是啊。雖說是伊集院老師的編輯,但其實也只是副手而已。伊集院老師的主要編輯是時代小說編輯部的總編,只不過總編太忙了,所以有什麼事情,都交代我這個副手來跑腿。」
「相笠老師喜歡的人,到底是小田先生,還是橋本先生呢?關於這個說法的出入,香奈小姐有什麼看法?」
「我們聊動畫,聊着聊着,她就漸漸打開了心房。於是我提議『老師,你要不要乾脆也替自己塑造一個形象?可以誇張到讓別人就算看見,也認不出是你』。接着,我們就開始仔細討論什麼樣的角色比較好。因爲我也會畫插圖,所以就在筆記本上畫出草圖,逐一問她感覺怎麼樣,最後把老師希望的感覺和作品的風格加以搭配,就成了現在的造型。」
橋本先生這麼說,露出一抹微笑。我可以看出他的微笑並非出自真心。
「相笠老師委託你調查兩件事,那兩件事都和今天在場的人有關,對不對?」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那麼,最後可以麻煩你請小松先生上來嗎?」
「橋本先生原本可能是輕小說文藝部下一任總編的候選人呢,遇到這種事真是倒楣。」
「喔,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所以之前常來找家父的前任編輯,也不是總編,而是副手囉?」
小松先生把安全帽夾在右側腋下,同時試圖掙脫福爾摩斯先生的手。
「……我覺得我姐應該是把小田先生當作工作上的好夥伴,很信賴他,但她真正喜歡的,應該是橋本先生吧。」
「好的,謝謝你。」
正如小田先生所說,壽壽香小姐雖然算不上特別漂亮,卻很亮眼。
小田先生的背影消失後,福爾摩斯先生喃喃自語似地輕聲問道。
他稍微點個頭,便在福爾摩斯先生對面坐下。
「這樣啊。所以當初是你猛烈追求她的嗎?」
「呃,當時相笠老師的情緒很激動,爲了讓她冷靜一點,我就開始跟她聊動畫。對了對了,因爲老師的手機吊飾是一個動畫的角色,所以我就說『我也很喜歡那部動畫唷』——大概是這種感覺吧。」
福爾摩斯先生惋惜地笑了笑,橋本先生頭點了一半,忽然回過神來,抬起頭。
「啊,沒有。因爲你是伊集院老師的兒子,就算我現在矇混過去,你只要回去問老師,一定馬上就知道了,所以我決定老實告訴你。她好像對我突然要結婚這件事感到不高興。
福爾摩斯先生沒有特別說什麼,只是點頭應和,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事件發生當天,菊池先生打了電話給老師。當時你就在旁邊對吧?」
橋本先生慌張地說。福爾摩斯先生用力點點頭。
「我姐是個非常容易害羞的人,所以很不喜歡提與感情相關的事。就算我問她有沒有屬意的對象,她也總是紅着臉,說:『不要問這種事啦。』」
她變得非常歇斯底里,甚至鬧到連出版社都知道了。我們的關係已經不可能修復了。」
「真是昏倒耶。」橋本先生喃喃地說,嘆了一口氣。
「——咦?老師喜歡我?哎唷,不可能啦。我聽說老師喜歡的是橋本先生耶。」
福爾摩斯先生若無其事地問道。橋本先生驚訝地睜大雙眼。
福爾摩斯先生揚起嘴角,小松先生睜大了雙眼。
「你、你該不會真的會讀心術吧。」
小松先生尖聲道,接着用力甩開福爾摩斯先生的手,發動引擎,離開了『吉田山莊』。
我苦笑着目送小松先生的背影離去,心想:
……小松先生,你的反應不就等於承認了那些都是事實嗎?
「家、家頭先生,你讓他逃掉了嗎?」
香奈小姐臉色蒼白地跑了過來,我也回過神,抓住福爾摩斯先生的袖子。
「對、對啊,讓他跑掉沒關係嗎?」
「我想問的事情都已經問到了,沒問題的。那麼……」
福爾摩斯先生轉過頭,用犀利的眼神環視全都跑到外面來的衆人。
「我已經聽完每個人的說詞了。現在可以請各位再次到二樓集合嗎?」
7
我們再次回到『真古館』的二樓。
福爾摩斯先生站在店裏的窗前,望着衆人。
在二樓的我、香奈小姐、壽壽香小姐、久美小姐、橋本先生、小田先生和菊池先生,全都站在原地,默默地注視着福爾摩斯先生。
現場的氣氛十分緊繃。
寂靜持續的時間實際上可能只有短短一下子,感覺卻非常漫長。
正當菊池先生再也無法忍受這種緊張的氣氛,準備開口的瞬間——
「那麼——」福爾摩斯先生先開了口。
「……現在我想告訴各位我的看法。」
福爾摩斯先生腰部微微倚着窗臺,沉着地說。衆人屏息。
福爾摩斯先生望向壽壽香小姐和久美小姐。
相笠克莉絲有影子寫手嗎?
「是的,我想『相笠克莉絲』這個名字,最初應該是崇拜推理小說女王阿嘉莎·克莉絲蒂的三個高中生——井上理香小姐、飯島壽壽香小姐與大石久美小姐的聯合筆名吧。」
橋本先生露出僵硬的笑容。
雖說關係扭曲,但壽壽香小姐和久美小姐應該只是單純感到高興而已吧。自己設計的角色和詭計大獲好評,她們一定很開心。
但是理香小姐的確累積了巨大的壓力,我可以感受到你們之間有一道難以填補的鴻溝。
「相笠克莉絲筆下縝密的詭計與充滿魅力的人物設定,原來都不是她自己想出來的。
香奈小姐探出身子問道,福爾摩斯先生苦笑着聳聳肩。
橋本先生得知這件事之後,想必受到了極大的衝擊。或許就是在這一刻,他想到了一個邪惡的點子。」
「對,你說的沒錯。」
「相笠老師是不是因爲不想公開遺書的內容,所以才刻意不報警,以免警方以『殺人未遂』的名義展開調查呢?」
福爾摩斯先生那冷酷的眼神,彷彿使現場在一瞬間凍結。
——另外,理香小姐失戀後,便陷入自暴自棄。沒想到事業上的成功,竟然導致自己和朋友決裂,喜歡的對象又被搶走。我想當時她一定覺得所有的壞事都發生在自己身上吧。
「……我猜,在『相笠克莉絲』漸漸受到讀者喜愛,成爲家喻戶曉的暢銷作家之後,三人的關係便開始扭曲。
聽福爾摩斯先生說到這裏,兩人的身子不停微微顫抖。
「雖然風格完全不同,但我在讀相笠克莉絲老師的作品時,總覺得這是在向英國知名女作家『阿嘉莎·克莉絲蒂』致敬。我也是從這一點推斷『相笠克莉絲』這個筆名,應該是取自阿嘉莎·克莉絲蒂的諧音。
「遺書的內容是『懺悔』對吧?所以香奈小姐剛開始纔會相信你姐姐真的是自殺。」
於是理香小姐放下心中的大石,同時爲了表現她對兩人的敬意,還使用了『相笠克莉絲』這個筆名來投稿。最後這部作品入選了佳作,得到獎金十萬圓。
「我想,負責撰寫文章的應該是文筆比較好的理香小姐,人物設定採用壽壽香小姐的提議,詭計則是由久美小姐來構思。結合了三人優點的作品,應該相當有水準吧。興高采烈的三人還想出了『相笠克莉絲』這個筆名,當時可能一連寫了好幾部作品。我相信這對她們三人來說,一定是一段青春時代的愉快回憶吧。」
「理香小姐忍無可忍,決定再也不要任兩人予取予求,並想抓住她們的把柄,因此僱用了偵探。
放學後,在夕陽餘暉灑落的圖書室裏,三個人一邊討論、一邊讀理香小姐寫好的文章——
發現理香小姐的利用價值後,壽壽香小姐便來到關西地區工作。
「——然而,遺書的內容也並非全是事實,大概只有一半是真的吧。不,說『三分之二』是真的,或許比較正確。」
聽起來,她之所以主動揭露自己不堪的過去,是爲了藉此突顯最後那一句『我們沒有想要殺掉理香』。
「三分之二?」我深感困惑,忍不住脫口而出。
小田先生想到的,就是利用每個月都會拍攝的官網用照片。他提出的建議,很可能是『這個月我們來拍類似上吊場景的照片吧』。
「是的,這個駭人的點子就是:『相笠克莉絲因爲內疚而自殺後,若她的影子寫手公開露面,一定能成爲萬衆矚目的焦點』。
那想必是一段無可取代的青春回憶。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這麼說,小田先生驚訝地眨眼,而壽壽香小姐則帶着慚愧的神色垂下視線。
福爾摩斯先生望向壽壽香小姐和久美小姐,用眼神向她們確認;壽壽香小姐和久美小姐雖然表情僵硬,卻沒有反駁。
這個計劃,就是『殺害相笠克莉絲並僞裝成自殺,接着公開她的影子寫手』。換句話說,也就是引起極大的話題之後,再『讓一個全新的相笠克莉絲誕生』。」
她們可能假裝是想來和理香小姐『言歸於好』的吧。
橋本先生、壽壽香小姐以及久美小姐三個人決定碰面,我想壽壽香小姐和久美小姐可能就是在這個時候告訴橋本先生:『相笠克莉絲並不只一個人』的吧。」
他們全都張口結舌,臉色發白,茫然地佇立着。
於是她便鬧着說『自己寫不出來、不想寫、不寫了』。
事發當天是滿月,當初也許是說好以滿月爲背景來拍攝吧。而那一天,壽壽香小姐和久美小姐也來到了工作室。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理香小姐遷怒到小松先生身上,表示她『不相信這個調查結果』,連錢都不付——從這一點便可看出她當時有多麼不理智。
香奈小姐大概非常不想說出來吧。她不甘心地說完後,用力咬緊牙關。
福爾摩斯先生和香奈小姐四目相接。香奈小姐顫抖了一下。
這個偵探就是小松先生。理香小姐委託小松先生調查壽壽香小姐和久美小姐的把柄,發現了兩人『不可告人的過去』。
福爾摩斯先生斜眼瞥了橋本先生一眼。
「請告訴我們遺書的內容。」
而另一方面,理香小姐或許漸漸覺得自己彷彿長期遭到勒索。她一方面滿足她們的一切要求,一方面又擔心自己會不會一輩子都得當她們的奴隸。我想,也正因爲她感到愧對兩人,纔會因此而痛苦吧。導致這個壓力爆發的關鍵,我想應該是她暗戀的小田先生和壽壽香小姐開始交往這件事。」
然而她們三位寫的小說各有缺點。理香小姐雖然文筆很好,但故事內容卻很無趣,缺乏高低起伏;壽壽香小姐不善寫作,但她的人物設定卻非常吸引人;而久美小姐儘管沒有耐心寫文章,卻擅長構思詭計。我猜想,當三人發現這一點之後,便想到可以由三個人合力寫小說。」
我相信理香小姐一開始也心存感激。
我被一個男公關騙了,於是盜用公款,最後被開除。雖然沒有發展成刑事案件,但人言可畏,我根本沒辦法繼續待下去。
——懺悔?
「…………」
福爾摩斯先生用沉穩的語調訴說,彷彿即將展開一場朗誦會。
福爾摩斯先生似乎確認了自己的想法無誤,便繼續說下去。
理香小姐想要把這筆錢回饋給兩位恩人,但是兩人抱着寬大的心胸,爲她祝賀。在這個時間點,她們三人的關係可謂美談一樁。
福爾摩斯先生斬釘截鐵地說。包括我在內,在場所有的人都瞠目結舌。
「……沒錯,就是年少輕狂。」
久美小姐低着頭喃喃地說。
「我、我不相信!因爲我一直以來都陪在姐姐身邊,看着她努力寫稿。」
——當時她們大概壓根兒沒有想到,這件事情竟然促成了理香小姐今日的成功。」
從她們的表情,可以判斷福爾摩斯先生的推測應該都是事實。
福爾摩斯先生揚起嘴角,微微一笑。壽壽香小姐和久美小姐露出心痛般的苦澀表情。
就在這時,理香小姐向兩人表明她打算投稿——『我想把高中時我們三個一起寫的小說潤飾一下,拿去投稿,可以嗎?』我想當時理香小姐應該就是爲了取得兩人的同意,才特地回到東京的。從她專程回東京拜託兩人這一點看來,想必她已下定決心,爲實現夢想做個賭注。另一方面,壽壽香小姐和久美小姐當時正在享受大學生活,絲毫沒有想成爲小說家的念頭,再加上她們兩人大概覺得那部小說根本就不可能得獎,便一口答應了吧。
我不知道具體的內容是什麼,但我猜想,壽壽香小姐的過去,也許是她在愉快的大學生活中因爲年少輕狂而犯下的錯;而久美小姐的過去,則可能與她不得不辭去之前在銀行的工作,甚至必須遠走他鄉的原因有關。」
壽壽香小姐嚇了一跳,望向久美小姐,表情似乎在說:『咦?你要說出來嗎?』
就這樣,她們兩人便正大光明地幫忙佈置拍攝場景,藉此偷偷準備好遺書。場景佈置完成後,兩人假裝離開,但其中一人卻留在屋裏,躲在某個連理香小姐也不會發現的地方。
「所、所以『相笠克莉絲』其實是三個人組成的嗎?」
之所以利用『阿嘉莎
』的諧音,取了『相笠
』這個姓氏,應該是因爲她們的姓氏——井上
、飯島
以及大石
裏面都有「I」這個音,才加進去的吧。至於『克莉絲』,則是由三個人名字的第一個字所組成的。因此我推測『相笠克莉絲』這個筆名,大概是她們三位以前一起想出來的。」
「那麼,爲什麼令姐不想將它公諸於世呢?會不會是因爲這封遺書的內容,其實有某部分是事實?」
在場的所有人都僵立着,只有小田先生垂着頭,渾身發抖。
橋本先生本來就很擅長應付女孩子,我想他可能刻意引導理香小姐喜歡上自己。他透過曖昧的言語和態度來抓住理香小姐的心,讓理香小姐迴歸常軌。正因如此,橋本先生纔會隱瞞自己已經有女朋友的事實。他希望至少在自己當上總編之前,一定要和理香小姐維持良好的關係。」
福爾摩斯先生冷酷地繼續說。香奈小姐淚眼婆娑,說不出話來。
相笠老師的本名是井上理香,再加上她從高中時代認識的好友飯島壽壽香和大石久美……
我不由自主地把視線轉向橋本先生、壽壽香小姐和久美小姐三個人。
「好的。那麼,首先我想向香奈小姐確認一件事。請問相笠老師留下的遺書裏,寫了些什麼?」
「你、你釐清事情的真相了嗎?」
福爾摩斯先生繼續說。香奈小姐的眼神遊移了一會兒,接着露出一抹無力的笑容。
不知道是不是下意識的動作,壽壽香小姐和久美小姐都微微點頭,彷彿同意他的說法。
「三人合力寫小說的活動,隨着畢業告終。原本就不是特別喜歡寫作的壽壽香小姐和久美小姐盡情享受着大學生活,進入了和寫作毫無關聯的世界。只有理香小姐還在繼續寫。」
無論是多麼殘酷的想法,只要不說出口,就不會有問題。然而正因爲他當時說出口了,這個邪惡的想法便逐漸發展成具體的計劃。
幾乎在同一時間,橋本先生的女朋友懷孕了,兩人決定結婚,而這件事也導致理香小姐情緒潰堤。她大鬧着說『自己被騙了』,還鬧到編輯部去,橋本先生無計可施,只好求助於理香小姐的好朋友——壽壽香小姐和久美小姐。
「事到如今,再狡辯也沒有意義了。反正你是剛纔聽小松講的吧?
每個被看透一切的人,都會做出同樣的反應,真是奇妙。
香奈小姐露出堅定的眼神。
久美小姐激動地大聲說,壽壽香小姐也用力點頭。
「——小田先生真的很誠實、很不會說謊呢。要怎麼殺害理香小姐,又讓她看起來像自殺呢?……身爲『點子王』的小田先生似乎貢獻良多呢。我想你大概是被壽壽香小姐的花言巧語給操控了吧。
「然而,『女人的直覺』可不容小覷。理香小姐總覺得哪裏不對勁,於是再次僱用小松先生,委託他調查橋本先生,沒想到竟然得知他已經有一個以結婚爲前提交往的對象,於是再度陷入半瘋狂狀態。
「對、對啊。我以前只不過是因爲年少輕狂,才做過援交,或當過主管的小三,結果她竟然把這些全都翻出來!最不能原諒的,就是她把我們說得像勒索犯一樣。可、可是我們沒有想要殺掉理香喔。」
理香查出了我這段過去,突然對我說『以後再也不準對我提出任何要求』耶。難道你不會覺得莫名其妙嗎?我根本沒有向她要求過什麼,她那是什麼態度啊?也不想想看她是靠誰纔能有今天的?」
「……邪惡的點子?」我疑惑地看着福爾摩斯先生。
「事情的開端,是她們三人在高中擔任圖書委員的時候。某天,壽壽香小姐和久美小姐不經意地發現理香小姐在寫小說,於是兩人也加入寫作的行列。
她們兩人彷彿被魔法凍結了一般,臉色發白。
「……遺書的內容是:『我,相笠克莉絲,一直以來都在欺騙讀者。我所寫的故事全都不是我自己想的』。」
「在這個前提之下,請各位聽聽我的推論。」
聽着福爾摩斯先生這麼說,她們三人的模樣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我一頭霧水地望向香奈小姐,只見她重重嘆了一口氣,點點頭。
「我不知道能不能說是『釐清』耶?我接下來說的,只是我個人認爲『或許如此』的推論,只不過是一種假設。而且,很遺憾地,就算這個假設是事實,也沒有證據可以證明。假如警察以殺人未遂的名義正式展開調查,或許會有鄰居願意出來當證人,或找到其他證據。」
壽壽香小姐再次強調。
然而,看見理香小姐在經濟上漸漸寬裕後,兩人便天真無邪地對她提出『偶爾請個客嘛』或『買那個給我嘛』等要求。
「就算是這樣也沒關係,麻煩你了。」
「香奈小姐,你對於這封遺書的內容有什麼想法?」
「……我能理解壽壽香小姐和久美小姐的憤怒。我相信兩位都沒有那麼大的惡意,只是單純想依賴理香小姐,這一定對你們造成很大的衝擊吧。
看來福爾摩斯先生的推論並沒有錯。
後來久美小姐也搬來關西地區,這麼一來,兩人就可以更輕鬆地倚賴理香小姐了。
「到了大二,壽壽香小姐和久美小姐可能都已忘記高中時期的文藝活動了,某天理香小姐回到東京,約了壽壽香小姐和久美小姐碰面。久別重逢,我想她們三人一定都非常開心吧。
「我想以前應該是吧。」
這時拼命安慰她的,便是橋本先生。而這也是理所當然。對橋本先生來說,理香小姐就好比一顆金雞蛋,畢竟培養一名暢銷作家並不容易。
而菊池先生和小田先生則在大廈外面拿着相機待命。
當時菊池先生可能毫不知情吧。
他只是一如往常地打電話給理香小姐,說:『攝影這邊已經準備好了,你可以到陽臺了』,並掛上電話。當他看見理香小姐走到陽臺後,又再打一通電話給她,說:『現在請站上欄杆』。」
理香小姐聽從指示,站上欄杆。她的脖子上綁着大紅色的緞帶、身穿黑色洋裝、腳上穿着大紅色的鞋子——
就在這時,躲在一旁的壽壽香小姐或久美小姐……我猜應該是壽壽香小姐吧。總之,她們兩人之一就衝出來,從背後推了理香小姐一把,理香小姐就這樣墜樓了。這個時候菊池先生才發現事情的嚴重性,爲了避免與這件事有所牽扯,同時爲了保護小田先生,因此隱瞞了當時是在拍照的事。」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說到這兒,每個人都不發一語。
現場只剩下一片沉默。
「也就是說,壽壽香小姐、久美小姐、橋本先生、小田先生、菊池先生……每個人都是直接或間接的共犯。
所有的人都是兇手——還真是符合『阿嘉莎·克莉絲蒂』的特色呢。
然而,正如我一開始所說,我並沒有證據,這充其量只是我個人的見解罷了。不過,假如理香小姐還記得當天的事情,那就另當別論了。」
福爾摩斯先生這麼說,同時露出一抹自嘲般的笑容,轉向香奈小姐。
「——這樣可以嗎?理香小姐。」
聽見他稱呼香奈小姐爲『理香小姐』,每個人都不解地睜大了眼。
「……香奈小姐脖子上那條大紅寶石項鍊裏,其實藏有攝影機對吧?理香小姐大概從頭到尾都在附近監看吧。」
正當衆人對福爾摩斯先生的這番話感到一頭霧水時,耳邊傳來緩緩爬上樓梯的腳步聲。
「喀、喀」的腳步聲在『她』抵達二樓的瞬間,便停了下來。
衆人的動作和表情也隨着腳步聲同步停了下來。
她身穿帶有荷葉邊的全黑洋裝,頭上是女性在參加喪禮時戴的那種附有蕾絲的黑色正式禮帽,腳裏踩着一雙紅鞋,脖子上綁着大紅色的緞帶。
她還配戴着深紅色的隱形眼鏡,搭配這種詭異的造型,讓人乍看之下以爲她的眼睛正在流血,令人寒毛直豎。
以『相笠克莉絲』之姿現身的理香小姐環視衆人:
只有福爾摩斯先生無力地笑了笑,聳着肩說:
福爾摩斯先生揚手說。
8
一旁的久美小姐探出身子。
福爾摩斯先生微笑着說,理香小姐帶着哀傷的表情垂下了視線。
「是真是假,你要不要試試看啊?在被你欺騙、又和兩個朋友絕交,陷入絕望的谷底時,我真的考慮過自殺。
「咦?太陽穴只是冰冰的,不會痛……」
最後,二樓只剩下我、福爾摩斯先生、香奈小姐和理香小姐四個人。
我躲在福爾摩斯先生的背後,從縫隙看着理香小姐。
「……我爲什麼被救活了呢?要是當時我就那樣死了,現在也不用承受這些了。」
「好,橋本先生。要是你敢說謊,我就馬上開槍。你就是這個計劃的主謀,對嗎?」
「——我本應死去,卻得救了。某個什麼並沒有殺死我,是因爲我還有必須完成的任務。」
「我、我可不打算向你道歉喔。沒錯,我和壽壽香一樣,之前可能也依賴過你,但是如果你覺得不舒服,大可以跟我們說啊。爲什麼你什麼都不說,反而是僱用私家偵探,把我過去那些絕對不能公開的罪挖出來呢?不能原諒的是我吧!我甚至想殺了你呢。所以你要殺我就動手吧,反正我也是曾經想過要自殺的人。」
「你、你冷靜一點啊,理香。反正那是假槍對吧?」
我暗自在心中大喊:店長,快逃啊!
「你說你喪失當天的記憶,是騙人的對吧?」
「對,我是騙人的。我記得在我爬上欄杆的那一瞬間,壽壽香突然出現,把我推下樓。」
「那一點都不重要。不過,只是因爲這樣,你就想要殺人?欸,壽壽香,你是不是一定要把我的一切都奪走才甘願?一開始,你明明對小田先生完全沒意思,可是一知道我喜歡他,你就開始對他感興趣了。你一直很喜歡別人的東西對吧?你也和橋本先生睡過了對吧?你給我老實說,否則我就從你開始喔。」
福爾摩斯先生不發一語,扶着額頭。
「相、相笠老師,真的很對不起。」
雖然她已經成功讓衆人未來必須活在『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起訴』的恐懼中,完成了她的復仇計劃,但她的心情絕對不是高興的。
「!」
剛纔的對話我全都錄下來了。至於要不要報警,我會慢慢思考。所以,請各位繼續提心吊膽地生活吧。
「……理香小姐,知道了真相之後,你現在打算怎麼辦呢?」
「……不,畢竟都是家父不好——呃,是家父提出這個提議的。」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的話,理香小姐瞪大了雙眼。
看着她悲傷無比的表情,我不由得感到心痛。
「對、對啊,沒錯!我的確覺得這樣可以製造話題,同時催生出一個暢銷作家。我以爲我能親手創造一個可以流傳後世的新聞啊!我、我只是一時鬼迷心竅,可是實際動手的又不是我。實際動手把你推下去的,是這個女人啊!」
「我、我真的沒有發現相笠老師的心意。因爲我們是工作夥伴,所以我一直跟你劃清界線,甚至認爲連把你視爲戀愛對象都是禁忌。
「伊集院老師既體貼又包容,和他聊着聊着,我不由自主哭了出來,把藏在心底的事情都告訴了他。於是伊集院老師說:『這起離奇的事件,說不定我兒子可以幫你解決』。」
生性善良的小田先生可能自始至終都深受良心的譴責吧。
就在這個時候,小田先生走上前,當場跪地磕頭。
理香小姐淡淡地說,輕輕將手放在窗臺上。
空氣裏瀰漫着留在桌上的巧克力所散發出的香甜氣息。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這番話,我才恍然大悟地點點頭。原來如此,正因爲他已經看出那是玩具槍,所以才只是擋在我面前而已。
「要讓這個糟糕透頂的經驗以最糟糕的狀態結束,還是要將它轉化爲寶物,全都取決於你自己。身爲一個書迷,我私心盼望能夠看見你施展鍊金術。」
「…………」
「是啊,這是玩具槍。我只是想聽聽你們的真心話而已。
理香小姐一定也很清楚她的個性,於是聳聳肩,揚起嘴角。
福爾摩斯先生豎起食指這麼說,衆人屏氣凝神,不知道他又要說什麼。
她差點被自己過去最要好的朋友,以及自己曾經喜歡過的兩個男人聯手殺害。
耳邊並沒有傳來槍聲,但小田先生的太陽穴卻流出汩汩鮮血。
「……我知道壽壽香對我很生氣,卻沒料到她居然氣到想殺了我。更重要的是,壽壽香很勢利,所以我一直在思考,殺了我對她究竟有什麼好處。
就在這個時候,伊集院老師來探望我。由於我們之前從沒見過面,所以我還嚇了一跳;後來才知道原來是橋本先生現在轉爲伊集院老師的編輯,因爲這層關係,他才特地來探望我。」
「……小田先生,那是一把做得相當精緻的玩具槍。我想裏面可能放了某種紅色的液體吧。雖然我一看就知道那不是真槍,但現在的玩具槍殺傷力也不小,所以我一直保持警戒,觀察着情況變化。」
不同於壽壽香小姐,久美小姐彷彿豁出去似地說。
接、接着,透過老師認識壽壽香之後,我就迷戀上她,瘋狂得無法冷靜做出判斷。明明一切都是騙局,我卻沒發現,我真是個笨蛋。整個計劃都是依照我提出的點子付諸實行的,所、所以一切都是我的錯。
「咦?」聽見她這麼說,香奈小姐驚訝地瞠目。
理香小姐茫然地望着窗外。
神情充滿了感傷。
聽見理香小姐帶着微笑這麼說,壽壽香小姐高聲尖叫。
她把槍口轉向壽壽香小姐,她放聲尖叫,癱坐在地上。
他的嘴角是往上的,但眼裏卻沒有一絲笑意。
我願意負起所有的責任,請你原諒其他人。更重要的是,老師你也已經受盡痛苦了,沒有必要弄髒自己的手。」
小田先生淚流滿面地大聲說。
如果這裏是『藏』,他現在一定已經癱在桌上了。
「對、對啊,我就是因爲你說你喜歡小正,我纔開始對他感興趣的。我也和橋本先生睡過沒錯。可是,反正你已經擁有一切了,有什麼關係呢?我不管外表、身材、頭腦、個性或才華,全都很普通,我很清楚自己絕對不可能有什麼成就。所以我很羨慕獲得成功的你啊!畢竟要是能搶走已經擁有一切的你所想要的東西,感覺就像是贏過了你一樣啊。真的很對不起!」
看着跪地磕頭的小田先生,手裏握着槍的理香小姐皺起眉頭。
壽壽香小姐的手貼着地板,「哇」地放聲大哭。
橋本先生尖聲說,理香小姐對他嗤之以鼻。
「葵小姐!」
小田先生那突如其來的舉動,似乎對理香小姐的內心造成莫大的衝擊。她站在原地動也不動,半晌,才揚起一抹扭曲的笑容。
「我的書迷嗎……書裏的人物設定和詭計,都不是我想的啊。」
「這個嘛——」理香小姐笑着說,接着從口袋裏拿出一把手槍,將槍口朝向衆人。
「——!」
看來到處散播有關福爾摩斯先生的傳言的,並不止是老闆。
橋本先生睜大雙眼,指着壽壽香小姐。
她內心所受的傷,是我所無法想象的。
「我很想知道一切的真相,所以採取了這種方式,請伊集院老師幫忙拜託有『京都寺町三條商店街的福爾摩斯』之稱的清貴先生。地點選在吉田山莊,也是伊集院老師的提議。我知道你一定有千百個不願意,真的很抱歉,同時也非常感謝你。」理香小姐對他深深一鞠躬。
福爾摩斯先生重整心情,這麼問道。衆人露出緊張的神色。
真古館鴉雀無聲。
「……能符合你的期待是我的榮幸。不過,最後我還有一點想補充。」
「大家好。」
福爾摩斯先生直視着理香小姐問道,理香小姐輕輕聳肩。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喃喃自語般地這麼說,我、理香小姐和香奈小姐滿臉狐疑地望向他。
「你、你太過分了吧。我只是按照你的指示行動而已耶。理香,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不,我也只是被橋本先生騙了而已。原諒我,我真的打從心底高興你平安無事耶。」
我想這應該不是她的真心話。
衆人臉色蒼白,逃命似地奔下階梯。
他順勢站了起來,從理香小姐的手中把槍奪走,對準自己的太陽穴。
福爾摩斯先生寬闊的背,將我整個人完全遮住。
「你好,寺町三條商店街的福爾摩斯先生。你的推理真是精彩,果然名不虛傳。沒想到連這一點都被你看穿了。」
理香小姐把玩具槍從小田先生的手裏抽回,微笑着指向出口,示意『請從那裏離開』。
「這是志賀直哉的《在城崎》裏的一段話。相笠老師,『某個什麼』並沒有殺死你,是因爲你還有必須完成的任務。」
各位現在可以自由離開了。」
「啊啊啊啊啊!」
就在大家連呼吸都忘記的瞬間,小田先生毫不遲疑地扣下了扳機。
她揚起微笑,彷彿一名天真無邪的少女。
9
她手中的槍,對準的是橋本先生。
福爾摩斯先生擋在我前面,保護着我。
理香小姐說到這裏時,福爾摩斯先生挑了一下眉毛。
看見福爾摩斯先生不假思索地立刻衝到我前面保護我,我忍不住鼻頭一酸。
理香小姐把槍口對準橋本先生,冷冷地說。
「那、那你爲什麼要大費周章的安排這場活動?」
我可以感受到每個人都背脊發涼。
在衆人的尖叫聲中,小田先生茫然地將手槍從太陽穴移開,一頭霧水地說:
假如她真想殺害理香小姐,那麼實際動手執行的應該不是壽壽香小姐,而是久美小姐纔對。
就在一片沉默當中,理香小姐把視線轉向福爾摩斯先生,緩緩地揚起嘴角。
這番話實在太出人意表了。
然而小田先生的太陽穴卻是一片血紅。衆人看見眼前這個奇怪的景象,全都啞然失聲。
我一直認爲手槍真是自殺的首選。因爲不但可以死得輕鬆,黑色的手槍配上鮮紅的血液,畫面不是很美嗎?我纔不要用上吊那種醜陋的方法死呢。現在就由我來幫你們染上美麗的顏色,之後我也會跟隨你們的腳步離去。」
儘管如此,她卻仍這麼說,由此可知她的自尊心有多麼強。
「什麼叫做被我騙了?」
我還來不及反應,下一秒,我的眼前就變得一片漆黑。
假如那是真槍,我想福爾摩斯先生可能早就發揮他敏捷的行動力,立刻從理香小姐的手中把槍奪下才對。
「無論角色多麼具有魅力、詭計構思得多麼綿密,倘若沒有能將它們呈現在讀者眼前的文章與組織能力,也是枉然。我認爲你的文筆非常優美,而且你高明的組織架構能力,也令我非常敬佩呢。」
「……清貴先生。」
「『對於一個創作者來說,人生中所有的經驗,都會成爲養分』——這是家父經常掛在嘴邊的話。在經歷過這個獨特的事件之後,想必你一定和過去的自己判若兩人了吧。」
福爾摩斯先生用試探性的口吻笑着問道。理香小姐沉默了半晌,接着揚起了嘴角。
「……是,那句話讓我很感動。我決定把這段令人作嘔的經驗變成自己的寶物。我要成爲真正的魔女。我一定會讓你看見我的鍊金術。」
理香小姐——不,作家相笠克莉絲將手放在胸口,露出一個充滿自信的笑容。
不管是什麼樣的經驗,有時就連最壞的事情,也能成爲創作者的養分。
這正是創作者的鍊金術。
「相笠老師,雖然提議的是家父,不過今天選擇『真古館』作爲會場,真是太好了。」
「咦?」
「這個美麗的場所,是一個非常適合與過去訣別、融合,再重獲新生的地方。」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這麼說,相笠老師眼眶泛淚,提起裙襬,優雅地行禮。
我感到胸口一陣溫熱,和福爾摩斯先生一起向她回禮。
之後,作家相笠克莉絲撰寫了一部鉅細靡遺地描述這起事件,讓人無法判斷內容究竟是真實還是虛構的作品,而掀起話題。
接着又彷彿某種能力開竅了一般,陸續推出了許多部膾炙人口的作品,不過那都是之後的事了。
至於福爾摩斯先生的風評……
看來想要阻止謠言散播極爲困難,儘管當事人企圖反向操作,事實卻恰好相反。他的評價愈來愈高,而且傳言又被加油添醋了不少——但這也是後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