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隱於浮世繪的思慕

第二章『聖誕夜之淚與不在場證明的瓦解』

《京都寺町三條商店街的福爾摩斯》 · 望月麻衣 · 3.8萬 字

1

「……我、我不相信。」

年底的定期測驗結束後,我看着成績,呆然地喃喃自語。

因爲爸媽說「如果下次考試成績不好,就必須辭掉打工」,所以我很用功唸書,而且還請福爾摩斯先生當我的家教老師。多虧如此,我在考試時也覺得寫得很順。

但是……我壓根沒想到成績竟然會進步這麼多。

儘管還是沒有達到福爾摩斯先生所設定的目標——『每一科都進步二十分』,但這次考試的總分,是我有史以來最高的。

「——葵,你這次真的很努力呢。名次也進步這麼多……」

媽媽在客廳拿着成績單,心情已經超越了高興,而是喃喃低語着「真是不敢置信」。

「嗯,因爲我不想辭掉打工嘛……」

面對這個超乎想象的結果,我自己也感到很疑惑,所以有點不自然地這麼回答。這時媽媽皺起了眉頭。

「欸,葵。」

「嗯?」

「我不是要懷疑你,可是你的成績突然進步這麼多,老實說不太尋常吧?」

媽媽把成績單放在桌上,直視着我的雙眼。

那眼神就像在訓誡做錯事的孩子一般。

看來媽媽可能以爲我因爲太不想辭掉打工,所以作弊了。

在媽媽的眼中,我還是和以前一樣每天去打工。在房間讀書的時間也和以前差不多,更沒有去補習。可是爲什麼成績會進步呢?——她應該是這麼想的吧。

雖然遭到懷疑讓人挺不是滋味,但我的成績的確是進步到令人起疑的地步。

「我沒有作弊啦。」

我嚴肅地這麼說,媽媽閉上了嘴。

雖然她收起了充滿懷疑的眼神,但好像還是難以接受。

聽見媽媽這麼問,我突然答不上來。

果然對於住在關東的人來說,老闆的名字並不管用。

我大致說明了他們家三代的狀況,媽媽非常認真地聆聽。

「家頭誠司先生啊……我沒有聽過,不過你天上的爺爺說不定知道呢。因爲他那麼喜歡古董。」

聽着他們兩人的對話,我不禁笑了出來。他們真的就像親戚一樣,感情很好。

「是啊,家頭家的男人都很固執,不管誰說了什麼,只要自己不願意,就絕對不會去做。」

相親的事,我已經直接從店長那裏聽說了,但福爾摩斯先生似乎不知情。

「是這樣嗎?」

他不假思索地立刻回絕。沒得商量。

……可是話說回來,福爾摩斯先生之前好像說過:

「所以哩,拜託你了,福爾摩斯。京都寺町三條商店街的花瓶,不,帥哥!」

「啊,店不是開在大阪啦。是在京都市內,在北山通。」

上田先生重新整理情緒,對福爾摩斯先生雙手合十,如此說道。

他到底有什麼事需要福爾摩斯先生幫忙呢?

媽媽目瞪口呆。

「我新開了一間店,想拜託福爾摩斯來站在門口一個星期哩。你看,他長得這麼帥,對吧?我想要他來當我們的招牌哩。」

「我覺得很榮幸,但恕我拒絕。」

「如果他不嫌棄的話,下次邀請他來我們家玩吧。畢竟因爲他當你的家教的關係,讓你的成績進步這麼多,還帶你去看顏見世,一直都很照顧你不是嗎?我們家隨時都歡迎他來。」

「什麼照顧……那是兩碼子事吧。」

媽媽立刻就接受了這個說法。我好像有點能體會福爾摩斯先生爲什麼每次都說『那是因爲我姓家頭的關係』了。

因爲我纔剛到店裏,所以不知道他們之前談了什麼。

『我很好奇葵小姐家有哪些收藏品,真想去鑑定一下呢。』也許這剛好就是請他來家裏鑑定爺爺遺物的好機會。

「在、在京都大學讀研究所?很厲害啊!」

不知道爲什麼,我心跳加速,聲音變得微弱。

「……我又不能一直在那裏工作,只幫忙一個星期有什麼意義呢?更重要的是,我現在又要顧學業、又要顧店,已經很辛苦了。我真的沒辦法再去別的店幫忙。」

「那麼,上田先生新開的店,是一間什麼樣的店呢?」

「請不要這麼堂而皇之地說『花瓶』。」福爾摩斯先生氣呼呼地轉過頭去。

「請讓他自己處理吧。假如家父自己有想結婚的心,就算沒有人在一旁鼓吹,他也會再婚的。」

「啊,這很棒耶。」

「喔,原來是因爲姓家頭,所以才叫做『福爾摩·斯』啊。」

「那可得好好謝謝人家纔行呢。」

「沒有,我早就知道了。」

「原、原來如此。」

「嗯,因爲他現在在京都大學念研究所。」

聽完上田先生的說明,我頓時完全理解。

「另外,我的店員全都是帥哥哩。這家店的別名,就叫做『帥哥咖啡廳』哩。」

「不然這樣好了,你來我店裏幫忙的時候,可以像平常一樣裝可愛地宣傳:『我只是在這段期間來這裏幫忙的,我平常會在寺町三條商店街的古董店裏。我的店裏除了古董之外,也有賣很多生活雜貨,請大家來看看』。這是吸引新客戶的好機會對唄。」

「帥、帥哥咖啡廳。」

2

請福爾摩斯先生來家裏,感覺好怪喔。他會怎麼想呢?

「嗯,爺爺說不定知道。聽說關西的人好像大部分都知道。先不管這個了,總之我的成績進步,都要感謝福爾摩斯先生;更重要的是,打工本來就不會影響功課。」

「我的店氣氛很好,東西又好喫,我有信心客人只要來過一次,就一定會再光顧。只不過,我想要一個可以吸引客戶走進來的花瓶嘛。欸,拜託你啦,花瓶。」

嗯,我可以理解福爾摩斯先生的意思。

「流行不是會一直變嗎?從可麗餅、格子鬆餅、貝果到美式鬆餅。所以啊,我決定跟着流行,隨時調整菜單,販賣時下最受歡迎的甜點。」

雖然從外表看不出來,不過上田先生其實是個很有生意頭腦的實業家。他以大阪爲據點,經營顧問公司及報關行等各種事業。他今天也穿着意大利製造的高級西裝,手上戴着白金手錶,腳上踩着擦得亮晶晶的鞋子,看得出來他的事業相當成功。

媽媽面帶笑容這麼說,我不禁傻眼。

媽媽高聲說,彷彿瞬間理解了一切。我聳聳肩,心想:早知道就早點說了。京都大學這個品牌的威力果然不容小覷。

「嗯。」

「呃、嗯,這該怎麼說呢……」

「——其實我之前幫那傢伙安排了相親哩。」

「…………」

「不過,那個京都大學的研究生也是工讀生對吧?爲什麼他會覺得自己有責任呢?」

我該從哪裏開始說起呢……?我第一次告訴媽媽『藏』和家頭家的事。

「不要這麼殘忍嘛。啊,對了,聖誕節馬上就要到哩。我會增加工資!」

「什麼是跟着流行走?」

之前曾經爲了鑑定而外宿,還有得到觀賞歌舞伎作爲獎勵的事,我都簡單地說過了,但當初是怎麼決定要去打工、店裏有哪些人,卻沒有好好說明過。

上田先生立刻補充。

「啊,那是他的綽號。因爲他像福爾摩斯一樣敏銳,而且他姓家頭。」

「——這樣啊,原來是那傢伙自己沒有意願結婚啊。」

「你這個人真是討人厭呢。」

「……上田先生,你有事情拜託福爾摩斯先生嗎?」

聽見這番話,福爾摩斯先生忽然停下了動作。看來他似乎覺得這個提議還不錯。

「相親?」福爾摩斯先生意外地說。上田先生點點頭說:「對啊。」

「哇,他們一家真有趣呢。」她興致勃勃地點點頭。

「『福爾摩斯』先生?」媽媽顯得有點疑惑。

媽媽將雙手抱胸,自言自語地這麼說。

福爾摩斯先生不耐地把臉別過去,同時把上田先生的手推開。

他說的這番話非常具有說服力,我和上田先生忍不住對望一眼,點點頭。

福爾摩斯先生很固執,想說服他似乎頗有難度。

上田先生噘起嘴巴。我歪着頭問道:

媽媽拿着成績單,呵呵地竊笑。

「嗯,所以是多虧了那位『福爾摩斯先生』,葵才能考出這麼好的成績對吧?」

上田先生用雙手夾住福爾摩斯的臉。

「你打工店裏的前輩教你功課?」

看來福爾摩斯先生已經告訴上田先生他看出掛軸裏隱藏的訊息,又進一步說明『家父並不是因爲顧慮我,而是單純不想結婚』了吧。

「……但是一個星期太久了。這樣我每天都要去大阪不是嗎?」

「對啊,小葵,你也幫我勸勸他嘛。福爾摩斯都不願意幫我,枉費我平常這麼照顧他哩。」

畢竟當初開始打工的動機也不純正。

「你現在才發現嗎?」

「因、因爲我打工的地方有人覺得自己有責任,所以自願教我功課啦。」

對於邀請他來家裏的事,我既感到難爲情,又有點遲疑,但還是點了頭。

光是要顧店又要上學,就已經夠辛苦了;假如以後打算一直待在上田先生的店裏還可以討論,但只幫忙一個星期,我也覺得沒什麼意義。

隔天放學後,我一來到『藏』,就看見上田先生坐在吧檯,略帶遺憾地嘆息。

「有位女士是那傢伙的書迷,而且又漂亮、又有氣質,是個很好的女人哩。她和那傢伙一樣,先生過世了,孩子也已經長大成人哩。這麼好的機會,很難得吧?所以我沒告訴他這是相親,就直接安排他們碰面。之後當我告訴他『這是相親哩』,他卻說『很抱歉,請恕我婉拒』哩。他到底爲什麼要拒絕呢?真是太可惜了。」上田先生憤憤不平地說,用手托起腮幫子。

因爲身爲國家級鑑定師而衆所皆知的老闆、撰寫時代小說的作家店長,以及老闆的徒弟兼孫子福爾摩斯先生。

福爾摩斯先生不發一語,只是垂下視線,開始確認庫存。

「你想拜託他什麼事?」

「……別看我這樣,我也是很認真在工作的,不缺你那一份工資唷。而且我怎麼可能放着自己的店不顧,跑去別人的店裏貢獻營業額呢?」福爾摩斯先生嘴角揚起一抹冷笑,上田先生當場傻眼。

坐在吧檯對面的福爾摩斯先生笑了出來。

「你竟然就這樣無視我。」

「咦?」

假如福爾摩斯先生也能加入服務生的行列,一定更棒——我可以體會上田先生的心情。福爾摩斯先生應該很適合手拿着托盤,將甜點端給客人的模樣吧。

「嗯。」

「唉,好吧。所以回到剛纔的話題,你願意來幫忙嗎?」

提供時下最流行的甜點,店員又全都是賞心悅目的帥哥。

「所以我想要福爾摩斯在一開始的時候來幫個忙哩。」

這麼說來,我好像從沒跟媽媽說過打工那邊的詳情。

「我要開一間跟着流行走的咖啡廳。」

「對方是會教人功課的人嗎?」

福爾摩斯先生不悅地皺眉。

「北山通!」

我和福爾摩斯先生異口同聲地重複。

——北山通。

那是位在『北大路通』北邊的一條路,那一帶有很多西式建築與教堂,種滿行道樹,充滿了異國風情,不太像京都(順帶一提,那裏離我家很近)。

「在北山通啊。那邊的咖啡廳都很不錯呢。而且那附近還有植物園和音樂廳,是一個充滿藝術氣息的地區。真不愧是有眼光的商人呢。」福爾摩斯先生雙手交叉在胸前說。

「是吧。對了,你不是也說過以後想把這裏改裝成咖啡廳?我覺得這對你也是個很好的學習經驗哩。」

「好吧,如果是在北山通的話,去幫個忙好像也不壞。但是一個星期真的太久了。」

「我知道了,五天!五天怎麼樣?」上田先生伸出五隻手指頭說。

「三天。如果只有三天的話,我就去幫忙。」

福爾摩斯先生伸出三隻手指頭。

「好,那我們就取箇中間值,四天唄!就這麼決定了!」

上田先生這麼說,用力拍了一下手。

是說,上田先生……

「——我知道了,就四天吧。」

福爾摩斯先生像是投降了一般,重重地嘆息。

「太好了,這樣就可以吸引到許多客人哩。星期六傍晚你可以過來一下嗎?我想先讓你看一下店裏,武史那裏我會跟他說一聲。」

「……我知道了。」

「謝哩,福爾摩斯。我會幫你加薪的。」

上田先生喜孜孜地將咖啡就到嘴邊。

「不,我不用工資。上田先生平時這麼照顧我,我願意無償幫忙。」

「沒有,不會很久。」

「我、我知道啦!」

是說,你們也太大聲了吧,很丟臉耶。

我有點緊張地這麼說,福爾摩斯先生睜大了雙眼。

「沒有沒有,如果是同年齡層的人就算了,但我有很多地方無法瞞過大人的眼睛啊。例如家祖父還有上田先生,都知道我很腹黑呢。」

「我一直很好奇葵小姐家裏有哪些收藏品,所以很期待呢。」

「媽,姐好像回來了耶!」

他靠着牆,翻開一本小手冊,不知道在確認什麼。

「是啊,因爲打從第一次見到你,你就對我敞開心胸,說出心裏的一切。或許是因爲這樣,和你相處的時候,我可以完全不用設下防線。」

「福爾摩斯先生!」我用小跑步跑向他,福爾摩斯先生對我微笑。

「好、好的。」

福爾摩斯先生一看見我家就這麼說,害我不小心嗆到。

我跟福爾摩斯先生約好,接近下午兩點時,我會去離我家最近的公車站牌接他。

「我奶奶跟着敬老會的旅行團去喫松葉蟹。爸爸和公司同事去打高爾夫球了。」

我感到很不好意思,對他鞠了個躬。

「那太好了。」

「是的——啊,我家就在前面。」

「……原來如此。這就是所謂『不用錢的東西最貴』吧。你還是一樣貪心呢。」

「你的家人都在嗎?」

「是的,真的很不錯。我考出了以前從來沒有過的高分,名次也提升很多,甚至還被爸媽懷疑我作弊呢。」

「那是因爲你們認識很久的關係啦,我覺得不管男女老幼,幾乎都會被你騙到啊。請你有自信一點。福爾摩斯先生在外人面前非常得體,完全看不出來你很腹黑。」

「是,往這邊沒錯。我媽已經做好萬全的準備在等你了。」

「是、是嗎?好啦,那你路上小心,別讓老師等太久喔。」

首先露臉的是我就讀國中二年級的弟弟。

「我正想向你報告呢!」

冬天戶外的空氣有點冷,但在這種晴朗的好天氣下,暖暖的陽光讓人很舒服。

顯然上田先生也和我一樣有同樣的感受,表情頓時僵住。

「謝謝你……不過,葵小姐,你的話其實有點傷人耶。」

我們邊走邊閒聊。

「這我知道。你這個人只要接下了工作,就一定會把事情做好哩。總覺得我好像欠了你一個很大的人情哩。」上田先生長長吐了一口氣。

我一到公車站牌,就看見福爾摩斯先生的身影。

「當、當然。我媽說我們可以配合你的時間,隨時都歡迎你來。」

這麼說來,福爾摩斯先生經常對我說一些他『對別人說不出口的話』。

「那裏是家頭誠司的藝術品展示館,和一般家庭不太一樣。京都的房子大部分真的都很小,所以相較之下,葵小姐的家已經算大了。」

「你等很久了嗎?」

「是、是的。」

站在一旁的福爾摩斯先生看起來很開心地竊笑着。

3

這是祖父母以前蓋的老房子,所以房子本身佔滿整塊地,院子也只有停車場。

「所以令祖母和令尊都不在家囉。」

「很安心?」

原來福爾摩斯先生也會緊張啊。

——到了星期六。

我講話的速度不自覺地加快。

我開心地將手伸向門把,大聲喊道:「我、我回來了!」

「不,沒有,沒那回事。可、可是這種邀約,你一定很困擾吧。我會跟我媽說你很忙。我只是想表達她真的很感謝你。」

福爾摩斯先生突然問道,我抬起頭來。

「嗯。他之前說過他喜歡BAIKAL的蘋果派,我想應該不會出錯。而且你不用那麼想表現啦。」

「我覺得一定全都是贗品啦,不過還是麻煩你了。」

「葵小姐,這裏不是軍隊。不過從你的態度看來,結果應該還不錯吧。」

福爾摩斯先生輕描淡寫地說,再次把視線移回庫存表。

「作弊?」

「嗯。不過不用叫『老師』啦。」

不過,『讓福爾摩斯先生看見這麼小又舊的房子,真是丟臉』的心情,也確實稍微緩和了一些。

福爾摩斯先生在聽到結果之前,就開心地露出微笑。

他帶着擔心的眼神看着我。我趕忙搖頭又搖手。

「對了,葵小姐。你考試的結果還好嗎?」

「沒有,我沒有想逃走。只不過你好不容易不必辭掉打工,但你的家人卻因爲見到我,而覺得『怎麼可以跟那種腹黑的人一起工作』,那可就傷腦筋了。」

上田先生離開之後,原本就很安靜的店裏又恢復了往常的寧靜,耳邊只聽見時鐘滴答滴答的聲音。

「這、這樣還不算小嗎?跟家頭家比起來,這根本就像楓葉鼠的家一樣!」

「我一直很想去鑑定看看,既然有這個機會,那我可以去府上拜訪嗎?」

我在玄關穿鞋子的時候,媽媽突然慌張地從廚房跑出來。

從這個角度來看,和其他房子比起來,或許我們家的確稍微大一點。

福爾摩斯先生邊走邊這麼說,我有點驚訝。

弟弟的聲音從二樓傳來,在一樓廚房的媽媽這麼回答。

在媽媽的心裏,他的身份儼然是『身爲京都大學研究生的家教老師』。

「然、然後,我媽媽說想向福爾摩斯先生道謝,所以想請你來我們家玩。」

「對了,我記得葵小姐家裏還留着令祖父留下的古董和掛軸對吧?」福爾摩斯先生用手抵着下巴這麼說。

「不需要道謝啦。畢竟你的成績退步,也是因爲來我們店裏打工的關係啊。」

「真、真的耶。失禮了。」

這時家裏各處傳出聲響,裏頭的人好像很慌張的樣子。

可能是因爲我一開始就讓福爾摩斯先生看見我狼狽的模樣,所以他在心裏也認爲『在這傢伙面前裝模作樣也沒用』吧。

「總覺得有點緊張呢。」

「我、我覺得可以。那就決定約星期六的下午吧。」

「那下個星期六怎麼樣?我傍晚要去上田先生的咖啡廳,在那之前先去你家。」

我堅定地這麼說,福爾摩斯先生露出複雜的表情,笑了出來。

「我怎麼比得上上田先生呢。別擔心,我會努力工作的。」

「葵小姐家好大喔。」

漸漸地,我們的話變少了。

「突然說要『道謝』什麼的,果然會讓人想逃走吧。」

福爾摩斯先生像是突然想起來,抬起頭說。「是、是的!」我立刻端正姿勢轉向他。

「好啊,我很想去看看。」

福爾摩斯先生露出一抹天真無邪的笑容,彷彿無慾無求的少年,然而我卻莫名毛骨悚然。

「那我去接他囉。」

「不會不會,你這種有話直說的個性,反而讓我很安心。」

「點、點心真的只要準備BAIKAL的蘋果派就夠了嗎?」

我帶着苦笑,走向距離我家路程大約十分鐘的公車站牌。

「啊,沒事的。聽到我說現在就讀京都大學研究所的福爾摩斯先生在當我的家教老師之後,他們就理解了。」

「每次都讓你等,真是不好意思。我以爲我已經提早來了。」

「不、不會啦。福爾摩斯先生乍看之下,完全不會腹黑啊。」

話雖如此,這依然只是間再普通也不過的住宅。

在炫目的陽光下,我快步往前走。

「沒有沒有,現在還沒到我們約好的時間呢。是往這邊走嗎?」

「那我就大概在下午兩點左右先去葵小姐家裏打擾,之後我們再一起去上田先生的咖啡廳吧。」

「不是啊,因爲葵小姐總是說自己家『很小很小』。」

「如果方便的話,葵小姐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上田先生的咖啡廳看看?」

「午安,葵小姐。」

「哪、哪裏大了!」

這裏是個很平凡的住宅區,我家就座落在一整排擁擠的房子之中。

語畢,他就離開了。

離家裏愈近,我的心跳就愈快。

「好了,我得走哩。那星期六就拜託你了。」

福爾摩斯先生一臉認真地這麼說,害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走進玄關,旁邊就是樓梯,因此可以看見弟弟下樓的樣子。

「啊——姐,你回來啦——」

他非常不自然地說完之後,就把視線轉向福爾摩斯先生,接着突然僵住。

「幸會,我叫做家頭清貴。」

福爾摩斯先生露出微笑。只見弟弟的臉愈來愈紅。

「我、我叫做真城睦月。」

弟弟因爲太緊張而全身僵硬,非常不自然地說。

這時,媽媽也興高采烈地跑了出來。

「哎呀,幸會,我是葵的媽媽。」

「幸會,我叫做家頭清貴。」

福爾摩斯先生對媽媽鞠躬,媽媽也整個人僵住了。

「哎呀,真討厭,葵。你怎麼都沒告訴我老師是個大帥哥呢?」

「就、就是說嘛!我也嚇了一跳!你說他是京都大學的研究生,害我以爲是那種書呆子型的呢!」

「就是說啊。」

「好、好了,你們兩個冷靜點。福爾摩斯先生,請進。」

我嘴上念着他們,同時也因爲緊張而雙頰發燙。

「打擾了。」

福爾摩斯先生走進家裏,俐落地蹲下來把鞋子排整齊。

他一如往常優雅的動作,讓媽媽和弟弟看得忍不住感嘆。

是說,你們兩個不要猛盯着人家看!

看見他彷彿自帶光芒的燦爛笑容,媽媽和弟弟紅着臉,說不出話來。

「喔,松崎啊。的確不遠呢。」

再加上父母管得很嚴,和泉小姐說不定是有錢人家的千金小姐呢。

「有的時候還會排到四排呢。出町雙葉的豆餅真是絕品呢。」

「謝、謝謝。我去拿飲料來,請你先坐一下。」

媽媽一邊泡着續杯的紅茶一邊這麼說,福爾摩斯先生聞言,睜大眼「咦?」了一聲。

「不會不會。對了,她家離這裏不遠喔。她家在松崎。」

「嗯、嗯,如果只是一般的小事件,在哪裏都有可能發生啊。」

「我表現得還好嗎?有沒有露出馬腳?」

媽媽和弟弟這麼一搭一唱地說,福爾摩斯先生露出微笑。

「自從知道清貴要來,我就聽了很多有關『福爾摩斯』的豐功偉業呢。」

「另外,你說『令人懷念』,是因爲想起了和泉小姐的房間嗎?」

「對啊對啊,還有在令祖父的慶生會上,有個古董破掉了,而你當場揪出犯人。」

「喔,所以你經常去獨居女孩的房間嗎?」

接着弟弟也用力點頭。

「今天排了幾排呢?」

福爾摩斯先生慌張地這麼說,我忍不住笑了出來。他是不是以爲我會覺得『你明明沒有女朋友,卻常去獨居女性的房間,真是個渣男』啊?

茶几上還放着家裏平常根本就不會擺的鮮花。

福爾摩斯先生深呼吸之後,再次環顧房間。

「沒錯,就是出町商店街的那間。」

「不,我剛剛已經喝很多了,謝謝。」

從他的笑容和給人的感覺,完全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腹黑呀——我在心中喃喃自語。

「沒有沒有,那些都只是湊巧而已。」

可是和泉小姐一上大學,就被一個在聯誼認識的輕佻男人奪走了一切。

豆大福?人家會高興嗎?

「你們兩個夠了!哪有那麼簡單就被捲進事件的啦。」

「總之我們先坐下來喝杯茶吧。」於是我們決定在沙發坐坐。

「啊,是嗎?」這樣啊,畢竟剛纔已經喝過下午茶了嘛。就在我停下腳步的時候,福爾摩斯先生用手扶着額頭,深深吐了一口氣。

「謝啦。那就好。」

「哎呀,謝謝你。我記得這是在本通的一間很漂亮的甜點店對吧。我其實也很想去看看,但一直都沒機會去,真是太高興了。葵告訴我老師很喜歡BAIKAL的蘋果派,所以……」

「哎呀,那很難說呢。之前發生的事情,也不是殺人事件之類的呀。」

「——啊,這個豆餅真的好好喫喔。」

「沒、沒有啊,你表現得非常爽朗,真不愧是福爾摩斯先生呢。」

「原、原來是這樣啊。那真是遺憾呢。」

「——!」

據說那是在出町商店街所販售,是京都非常受歡迎的日式甜點。

「不過,真是奇妙呢。她家明明那麼嚴……」

「對啊。不過當時的我拼命在她面前耍帥,明明心裏不是這麼想,卻假裝一派輕鬆地對她說:『我們應該聽你爸媽的話,在客廳喝茶就好了』。」

「啊,沒有,那個,不是單獨去,而是跟大學同學一羣人一起去。」

「咦?什麼?」完全看不出來啊。

我們爬上二樓後,我推開了走廊盡頭的房門。

「例如在仁和寺鑑定茶杯,解開了漫畫家遺物的謎團;還有在鞍馬山莊解開了掛軸的謎團等等!」

媽媽和福爾摩斯先生莫名地相談甚歡。

福爾摩斯先生呵呵笑着說,我突然覺得很抱歉,於是縮起身子。

「是啊,我真的非常喜歡。啊,當然蘋果派我也很喜歡。」

「話說回來,『跟家人住的女孩子的房間』和『自己獨居的女孩子的房間』,真是截然不同,有種很新鮮,又有點令人懷念的感覺呢。」

是說,也是因爲他們兩個一直追問「然後呢?然後呢?」我才一不小心全說出來的。

「豐功偉業?」

我當場愣住,同時偷偷觀察站在旁邊的福爾摩斯先生,沒想到他瞪大了眼。

福爾摩斯先生在坐下之前,從紙袋裏拿出一盒甜點,用雙手遞出。盒子上面寫着法文「LAMARTINE」。

咦?

福爾摩斯先生笑着說。但哪是湊巧呀。

「因爲我拼命耍帥的結果,就是被甩了啊。」

「這是『出町雙葉』的豆餅對吧!」

「我好高興,你特地去排隊買來的嗎?謝謝。」

媽媽繼續說道,並把(注)豆大福放在桌上。

地毯和牀單都是淺綠色,窗簾則是黃色。

「哎呀,不好意思,一不小心就脫口而出了。『清貴』對吧。另外我也買了這個回來,心想說不定你會喜歡。」

「對啊,我去過她家,但只有在客廳或會客室喝茶而已。因爲她的父母非常嚴格,認爲『高中生和異性在房間獨處不恰當』。」

我們草草結束了問候,開始享用下午茶。

「你真的很厲害呢。」媽媽和弟弟眉飛色舞地說着。

聽他這麼說,我笑了出來。

「福爾摩斯先生,我媽這麼煩,真是不好意思。這間就是我的房間。」

話雖如此,但其實也沒有很近。松崎在我家——也就是下鴨的北邊,印象中是繼岡崎、衣笠、白川之後的高級住宅區(順帶一提,除了我家之外,下鴨也是人們口中的高級住宅區)。

「萬一有一天我也被捲進了什麼事件,可不可以找你幫忙呢?」

「我很幸運,我到的時候只排了兩排,但後來一下子就變成了三排。」

原來媽媽買來的豆大福不是豆大福,而叫做『豆餅』啊。

「太好了,因爲附近鄰居告訴我,這連京都當地人也很喜歡。」

「你、你怎麼了?我媽的『謝禮攻擊』太煩,害你覺得很累嗎?」

「抱、抱歉。」

我雙手握拳說,福爾摩斯先生噗哧一笑。

之後,媽媽本來想給福爾摩斯先生家教費,但福爾摩斯先生堅持婉拒,兩人僵持了好一會兒,最後決定去我的房間坐坐。

「姐,這個餅乾超好喫的!」

「麻糬皮很軟,紅豆顆粒也很鬆軟,紅豆餡又甜得恰到好處。哎呀,真是太高興了,竟然能喫到豆餅。」

福爾摩斯先生坐在我準備好的坐墊上,背靠着牀。

「這是在下鴨的店買的,真不好意思,不過我很喜歡這家西式甜點店的甜點,如果不嫌棄的話,還請你們全家一起享用。」

我笑着這麼說,福爾摩斯先生帶着複雜的表情聳聳肩。

「……總算可以放鬆了。」

我的房間大約六張榻榻米大,裏面有牀、書桌、櫃子和書架。另外還有小茶几以及充當坐墊的抱枕。房裏有個很舊的壁櫥,我用可愛的門簾擋住它,把它當作衣櫃。

譯註:紅豆麻糬。

該怎麼說呢,多虧了甜點,氣氛一下子就變得相當融洽。

我帶着不平靜的心情走向客廳。

「還有還有,市片喜助的腳踏多條船事件!」

「不,是因爲我很緊張。」

是、是的。我介紹了我打工的店之後,他們就一直追問福爾摩斯先生被稱爲『福爾摩斯』的由來,所以我只好全告訴他們了。

「還有我還有我。」

「對啊,那裏每天都大排長龍呢。」

該怎麼說呢,真不愧是福爾摩斯先生。

「你的房間配色很明亮,真漂亮。」

「原來如此。不過你說什麼拼命耍帥啦。所以你現在已經不會拼命耍帥了嗎?」

聽見他們兩人這麼說,我差點把嘴裏的茶噴出來。

他真是太杞人憂天了。

京都的甜點真是不容小覷(好像也不是這麼說)。

「咦?你沒去過嗎?」

「蘋果派也很好喫呢。好久沒喫到了,真是開心。」

「我不知道能幫得上多少忙,但我很樂意。」

「……不,不是的。我沒有去過和泉的房間。」

「沒有啦,福爾摩斯先生已經是大人了,去獨居女性的房間也很正常啊。不用這麼慌張啦。」

「謝謝。我非常喜歡BAIKAL的蘋果派。不過,可不可以不要叫我『老師』呢?請叫我『清貴』就可以了。」

看見福爾摩斯先生那天真無邪的笑容,我像是遭到突如其來的攻擊,心臟猛然跳了一下。

媽媽這麼說,同時把裝着蘋果派的盤子放在茶几上。

福爾摩斯先生來之前,我已經拼命打掃過了,但畢竟這是好幾十年的房子,天花板和牆上都有藏不住的老舊感,讓我覺得很難爲情。

但這些話我沒有說出口。

「……唉,就是因爲這樣,她當時的壓力纔會那麼大吧。畢竟除了爸媽之外,連身爲男朋友的我都一板一眼,所以她纔會覺得喘不過氣。現在回頭想想,她會那麼做也是情有可原的。」

福爾摩斯先生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冷靜地這麼說。

「不過,福爾摩斯先生的觀察力那麼敏銳,感覺應該可以察覺這些地方,好好解決纔對呀……」

我滿心疑惑地皺起眉頭,福爾摩斯先生輕輕笑了笑。

「是啊,葵小姐。我雖然比一般人敏銳,可是一旦牽扯到『戀愛』,我就完全不行了。」

「完全不行是什麼意思?」

「一旦摻雜了『感情』或『期待』,我就無法做出冷靜的判斷和分析。我自己也常想,假如我能保有平常心,應該就能把事情處理得更好吧。」

「是、是喔……」這倒是很令人意外。

話說回來,只要是有關自己的事情,每個人都會喪失平常心。

或許就像無論功能多麼優異的電腦,一旦淋上了甜滋滋的糖漿也會壞掉吧。

我曾經想過好幾次,這個直覺敏銳的人,爲什麼會遇到這種事呢?或許就是因爲這樣,纔會在處理和泉小姐的事情時失敗吧。

我總算明白了,於是點點頭。

「其實不只是和泉,我以前也曾經因爲一個女孩的行爲舉止,認爲『這個女孩子應該喜歡我吧』,結果好像是我會錯意了。」

福爾摩斯先生這麼說,並且聳了聳肩。

「福、福爾摩斯先生也會遇到這種事啊。可是,你怎麼知道是你『會錯意』了呢?」

「……有一次我們被身邊的人誤會是情侶,當時對方看起來像是打從心底覺得困擾,又好像很傷腦筋似地極力否認。」

「喔、喔……原來如此。雖然很遺憾,但可能真的是會錯意吧。」

假如被人誤會是的是自己喜歡的對象,一般女孩子應該會很開心纔對。

「是啊,結果看來只是我自作多情,真是遺憾。」

不管是多麼敏銳的人,只要談到感情——男女之間的感情,就沒辦法隨心所欲,或許這就是世間的常態吧。

看來他一直很好奇我們在做什麼。

「好啊。」他站了起來。

這時,睦月立刻探出頭來。

儘管押錯寶就會賠錢,但我相信他應該相當豪邁,並不在意這種事吧。

「的、的確,這樣聽起來,浮世繪好像真的很難鑑定呢。」

當時一位名叫『笹川臨風』博士的知名鑑定師認定那是『真品』,於是那幅作品被稱爲世紀大發現,以現在的幣值來看,可能價值上億圓。

來歷是指那個作品的出處。判斷它是不是真品的依據,並不是作品的外觀,而是看它被收藏在什麼地方。一般認爲,在春峯庵事件裏,作品是在一個貴族家發現的,這一點大大影響了判斷的基準。最後看的纔是畫風。但是,每個弟子都在師傅門下模仿,努力爭取師傅的認可;像北齋甚至還把自己的號讓給弟子呢。」

感覺就像現代的色情雜誌之類的吧。

「弟子也會籤師傅的名字嗎?」

「遊郭的導覽手冊?」

我有點不知所措,但還是點點頭。

「知道這是弟子的作品,雖然有點遺憾,但是能聽到這麼有趣的故事,真是太好了。尤其是關於寫樂的故事,更是特別有趣。所以說寫樂的肉筆畫,在世界上已經找不到了嗎?」

「寫樂被稱爲『謎之畫家』嗎?」

「不過,你剛剛說『遺憾』,所以你當時已經有想談戀愛的感覺了嗎?」

「這一定也是贗品吧。」

「是啊,手冊裏記錄了每一家妓院裏妓女的名字,據說非常暢銷呢。」

畫裏是一座美麗的富士山,一看就知道是北齋的作品。

「好懸疑喔。」我點點頭,把掛軸放回架子上。這時,我發現架子的最深處還藏着一幅掛軸。

我打開儲藏室,裏面堆滿了盒子。

「而且透過這次的發現,也讓被稱爲『謎之畫家』的寫樂祕密曝光了呢。」

我疑惑地問道,福爾摩斯先生點點頭。

「咦?」我猛然回神,福爾摩斯先生露出一個無力的笑容。

這真的太令人意外了。原來福爾摩斯先生也會遇到這種事啊。

福爾摩斯先生打開那幅掛軸,突然睜大了雙眼。

「這、這也是他的弟子畫的嗎?」

難怪他把這幅掛軸藏在那麼裏面啊。我害羞得抬不起頭來。

「判斷浮世繪肉筆畫的真僞時,有三個判斷標準——落款、來歷、畫風。所謂的落款,即畫作上的署名和印章,也就是簽名的意思。

「蔦屋重三郎是誰?」我整理好情緒之後,這麼問道。

「儲藏室裏還有很多收在木盒裏的東西唷。」

「這是我爺爺特別珍惜的掛軸,他經常自豪說這上面有北齋的簽名……」

花錢培育人才之後,他們又替自己帶來利益。

「是啊,他可以說是一個走在時代尖端,很會想新點子的人呢。」

因爲之前香織問我『你已經準備好談戀愛了嗎?』的時候,我也答不上來。

「新點子……比如說?」

「他是江戶時代的商人,從一間小書店起家,僅僅十年,就成爲江戶首屈一指的出版商,是個非常有商業頭腦的人。」

的確是個了不起的人呢。

福爾摩斯先生說。

他一邊確認掛軸一邊喃喃地說。

「沒有,我只是想請他鑑定一下爺爺的收藏品。」

「討、討厭啦,爺爺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咦?」聽他這麼說,我轉過頭去,頓時說不出話來。

春宮畫收起來之後,我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

我把視線移向一旁問道。

「——喔,這是北齋的弟子的作品呢。」

「……沒有啦,總之對男人來說,女人的心真的很難懂啊。」

「……我不知道。」

「——對了,葵小姐。我可以去看看令祖父的收藏品嗎?」

「昭和九年有一個大新聞,據說有人發現了寫樂和北齋的肉筆畫。我以前也說過,所謂的『肉筆畫』並不是版畫,而是由畫家親筆繪製、獨一無二的畫作,具有極高的價值。

「二○○八年,有人在希臘的(注)科孚島上找到了一幅畫在扇子上的東洲齋寫樂的肉筆畫,成爲了世紀大新聞呢。」

「這樣啊……」

福爾摩斯先生像是忽然想起來似地抬起了頭。

「這、這未免太厲害了。在那個時代……」

福爾摩斯先生這麼說,並把春宮畫的掛軸捲起來。

「……我每次給對方暗示,對方總是回我一個出乎意料的答案,所以我一直都很困惑……」

根據剛纔瞥見一眼的感覺,畫中的女性的確沒有把衣服全部脫光,只是和服領口袒露,或是下襬被掀開而已。

架子上放着壺、茶杯、掛軸,還有像是忍者的卷軸似的東西。

「也就是說,這是繼承北齋的號的弟子所創作的作品囉。總覺得好複雜喔。」

譯註:以日常生活爲題材的諷刺詩。

聽完這個有趣的故事,我用力頷首。

「說到商業頭腦,這種春宮畫也是一樣。畫裏的女人並沒有把和服全部脫掉——」

尤其是寫樂的肉筆畫,過去人們以爲那些作品全在大地震中化成了灰,但當時據說是在一位有名的貴族家,找到了署名『春峯庵』的作品。

我們離開房間,走向一樓。

我這麼說,接着走進一樓的和室。

「姐,你們要出去嗎?」

「——這是……葵小姐還是不要看的好。」

「是的。不過這幅畫毫無疑問是北齋弟子的作品。因爲這是復刻版,以價值而言,大概只值一萬圓左右吧。」

「不過這也是『藝術』,更是幫助我們瞭解過去文化的線索。這是歌麿的作品呢。」

「因爲據說希臘有一位大使,從十九世紀到二十世紀初,耗盡家產收集亞洲的藝術品,並且把這些收藏品全部放在小島上。將近一個世紀以來都沒人發現,直到近年才曝光。除了寫樂之外,那裏還有許多珍貴的藝術品,當時得知這個新聞,我和家祖父都很興奮呢。」

「當然,麻煩你了。」

「原來如此,他真的很喜愛古董藝術品呢。我可以看看嗎?」

「不,在鑑定之前,什麼都很難說呢。請讓我鑑定一下。」

我忽然想到這件事,於是看着他,但福爾摩斯先生卻把視線移開。

福爾摩斯先生遺憾地垂下視線。我一頭霧水地問道:「春峯庵事件?」

福爾摩斯先生輕輕把手放在剛纔那個掛軸上。

「是啊,寫樂在江戶時代突然出現,發表了大量劃時代的浮世繪作品,但是在十個月後就忽然消失無蹤,沒有人知道他真正的身份。」

福爾摩斯先生像是放空似地咕噥着。

「哇——」我訝異得忍不住驚呼。

福爾摩斯先生苦笑着說,我不知該說什麼纔好,只是點點頭。

「北齋曾經換過好幾個號——也就是筆名,也會把號讓給他的弟子。浮世繪本來就是從模仿師傅的畫作開始學起,所以師徒的畫風非常相似。因此世上理所當然地存在着許多署名北齋,但實際上是弟子作品的畫作。」

那幅掛軸裏畫的是非常猥褻的……也就是所謂的『春宮圖』。

「是啊。我之前也說過,浮世繪牽涉到雕刻師、印刷師以及造紙工匠,一般認爲是最難鑑定的藝術品。而說到它有多麼難鑑定,最有名的就是『春峯庵事件』了。」

但是後來證實,那其實是某個犯罪集團故意策劃製作的贗品。那位博士的名聲自此一敗塗地,人們認爲博士的鑑定太過粗糙,對他嚴加批判。據說這件事情讓鑑定界的人背脊發涼,深怕『下一個就輪到我』。由此可見,鑑定浮世繪的真僞真的很困難,就連具有權威性的美術館所收藏的北齋作品,也曾因被判定爲贗品而撤下。」

「啊,好啊。那些東西都在一樓。要現在去嗎?」

譯註:Corfu,又譯克基拉島。

我伸手把掛軸從裏面拿出來。

「是啊,很先進吧?在江戶流行(注)狂歌的時候,他也製作了狂歌集,對流行非常敏感。另外有一點很棒的是——或許是一種投資吧,他會讓有天分的年輕畫家寄宿在自己家裏,花錢培育他們。所以歌麿、寫樂等許多畫家才能逐漸成長,慢慢有作品問世。」

我點點頭。

「咦?爲什麼寫樂的肉筆畫會出現在希臘呢?」

我也戴上手套,從架子上拿出一幅掛軸攤開。

譯註:又作「遊廓」,日本古時官方許可的風化區。

「那我就不客氣了。」福爾摩斯先生很快地從上衣暗袋裏拿出白手套戴上,逐一細看每個茶杯和盤子,看起來相當樂在其中。

福爾摩斯先生手拿着掛軸,微笑着說。我點點頭。

「例如,這個嘛。蔦屋曾經制作過(注)遊郭的導覽手冊呢。」

「是喔,好厲害的人喔。」我如此附和。

那種心情,大概就像是看見河的另一邊開滿了花,心裏雖然很想過去,但因爲以前曾經在河裏溺過水,所以就連『我想去那片花海』都說不出口。

「這是歌麿本人的複製品。我想應該是蔦屋重三郎企劃的作品吧。」

福爾摩斯先生露出複雜的表情。不知爲何,我好像能理解他的心情。

「啊,裏面還有呢。」

「其實他有和和服店合作唷。所以春宮圖中,有很多仍穿着和服的作品。」

我驚訝地眨眼,忍不住大聲說:「原、原來是這樣啊!」

這麼說來,我至今瞥見過的『春宮圖』,畫裏的人確實都穿着和服呢。

沒想到背後的原因,竟然是與和服店合作!

也就是說,他們希望男性會送女性同樣的和服。

「很無良吧?」福爾摩斯先生笑着說,我用力點點頭。

順帶一提,對福爾摩斯先生而言,『無良』一詞似乎是種稱讚。

「對了,剛纔提到的寫樂,大家都在猜測他的真面目究竟是誰,有一說認爲寫樂會不會是北齋的一個號?也有人推測他會不會是一個能劇演員,還有人認爲他很可能就是出版商蔦屋本人唷。」

「原來還有認爲他是出版商蔦屋先生本人的說法啊。」

「是啊,不過,目前還是以能劇演員的說法最有力。一般認爲,由於當時能劇演員的地位和武士一樣,禁止從事副業,所以他才偷偷作畫。而蔦屋只不過是製作人而已。」

「也就是說,他把一個很會畫畫的能劇演員,塑造成『寫樂』這個人嗎?」

「很可能正是如此。」

「真的很有生意頭腦耶。」

「是啊。當時蔦屋是江戶時代最有鑑定眼光的人,又很會做生意。對了,上田先生非常尊敬蔦屋,所以他纔會這麼喜歡浮世繪。」

福爾摩斯先生這麼說,接着把掛軸收進盒子裏。

「原來如此,上田先生之所以喜歡浮世繪,是因爲他尊敬蔦屋呀。」

總覺得很能理解。

之後,福爾摩斯先生又確認了房裏其他的收藏品。

「——每一樣收藏品雖然都不差,但都不具古董藝術品的價值呢。」

福爾摩斯先生這麼說,我輕輕點頭。

「對啊。DAME女就是(注)京都聖母院女子大學的簡稱哩。」上田先生接着說。

「原、原來如此。」

「行道樹的葉子都已經掉光了,但是植物園的樹卻還是紅葉呢。」

「對了,福爾摩斯先生。『(注)DAM女』是什麼?」

「失禮了。對關西人來說理所當然的事,還是有很多你聽不懂呢。」

「咦?」他們爲什麼要笑呢?

我早就隱約感覺到家裏的收藏品並沒有多大的價值。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先是誇讚他,最後又損他一下,我忍不住噗嗤笑了出來。

聽我認真地發問,福爾摩斯先生和上田先生眨了眨眼,接着噗哧一笑。

4

「學生優惠很不錯。DAME女和府大都在這附近,透過學生的口耳相傳,一定會有很多人變成常客。我覺得這樣很棒。」

「葵小姐常去植物園嗎?這裏離你家那麼近。」

「我想最好的方法,就是親自去走一趟囉。」

上田先生自信滿滿地問道,我們點點頭:「很棒耶。」

在許多餐廳之間,有一間還在準備的咖啡廳。

「太好了,從你的口中聽見『很棒』這兩個字,我就安心了!」

「植物園的斜對面,應該是很好的地點吧?」

北山通很不像京都——這不是貶義。

福爾摩斯先生邊走邊問道,但我搖搖頭。

「來,你們兩個先坐下。」

「咖啡也很好喝呢。」

福爾摩斯先生笑着說,我聳聳肩:「你說得沒錯。」

我們直接前往北山通。

畢竟我也在『藏』稍微鍛鍊過眼光了。

從大窗戶可以看見店裏的模樣。

福爾摩斯先生蹺起腳,這麼確認道。

……我本來以爲他只揹負着宣傳京都和藝術品的責任,原來他對這種設施也很有興趣啊(這麼說來,福爾摩斯先生好像也很喜歡花呢)。

上田先生用力拍了一下手,彷彿打從心底感到高興。

「你好,上田先生。」

福爾摩斯先生熱切地這麼說,同時從皮夾裏拿出年票給我看。又來了——我不禁傻眼。

我們剛纔在家裏已經喫了很多甜點,所以我本來擔心會不會喫不下,但喫了一口之後,就發現自己根本是杞人憂天。

「——椅子很好坐耶。」

「呃,這很奇怪嗎?」

「喔——你們來啦,福爾摩斯,小葵。」

福爾摩斯先生彷彿無法打從心底接受,這麼低語道。

「好、好好喫喔。每一口都可以喫到不同口味的甜點,真是太好了。」

白色的外牆上,掛着一面時尚的看板,上面寫着『la cafe 北山』。

「先不管這個了,這一帶的環境真的很好呢。」

「七萬兩千……」不行,我還是無法想象。

「——咦?」福爾摩斯先生睜大雙眼,露出訝異的表情。我有點困惑。

我們還來不及搞清楚狀況,就被帶到座位坐了下來。

「好,那就讓你們試喫看看哩。來兩份甜點盤。」

盤子上放着好幾種一口大小的蛋糕、水果和冰淇淋,擺盤非常漂亮。

「對呀,把桌椅的間隔調整到可以舒適地蹺腳,很重要對吧?我沒事就喜歡去『藏』,正是因爲那張好坐的椅子和咖啡哩。所以我就學起來了。」

「大概是七萬兩千坪吧。」

走路的話,從我家到那裏大約二十分鐘吧?

「——咦?」

當我們走到北山車站附近的時候,福爾摩斯先生仰頭眺望位於車站旁的京都府立植物園。

把這裏的景色截下來,就算說是神戶,可能也會有人相信。

他的表情非常認真,又有種緊迫感,和在『藏』看到的那個總是笑口常開的他簡直判若兩人。

雖然搭乘大衆交通工具比較快,但我們剛纔喫了很多甜點,所以決定走路過去。

聽他這麼一說,我也把視線轉向植物園。

譯註:近年日本出現許多水壩愛好者,一般以「DAM女」稱呼喜歡水壩的女性。

我滿心佩服地聽着他們兩人的對話,這時,甜點盤也送了上來。

我看着牆上的鐘這麼說,福爾摩斯先生點點頭,便站了起來。

「順帶一提,同志社女子大學簡稱『同女』,京都女子大學簡稱『京女』。」

對了,葵小姐是高中生,所以只要一百五十圓就能進去了。有時去散散步也好,或是需要思考什麼的時候,那裏也是個很適合轉換心情的地方。順帶一提,那裏的年票只要一千圓,所以我每年都會買年票呢。」

有遼闊的植物園,附近又有音樂廳。

「啊,真不愧是上田先生,他找到的員工真的每個都是『帥哥』呢。」

「是啊,上田先生是個言出必行的人。他人面廣,直覺又很敏銳,在工作上真的沒話說。唯一遺憾的,是對古董藝術品沒什麼眼光。」

福爾摩斯先生小心地收拾收藏品,同時感慨地說。我的臉頰頓時發燙。

「據說上田先生的咖啡廳就在植物園的斜對面。」

「真的耶。」

「與其說奇怪,應該說很可惜吧——明明住家附近有這麼棒的植物園,卻沒有去過。這座植物園佔地二十四公頃,四季都能欣賞當季的植物。裏面設備完善,有漂亮的花壇、西式庭園以及種植熱帶植物的溫室,門票只要兩百圓唷。

「沒有,我一次都沒去過。」

「店的地點有多好就不用說了,店裏的氣氛也很不錯呢。接下來就是餐點的口味了。」

「——好棒喔,感覺會受歡迎呢。」

店裏採光良好,裏面擺着木桌、漂亮的黑板還有觀葉植物,廚房是開放式的。

「真的呢。真虧他找得到這麼多帥哥。」

一邊賞花一邊散步也不錯,而且園區有二十四公頃,一定也能當作不錯的運動。

門票只要兩百圓(我只要一百五十圓),年票只要一千圓,真的好便宜。

整體感覺乾淨又明亮,非常不錯。

「這麼說來,葵小姐果然很厲害呢。」

「……價格就只能說還可以了。一般的行情也差不多這樣嗎?」

編注:該校英文名爲Kyoto Notre Dame University。

福爾摩斯先生推開門,向他打招呼。

在媽媽和弟弟熱情的歡送下,我和福爾摩斯先生走出了家門。

難道這附近有喜歡水壩的女生聚會的地方嗎?

「果然是這樣啊。」

福爾摩斯先生停下腳步,轉過頭來。

上田先生對員工大聲說。

北山通上種滿了行道樹,還有許多漂亮的咖啡廳、餐廳、雜貨店、教堂和結婚會場,難怪大家都說這裏是『摩登又時尚的地區』。

我們走過斑馬線的時候,福爾摩斯先生這麼說。

從這裏也可以看到許多樹木都還是紅葉。

看見店裏的員工個個一頭霧水,彷彿在想:『爲什麼這麼嚴格的老闆一聽見那個年輕男子的意見,就這麼高興?』我忍不住竊笑。

「這間店怎麼樣啊?」

「其實就算用東京巨蛋來比喻,我也不太清楚。如果用坪來算的話呢?」

「是啊,真不愧是上田先生。啊,就在那裏。」

真的都是外表相當賞心悅目的年輕男性。

「這個嘛,如果用大家常說的『東京巨蛋』來比喻的話,大概相當於五個東京巨蛋吧。」

聽完上田先生的話,福爾摩斯先生用力點頭。

「說到底,二十四公頃有多大啊?我有點沒概念。」

上田先生正在店裏指示工作人員。

「不過我設計了學生優惠哩。學生可以折價二百圓,也就是說,學生可以用六百圓喫到這個套餐。這樣不錯吧?」

「對吧。甜點盤和飲料搭配的套餐,只要八百圓哩。咖啡還可以續杯一次。」

「沒、沒有啦,那只是湊巧罷了。對了,福爾摩斯先生,我們差不多該去上田先生那裏了呢。」

「原來如此。」

「你竟然能從這些收藏品當中,選了白隱禪師的掛軸來找我。看來你果然具有慧眼呢。」

看見上田先生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我稍微鬆了一口氣。

「這些都是很受歡迎的女子大學哩。」

「這些大學我都知道,只是不知道簡稱。」

聖母院聽起來明明感覺很美,但是聽到『DAME女』,就只會聯想到喜歡水壩的人,對我這個外地人來說實在很難理解。

就在這個時候,店門緩緩開啓,一名年輕女生走了進來。

這間咖啡廳還沒開始正式營業,是不是有人弄錯了呢?

「喔——你來啦,DAME女畢業的小泉。」

上田先生站了起來,我和福爾摩斯先生驚訝地轉頭。

站在那裏的,是一位穿着淺粉紅色短外套和及膝裙的女性——和泉小姐。她怯生生地看着我們。

她的皮膚白皙,身材纖細,留着一頭微卷的及肩長髮,可愛的大眼令人印象深刻,真的是個很漂亮的人。

「小、小貴。」

她有點猶豫,戰戰兢兢地喚道。

福爾摩斯先生什麼都沒說,只是瞥了上田先生一眼。

我可以理解他正在用眼神詢問『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前幾天我在店門口湊巧遇到她嘛。結果這孩子竟然哭哩。我大概聽她說了一下,心想這件事也只有福爾摩斯可以解決了哩。」

上田先生毫不掩飾地這樣說。

福爾摩斯先生一臉無奈地嘆了口氣。

「——好久不見了。」

福爾摩斯先生好似重整心情般,對她露出一個幾近完美的笑容。

和泉小姐聽從上田先生的安排,在福爾摩斯先生的對面坐了下來,但她一直低着頭,眼睛完全沒有直視福爾摩斯先生。

「真、真的哩。」

「喝了酒之後照理說應該也不能騎腳踏車,不過騎腳踏車這個方式我也想過。松崎到桃山距離大約十公里多。我聽說假如是專業自行車手在自行車道上騎公路車,平均時速大約爲三十公里。如果是這樣的話,大概二十分鐘就能抵達。

之後,和泉小姐去問了他的未婚夫,結果得到了這樣的答案。

「並不是什麼事件或是駭人的事情,我只是想要找出我未婚夫出軌的證據。」

儘管她這麼說,但從她的表情看來,她似乎完全不認爲他是清白的。

據說對方帶着挑釁的態度說:

「這裏有地圖哩。」

我知道他們兩人雖然已經論及婚嫁,但因爲對方經常出軌,所以她很煩惱,也很猶豫。

在她的心裏,可能有一種無法用道理解釋的確信吧。

聽見上田先生用這麼露骨的方式表達,我和和泉小姐的表情頓時都僵住了。

「即使如此,我還是不相信,所以拜託朋友去問她公司的同事,有人作證他們兩個以前好像真的交往過。我已經受夠了會外遇的男人,我都已經聽爸爸的話去相親了……我不想和在訂婚宴會當天偷溜去別人家,和別人發生關係的人結婚。我覺得一定有什麼辦法,可以只花一個小時來回松崎和桃山。拜託你,小貴。可不可以請你證明這一點,揭穿他的不在場證明?」

「欸,他們真的是在『她家』做的嗎?會不會是約在北山的旅館碰面之類的哩?」

我爸媽說我沒有挑男人的眼光,應該趁別的爛男人來糾纏我之前趕快找一個好對象,於是擅自幫我找來一個對象。強迫我去相親……

我斜眼看着上田先生,只見他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正在喝咖啡。

看見呵呵笑着這麼說的上田先生,以及用手掩嘴輕笑的和泉小姐,我不禁面紅耳赤。

「那天晚上,他睡在我們家的客房。」和泉小姐這麼說,我們點點頭。

「如果有人這麼做的話,一定會非常引人注目哩。但他必須掩人耳目,所以應該不會用這種方法吧。」

「……她說『我有些關於你男友的事想跟你說』,所以我就趁休息時間,和那個女孩子聊了一下。那個女孩子說她和他已經交往很久了,但因爲他來跟我相親,所以就把她甩了。」

「……對方是之前那個人對吧?」福爾摩斯先生向她確認。

「既然如此,那摩托車哩?比如說請別人載。或是他假裝喝了酒,但其實滴酒未沾,所以也有可能自己騎摩托車去唄?」

「呃,那個……這是攸關我下半輩子的問題哩。」

福爾摩斯先生接着說,和泉小姐點點頭。

真的,誰想得到她要拜託的事情是『揭穿不在場證明』呢?

『可是其實他比較愛我呢。他和你舉行訂婚宴會的那天,正好是我生日,我對他說我無論如何都想再見他最後一面,於是他就來找我,還緊緊地抱了我。大概是九點左右吧。因爲在最後留下了一個美好的回憶,所以我就算了。以後你要過着沒有愛的婚姻生活,你好好加油吧。』

和泉小姐痛切地訴說,我們眉頭深鎖,不發一語。

「那不就是所謂的『和女人斷乾淨』嗎?我知道你會有點不是滋味,但這應該是好事唄?」

「不在場證明……」

「假如是從修學院車站搭乘叡電到出柳町,再從那裏轉乘京阪,也很難一個小時來回。」

「不在場證明……嗎?」

福爾摩斯先生溫柔地問道。不知爲何,反而是我感到提心吊膽。

「是的,摩托車應該是最快的方式。但即使如此,單趟最少也要花三十分鐘。」

「不,我覺得這個想法很有趣。雖然河道有高低差,所以可能有點困難,不過假如是搭小船或獨木舟沿着高野川順流而下到鴨川,再繼續往下接到鴨川東,再換騎腳踏車到桃山的話,去程可能還算快,但回程就有難度了。而且,對方是當天臨時要求他過去的,在這種突發狀況下,他不可能事先準備這些東西。」

「我希望小貴可以幫我揭穿這件事的真相……」

和泉小姐說,她當時腦中一片空白,一句話也無法回應。

福爾摩斯先生看着地圖,自言自語似地說。

「我當然記得你家在哪……你說那天他喝了酒,所以不可能開車吧。既然如此,他能使用的交通工具就只有計程車和大衆運輸工具了。你家離松崎車站和修學院車站都不近對吧?」

上田先生也真是的,神經未免也太大條了吧。

「但是我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我覺得那個女人說的是真的。」和泉小姐緊緊握拳。

和泉小姐說到這裏,就臉紅了起來。

「不過,我把這件事告訴他之後,他笑着說:『我曾經因爲工作的關係送她回家過,她家住在桃山耶。我怎麼可能在一個小時之內來回呢?』……」和泉小姐露出沉痛的表情,垂下視線。

半個月前,她在老家松崎舉辦了一場只邀請家人和熟人蔘加的『訂婚宴會』。

我略帶遲疑地說,福爾摩斯先生雙手輕輕抱胸。

和泉小姐這麼說,同時露出堅定的眼神,我們忍不住面面相覷。

福爾摩斯先生向她這麼確認,和泉小姐默默點頭。

那並不是一場正式宴會,主要的目的只是想把他介紹給親朋好友。

和泉小姐淚眼汪汪地探出身子,她的身體還在微微顫抖。

「那、那請問腳踏車呢?」

「——其實,我跟當時的男朋友雖然論及婚嫁,但最後破局了。他和我爸媽吵了起來,我爸非常生氣,所以我就遲疑了……

福爾摩斯先生指着地圖說。對於不太熟悉路的我來說有點無法體會。

聽見她咬牙切齒地這麼說,上田先生雙手抱胸,發出「嗯——」的一聲。

和泉小姐接下來是這麼說的。

這真的太出人意表了。

「攸關下半輩子的問題?」

這是因爲宴會當天從傍晚就一直喝酒的他,對僕人說:

也就是說,那個女人所說的九點左右,他的身影的確消失了。

福爾摩斯先生冷靜地分析,同時幫我說話,讓我有種稍微得救的感覺。

福爾摩斯先生也有點目瞪口呆,注視着和泉小姐。

「請、請問你被捲入什麼事件了嗎?」

和泉小姐在地圖上指出自己家的位置。她家在北山通的北側。

聽見上田先生這麼說,我忍不住皺眉。

「不在場證明?」我和福爾摩斯先生異口同聲地說。

我看着地圖上的『高野川』這麼說,上田先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他是個很有魅力的男性呢。」

上田先生把自己的頭髮抓得亂七八糟,嘆了一口氣,接着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似地探出身子。

於是他把一樓最裏面的會客室鎖上,在裏面休息。

「……所謂的會客室,是那間可以通往院子的房間嗎?」

「對啊,你未婚夫從會場消失的時間只有一個小時,又要從松崎移動到桃山,想揭穿這個不在場證明可不容易哩。他該不會是坐直升機吧。」

和泉小姐把視線轉向上田先生,輕輕點頭。

和泉小姐緊握拳頭,咬着下脣。

我本來很不情願,但是我不想讓爸媽擔心,也不想讓他們丟臉,雖然只是逞強,而且當時也因爲前男友的事疲累不堪,所以我抱着自暴自棄的心情,決定去相親……結果對方可能因爲是經營公司的人吧,長得一表人才,身高也很高,看起來非常幹練,所以……」

是的,以前跟福爾摩斯先生交往過的和泉小姐,一上大學就和一個在聯誼認識的男生髮展出親密關係,於是和福爾摩斯先生分手,開始和那個人交往。

上田先生從吧檯裏拿出一張地圖,在桌上攤開。

和泉小姐縮着肩膀問。

「計程車啊。平常交通很亂,如果是開車的話,應該很難在一個小時內來回哩。更何況他還打了一炮哩。」

「……一個小時之後,他又再次回到宴會會場。當時我沒有仔細看時鐘,但我覺得跟她的說法是吻合的。」

「太好了呢。」

「所以我心想,或許接受這門親事也不錯……」

「……在晚上九點左右,一個小時內往返松崎和桃山嗎?」

聽見她這麼說,福爾摩斯先生皺起眉頭。

和泉小姐在辦公大樓當櫃檯,那天忽然有個陌生女子來找她。

「對啊。」上田先生也點頭附和。

「原來如此,所以他就是從那裏偷溜出去,利用一個小時完事哩。還真趕哩。」

「沒錯,我想拜託你幫我揭穿不在場證明哩。」

「那麼,這一切真的不可能辦到嗎?」

「發生什麼事了嗎?」

那場宴會從傍晚一直持續到深夜……

「不知道小貴還記不記得,我家在這裏。」

問題發生在訂婚宴會的五天後。

「是的。我當然很不是滋味,但如果那已經是過去的事情,就沒有問題了。可是她卻這麼說哩。」

我忍不住插嘴問道,和泉小姐趕忙搖頭:「不是的。」

「說、說得也是喔,我怎麼會說出這麼愚蠢的話。」

和泉小姐不相信他的說辭,於是自己去調查了那個女人的住處,結果確認了她真的住在桃山。

聽着以前背叛過自己的前女友對自己報告這種事,福爾摩斯先生的心情是什麼感覺呢?在他心裏,他們已經完全是過去式了嗎?

和泉小姐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明當時的情況。

『我頭有點痛,想要躺一下。一個小時之後請來把我叫醒。』

看着福爾摩斯先生溫柔的笑容,反而是我的心情變得很複雜。

「呃,如果是在河裏順流而下呢?」

「謝、謝哩。」

『她跟我只是工作上有往來而已。她一直糾纏我,我已經困擾很久了。一個人竟然能幻想到這種地步,實在很恐怖耶。更重要的是,訂婚宴會那天我不是一直都和你在一起嗎?』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這麼說,我們同時雙手抱胸,各自在嘴裏咕噥着。

但這畢竟是專業自行車手騎在沒有紅綠燈的平坦道路上的速度。一般人就算騎得算快,如果是在有紅綠燈或上下坡的路上,無論再怎麼快,也必須花上將近四十分鐘。所以這也有點難度呢。」

和泉小姐沉默了一會,接着堅定地抬起頭來,直視福爾摩斯先生。

「我不知道他們有沒有發生關係,但是單純從路程來看,開車的確不太可能。無論交通多麼順暢,一個小時能不能回來都是問題,況且還有可能塞車。這麼一來,就剩下大衆運輸工具了。假如是從松崎車站出發,到京都車站大約需要二十分鐘,再從那裏搭電車或計程車前往桃山……一個小時來回真的很困難呢。」

「揭穿?……揭穿什麼?」

上田先生苦笑着說,福爾摩斯先生也頷首說:「真的。」

「可是就算她撒這種謊,對她應該也沒有任何好處吧?假如是男方自己提起的就算了。」

「喔,說得也是。」上田先生點點頭。

這時,福爾摩斯先生帶着微笑把視線移到和泉小姐身上。

「而且,和泉你應該已經認定他真的去她家了對吧?你是不是看見了『什麼』讓你深信不疑的『某種東西』呢……」

聽他這麼說,和泉小姐的肩膀顫抖了一下。

「『某種東西』是什麼哩?」

「我猜可能是她在網路上發表的文章之類的。」

我們像表示『原來如此』般地點點頭,和泉小姐帶着痛苦的表情閉上雙眼。

「……真不愧是小貴哩。」

和泉小姐喃喃地說,福爾摩斯先生靜靜地等着她繼續說下去。

「正如小貴所說,她找我談完話之後,因爲她給我的名片上有她的本名,所以我就去實名登錄制的社羣網站搜尋。畢竟他是個很有魅力的人,對方也可能只是挾怨報復,所以我想要先確定之後再說。」

聽完和泉小姐的說法,我深感佩服。

她竟然沒有在當下亂了分寸,立刻跑去興師問罪。

「結果我就看到了這篇文章……」

和泉小姐拿出手機,滑到某個頁面,接着略帶遲疑地給我們看。我們同時屏息,望向手機螢幕。

螢幕裏是一名女性的自拍照,她看起來明顯像哭過,卻勉強擠出笑容。

照片裏還有一張小沙發,上面擺着抱枕;小桌子上擺着玻璃杯和兩瓶空的紅酒瓶。

不管怎麼看,都看得出這是一名女性獨居的小房間。

【二十九歲的生日。今天結束了一段感情。】

文章的標題這麼寫着。

雖然我完全沒有度過美好聖誕夜的計劃,但是至少可以去北山的文青時尚咖啡廳,看着福爾摩斯先生工作的模樣,享用美味的甜點……我在心裏這麼回答。

「我總算懂了。難怪你想要揭穿他的不在場證明哩,你現在處於一個什麼都無法相信的狀態,一定很難熬唄。」

上田先生雙手抱胸,連連點頭。一道清淚滑過和泉小姐的臉頰。

福爾摩斯先生從二十日開始,就去北山的咖啡廳幫忙;而今天是他去幫忙的第四天,也就是最後一天。福爾摩斯先生不在,店長又忙着和出版社的人開會或收集資料,所以只有我一個人顧店。

「福爾摩斯,抱歉哩。我之前在店門口遇到這孩子。

「你這麼說的意思,是你沒有生氣嗎?」

我又看了一次那篇文章後,這麼問道。她點點頭。

和泉小姐儘管眼眶泛淚,但還是用力頷首。

我向她搭話:『這不是小泉嗎?好久不見了哩』,結果這孩子一看見我就開始流淚,說:『叔叔,請幫幫我。我已經沒有人能商量了』。她的表情真的很認真,所以我纔對她說:『我會幫你拜託福爾摩斯』哩。前女友的請託,你一定很不想接受吧。」

我用眼角餘光看着剛坐下的店長,走進茶水間,打算在離開前先替店長泡杯咖啡。

福爾摩斯先生抬起頭來,我們不約而同地發出「咦?」的一聲。

「是、是的。」

「什麼嘛,這更可怕哩。」上田先生縮起脖子說。

我本來想找香織一起過,她卻說要去京瓷巨蛋看偶像的聖誕夜演唱會,就興高采烈地去大阪了。

「沒、沒有啦。還有,如果你不嫌棄的話……」

而店長現在暫時離開,去和編輯開會了。

可是我男朋友說他家其實有一些困難,所以我想這一切都難以轉圜了。當我對他說我想和他共度最後一次生日時,他說那天正好是他們的訂婚宴會。

也因此,福爾摩斯先生在咖啡廳打工的模樣,我連一次都沒看過。

「我當然知道。不過,他到底是怎麼辦到的哩?」

我抱着沉重的心情嘆了一口氣。

正因如此,她才更無法原諒對方的背叛,並且無論如何都想把事情弄清楚吧。

「沒有沒有,最近每天都麻煩你顧店呢。希望你能度過一個美好的聖誕夜。」

「真是太令人高興了,謝謝你。」

「葵小姐,我回來晚了,真抱歉。」

「但他真的這樣說了嗎?」

據說他被安排了一場相親,對方是他爸爸朋友的女兒,因爲這位朋友很照顧他爸爸,因此他推不掉。那個女孩子雖然長得漂亮,卻是個爛女人!她本來已經和別的男人論及婚嫁,可是一見到我男朋友,就甩掉她原來的未婚夫,要求她爸爸提出這門親事。

百貨公司擺出各種聖誕裝飾,走在路上,也會聽見聖誕歌曲傳入耳中。

可是事與願違,現在店裏只有我一個人。

未來他必須忍受一段沒有愛的婚姻。雖然很可憐,但我想把他帶給我的種種回憶當成寶物,積極正向地往前邁進。

和泉小姐離開店裏之後,上田先生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寫給朋友看的?」

「我猜這個女孩子可能經常向朋友炫耀自己有個充滿魅力的男朋友吧。然而她卻在這個節骨眼上被甩了,實在很沒面子。因此她想透過這篇文章,向身邊的人解釋『我們明明互相愛着對方卻被迫分開,真是太可憐了』,同時博取同情。」

身爲知名作家的店長,就算有崇拜他的女粉絲,也一點都不足爲奇。

「哇,嚇我一跳。我一直以爲你準備回家了呢。謝謝你,葵小姐總是這麼體貼呢。」

人們準備迎接聖誕節的到來。

「這是餅乾。因爲聖誕節到了,所以我特地烤了餅乾答謝你們平時的照顧。請在工作的空檔享用。」

店長從包包裏拿出原稿,點點頭,並拿起筆。

他什麼時候纔會回來呢?就在我心神不寧地看着窗外的時候,店門上的掛門風鈴總算響起,店長回來了。

我拿出一個禮物袋遞給他。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的問題,現場瀰漫一陣沉默和緊張。

「——和泉。」

「不過,這個人爲什麼要特地把這件事公開寫出來呢?這也是故意想刺激和泉小姐嗎?」

正值十七歲的花漾年華,聖誕夜卻沒有任何計劃,還有什麼比這更寂寞的呢?

我眺望着窗外,輕輕嘆息。

不過今天畢竟是聖誕夜,還有店長在店內的吧檯前努力寫稿,所以我可以提早下班。

「好,那麼請你去查一下我接下來說的事情。這會成爲最大的證據。」

「這個嘛。我現在心裏有一個假設。」

「所以啊!我實在無法原諒,所以就直接對他說了!我說,如果你真的這麼不情願,那這門親事就當作沒發生過。我可以去拜託我爸,雖然我不知道你爸和我爸之間有什麼金錢上的問題,但那些全都可以商量!可是他卻說:『你不要說這種傻話。這個人只是自己在幻想,我是真的喜歡你,跟什麼父母之命沒有關係。而且更重要的是,那天我根本不可能來得及去她家啊』。」

我好開心。我覺得他這一生真正愛的人是我。

發文時間是晚上九點三十二分。

「好、好的。」

「只要想到我又讓上田先生欠我一個人情,我就覺得很划算。」

「請問……她發文的日期,是訂婚宴會當天沒錯吧?」

如果這篇文章真的是在他回家之後才寫的,時間的確吻合。

「——我、我無法原諒。他怎麼可以這樣信口開河。」

福爾摩斯先生把地圖折起,冷靜地說。

看完這篇文章,我們都說不出話來,和泉小姐的手也在微微顫抖着。

這件事我擔心也沒用。

「不,這篇文章是寫給朋友看的。」福爾摩斯先生不假思索地說。

「不會不會。我提早下班才抱歉呢。」

我感慨地這麼想,把剛泡好的咖啡放在吧檯上。

……就算得知了真相,一定也會很不舒服吧。

「——這是?」

「等這些事證都湊齊了,請你聯絡我。之後的事,我們再慢慢討論吧。」

5

那篇文章上顯示的只有『京都市』,並沒有詳細的地址。

我看着文章喃喃自語說。

雖然這門親事是父母決定的,但因爲前男友而傷透心的和泉小姐在遇見了這個人之後,一定深深被他吸引了。她想必認爲這個人就是她的真命天子吧。

在這麼歡樂的氣氛中,儘管學校已經開始放寒假了,我卻沒有和同學出去玩,而是一如往常地在古董店『藏』打掃。

上田先生雙手合掌,對福爾摩斯先生這麼說。

我本來連聖誕節也會在『藏』打工,而且我以爲和我一樣單身的福爾摩斯先生一定也會在店裏,所以應該不會太寂寞吧。

話說回來,揭穿未婚夫的不在場證明啊……

「在這篇文章裏,可以看到很多對她有利的說詞和解釋,不過他在宴會當天偷溜去她家的事,我想應該是真的。」

……唔,他還是一樣犀利。

即使是京都這個古都,也因爲聖誕節而充滿歡樂的氣氛。

我本來自己一個人在家裏喝酒,但最後再也無法忍受,哭着求他:『拜託,請你來見我一面』,沒想到他就從訂婚宴會偷溜出來找我了。

過了半晌,和泉小姐以堅定的眼神這麼說,福爾摩斯先生滿意地頷首。

店長驚訝地睜大雙眼,接過了禮物袋。

「葵小姐,你不用煩惱啦。」

可能是因爲太不甘心了吧,她的眼眶泛淚。

「請用。」

【他突然跟我提分手,是上個月的事。

「接下來我要說的,已經超出了『懷疑』的範圍,你已經做好得知真相的覺悟了嗎?有的時候,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是必要的。」

往來的情侶看起來好像比平常還要親密,是因爲我的心很亂的緣故嗎?

「我就是再也沒辦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纔會來這裏的。」

福爾摩斯先生笑着對她說。

福爾摩斯先生默默地用食指指着手機螢幕。

他散發一股成熟的氣息。雖然沒有像福爾摩斯先生一樣吸引人的外表,但是有高雅的氣質,我覺得也很棒。

——十天後。

「不,應該不是搭直升機。」

「——好的。」

福爾摩斯先生微微揚起嘴角。

「什麼嘛,怎麼好像又回到原點了哩。難道他真的是搭直升機去的嗎?」上田先生再次聳肩。

「好的,謝謝你。」

福爾摩斯先生看着手機螢幕這麼說。

「不,我跟她已經是過去式了。」

店長這麼說,同時把外套脫下來,掛在衣帽架上。

店長滿臉愧疚地向我點頭致歉,我搖搖頭:

總而言之,此刻我已經恢復單身了。以後也請大家多多指教囉!】

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難過,福爾摩斯先生不在的此刻,身爲工讀生的我竟成爲了這家店唯一的依靠。

這一篇文章,是我在他剛離開的房裏哭着寫完的。

「說、說得也是喔。」

店長眯起眼睛笑着說,連我也感染了開心的情緒。

「既然葵小姐都特地幫我準備了咖啡和餅乾,那我可得努力工作了。葵小姐,你可以先下班了。」

「好的。辛苦了,那我先走囉。」

我對店長鞠躬,正準備離開店裏的時候——

「啊,葵小姐。」他又突然出聲叫我,我回過頭。

「聖誕快樂。」店長略帶靦腆地這麼說,我不禁嘴角上揚。

「謝謝,也祝你聖誕快樂,店長。」

我也有點害羞地這麼說,並對他鞠躬。

6

我趕忙騎着腳踏車前往北山通。

冬天的寒風雖然讓臉頰刺痛,但由於我拼命踩着腳踏車,所以並沒有『冷』的感覺。

腳踏車轉進北山通之後,我看見了寫着『la cafe 北山』的招牌。

在寒風中,有一大羣女生在店門口排隊。

門口有個看似臨時僱用的警衛,正大聲地說:「請排成一列,不要分散。」

「——!」太、太驚人了。這間店這麼受歡迎喔?

我跳下腳踏車,握着龍頭,緩緩地經過店門口。

透過玻璃,我可以看見穿着黑色背心及黑色半身圍裙的帥哥們——當然也包括福爾摩斯先生在內。店裏已經客滿了。

在外面排隊的女孩子們看着店裏,發出尖叫。

「哎唷——怎麼每個都那麼帥啊。」

「今天就是那個人最後一天上班了對吧?真可惜。」

「我要給他我的聯絡方式。」

和泉小姐低着頭,不發一語。

橘先生將視線轉向坐在自己身旁的和泉小姐。

福爾摩斯先生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我嚇了一跳,轉頭望去。

「所以,家頭先生找我有什麼事呢?」

他的態度彷彿在說『怎麼又是那件事啊』。

上田先生幫我們衝了咖啡之後,福爾摩斯先生就切入主題,於是橘先生笑着這麼回應。

隔着窗戶,可以看見許多女客人對福爾摩斯先生投以熱切的視線。

我們也站起來,對她微微躬身。

「——你是說訂婚宴會那天的事嗎?」

好厲害,福爾摩斯先生的風評竟然默默地傳開了。

「啊,是,因爲太多人了……」我愧疚地聳聳肩。

我揮揮手,像竄逃般地跳上腳踏車,飛也似地離開。

「那我們就坐着等他吧。」

「硬把你拉來陪我們,真是不好意思。」

我在心裏默默地感到佩服。

萬一他們大吵起來怎麼辦?

福爾摩斯先生坐在我對面。上田先生坐在吧檯的座位,託着腮幫子。

「對啊,真不愧是上田先生。」

他的五官很秀氣,看起來乾乾淨淨的,的確很有魅力。

福爾摩斯先生對他明顯流露的警戒心視若無睹,露出親切的笑容。

我的心跳直到現在都還很劇烈。

我慢慢往前走,把不絕於耳的尖叫聲拋在身後。

就在這段期間,隊伍依然持續延伸。

「沒事的。」

「橘、橘先生。」

「其實我正想聯絡你呢。如果可以的話,今天這裏打烊之後,你可不可以再來一趟呢?時間會有點晚,真是抱歉。」

「……順帶一提,毫不害臊地到處宣傳我的事情的人,就是家祖父。」福爾摩斯先生小聲地這麼說。

她上次來到這裏,只不過是十天前的事。

他的身上散發出和平常不同的香甜氣味,讓我有點頭暈目眩。

他的身高和福爾摩斯先生差不多,直視着福爾摩斯先生的雙眼帶着犀利的眼神。

「和泉小姐。」他一推開店門,就溫柔地喚道。

(不過這一點或許也該說『真不愧是上田先生』就是了。)

「不會。你未婚夫呢?」

「我聽過關於你的評價喔。據說你非常聰明,素有『寺町三條商店街的福爾摩斯』之稱呢。」

「幸會,我叫做家頭清貴。」

「不,別這麼說。我也很想知道真相,我也很高興自己可以在這裏。只不過我有點擔心他們會不會吵起來……」

但是剛纔那種寂寞的心情,已經一掃而空。

7

「我、我知道了。那我晚一點再過來!剩下的時間請加油喔。」

不,這應該是包括福爾摩斯先生在內,所有帥哥店員們的功勞。

福爾摩斯先生也很俊俏帥氣,所以和泉小姐基本上都是喜歡這種類型的男性也說不定。

——這個人就是她的未婚夫。

「——這位是?」他把視線移向福爾摩斯先生。

和泉小姐的臉頰微微泛紅,接着低下了頭。

看來周圍那些人以爲福爾摩斯先生在我耳邊說了什麼令人害羞的話。衆人熱切的視線讓我不好意思得抬不起頭來。

就在這時,我隱約覺得尖叫聲突然變大了,同時——

「…………」

站在那裏的,的確是福爾摩斯先生。

窗外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

我的心情頓時變得輕鬆許多。真的很不可思議,每次都這樣。

「——葵小姐。」

看見他突然走出店外來找我,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他平穩的語氣中帶着一絲壓迫感。

儘管想要揭穿對方的不在場證明,我仍然能感受到她非常喜歡自己的未婚夫。

反正我已經喫過這裏的甜點了,也看到福爾摩斯先生帥氣的模樣,這樣就夠了。

和泉小姐的肩膀顫抖了一下,露出痛苦的表情,緊咬着嘴脣。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這麼說,我的心臟狂跳了一下。

——啊,總算要解決了。

只要福爾摩斯先生對我說『沒事』,我就會覺得應該真的沒事,可以放心。之前雖然也發生了很多事,但我感覺自己總是被福爾摩斯先生拯救。

「很不好意思,給大家添麻煩了。」她對我們鞠躬。

平常在『藏』看見的福爾摩斯先生,現在好像另一個人似的。

北山通上店家的燈光和聖誕節燈飾非常漂亮。

「你特地來看我嗎?你已經要回去了?」

「還好我有看到你。」

他看着大排長龍的客人以及店裏滿滿的客人,輕輕微笑。

他一看見和泉小姐就露出微笑。

福爾摩斯先生用溫柔的眼神看着我說。

福爾摩斯先生這麼說的時候。和泉小姐突然顫抖了一下,張大眼睛。

晚上八點五分左右,店門靜靜地開啓,和泉小姐走進店裏。

「咦?爲什麼?」

這間咖啡廳是晚上八點打烊。

「?」我一頭霧水地轉頭一看,只見窗外站着一名穿着西裝的男子。

正如我想象,他帶着溫柔的微笑,把甜點送給客人。

「他是,那個,家頭誠司先生的孫子……」和泉小姐這麼說,橘先生可能是聽過這個名字吧,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關於那件事,我已經向和泉小姐解釋了,她應該也接受了纔對呀。」

但現在的她,看起來又比上次憔悴很多。一定是因爲勞心的關係吧。

我握緊腳踏車龍頭,往旁邊一轉,準備掉頭。

「因爲和泉小姐找我商量事情。我會慢慢說明,總之請先坐下吧。」我們坐了下來。

看起來像大學生的女孩,手裏拿着一張寫有自己聯絡方式的可愛名片,興奮地這麼說。

到了晚上八點,我再次來到了北山的咖啡廳。

他看起來大約三十歲左右,肩膀很寬,非常適合穿西裝;戴着眼鏡,第一眼的印象就像是個菁英上班族。

我坐在窗邊的座位,將握緊的拳放到胸口。

然而店裏的氣氛卻和那幅閃閃發亮的景色相反,有一點沉重。

在外面排隊的女孩子們似乎也和我一樣驚訝,全都僵住了。

一不小心就被他看穿我的想法,同時又得知溺愛孫子的老闆所做的好事,讓我差點嗆到,趕緊捂住嘴巴。

聽見她這句話,我又開始緊張了。

就在我心想『總算要做個了結了!』的時候,耳邊忽然傳來「啊——」的一聲幾乎像慘叫的聲音。「咦?」我和福爾摩斯先生同時驚訝地抬起頭來。

我吐了一口氣,福爾摩斯先生帶着歉疚的表情苦笑。

「你、你們好。」

「……和泉聯絡我了。今天打烊之後,和泉會和她未婚夫一起來這裏。所以如果葵小姐願意的話,我希望你也能來。畢竟這件事你也參與了一半嘛。」

「不,我之所以被稱爲『福爾摩斯』,是因爲我姓家頭的關係。太不敢當了。」福爾摩斯先生用他一貫的說辭回答,同時握住對方的手。

我不解地問。福爾摩斯先生彎下身子,在我耳邊悄聲說:

「……好的。」

橘先生微笑着說,朝他伸出手。

「我叫做真城葵。」我也對他鞠躬。

——回家吧。

她的模樣看起來完全是個『戀愛中的女人』。

我忽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寂寞。

「他應該很快就到了。」

「就是因爲她沒有辦法接受,所以纔來找我商量啊。」

福爾摩斯先生像是說教似地這麼說。

「她和你是什麼關係?」他瞪着福爾摩斯先生說。

「什麼關係……我們是高中同學。」

看來他很難說出自己是『前男友』。話雖如此,他也沒有說謊。

橘先生稍微愣了一下,但是立刻重整心情,揚起嘴角。

「原來如此,有個這麼漂亮的高中同學上門求助,任誰都會想幫忙吧。」

看見他露出更強的警戒心,我忍不住苦笑。

看來他真的非常重視和泉小姐,但這樣下去根本不能靜下心來好好談。

福爾摩斯先生或許跟我有一樣的想法吧,他輕輕嘆了一口氣。

「不,我並不是因爲這樣才接受她的請託。」

福爾摩斯先生用堅定的口吻這麼說,橘先生皺起眉頭。

「因爲我也有未婚妻。」

福爾摩斯先生露出微笑,將手伸向坐在他身邊的我,環住我的肩膀,輕輕把我拉向他。

未、未婚妻?

我縱然喫驚,但立刻明白這是爲了讓他放下戒心的謊言,所以我儘管表情僵硬,仍點了點頭。

「……喔,原來你們兩位也已經訂婚了啊。」

橘先生似乎再次感到意外地說。

「是的。所以和泉小姐所擔心的事,對我來說感同身受。」

福爾摩斯先生用力點頭。

「是啊,我是這麼說的。咦——原來她一直到前陣子都住在北山附近啊,我不知道這件事呢。因爲以前我送她,都是回她在桃山的老家。」

他面帶笑容,但是語氣堅定地這麼反駁。

「是的。因爲宴會上還有很多親戚的小孩,我不希望他們闖進來。」

他露出沉痛的表情。

就在這時候,橘先生抬起頭來。

我感到有點喘不過氣,悄悄把視線轉向橘先生,只見他露出可怕的冷酷表情。

福爾摩斯先生一副無奈的樣子,把視線轉向和泉小姐。

這時,你又告訴她你實在無能爲力,並且給她一筆『分手費』。

和泉小姐流着淚這麼說。

位在住宅區的便利商店,到了晚上一般都沒什麼客人,工讀生說他記得很清楚,當天在那個時間,有名身穿西裝的男子進來,而且停留在ATM很久。

「所以你一個小時之後,因爲僕人敲門,便醒了過來。」

和泉小姐再也不想被他繼續矇混下去。無論會受多麼重的傷,只要他不說出真話,就沒有辦法繼續前進。

他們兩人對彼此微笑,彼此之間卻迸出火花。

換言之,我們可以推測『她家就住在附近』。和泉小姐的家很大,應該是附近鄰居都知道的豪宅。而那名女性也住在北山通附近,知道和泉小姐就是那戶人家的女兒。如果她住在這麼近的地方,你就會擔心她很有可能真的藉着酒膽找上門來。」

「——是啊,這件事和泉小姐也告訴我了。害她遇到這種不愉快的事,我真的感到很抱歉。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開門見山地這麼說,橘先生雖然看似想出言反駁,但還是不發一語地雙手抱胸。而和泉小姐依然垂着視線。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語帶尖銳地這麼說,橘先生笑了出來,聳聳肩。

聽着福爾摩斯先生的敘述,當下的情景彷彿歷歷在目。

「是的,沒錯。」

「……葵、葵小姐,謝謝你幫我說出我心裏的話。橘先生,我想和你解除婚約。」

「話說回來,你們明明還這麼年輕,卻很早下決定呢。」

「原來如此。」福爾摩斯先生笑着說。

「但是,就算你去見了她,也不能保證她未來不會再來找麻煩。畢竟她就住在這附近嘛。你覺得這樣風險太大了,所以在去她家之前,你先到附近的便利商店提了款。沒錯,你準備了一筆錢當作『分手費』。之後你才離開這一帶。」

「不,我只有告訴我公司的同事,但沒有告訴她。我想她應該是從別人那裏聽來的吧。」橘先生聳聳肩,這麼回道。

「之後,你就去了她家。因爲你真的來了,所以她感到心滿意足吧。你緊緊抱住感動得痛哭流涕的她,向她道歉。

聽福爾摩斯先生說到這裏,我們全都屏氣凝神。

橘先生開心地說,和泉小姐的雙頰泛紅,剛纔的緊張感完全消失,現場的氣氛變得十分融洽。

「你在宴會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因爲身體不舒服而離開會場大約一個小時,在另一間房裏休息對吧?」

「所以你就趁人不注意的時候,偷溜了出去。從會客室可以看見整個院子,而且也有拖鞋吧。又或者是你一開始就偷偷把鞋子帶進去也說不定。總而言之,你就去找她了。」

看見我們的模樣,橘先生似乎終於放下了戒心,露出溫和的笑容。

「……我、我……」

原來如此,所以他即使不用經過大門,也可以出去啊。

大家全都驚訝地看着我。

雖說是演戲,不,應該說正因爲是演戲,所以令我感到坐立難安。

「……這麼說雖然對她很抱歉,但那一切都是她自己幻想出來的。」

「……老實說,我爲了快點醒酒,想到外面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所以偷偷走到外面去,還去了便利商店。」

「或許我的言行舉止真的太過輕率,才引起了她的誤會,但我已經向和泉小姐解釋過了,她家住在桃山,從松崎到桃山,要怎麼一個小時來回呢?這正是證明一切都是她在幻想的證據。」

「是啊。那裏有一張大沙發,所以我就在那裏休息。」

「順帶一提,據說她去找和泉小姐的時候,曾說你『緊緊地抱了我』,我認爲那不是指性行爲,而是『擁抱』而已。我想,假如你們真的發生了關係,而她又想刺激和泉小姐的話,她應該會選擇『激烈地抱了我』這樣的措辭纔對。」

「這其實也不是幻想。和泉小姐已經掌握了證據,證明那位女性本來一個人住在北山附近,最近纔剛搬家。你對和泉小姐說過『以前曾送她回桃山的家』對吧?」

福爾摩斯先生直視着他說。

我想和泉小姐一定深受他這種堅定而自信的個性所吸引吧。

「你、你不論是對和泉小姐或是對前女友,都太不誠實了!就連不相干的我,都看得出來你在說謊。和泉小姐也是因爲知道你在撒謊,纔會這麼痛苦又不甘心。就算是自己非常喜歡的人,看對方一直這樣說謊下去,未來根本無法信任對方。不管對方說什麼都會覺得是騙人的,也無法跟這樣的人共度婚姻生活!不管事實有多麼不堪,多麼傷人,她一定都希望你說出真相。不管你把話說得多漂亮,如果全是謊言,就一點意義也沒有。拜託你,假如你真的打從心底愛着和泉小姐,就請你說出真相!」

「我覺得很奇妙,我第一次和你見面,就深深被你吸引。說來難爲情,但我覺得這是『命運的安排』。可是如果你堅持不說出真相,那我們就沒辦法繼續走下去了。就像葵小姐說的,我沒有辦法和一個無法信任的人共度一生。說不定這次我真的會被父母斷絕關係,但我再也不想被矇在鼓裏了。」

「……好的,請說。」橘先生稍微眯起雙眼,點了點頭。

橘先生沒有一絲一毫的動搖,福爾摩斯先生笑了出來。

和泉小姐低着頭,緊握着拳頭。

「……不過,問題發生在五天後。有一名自稱是你前女友的女性來找和泉小姐,說你當天從訂婚宴會偷溜到她家去找她,而且還『緊緊地抱了她』。」

「好啊,沒問題。我那天傍晚就到她家,一直在宴會上聊天,直到深夜,最後在她家借住了一晚。」他毫不猶豫地回答。

「她生日當天,自己一個人在家裏喝酒,而且至少喝完了兩瓶。因爲照片裏有紅酒的空瓶嘛。她雖然是自願分手的,但因爲喝醉的關係,愈來愈無法控制自己,於是她聯絡了你。我不知道是用電話還是簡訊,但我猜內容一定讓你無法保持冷靜。我猜很可能是『如果你現在不馬上來找我,我就闖去你未婚妻家』之類的內容吧。這時你也開始緊張了,於是決定馬上去找她。」

「那麼可以請你聽聽看我的假設嗎?這一切都只是我的『幻想』而已,請你不要打斷我,聽到最後。」

「——是的。那天因爲我很高興,一不小心喝太多了。但是賓客們都是爲了我們而來的,所以我打算稍微小睡片刻,就立刻回去會場,因此我拜託她家的僕人一個小時之後叫醒我。」

「這、欸,福爾摩斯先生。」

「據說你把會客室的房門鎖上了。」

橘先生乾笑着說。

「……和泉小姐。」橘先生睜大雙眼,說不出話來。

「你休息的房間是在一樓的會客室沒錯吧?」

對……沒錯。或許真的都已經結束了。

福爾摩斯先生向他這麼確認。他看似無奈地聳聳肩。

也就是說,這起事件裏的不在場證明,其實是一種巧妙的話術。是你讓和泉小姐誤以爲她住在桃山,使她相信你根本不可能去找她。但事實上你根本不是來回桃山,只是去了她在附近的家而已,所以只要一個小時就綽綽有餘了……這就是我的想法。」

「那麼……」福爾摩斯先生把雙手放在桌上,輕輕地十指交錯。

「我、我完全沒辦法接受!」我忍不住大聲喊道。

「據說那名女性的說法,她似乎知道那天是你的『訂婚宴會』,請問這件事情是你告訴她的嗎?」

「就算你的假設都是真的,那一切也都已經結束了啊。」

橘先生緊閉雙脣,用充滿血絲的眼睛看着福爾摩斯先生。

「之後,她就遵照你的指示,立刻搬到『桃山』去了。畢竟她是一個人住,所以搬家並不會太麻煩。搬完家、一切上軌道之後,她恢復了冷靜,突然想罵那個把橘先生的人生毀掉的女人一頓,所以纔來找和泉小姐……我想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聽見和泉小姐斬釘截鐵地這麼說,他睜大眼睛,像是完全出乎意料之外。

我趕忙鞠躬道歉。和泉小姐輕輕搖頭,眼淚撲簌簌地掉下來。

他立刻帶着溫柔的笑容這麼回應。

那名女性是我工作上認識的朋友,我知道她對我抱有好感,沒想到她竟然幻想到這種地步。」

他理所當然似地點頭,福爾摩斯先生也點點頭。

看起來就像是兩個聰明人的較勁。

「對、對不起,我這個外人……」

福爾摩斯先生要和泉小姐去便利商店詢問店員。

聽完這番話,橘先生垂下視線。而和泉小姐可能是鬆了一口氣吧,紅着一張臉,眼眶含淚。

我大口喘着氣,且一下子回過神來——我到底在說什麼啊。

「因而心生懷疑的和泉小姐拜託朋友去問了那名女性的同事,似乎也有人證實她曾經和你交往過。」

「——原來如此,你真的非常謹慎呢。所以你指定她一定要搬到桃山囉?」

「你可以說這是個睿智的決定。」

但是她想留下最後的回憶,所以提出『希望能一起過生日』的要求。然而那一天正好就是訂婚宴會——不,也許訂婚宴會的日期根本就是你故意指定的。這樣你就沒辦法和她一起過生日了。」

「……他是這麼說的,和泉小姐,你覺得呢?」

福爾摩斯先生說明完之後,橘先生先是沉默了一陣,接着「哈」一聲笑了出來,舉起雙手。

「可以請你說明一下訂婚宴會當天的狀況嗎?」

「喔,那我也看過了。可是那篇文章裏完全沒有提到我的名字對吧?她寫的並不是我。假如她真的是在寫我,那麼也只是她幻想得太嚴重了。」

至於我,則是因爲一種說不上來的害臊而滿臉通紅。

「——你和她曾經是『男女朋友』,這是事實。」

「你在訂婚宴會那天晚上,一步都沒離開她家嗎?」

「但是她對你來說,並不是可以成爲『人生伴侶』的對象。至少你把父母安排的親事排在她之前。說不定你早就想結束這段關係了。想必你在對她提分手的時候,一定表現得很悲慘,說你沒有辦法反抗父母的命令吧。你可能甚至捏造事實,謊稱自己負了債。對於一名正值適婚年齡並認真考慮結婚的女性來說,負債的男人不管多麼具有魅力,都不會是考慮的對象。所以她也決定老老實實地退出。

「這裏出現了一個疑問——『你爲什麼會那麼輕易屈服於她的威脅呢?』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這麼說,橘先生挑了一下眉。

我說話的同時,眼淚忍不住滴了下來。

福爾摩斯先生稍微探出身子問道,橘先生面帶笑容地點頭。

我完全可以體會和泉小姐的心情,所以非常難過。

雖然她喝得爛醉,但是一個住在桃山的『成年人』,真的有可能查出和泉小姐的地址,大老遠跑來松崎嗎?就算她真的採取了行動,也可能在途中酒醒,覺得自討沒趣吧。橘先生之所以那麼害怕,會不會是因爲她身在一個『只要她想,就能馬上抵達的距離』呢?

『很抱歉,你就用這筆錢搬家吧』——你對她這麼說。對她而言,一段已經結束的關係竟然還能讓她得到一大筆錢,縱使不情願,不過應該還是很高興吧。行事謹慎的你,在給她分手費的時候,或許還叫她簽下了切結書呢。」

「並不是什麼事情只要說是對方的『幻想』,就能推得一乾二淨。也許是你的行爲舉止讓她產生了誤會啊。事實上,你的確趁着在會客室休息的那一個小時,偷溜去她家找她了對吧?」

……可是。

「那麼,有關她在實名制的網站上發表的文章呢?」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的分析,橘先生咬着牙關。

他這麼強調。

正因如此,她才無法說出重話。可是她又沒有辦法接受。

「哎呀,兩位真是相配,讓人有些羨慕呢。我也想和和泉小姐變得像你們一樣。」

橘先生大概也推測到我們已經掌握了便利商店店員的證詞,才故意這麼說的吧。這個人真的打算從頭到尾撒謊下去耶。

我覺得很難爲情,忍不住扯了一下福爾摩斯先生的袖子,於是橘先生哈哈大笑。

「哎呀,你也很會幻想呢。我真是服了你。」

現場陷入一陣靜默。

「……事實就差不多跟家頭先生的假設一樣。」

過了半晌,橘先生喃喃地這麼說。我們不發一語地看着他。

「我確實和她交往過,但我沒有和她結婚的打算。面對有意無意透露結婚意圖的她,我覺得差不多該告一段落了。就在這個時候,我被安排和你相親,我簡直感到歡天喜地。」

「……歡天喜地?」

和泉小姐一頭霧水地看着橘先生。

「是,就如字面上所說的『歡天喜地』。我想你應該沒有發現吧,我曾在很多場合見過你,一直非常仰慕你。當我得知你和前男友訂婚的消息時,我真的非常震驚。

但是你們解除了婚約,理由是因爲他的女性關係太複雜。於是我明白了,你雖然很溫柔,但內心非常堅強。當我得知要和你相親,我馬上一口答應,覺得幸運終於降臨在我身上了,我高興極了……所以我必須把目前的關係斷乾淨。我向她提分手之後,她簡直快發狂了。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分手是我單方面的決定,而她一直以爲我會跟她結婚吧。」

他這麼說,深深吐了一口氣。

「所以我騙她我爸爸向你爸爸借了一大筆錢,而且我是保證人。這就是這件婚事的原因。

也就是說,假如我拒絕了這門親事,那麼我就必須揹負龐大的債務。

這是我最後的一搏。萬一她說『沒關係,我們一起慢慢還債』的話,我也會重新好好思考。

我會這麼做,也是因爲我一直覺得比起我這個人,她好像是被我的收入和頭銜所吸引才接近我的……結婚是人生大事,雖然對她很抱歉,但我測試了她。結果她立刻退縮,毫不猶豫地跟我分手了。」

……原來是這樣啊。

「之後的事情,就真的如家頭先生所說了。」

橘先生說完之後,又重重嘆了一口氣。

「和泉小姐和前男友解除婚約,是因爲他『和女性的關係太複雜』,所以我心想,假如和你相親的我也是這樣,你一定會離我而去。所以我打算無論如何都要隱瞞到底……因爲我無論如何都不想放開你……真的非常抱歉。」

橘先生對和泉小姐深深一鞠躬。

「……橘先生。」

和泉小姐怔怔地張大了雙眼,全身微微顫抖。她的一雙大眼裏全是淚水。

「謝謝你這麼替我着想。對了對了,葵小姐剛纔的那段演說,說得太棒了。我再次體認到你真是一個非常率直的人。」

「你、你這麼照顧我,我卻只送你手工餅乾,果然太寒酸了對吧。真抱歉。」

「不,我很高興。謝謝你。」

皎潔的月光灑落在教堂的十字架上。

8

他用非常平靜的口吻說。

「其實我覺得他們恐怕有發生關係。」

福爾摩斯先生沉默了好一會兒,我突然覺得坐立難安。

我擔心地問道,福爾摩斯先生輕輕搖頭。

「這是送你的聖誕禮物,只是一點小心意。」

「不會,因爲我跟她真的已經結束了。我現在反而覺得很輕鬆呢。」

……的確,福爾摩斯先生說假如他們真的發生了關係,那麼她的敘述應該會是『激烈地抱了我』,而不是『緊緊地抱了我』。

「怎麼了嗎?」

我很不希望事實真如他所說,但是福爾摩斯先生呵呵地笑了。

有了這張卡,京都市美術館主辦的展覽及各美術團體的展覽,都可以免費參觀或享受打折;不僅如此,還有很多會員專屬優惠。

「在自己生日當天,前男友從他的訂婚宴會偷跑出來,流着眼淚說『我們必須分開』——在這種戲劇效果之下,順勢發生『最後一次關係』也是很自然的。男方既然想要呈現『彼此愛着對方,卻不得不分開』的效果,再怎麼樣都不能拒絕。所以我認爲他們真的有發生最後一次關係。」

我們就這樣坐在長凳上,看着中庭的聖誕燈飾。

看着雙眼閃閃發亮地解說的福爾摩斯先生,我有點傻眼,同時也忍不住嘴角上揚。

福爾摩斯先生很快地起身。「咦?」我一瞬間雖然感到疑惑,但立刻點點頭,也跟着站了起來。

「『美術館之友』會員卡是愛好美術的人一定要擁有的一張卡,非常划算喔。」

「我、我只是嚇了一跳而已,怎麼會驚恐呢?」

什麼膽小鬼,我完全不這麼認爲啊。

「感性?」

「就像葵小姐所說,如果對方一直對自己說謊,就沒辦法信任對方了。然而我則認爲,不是每件事都需要坦誠。更何況那也只是我的推測,我並沒有確切的證據。我當時說的話,事實上也很合理。或許他們兩個真的只有緊緊擁抱而已。我認爲我沒有必要用不確定的揣測,讓和泉感到不愉快。」

「……這樣真的不行哩。」他在嘴裏咕噥着。

「我擅自說你是我的未婚妻。」

福爾摩斯先生說完之後,抬頭仰望着夜空。

「……葵小姐,我們先離開吧。」

「啊,對了。」福爾摩斯先生忽然抬起頭來。

……欸,這是什麼呀?

……剛纔大約談了一個小時。

「……福爾摩斯先生不會覺得心情很複雜嗎?」

「……對不起,葵小姐。其實我剛纔說了一個謊。」

「哇,真不好意思。謝謝你。這是什麼呢?」

不過,他現在就已經對我非常好了,要是再收下更多禮物,我可能真的會因爲太不好意思而嚇跑呢。

「……太好了。」

「這樣啊,說得也是呢。能夠在結婚之前說清楚自己討厭對方一直說謊,真是太好了。」

福爾摩斯先生露出猶疑的表情接過了禮物袋。

「……啊,對了,其實我也有一點小心意……」

例如可以免費參觀在百貨公司的美術廳或大廳舉辦的展覽。最後他還補充一句:『詳情請上網查詢』。

「對啊。」我點點頭。福爾摩斯先生從外套口袋裏拿出一張像卡片的東西。

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不、不是啊,但這也只是福爾摩斯先生的推測對吧?」

我脫口而出。福爾摩斯先生附和道:

「我還算擅長,或是說很喜歡烤餅乾,雖然這拿來當作聖誕禮物有點太寒酸,但這代表我的感謝。如果你不嫌棄的話,就請收下吧。」

「……和泉小姐和橘先生不知道怎麼樣了呢。」

福爾摩斯先生認真地這麼說,接着開始介紹『京都市美術館之友會』。

「那、那你爲什麼不說出來呢?」

「咦、咦咦?」我驚訝地大喊。

「啊,不會啦,因爲那樣,才成功地讓橘先生放下戒心,順利進入正題嘛。」

離開咖啡廳之後,我看了一下時間,指針指着晚上九點。

我剛纔真的露出那種表情了嗎?

「的、的確是這樣呢。」

福爾摩斯先生驚訝地張大雙眼。

「當時你看着我的眼神非常驚恐,所以我擔心自己是不是讓你覺得不愉快。」

「太好了,那我就放心了。」

「葵小姐,剛纔失禮了。」

那種有點寂寥的氣息,讓我心頭一揪。

我們經過一座教堂,聖歌從禮拜堂傳出。敞開的大門前放着一面『歡迎自由入內』的看板。在聖誕燈飾和優美歌聲的吸引之下,我們走進了教堂的中庭,坐在一張長凳上。

「我、我怎麼可能會嚇跑呢。」

我點點頭這麼說。福爾摩斯先生像是有點愧疚地撩起劉海。

「咦?」

我想起自己身上帶着準備送給福爾摩斯先生的餅乾,於是趕緊把手伸進包包裏,拿出禮物袋。

「……是、是嗎?」

其實我本來也想送他更貼心的禮物,但是我實在不知道該送福爾摩斯先生這種人什麼纔好。所以最後決定,與其送他不不上不下的禮物,還不如送自己最拿手的烤餅乾。

「更重要的是,我體會到了他的心情……」

眼前不斷有一家人或情侶經過,大家看起來和樂融融。

「是啊。以結果來說,他是在結婚之前『斷清關係』,而且他們是兩情相悅。我相信他們的感情一定會愈來愈穩固。在結婚之前起這種衝突,反而是好事呢。」

我看着嘴裏吐出的白色霧氣溶解在空氣中。

「怎麼了?」

我把禮物袋遞給福爾摩斯先生,他把眼睛張得老大。

我興奮地打開,裏面是兩張分別着寫着『植物園年票』和『京都市美術館之友會』的卡片。

「對啊,就是感受性很強的意思。」

「與其說是說謊,倒不如說我沒有老實說出我『真正的推測』。」

「說謊?」

我注視着他的側臉。

——接下來就是他們兩個人的事了。

我不小心呵呵笑了出來。

「京都市美術館之友會是?」

福爾摩斯先生閉起嘴巴,看着遠方的聖誕燈飾。

「咦?」

「當時我說橘先生從訂婚宴會偷溜出去找那位女性,應該只是擁抱她而已,並沒有真的發生關係,對吧。」

福爾摩斯先生看着他們,笑了出來。

「因爲葵小姐是女性,所以不瞭解男人的心態。」

「今天是聖誕夜呢。」

「你認爲橘先生爲什麼那麼拼命地想要說謊到底呢?一定是因爲那天晚上他真的犯了什麼錯,所以才拼命想要圓謊。而且當我說出『我認爲他們並沒有發生關係』的時候,橘先生在一瞬間露出了像在說『得救了』的表情,垂下視線,握緊了拳頭。」

「橘先生的心情嗎?」

福爾摩斯先生的微笑害我雙頰發燙。

「那、那纔不是什麼演說呢,而且一點也不棒。我只是可以感受到和泉小姐的心情,所以纔沒有辦法保持沉默……」

「是啊,我不但愚蠢……還是個膽小鬼唷。」

「咦?」

「是啊。男人是一種愚蠢的生物,每次都要在犯了錯之後,才因爲不想失去自己最重視的人,而說謊來隱瞞自己的過錯。我可以體會到他有多麼不想失去和泉,所以忍不住幫了他一把。」

「原來如此。你是個『感性』的人呢。」

「啊,是的。」

「對,請你一定要用喔。其實我本來想送你更貼心的禮物,但是又怕這樣會讓你感到困擾,把你嚇跑。」

「是什麼事情呢?」

福爾摩斯先生這麼說,並且對我露出一個爽朗的笑容,讓我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

「沒、沒有啦,因爲這個禮物實在太有福爾摩斯先生的風格了。謝謝你,我很高興。我一定會常常使用的。」

因爲這個聖誕禮物,實在是太有福爾摩斯先生的風格了。

我和福爾摩斯先生想要散散步,於是我們悠閒地在北山通走着。

「這就是我之前跟你說過的植物園年票,還有京都市美術館之友會的會員卡。」

畢竟談話的內容非常紮實,所以感覺上好像過了更久。

「你剛纔說『男人是一種愚蠢的生物』……福爾摩斯先生也很愚蠢嗎?」

「……?」

他剛纔說的『真的不行哩』是什麼意思呢?

難道是手工餅乾讓他產生了奇怪的誤解嗎?

他可能覺得自己『收下了一份很貴重的東西』而感到困擾。其實我只是想表達謝意而已,要是讓他感到困擾,那就違背了我的原意……

「那、那包餅乾,我也送了一模一樣的給店長喔。他很高興呢。」

我慌張地這麼說,試圖解釋『這只是單純爲了表達謝意的禮物,沒有其他意思』。沒想到福爾摩斯先生突然僵住。

「……這樣啊。」他小聲地說,彷彿全身虛脫似地輕輕嘆息。

太好了,看來誤會總算解除了。

我鬆了一口氣,忽然發現我的指尖很冰,於是將雙手舉到嘴巴前方摩擦。就在這時候,福爾摩斯先生輕輕用雙手包住我的手。

「!」

我驚訝地看着他,福爾摩斯先生也帶着堅定的眼神看着我。

「……你的手都凍紅了呢。你出門的時候沒有戴手套嗎?」

「是、是的,因爲我急着出門,所以就忘了。」

福爾摩斯先生也沒有戴手套,但他的手卻很溫暖。

「真可憐,你的手冰得跟冰棒一樣。」

福爾摩斯先生的大手溫柔地握着我的手。

血液開始流到冰冷的指尖。

不只是指尖,就連心臟也噗通噗通地跳個不停,我覺得自己好像全身發燙。

「那、那個,福爾摩斯先生……?」

「……葵小姐。」

看見他們兩個人的模樣,我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雖然橘先生所做的事讓人心情很複雜,但是話既然都講開了,老實說,我還是希望他們能夠幸福美滿。

我轉過頭去,只見福爾摩斯先生一手扶着額頭,看起來垂頭喪氣。

橘先生露出堅定的眼神,我們點點頭。

「是、是的?」

「你怎麼了嗎?」

「——你們一定要幸福喔。」我發自內心地祝福他們。

「——該不會是小貴和葵小姐吧?」

我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原來是和泉小姐和橘先生。他們手牽着手,臉上掛着幸福的笑容。

「和泉小姐和橘先生!」

聖誕燈飾發出柔和的光芒,屋檐下,相愛的戀人們臉上的笑容看起來好耀眼——那是一個幸福的聖誕夜。

「……沒有,沒事。對啊,他們的感情變得更穩固了,真是太好了呢。」

前方忽然傳來一個聲音,我們兩人都嚇了一跳,立刻把手放開。

「福爾摩斯先生,太好了呢。」

「……真的非常感謝。葵小姐剛纔所說的話,一直在我心裏迴盪着。因爲我的自私和不誠實,傷害了前女友,也傷害了和泉。我絕對不會忘記這一點,未來一定會做一個老實的人——我一定會讓和泉幸福的。」

和泉小姐和橘先生連忙走向我們,雙雙對我們鞠躬。

從禮拜堂傳出的聖歌,歌聲優美無比,彷彿能赦免所有的罪。

「小貴、葵小姐,這次給你們添了很多麻煩。真的很感謝你們。」

我緊張得眼神四處亂飄。就在福爾摩斯先生正準備開口的時候——

福爾摩斯先生抬起頭,露出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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