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隱於浮世繪的思慕

第一章『歌舞伎M人的戀慕』

《京都寺町三條商店街的福爾摩斯》 · 望月麻衣 · 3.4萬 字

1

時節來到了十一月中旬。

將這個城市妝點得美不勝收的紅葉已經凋落,風愈來愈冷冽。

一回神,秋天的氛圍已經漸漸淡去,四周開始瀰漫冬天的氣息。

有言道京都的冬天會讓人冷到骨子裏。寒意的確一天比一天更刺骨。

在商店街來來往往的觀光客們,穿着大衣、戴着帽子、圍着圍巾,儼然已是冬天的裝扮。

話雖如此,古董店『藏』那具有古典外型的煤油暖爐,爲店裏帶來了溫暖,使我完全感受不到外頭的寒冷。

我第一次造訪這間位在寺町三條商店街的古董店『藏』時,還是乍暖還寒的初春。

現在竟然已經快要進入冬天了,季節的更替真的好快。

我將視線從窗外收回,轉頭望向店裏,只見福爾摩斯先生正拿着板夾清點庫存。

他將商品逐一拿起來確認,認真的眼神、凜然的側臉、修長的身形,看起來還是一如往常地帥氣。

「…………」

最近我經常不經意地想起當時的事。

福爾摩斯先生與仿製師圓生交手之後,我們一起走出源光庵。

忽然,福爾摩斯先生輕輕地伸出手,緊握住我的右手。

我嚇了一跳,抬起頭來,只見福爾摩斯先生直視着我……我被他握住的手不自覺地發燙……

『……葵小姐,我……』福爾摩斯先生這麼說的同時,更用力地握緊我的手。

他究竟想說什麼呢?我感到心跳加速,只能默默等着他繼續說下去。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秋人先生突然大喊:『你們怎麼還不過來!』於是福爾摩斯先生便閉上了嘴。

『對不起,我想找下次秋人先生不在旁邊的時候,再好好跟你說。』

他放開我的手,抓了抓自己的劉海這麼說。

語畢,美惠子小姐便急急忙忙地離開了。她還是一樣精力充沛呢。

「對啊。」福爾摩斯先生回道,同時拿起紙袋。

譯註:一種將豆腐和蔬菜攪碎後油炸而成的料理,關東稱作雁擬。

聽說,最後那兩張票就送給了店長和上田先生。

「答謝?」

「……也就是說,十二月會演出由新演員主演的第一場戲嗎?」

「啊,是『森嘉』的豆腐、(注)飛龍頭、油豆腐和豆皮。真令人高興呢。」

「是喔……」

我看着福爾摩斯先生心滿意足的模樣,心想:美惠子小姐真不愧與他們一家熟識多年,對福爾摩斯先生的喜好了若指掌呢。

「是、是的。」

「所以顏見世的票,明天就開始發售了對吧。」

「是的。因爲葵小姐給我很大的鼓勵,平時也對我照顧有加。」

美惠子小姐感慨地這麼說,我輕聲驚呼。

事實上,我根本就沒做過什麼值得他『答謝』的事,真要說的話,也是我受到福爾摩斯先生的照顧比較多,該答謝的人應該是我纔對啊……

——明天是十一月十五日。到底有什麼事情呢?

如果只是這樣的話,應該沒必要特地保留到『下次』再說吧。

顏見世?我第一時間雖然有點反應不過來,但腦海中隨即浮現歌舞伎的『顏見世』這三個字。因爲我最近經常在新聞上看到這個詞。

就在我感到困惑的時候,店門上的掛門風鈴響起了。

福爾摩斯先生突然把話題拉回來,我嚇了一跳,抬起頭來。

「我哪有照顧你什麼。」

「你在源光庵說『下次再好好跟你說』的那件事……」

「沒有啦,因爲我自己也要買票嘛。只是順便而已。」

——嗯,以福爾摩斯先生的個性,他的確有可能這麼想。

「——呃,那個。之前……」

「『顏見世』的票,明天終於要開賣哩。」

「葵小姐,我認爲日本傳統藝能也是藝術的一種。它一定能成爲一份美好的經驗,也能讓你學習到很多,所以請你務必賞光。」

我本來以爲京都的婦人會更悠閒一點,實際上果然還是因人而異。尤其是做生意的人,可能又更不一樣了。

「葵小姐,『顏見世』正如字面意義,是『演員露臉』的意思。在歌舞伎的世界裏,演員每年都會輪替一次。輪替之後的新演員,會在十二月舉行第一次演出,而這場演出就叫做『顏見世』。它就像京都冬天的代表,對京都人來說,也是冬天最具代表性的一大盛事呢。」

聽他這麼一說,我想起了夏天的那件事,於是點點頭。

「關於剛纔提到的『答謝』……」

「這個嘛。該怎麼說呢……」

我猶豫地低下了頭。

可是,話說回來,當時福爾摩斯先生真的只是想說:

「那就當作是『藏』提供的研習兼冬季獎金好了。」

那是七月上旬的事。

「就算是順便也很令人感激啊。對了,這個給你們喫唄。我剛和朋友去嵯峨野哩。」美惠子小姐興高采烈地把一個紙袋放在吧檯上。

「你是指看歌舞伎?」

『葵小姐,我……想要答謝你。』這樣而已嗎?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緊接着這麼說,我又嚇了一跳。

或許是從我的表情中察覺了我的疑惑吧,福爾摩斯先生一如往常地替我說明。

「是、是的。」

福爾摩斯先生帶着溫柔的微笑回答。

美惠子小姐仰頭看着福爾摩斯先生,開心地笑着說。

因爲八月中旬,福爾摩斯先生和老闆一起出國了。

什麼嘛,原來是這種事啊——我不禁感到失望。

福爾摩斯先生喜形於色地把裝着豆腐等食材的塑膠袋,放進店鋪後面的冰箱裏。

我手拿着除塵撣,略帶憤恨地瞪着福爾摩斯先生的背影。

——在那之後,已經過了大約一個月。

福爾摩斯先生可能是察覺到我的視線,突然轉過頭來。

他的說明總是淺顯易懂。

「是啊,真的很快呢。」

儘管我被美惠子小姐的氣勢嚇到,但仍這麼確認。她點點頭說:

「我一直以爲這種活動都是在新年舉辦呢。」

福爾摩斯先生前往作家梶原老師位在鞍馬山的別墅,解決他們的家庭糾紛後,對方送他歌舞伎的門票作爲答謝。

「美惠子小姐說她去了嵯峨野,不知道她帶來的是什麼呢?」

「這家店是在安政年間開業的,包括天龍寺在內,據說許多寺院和餐廳都是這家店的老主顧唷。因爲有很多,我再分給葵小姐一點。油豆腐先用烤箱稍微烤一下,再沾醬油喫,也是一道絕品喔。」

「——怎麼這麼說,你不用介意啦。歌舞伎的票那麼貴,我這個高中生就算去了也看不懂,根本是對牛彈琴,太浪費了。」

「是,我當然知道。」

「什麼順便啦。」聽他若無其事地這麼說,我笑了出來。

「小葵,你要好好記住喔。京都人啊,每年年底會去看顏見世,奢侈一下,慰勞自己一年來的辛苦,同時也會爲了看明年的顏見世,而砥礪自己奮發向上哩。」

「這、這樣啊……」

「對呀,上次梶原先生送我歌舞伎的票時,本來說好要和你一起去的,但我自己也因爲太忙而沒去成不是嗎?這件事我一直放在心上。」

雙眼發亮地這麼說的是美惠子小姐。她在同一條商店街上經營服飾店,也是老闆的老朋友。

「歡迎光臨。」

我忸忸怩怩地問道,福爾摩斯先生說:「——啊。」接着移開視線,以手扠腰,顯露出『被問到一件不想提起的事』的感覺。

「更重要的是,請讓我答謝你。」

聽見他們兩人開心的對話,我把視線轉向店裏的桌曆。

「是。」

他所謂的『下次』到底是什麼時候呢?

我自己都快要忘記這回事了,他卻一直放在心上,真是令人過意不去。

他爲什麼這麼積極地邀請我呢……我感到有點疑惑。

福爾摩斯先生完全沒有再提到那件事,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其實我想和葵小姐一起去看『顏見世』。」

「原來如此。福爾摩斯先生人真好。」

「森嘉的豆腐很好喫嗎?」

我轉向店門口,只見一位老太太興奮地說:

我嚇得頓時停止呼吸。

當時他對我說:『下次我們一起去看吧。』但他拿到的票是八月的場次,所以最後沒有成行。

「我想要……答謝你。」

我不曉得這對京都人來說是一件特別的事。

之前梶原先生送他歌舞伎的票時,明明說好了要一起去,結果卻沒去成;除此之外,他可能也想讓我『得到一些寶貴的經驗』。如果是這樣,我當然非常感激。

「……呃,請問明天有什麼特別的事嗎?」

「我不知道嵯峨野有這麼好喫的豆腐店呢。」

「是的。」

我在期待什麼呢……

「哇,好高興喔。謝謝。」

「怎麼了嗎?」

「對呀。只要一不留神,票很快就會賣光了,所以我每年都拜託小貴幫我買哩。因爲我不太會用電腦嘛,有小貴在,真是幫了大忙哩。」

畢竟觀賞歌舞伎,真的是極爲難得的經驗……

「……你要去看歌舞伎嗎?」

聽完福爾摩斯先生的補充,我點頭表示理解。

「小貴,就是明天哩。」

「就是明天哩。一年過得好快喔。」

聽我略帶猶豫地這麼問,美惠子小姐猛然轉過頭來。

「我也很久沒喫到了,真是開心。太感謝美惠子小姐了。」

「對啊。顏見世啊,對京都人來說可是很特別的哩。」

我知道『顏見世』就是歌舞伎的公演,但除此之外,我就完全沒概念了。大概只有演員們好像會站成一排,向觀衆鞠躬的印象。

該不會福爾摩斯先生是以師傅的身份,嘴上說答謝,實際上是『想給我機會學習傳統藝能』吧。

「在江戶時代,劇場演員的僱傭契約期間是從十一月至隔年的十月。也就是說,每年十一月都會換一批新演員,並在隔月演出新戲,所以顏見世就在十二月舉行了。」

「是啊,森嘉是嵯峨野……嵐山那邊的老店,以手工製作聞名。那裏的豆腐軟中帶韌,口感滑順,非常好喫唷。不只是豆腐,飛龍頭、油豆腐和豆皮也都很美味。今天晚上就煮湯豆腐吧。」

「我只是來確認這件事而已啦,我差不多要回去哩。小貴,那就拜託你囉。」

可是,其實現在我除了打工之外,想要出門其實有點困難。

「……請問,歌舞伎的演出是在晚上嗎?」

「也有白天的場次呀。」

「喔,這樣嗎。如果是白天的話,應該就……」

「你不喜歡晚上出門嗎?」

「其實是我上次段考的成績很不理想,我爸媽說,要是下次考試的成績一樣這麼差,就要我把打工辭掉去補習。所以我現在正在努力唸書,假如是白天還可以,晚上出門實在有點勉強。」

我有些難以啓齒,忸忸怩怩地如此告知。

福爾摩斯先生驚訝地眨眨眼睛,接着立刻垂下視線。

「——原來是這樣啊。真是抱歉。」

「咦?」爲什麼要『抱歉』呢?

「因爲來我們店裏打工,害你的成績退步,這問題非同小可啊。」

「沒有啦,我的成績退步並不是因爲打工的關係……」

我只是單純沒有好好唸書而已,跟打工無關。

「可是你的父母說,要是你的成績再退步,你就必須辭掉打工對吧?」

「是、是的。」

「那我們也會很困擾的。而且我們有時候也會在你考試前拜託你顧店,我認爲你的成績退步,我們也有責任。既然如此,我一定會好好負起責任。」

「責、責任?」

「葵小姐,請坐到這裏來。從今天起,只要有空檔,你就在這裏唸書吧。我來教你功課。」

「咦?咦?」

「然後,我們一起去看顏見世吧。因爲我一定會讓你的成績進步的。」

「如果可以看見市片喜助先生,就更令人期待了。」

聽他這麼一說,我才赫然想起,瞪大了雙眼。

「有什麼事情讓你這樣覺得嗎?」

「哎呀,大家是特地來這裏的嗎?」

「對啊,我們是特地來看福爾摩斯的哩。」

我看着聖誕樹上閃閃發亮的裝飾,不禁笑了出來。福爾摩斯先生望向我說:「是嗎?」

她是老牌和服店——宮下和服店的女兒,我們是因爲『齋王代恐嚇信事件』變成了好朋友。

「香織去看過嗎?」

我一邊說着,一邊感到愈來愈無力。

我們『藏』在店裏擺出了氣派的聖誕樹,店內播放的音樂也改成了爵士樂版的聖誕歌曲。

他經常參與電視劇演出,也常常傳出緋聞,可以說是當紅的明星之一(順帶一提,他現在的緋聞對像是一位寫真偶像女星)。

「我不去哩。而且教授很愛挖苦人。」

話說回來,我以前都不知道京都人把顏見世當作冬天的代表,還將它視爲一年的慰勞。真不愧是京都人,從以前到現在都好有雅興喔……

「……什麼很高興看到你。這裏既沒人邀請你,也沒人在等你唷。」

或許是察覺到我的想法吧,福爾摩斯先生若無其事地回答。

她的名字叫做宮下香織。

「今年的顏見世感覺會很熱鬧呢。畢竟最受矚目的就是『市片喜助』不是嗎?」

「好啊好啊。我們來約會唄。對了,專題的聚會你會去嗎?」

2

咦?那是……?

「好好喔,我偶爾也想去看場電影哩。」

「啊——福爾摩斯真的在這兒哩。」

更重要的是,在古董店『藏』度過的時間,對我來說是一種療愈,我不想失去它。

正當我笑着這麼說時,我看見窗外有一名年輕男子正快步走向我們店裏。

「——葵,你可別誤會哩。」

「……福爾摩斯先生總是既紳士又體貼,所以我一直誤認爲他對我是『特別』的;但我後來才發現其實並不是。福爾摩斯先生對每個女孩子都是一樣的。」

就在我轉過頭去,心想着『這個人好眼熟』的時候,『藏』的店門就被打開了。

福爾摩斯先生帶着銳利的眼神一臉認真地這麼說,讓我深切感受到他果然是個厲害的商人,就算用那麼隨性的方式做生意,也一定賺了不少錢。

「福爾摩斯先生指導功課很溫和吧,更何況他感覺很會教。」

不知是否覺得好奇,香織一臉認真地探出身子問。

「是這樣嗎?不是大家都會去嗎?」

——過了兩個星期。

『——不行哩。都已經快要考試了,與其克服不擅長的地方,更應該思考要怎麼避免失分、同時又確實地獲得分數纔行哩。考試和做生意一樣,一切都取決於如何在市(試)場上獲利!』

我這麼說的時候,察覺到自己講話速度變快了。

「其實我本來也有點期待……或者說,有時會覺得『莫非他對我……?』但好像還是想錯了。」

「是啊,因爲京都基本上都是神社佛閣嘛。」

學校的下課時間,我和朋友像平常一樣在走廊的窗邊聊天。我的朋友靠着牆,一臉羨慕地這麼說。

「現在會把顏見世當作一整年最期待的事、每年都去看的人,其實只有一小部分哩。」

太好了,還好在產生什麼奇怪的誤會之前,我的認知就被導正了。

「福爾摩斯要不要一起去哩?」

可是漸漸地——

「……因爲日本原則上屬於自然崇拜,是個相信『世上有八百萬個神』的國家,所以除了本國的神明,當然也歡迎外國的神明唷。」

「確實也有很多教堂呢。」

「說得也是哩。」

福爾摩斯先生一臉不耐煩地聳聳肩。

這麼說來,京都可以說是塞滿了神社、寺院和教會。除了神、佛之外,還有外國的宗教,神明們不會吵架嗎?——我開始胡思亂想。

看見福爾摩斯先生露出堅定的眼神,同時將手放在胸口這麼說,我頓時臉頰發燙。

「我們來玩囉。」

「那不是約會啦。」

「真的。」

「原來如此。」我這麼回應。

「京都也有很多教堂唷。」

「去年我爸媽說『這是爲了你以後着想』,所以帶我去過一次。我可以理解,那種東西只要看過一次就會上癮哩。」

「誤會?」

香織有點擔心地看着我。我趕緊搖搖頭:

「你怎麼這樣說話呢。你不是很想我嗎,兄弟!」

一開始的確就像香織所說,他非常仔細又溫和地教我功課。

聽她這麼問,我只能聳肩。

他出身於歌舞伎名門市片家,相貌清秀,充滿日本韻味,是一位俊俏的歌舞伎演員。

「說起來,其實佛教一開始也是外國的宗教呢。」

「在京都過聖誕節,總覺得有點怪怪的呢。」

「他很溫和,而且真的很會教,但……」

從她偏向理性的長相就能看得出來,她平常是個冷靜、沉着又成熟的人,但其實也有像追星族那般可愛的一面。

「騙你的啦。其實我們是要去三條看電影哩。」

——我再也不想因爲談戀愛而傷心難過了。

『不好意思。考試最關鍵的,就是要如何聰明地獲得分數。這一點請你牢記在心。』

福爾摩斯先生高興地走向她們。

「好、好的。那就拜託你了。」

我笑着說,香織也說:「好好喔。」接着望向天花板。

「嗨,好久不見!你很高興看到我吧!福爾摩斯!」

就在我向他鞠躬的時候,掛門風鈴再度響起。

到了十一月下旬,就連京都這個古都,街道上也掛滿了聖誕節的裝飾,到處都可以聽見聖誕歌。

「是沒錯,可是一般人根本不會約自己沒興趣的女孩子吧。而且顏見世的票很難買哩。你們兩個最近有進展嗎?」

「上次他大學同學來店裏玩,我看見他用親暱的口吻跟那些女同學開心地談笑,說:『大家是特地來這裏的嗎?』才發現的。原來福爾摩斯先生對每個人都既紳士又體貼,偶爾又有點壞心眼……於是我才明白,『我只不過是個工讀生罷了,一點都不特別』……」

「是啊,日本的神明心胸很寬大唷。」

她們帶着爽朗的笑容踏進店裏。

3

我在稍遠處看着福爾摩斯先生和她們快樂地交談,輕輕嘆了一口氣。

「這麼突然,我沒辦法哩。下次早點約我唄?」

「說、說得也是呢。」

我和大家一樣。不,我應該比其他女孩子離他更遠吧。

多虧懂得如何狡猾取分的福爾摩斯先生教我功課,這次考試結果似乎還過得去,到時候應該可以順利地去看顏見世了。

「……哎呀,你覺得自己失戀了?」

香織雙手抱胸這麼說,我也點點頭說:「原來如此。」

「——福爾摩斯先生要教你功課,好好喔。他可是京都大學的研究生呢。」

「沒有沒有,還沒到失戀的地步啦。該怎麼說呢,幸好我在產生嚴重誤會之前就認清現實了。現在回想起來,福爾摩斯先生雖然有些地方怪怪的,但確實是個很棒的人,像我這種平凡的人根本配不上他。唉,我雖然跟他劃清了界線,但還是希望能像之前一樣,抱着類似追星的心情,遠遠看着福爾摩斯先生就好了。」

是客人嗎?我轉過頭去,這次看見了好幾個女大學生。

「話說回來,福爾摩斯先生真有一套哩。竟然約你去看顏見世當作約會,果然與衆不同。」

「……嗯。就像這次的顏見世,是因爲我們夏天的約定沒有實現,所以一直放在心上;還有站在師傅的立場,他希望我有更多機會學習的關係……最重要的是,我好像一直都誤會了。」

「咦?」

——市片喜助。

香織繼續這麼說,我點點頭。

……不知不覺中,他變成教我做生意的技巧了。

雖然有點猶豫,但看見福爾摩斯先生那麼推薦,我也對顏見世期待不已。

不過,在我愈陷愈深之前能夠認清現實,真的是太好了。

聽完我的說法,香織一臉無奈地斜眼看我。

「沒有人那麼多人會去啦。像我爸媽或福爾摩斯先生他們家那種代代經商的人家,似乎都有種感覺——『假如連我們都不去了,那還有誰會去』,所以這類人另當別論;但就算是京都,一般人家也幾乎不會去看顏見世哩。」

秋人先生滿臉笑容地走了進來。

聽她這麼說,我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手。

畢竟他對我說話都是用敬語。

「想錯了?」

秋人先生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露出燦笑。

「……可能因爲我不是神,所以心胸很狹窄吧,我現在有點惱火呢。」

福爾摩斯先生輕輕嘆息,秋人先生滿臉不解地說:

「什麼?神?你在說什麼啊?」

我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話說回來,都這麼久不見了,福爾摩斯還是一樣冷淡呢。」

「……的確很久不見了呢。最近你在東京那邊的工作好像又變多了吧,看起來很忙呢。」

聽他這麼說,我也點頭附和。

「最近常在電視上看見秋人先生呢。」

「那個整人節目也很不錯呢。」

福爾摩斯先生竊笑着說。

沒錯,上次在秋人先生姑姑家裏,由隱藏式攝影機所拍下的影片,已經在日前播出了。

散發着高雅氣質,品行端正地介紹京都各處景點的梶原秋人,『真面目』竟然是這樣——給觀衆們帶來莫大的衝擊,同時也留下深刻的印象。

另一方面,秋人先生髮下豪語說自己只是『配合節目演出』,於是引發了『演技精湛』的話題,好評不斷,上電視的機會也增加了。

假如這一切都在經紀人的計算之內,那未免也太厲害了。

「其實我現在也還在工作中呢。」

「工作中?」

看見我們目瞪口呆的模樣,秋人先生點點頭。

「是啊,我們正在錄一個介紹京都的旅遊綜藝節目,來這裏出外景;不過因爲攝影器材出了點問題,所以暫時休息。跟我一起上節目的藝人等一下應該也會過來。」

就在他將視線轉向窗外的時候,店門打開了,一名瀟灑的帥哥走進店裏。

這時,外型亮眼得完全不輸他們兩人的秋人先生伸長了脖子,說:「對了。」接着轉頭望向和他之間隔着麗小姐的喜助先生。

「嗯,在歌舞伎的世界裏,技藝就是一切,所以……」他看似難以啓齒地說。

我雖然不知道喜助先生的哥哥是誰,但是名號由弟弟取得,他想必很不甘心吧。

「是說,喂,你還是老樣子耶……不過我覺得這樣的福爾摩斯很棒啦。以前一直覺得我是『永遠紅不起來的演員』、看不起我的那些傢伙們,現在對我的態度簡直有一百八十度大轉變。起先我只覺得他們活該,但看多了這種人,我反而搞不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了。」

「啊,你就是家頭誠司先生的孫子嗎?幸會,我叫做市片喜助。」

「我也是。」

傳統藝能的世界果然殘酷,只有才華優異的人才能繼承名號,跟排行無關。

秋人先生有點生氣地說。福爾摩斯先生苦笑着聳聳肩:

秋人先生點點頭,用眼神環顧四周。

「真的假的?我不知道你們店裏還有賣這種東西呢。」

「是啊,我一直很嚮往『喜助』這個名字,所以我一定會在舞臺上好好表現,不會讓這個名字蒙羞。」

喜助先生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紹,接着深深一鞠躬。

他們兩人都散發典雅氣息,簡直像茶道社或花道社的男生在對話一樣。

「我覺得你看淡這一切,覺得『算了,沒關係』,正是最好的態度。你不需要執着於每一個過客,只要盡力做好演藝圈裏的每一份工作,保持禮儀就好。對現在的你來說,這纔是最重要的事。」

喜助先生和麗小姐滿臉疑惑地歪着頭。

喜助先生微笑着這麼回答。

「那只是我的綽號而已。因爲我姓『家頭』,所以大家才叫我『福爾摩斯』。」

原來如此,老闆竟然連在這裏都有人脈(真不愧是老闆)。

在那兩位亮眼的明星從視線中消失之後,我緊張的心情才總算放鬆,可以開口說話。

他的相貌清秀、眼睛深邃,身上散發出演員特有的氣場。

「好像古董咖啡廳喔,真棒。」

「是嗎?」

這麼說來,他們怎麼去那麼久啊?

「最要好的朋友……嗎?」福爾摩斯先生則是因爲另一個原因愣住了。

福爾摩斯先生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秋人先生小聲地接着這麼說,福爾摩斯先生微笑着點點頭。

「我聽說喜助先生是次子,請問襲名跟身爲長子或次子沒有關係嗎?你哥哥也是歌舞伎演員對吧?」

「先別說這個了,我去泡咖啡,請各位稍坐一下。啊,請問各位喝咖啡嗎?我也可以準備紅茶或日本茶。」

「謝謝惠顧。可能是因爲生活型態改變太大了吧。你的身體還好嗎?」

「秋人先生,其實我們店裏還有賣香、精油和沐浴鹽唷。」

哇,好耀眼喔!『藏』從來沒有這麼耀眼過。我好想叫香織馬上過來!

福爾摩斯先生像是說教一般,溫柔地對他這麼說。秋人先生突然紅了眼眶。

「那當然。我在(注)南座的休息室和花街都見過他好幾次呢。」

「福爾摩斯……你果然最好了。福爾摩斯是我的心靈之友。」

也許是很高興秋人先生買了東西吧,福爾摩斯先生把沐浴鹽組放進紙袋裏,同時罕見地用柔和的語氣問道。

談笑風生的歌舞伎演員和前寶冢女星實在太耀眼了。

我把沐浴鹽組拿給秋人先生看,秋人先生似乎相當感興趣,立刻接過去。

譯註:位於京都市東山區的劇場,正式名稱爲京都四條南座。

「我有點不舒服。」

「謝謝,咖啡就好了。」

「歡迎光臨。」

他一邊回答,一邊像拍灰塵似地把秋人先生的手推開。

由於電視一直報導,所以大家都很熟悉『市片喜助』這個名字了,但他以前其實是叫別的名字。

福爾摩斯先生若無其事地說出了很失禮的話,秋人先生板起了臉。

「幸會,我叫做家頭清貴——您認識家祖父嗎?」

「真的,而且店裏有好多東西喔。」

華麗得彷彿自帶玫瑰花背景一樣的她,朝我們點頭示意後,便走進店裏。

看見這位眼熟的名人,我頓時僵住了。

秋人先生依舊坐在椅子上,面帶笑容地朝他們揮手。

譯註:襲用前人的名諱,日本傳統藝能大多皆有襲名文化。

秋人先生一臉無趣地噘起嘴。

出現了!他的經典臺詞。

「——這樣啊,你也會來看顏見世啊。謝謝你。我們現在正在錄的旅行節目,也是爲了宣傳顏見世唷。」

「該怎麼說呢——身體是還好啦,只是心情變得有點複雜。」

秋人先生像是突然想到似地這麼問道,喜助先生苦笑着說:

「如果兩位不嫌棄,歡迎到裏面參觀。裏面還有很多東西唷。」

「……喜助也一樣,他是在知道我是作家『梶原直孝』的兒子之後,才突然願意好好跟我講話的呢。算了,其實也沒關係啦。」

「是啊,謝謝你的提議,我感到很光榮。但是我認爲自己配不上、也不適合那個世界……秋人先生,你的手臂很重。」

「是啊,你變得很振奮呢。」

福爾摩斯先生將咖啡端來後,便在他對面坐下,面帶微笑地說。

「這樣就好了,秋人先生。」

「那我也買一組好了。最近有點累呢。」

秋人先生立刻用手臂環住福爾摩斯先生的肩膀,把他拉向自己。

「我也和家頭老師在關西的電視節目裏同臺過一次唷。話說回來,沒想到老師的孫子竟然這麼帥,真是令人喫驚。你對演藝圈有興趣嗎?只要你願意踏進來,一定會大受歡迎的。如果有需要,我還可以幫你介紹喔。」

喜助先生和麗小姐好奇地四處張望。

「咦?」

「——福爾摩斯?」

「——哇,這裏是古董店啊。」

「——咦?」……他不是市片喜助嗎?就是那個蔚爲話題的歌舞伎演員。

秋人先生深深嘆了一口氣。

「欸!好過分!」

我還來不及疑惑,便看見另一個人出現在他身後——前寶冢歌劇團的男役明星,女演員淺宮麗。

「沐浴鹽是老闆和福爾摩斯先生去歐洲的時候買回來的,我也很喜歡喔。」

「喜助自從襲名之後,連表情都變了呢。」麗小姐呵呵笑着說。

我暗自負面地這麼推測。喜助先生喝着咖啡,好奇地環顧店裏。

麗小姐稍微探出身子問道。

突然有兩位大明星出其不意地來到『藏』,讓我瞬時愣住。

「原來秋人先生也會有心情複雜的時候啊。」

相對於緊張兮兮的我,福爾摩斯先生露出一如往常的微笑,向他們鞠躬。

的確,與其說『棘手的事件』,倒不如說比較接近『華麗的事件』吧。

該不會是不小心打破了茶杯什麼的,陷入進退兩難的狀態吧。

「啊,這傢伙雖然年紀輕輕,但是個厲害的鑑定師喔,而且他頭腦清晰,至今已經解決過好幾個棘手的事件了唷。所以大家才叫他『福爾摩斯』。」

麗小姐也充滿興趣地環顧店裏。

麗小姐和喜助先生這麼說,接着在沙發坐下,興味盎然地環視店裏,福爾摩斯先生則走到裏面去。

福爾摩斯先生完全無畏於他的魄力,帶着高雅的笑容回問。

福爾摩斯先生指向裏面,於是他們站了起來,一臉開心地走向店的深處。

「啊——是喜助和麗小姐。這裏是我最要好的朋友的店喔。」

沒錯,市片喜助先生是在今年秋天才襲名的。

我心想,同時慢慢起身,往店的後方走去。

他把手放在胸口,微笑着說。

「這是你九月(注)襲名之後的第一次顏見世,想必你一定卯足了勁吧。我很期待呢。」

「不用不用,麗小姐!這傢伙對演藝圈沒有興趣啦。」

「你還是一樣冷淡耶,福爾摩斯。」

「秋人先生,請不要信口開河。我可從來沒解決過什麼棘手的事件喔。」

「嗯——第一次來的人都會感到好奇吧。畢竟你們店裏除了東洋的古董藝術品之外,還有很多西洋的古董嘛。」

「什麼從來沒解決過棘手的事件啊,你明明就解決了很多起事件啊。」

「不,那些都稱不上『棘手』吧?」

我聽着他們兩人的對話,不禁嘴角上揚。這時,我發現喜助先生和麗小姐還沒回來,因此轉頭往店後面看了一眼。

喜助先生微笑道,接着啜飲一口福爾摩斯先生衝的咖啡。

「在門口看的時候,我還以爲這間店很小,沒想到裏面這麼深啊。」

他們散發出的氣場實在太強大,我只能戰戰兢兢地坐在一隅,喝着我的咖啡歐蕾。

「——嗯……」

突然間,耳邊傳來一陣宛如呻吟的嬌喘聲,我停下了腳步。

我小心翼翼地探頭,看見的是喜助先生和麗小姐在最後面擁吻的模樣。

「!」

我嚇了一跳,趕緊捂住自己的嘴巴。

「……喜、喜助。不、不行啦,在這種地方……」

麗小姐將嘴脣移開,喘息着這麼說。

「——騙人,你的表情明明就很想要。」喜助先生一把將她拉進懷裏,再次吻了上去。

……怎、怎麼可能!

市片喜助和淺宮麗在交往嗎?

怎麼辦,怎麼辦,我目擊到一件驚人的事情了!

是說,等一下。我記得市片喜助不是正和一個寫真偶像女星交往嗎?

難道那只是幌子,麗小姐纔是他真正的對象?

哇——總而言之,我不小心看見了驚人的一幕。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我必須馬上默默離開纔行。

我抱着宛如無意間得知國家機密的心情慢慢後退,沒想到肩膀撞到了貨架,小瓶裝的精油一個一個滾落在地。

「糟、糟了。」我慌張地撿起瓶子。

「哎呀,這裏真的有好多東西喔。除了古董藝術品,還有古董娃娃呢。」

「真的,我都看得入迷了。」

他們兩人若無其事地從裏面走出來。

「葵小姐會這麼認爲也是理所當然的,但那是沒辦法的喔。」

就算有,那會是什麼原因呢?

「……呃,那是什麼意思?」

「不過,他在遇見他妻子之前,也是非常風流倜儻的唷。」

喜助先生一臉難爲情地接過了面紙,很快地擦了一下嘴巴,隨即離開。

『市片喜助與原爲模特兒的資產家千金(圈外人)訂婚!』

「因爲他是歌舞伎演員。」聽見福爾摩斯先生接着這麼說,我頓時僵住。

聽見我興奮地這麼說,福爾摩斯先生沒有看我,只是點點頭說:「……這個嘛。」

我忍不住生氣地說,福爾摩斯先生點點頭。

「所以像葵小姐這樣的人,絕對不可以接近那種男人。想成爲傳統藝能表演者的妻子的人,倘若沒辦法敞開心胸,認爲『他遊戲花叢是爲了磨練演技,我要當他心靈的港口』,絕對無法與那種人走下去。」

『市片喜助沒處理好前一段關係,就貿然訂婚?』

三位明星離開之後,店裏變得一片寂靜。

於是隔天的演藝新聞版立刻出現這樣的報導,鬧得沸沸揚揚——

「從各種角度嗎?」

「或許是吧,但畢竟跟他太熟了。」

而且他竟然說『故意電他一下』——原來他還是一樣腹黑!

福爾摩斯先生揚起嘴角這麼說。

不過,說得也是啦。福爾摩斯先生把這間店看得比什麼都重要,在神聖的店裏卿卿我我,他會生氣也是理所當然的。

「咦?」

「喜、喜助先生的嘴巴……沾、沾到了嗎?」

真不愧是歌舞伎演員,禮數周到。

我可能再也無法相信男人了。

『這是「藏」給你的獎勵,所以喫個飯應該也很正常吧。』福爾摩斯先生這麼說。

「咖啡很好喝。打擾了。」

「真的。他現在變紅了,態度卻絲毫沒有改變,所以在我心裏的評價稍微提升了一點。」

「這、這樣嗎……如果是這樣就好了。」……是說,這樣真的好嗎?

「沒、沒辦法?」難道他有什麼特殊理由嗎?

也許直覺敏銳的福爾摩斯先生,這時早已察覺到了什麼吧。

「可、可是,對了……有歌舞伎界大老之稱的市片藤三郎!那個人不是出了名的對妻子專情嗎?」

「是的,葵小姐說得一點也沒錯。」

「喜助先生,出去之前,要不要先把嘴巴……」

福爾摩斯先生開心地笑着說,我慌了手腳。

「……其實只有一點點而已,就算我沒提醒他,別人應該也不會發現;只是因爲他在我們店裏卿卿我我,讓我有點生氣,所以才故意電他一下。」

「對、對不起,我只是單純覺得很期待。」

歌舞伎界的重量級人物市片藤三郎——也就是喜助的伯父——和一個已經淡出演藝圈的女演員結婚後,非常專情,還經常在電視上公開聲明:『我只愛我妻子一個人,從來不曾出軌。』雖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事實上他的確不曾傳出緋聞。

坐在吧檯前確認賬簿的福爾摩斯先生輕輕笑了出來,我板着臉轉過頭去。

「這並不是心胸狹窄或開闊的問題,而是每個人能夠忍受的點不一樣。既然有些人寧願忍受貧困,但絕對不允許另一半出軌,也會有人剛好相反。這只是屬性的問題。」

原來福爾摩斯先生也發現了啊。

「不會不會,我也『從各種角度來說』充滿了期待。」

——因爲就在幾天後,我——

福爾摩斯先生指着自己的嘴角,微笑着說。

「怎麼會是第一次,你不是經常近距離接觸秋人先生嗎?」

換言之,喜助(我不尊稱他先生了)同時和他的訂婚對象——以前是模特兒的資產家女兒、寫真偶像女星,以及淺宮麗小姐三個人交往,也就是腳踏三條船。

「就、就是說吧!」

等他們的身影消失後,我困惑地望着福爾摩斯先生。

「作爲歌舞伎演員站在舞臺上發光發熱的人,無論如何都具有一種追求美色的本能——或者該說是宿命。」

「喜助、麗小姐,剛纔工作人員聯絡我,說機器已經修好了,我們差不多可以回去囉。」

4

兩人直到剛纔都還在擁吻的事,彷彿完全沒發生過一樣。

「哎呀,意外地很快就修好了呢。福爾摩斯,謝謝你的咖啡,下次我們再來慢慢逛喔。」

之前和他傳出緋聞的寫真偶像女星在社羣網站發文寫道:

見我聳肩,福爾摩斯先生噗哧一笑。

希望秋人先生永遠都能保持這樣。

「——我、我覺得我好像再也無法相信男人了!」

據說他年輕的時候對那位女演員一見鍾情,於是拼命地磨練自己的才藝,想成爲一個配得上她的人,同時不斷追求她,最後終於得以與她結婚。

莫非喜助背後有什麼不爲人知的理由,非得腳踏三條船不可嗎?

「葵小姐,那並不是用道理可以說明的,只要看過一次歌舞伎演出,我想你應該就能親身感受。無論是戀愛、吵架,甚至是從中衍生出的情殺事件,全都會成爲他們在表演上的養分。他們就是這樣慢慢變成一個好演員的。」

「是啊,這麼說是沒錯。不過那也是因爲他和自己真心喜愛的女性結婚的關係吧。所以喜助先生也可能因爲和現在這位未婚妻結婚而改變呀。」

福爾摩斯先生睜大了雙眼。

「——哎呀,葵小姐,不要這麼自暴自棄嘛。」

『訂婚是真的嗎?我真心想殺了那傢伙。』

「先不管這個了,顏見世真是令人期待呢。」

「呃,是……」沒想到傳統藝能界的人,會貪圖美色到這種地步啊。

「是、是啊。明星果然既亮麗又耀眼。這是我第一次這麼近距離接觸明星,害我好緊張喔。」

「——我明明一直在忍耐哩。」

福爾摩斯先生搖搖頭說:「哪裏哪裏。」同時走到喜助先生的面前,遞給他一包面紙。

「啊,是的。真的很令人期待——從各種角度來說。」

「先不論個性,其實秋人先生也很亮麗又耀眼唷。」

最後喜助先生也禮貌地鞠躬。

真不愧是演員!我忍不住喃喃自語。

「可、可是,他婚後就不再風流了吧?」

我們相視而笑。

我蹲在地上慢條斯理地逐一撿起精油,以免被他們看出我的行爲很可疑。

「也、也就是說,心胸必須夠開闊纔行嗎?」

正因爲我實際見過他,又撞見了那一幕,所以才格外震驚。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因爲他是歌舞伎演員,遊戲花叢也是才藝之一唷。」

我沒聽清楚福爾摩斯先生在嘴裏呢喃的那句話,於是抬起頭道:「咦?」

麗小姐露出優美的笑容,朝我們揮手。「那就這樣囉,掰啦。」秋人先生也揚起拿着紙袋的手,大力揮動。

「是啊,市片藤三郎確實是出了名的對妻子專情呢。」

「——啊。」

這是怎麼回事?他看起來好像有什麼特別的想法……我皺起眉頭。

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去看歌舞伎,也是第一次去先鬥町。

「嗯,不過那或許正是秋人先生的優點。」

「呃,我不太懂。」

因爲看見這個新聞而大喫一驚……

我剛纔沒有仔細看他的臉,所以沒發現。

福爾摩斯先生將手放在胸口,感慨萬千地這麼說,我頓時啞然。

店裏響起秋人先生樂天開朗的聲音,解救了我。

順帶一提,我本人則是親眼目睹了他和前寶冢男役明星淺宮麗小姐熱情擁吻的一幕。

儘管有些畏怯,但我依然相當期待,於是我抱着興奮的心情把報紙疊好。

原來如此。的確,秋人先生最近在電視上曝光的機率大增,以這種竄紅的聲勢,就算開始耍大牌也不足爲奇;然而他卻一點都沒變。或許這真的很難得吧。

最令人驚訝的是,在市片喜助訂婚消息公開的當晚——

「沒事。剛纔的客人真是亮麗呢。」

「……啊,說得也是喔。」

「福爾摩斯先生好難得誇獎秋人先生喔。」

「這、這根本構不成理由,而且我纔不相信呢。不管是不是歌舞伎演員,腳踏三條船就是不專情!」

「……話說回來,沒想到喜助先生和麗小姐竟然在交往,嚇我一跳。他們兩個實在是震撼演藝圈的實力派情侶檔耶。他們明明這麼登對,其實大可公開呀。」

「…………?」

我們決定在顏見世首演當天去看午場,之後再去先鬥町用餐。

我看着『藏』店裏報紙的演藝新聞版,震驚得雙手不住顫抖。

「什麼意思啊!」

「福爾摩斯先生,你覺得呢?這個人真是爛透了對吧,腳踏三條船耶!」

5

就這樣,時間來到了顏見世的前一天,十一月二十九日。

我帶着雀躍的心情,一如往常地在『藏』打掃……並不是。

「葵小姐,這裏計算錯了喔。」

「啊,真的耶。」

我在嘴裏呢喃着,同時用橡皮擦把筆記本上的算式擦掉。

我正坐在『藏』的吧檯前唸書。

「葵小姐,感覺上你很容易粗心寫錯和花太多時間解題呢。你考數學的時候,是不是經常寫不完?」

福爾摩斯先生看着解答,冷靜地說。

「你說得沒錯。」我縮了縮脖子。

「解題速度不是短時間內就能提升的,所以在考試的時候,必須確實掌握可以得分的題目。」

福爾摩斯先生推了推方框眼鏡,喃喃自語般地這麼說。

順帶一提,他的眼鏡似乎並沒有度數。

『戴着眼鏡就更有家教的感覺了,不是嗎?』福爾摩斯先生一臉認真地這麼說,讓我不禁傻眼。看來他是個很重視形式的人。

「是、是的。」

「所以就努力有效率地得分吧。」

「……其實我一直不知道該怎麼唸書,或是說很不得要領。尤其是數學。」

我嘆了一口氣,福爾摩斯先生翻了翻測驗題。

「這個嘛……比方說數學,你可以翻開測驗題,很快瀏覽過一次,挑出裏面最難的問題來寫寫看。如果解得出來,就表示這部分的題目你都會了,可以繼續往前推進;如果解不出來,就知道自己比較不擅長這個單元,對吧?」

「原、原來如此,這樣一來就能節省時間了呢!」

「對,沒錯。從葵小姐的答題狀況來看,只要花一點點工夫,應該就能提高五分。假如更努力一點,還可以多拿十分——也就是每一科都加十五分。如果你能再更努力一點,提高二十分就好了。」

「你、你怎麼知道?」

……這種口頭禪還真是討人厭。

福爾摩斯先生戴上白手套,默默地拿起那張紙。

我有點坐立難安,因此縮起身子。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這麼說,我大喫一驚,轉過頭去。

的確,秋人先生只會說他真心認爲了不起的人『了不起』吧。他並不是會逢迎拍馬的人,就算面對喜助先生,感覺他也會若無其事地說出什麼沒禮貌的真心話,總之他具有這種無人可匹敵的一面。

「哇,竟然教工讀生功課,福爾摩斯也太會照顧人了吧。啊,不好意思,連我也跟着叫你『福爾摩斯』了。」

「啊——沒有啦,因爲我引起了騷動,之前的那件事又被你們發現,所以我覺得很慚愧。但還是謝謝你。」

紙上有一行用電腦列印出來的直書文字,內容是:

喜助先生竟然那麼相信秋人先生所說的話。

喜助先生也露出詫異的眼神。

他脫下帽子,朝我瞥了一眼。

「我很高興能聽到您這麼說。」福爾摩斯先生也開心地眯起眼睛。

「這麼一來,這個惡質的惡作劇很可能是內部的人做的,所以你不想報警,把事情鬧大。畢竟顏見世就快到了。」

「……是嗎?先別管這個了。關於這封信……」

我莫名感到有點難爲情,於是小聲地說。

就算福爾摩斯先生原諒你,但包括我在內,世上的女性可不會原諒你喔!

「謝謝你。」喜助先生與我隔了一個空位坐下。

「沒有,因爲我的貴重物品都交給經紀人保管了。」

「——你好。」

……啊,是客人。

喜助先生抓抓頭,一副被打敗的模樣。福爾摩斯先生疑惑地歪着頭。

「房間有上鎖嗎?」

「我們正好排練到一個段落……爲了檢查機器,可以休息一個小時,而我突然很想喝你沖泡的美味咖啡……不過到古董店來喝咖啡,好像不太對喔?我這個人真是厚臉皮。」

這是恐嚇信……嗎?雖然我對演藝圈不太瞭解,但每個人應該多多少少都遇過這種『怨念』吧。

「原來如此。那麼,休息室在某種程度上,是任何人都能進出的囉。」

「謝謝。」

看見那張紙上的內容,我和福爾摩斯先生瞬間沉默不語。

總覺得我每次都喝咖啡歐蕾,好像有點對不起他。

「……秋人?」

「是,我和葵小姐會去看午場,家祖父則說他會去看晚場的『(注)口上』。」

對於不熟悉福爾摩斯先生的人來說,一定會目瞪口呆,驚訝萬分吧。

(福爾摩斯先生真是咄咄逼人,毫無顧忌呢。)

「在我第一次見到你之後,秋人就一直把『福爾摩斯真的是個很了不起的傢伙』這句話掛在嘴邊,都快變成他的口頭禪了呢。」

「……也不算是客人啦,福爾摩斯先生正在教我功課。」

「不會不會,這對我來說是很值得高興的事。」

接着喜助先生抓了抓額頭,一臉難爲情。

喜助先生面帶笑容地打招呼,我也對他微微點頭示意。

「你明天會來看我首演嗎?」

「你和秋人感情真的很好呢。」

「這樣啊。我會好好教訓秋人先生的。」

「啊,你是上次那個工讀生妹妹嘛。」他睜大雙眼,彷彿現在才察覺我的存在一樣。

「是、是的。你說得一點都沒錯。你爲什麼什麼都知道呢?」

是說,福爾摩斯先生!我嘴裏的咖啡差點噴出來。坐在我旁邊的喜助先生愉快地大笑。

「哪、哪有可能那麼輕易就提高二十分啊。」

但是我現在並不是店員,所以沒說「歡迎光臨」應該也沒關係吧?

他是不是有什麼話想說,所以一直在等待時機呢?

「是、是的,沒錯。我到處問過有沒有人看到誰偷偷混進來,可是都沒有人看到。」

福爾摩斯先生拿起那張紙,喜助先生立刻正色。

喜助先生用雙手包覆着咖啡杯,感慨地說。

「畢竟喜助先生是演員嘛。那些經歷都會成爲你在表演上的養分。」

【市片喜助之名由你繼承,於理難容。你必須辭退襲名。我誓言阻止口上】

這些恐嚇信假如是貼在車上,可能只會被當作是激進的反對者處理,然而若是被貼在只有相關人士才能進出的地方,事情就另當別論了。」

他可能非常驚訝吧,額上滲出了汗水。

「明天就要首演了呢。我很期待唷。」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更尖銳地追問,我倒抽了一口氣。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輕聲這麼問道,我驚訝地抬起頭來。

「你說這封信被貼在南座休息室的牆上,可是卻沒有任何目擊證人嗎?」

「因爲他是一個非常坦率的人。」聽他繼續這麼說,我們點點頭,表示理解。

就在店裏開始瀰漫一陣咖啡香的時候,福爾摩斯先生手拿着托盤走了出來。

「不會不會,您喜歡稱呼我什麼都可以。我現在去泡咖啡唷。」

站在那裏的,毫無疑問就是市片喜助。他穿着薄外套,戴着帽子和眼鏡,還圍着圍巾,所以乍看之下認不出是他。

「——哇,真不愧是福爾摩斯,太厲害了。難怪秋人一直說你是個『了不起的傢伙』呢。」

他這麼說道,同時把咖啡杯放在我和喜助先生面前。

「這不是喜助先生嗎?歡迎光臨。」

「沒問題的,我會按照你考試的範圍幫你出題,總之請先做做看那些題目。」

「因爲你打從一踏進店裏,看起來就很心神不寧。」

「不、不是,那天沒有演出,所以我們在舞臺上排練。照理說應該不會有一般觀衆進來纔對。」

「——是、是的。」

我也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莫非是因爲訂婚,而遇到了什麼問題嗎?」

「這裏有透明膠帶的痕跡呢。這封信當初是不是被貼在某個地方?而且應該是個會讓喜助先生背脊發涼的地方……另外,是不是被貼了很多張?」

聽見這個問題,喜助先生的肩膀顫抖了一下。

不過,一個女高中生坐在一間古董店吧檯的角落寫測驗題,看起來一定非常可疑吧。

「是、是的,歡迎光臨。」

「請坐。」福爾摩斯先生站起身,把椅子拉開。

「啊,對了。喜助先生,恭喜你訂婚了。」聽見福爾摩斯先生這句話,我差點把嘴裏的咖啡噴出來。我連忙忍住,小聲地咳嗽。

福爾摩斯先生宛如自言自語似地說,喜助先生雙肩顫抖。

喜助先生點頭致謝,不知爲何,好似很着急地喝了一口。

「因爲這是用影印的,而不是用印表機列印的。一般而言,想恐嚇別人的人,應該不可能隻影印一張而已。既然要影印,當然就要大量印製、張貼,才能在心理上把對方逼到絕境。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溫柔地這麼說,喜助先生彷彿得到了救贖一般,露出了笑容。

「你今天是客人嗎?」

福爾摩斯先生滔滔不絕地說着,喜助先生驚訝地瞪大了雙眼。

就在我們討論着這些的時候,門上的掛門風鈴突然響起。

聽他這麼一說,我也覺得喜助先生看起來的確慌慌張張的。

喜助先生從懷裏拿出一張對摺的A4紙,放在吧檯上。

喜助先生把手放在頭上,露出苦笑。

「……所以,喜助先生。除了喝咖啡之外,你會來這裏,是不是還有什麼話想對我說呢?」

福爾摩斯先生走進裏面,一如往常地衝泡咖啡。

譯註:在歌舞伎等表演中,演員或劇場負責人的致詞。

「……真好喝。」喜助先生彷彿發自肺腑地這麼說。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福爾摩斯先生很喜歡泡咖啡,而每次有人稱讚他泡的咖啡好喝,他都會打從心底感到高興。

我聳了聳肩,也喝了一口咖啡歐蕾。

建築物裏幾乎沒有一般觀衆。在這種狀態下,假如有一般觀衆混進休息室的工作人員當中,應該會很顯眼纔對,所以更不可能。

我在一旁如此暗忖。

「是,沒錯,就是這樣。這封信貼滿了我休息室裏的一面牆……但你是怎麼知道的?」

「啊,不……這件事和女性沒有關係。」

「因爲你特地來找我商量這件事啊。儘管秋人先生經常把我掛在嘴邊,你明明不知道我的能力,卻還是來這裏找我。這就表示此事情沒有目擊證人,但你又不能報警,所以只好死馬當活馬醫了。」

「原、原來如此。」

喜助先生用手帕擦了擦汗,點點頭。

「有多少人對你繼承『市片喜助』這個名字感到不高興呢?」

「這個嘛……我想應該很多吧。」

「咦?有很多嗎?」

我忍不住大聲說,喜助先生笑着點點頭。

「是啊,畢竟這是傳統藝能的世界嘛。包括我哥哥在內,有很多演員都很想襲名。」

「請問你知道你在這麼多人當中被選上的原因是什麼嗎?」

「我想最大的原因,就是市片藤三郎推薦我吧。」

市片藤三郎先生是歌舞伎世界的大老,也是喜助先生的伯父。

他和一個已經退出演藝圈的女演員結婚,對夫人的專情是出了名的。

「而他之所以推薦我,呃,該怎麼說呢,應該是因爲歌舞伎的世界也需要一個能吸引觀衆的花瓶吧。或許大家的實力不分軒輊,但我的知名度最高,所以……」喜助先生苦笑着這麼說。

在媒體曝光率很高的喜助先生,在年輕人之間也很受歡迎,可以說是當代最知名的歌舞伎演員。

老實說,除了喜助先生之外,我也對其他的歌舞伎演員一無所知。

傳統藝能也是需要觀衆的產業。老實說,他們或許也認爲既然要選,就選一個知名度比較高的人襲名比較好吧。

「喜助先生是在三個月前承襲『市片喜助』這個名字的。你從那時就遇到這種惡劣的行徑了嗎?」

「不,可能有很多人在我背後竊竊私語,但是像這種高調的恐嚇行爲,是最近纔開始出現的。」

「原來如此。莫非是在你公佈訂婚的消息之後開始的?」

福爾摩斯先生接着這麼說。喜助先生的額頭突然冒出斗大的汗珠。

「葵小姐,我們的位子在這裏。」福爾摩斯先生帶我走到二樓中央的第一排座位。

每個人的臉上都掛着燦爛的笑容,可以感受到大家興奮的心情。

「家頭家的家規?」

他在做什麼呢?就在我這麼想的瞬間,他將一個像是小型收音機的黑色東西遞給我。

他鞠了躬,接着逃走似地連忙轉過身去。

他一看見我,便舉起手來。

「那叫做『竹馬』。這是南座特有的習俗,觀衆會用竹子搭成的竹馬,把送給歌舞伎演員的賀禮送來這裏。就和一般常見的花籃一樣。」

這麼說來,南座就在馬路的斜對面。

喜助先生再度鞠躬,便離開了店裏。

……現在纔想到這點或許有點太遲了,難得福爾摩斯先生帶我來看歌舞伎,但我真的能理解歌舞伎之美嗎?我曾在電視上看過歌舞伎,老實說,我連他們的臺詞都聽不懂。

「哇喔!」我忍不住發出愚蠢的怪叫。

「對了,那些名牌平常應該沒有擺出來吧?」

就在喜助先生握住門把的時候——

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寫着『南座』兩字的大型紅燈籠,以及一整排寫着演員名字的木牌。

「葵小姐,這可是一年一度可以揮霍的時候呢。」

福爾摩斯先生帶着堅定的眼神這麼說,喜助先生不禁屏息。

「我特地跟你約在南座對面的派出所碰面,其實是有原因的。」

「這副打扮很可愛,很適合你呢。」

大門口的熱鬧氣氛讓我感到有些不安,這時,福爾摩斯先生跟平常一樣,俐落地正在辦理什麼手續。

就在我感嘆的時候,福爾摩斯先生「啊」了一聲,抬起頭來。

而我不知道該穿什麼纔好,最後決定穿我很喜歡的一件短外套、新買的洋裝,再搭配中筒靴。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這麼說,喜助先生瞪大雙眼,臉色變得蒼白。

劇場門口已經人山人海。

「貴賓席!」我詫異得瞪大了雙眼。

「——是的。」

「更重要的是,這是家頭家的家規唷。」

6

「只有二樓的第一排是貴賓席嗎?」

午場在十點三十分開演,所以我和福爾摩斯先生約好上午十點在四條大橋旁的派出所前會合。

我鬆了一口氣,走進人山人海的大廳後,便看見紅地毯上擺着一排高度及腰、用竹子組成的架子。

率性的休閒西裝非常適合他。

「這給你。」

我相信——犯人的樣貌已經浮現在喜助先生的腦海中了吧。

他呵呵地笑着,溫柔地眯起了雙眼。

觀衆席整體呈現硃紅色,很有特色。牆上掛着一排燈籠形狀的燈,也令人印象深刻。

「好、好吧。」

原來如此,這位楚楚可憐、充滿日本味的美女,果然像是當紅歌舞伎演員會選擇的對象呢。

「啊,你還是一樣會說話呢。」

映入眼簾的是一位高雅的美女,她身上穿着亮眼的粉色系正式和服。

「謝、謝謝你,我會小心的。」

福爾摩斯先生邊走邊這麼說。「咦?」我不解地歪頭。

「喜助先生。」福爾摩斯先生冷靜地說。

「沒、沒有,對於犯人的身份,我完全……沒有頭緒……」

福爾摩斯先生說他前一天會在八坂的家過夜,因此等於他還會先經過南座前,特別到派出所等我。

……這種獨特的氣氛,和一般的劇場截然不同。

「那、那我先回去排戲了。突然來打擾真不好意思,謝謝你。」

「葵小姐,那邊那位穿着和服的小姐——」

「是啊,大部分的觀衆都會租借唷。裏面有詳細的解說,可以幫助觀衆瞭解臺詞,輕鬆地欣賞演出。」

「原來那叫做『MANEKI』呀!」

沒想到他這個人這麼容易看穿。

「那、那是因爲我想和她住在一起,但對方是家教嚴格的千金小姐,如果不是以結婚爲前提,對方家長就不同意我們同居。」

沒錯,每次來到四條大橋,我的目光都會忍不住停留於此。

「呃,這是什麼?」上面還附有耳機。

「是啊,這是二樓第一排的『貴賓席』。」

「……的確很像老闆會說的話。」

我遠遠地看着她,並走向觀衆席。

「哇,我以前都沒看過耶。」

喔喔!福爾摩斯先生再次毫不留情地直話直說。在一旁傾聽的我,忍不住捏了把冷汗。

「請、請問,這是個很棒的位置對吧?」我戰戰兢兢地坐下,同時問道。

我從出柳町站搭乘京阪電鐵,在祇園四條站下車。

有穿着和服的婦女,也有穿着禮服的紳士,也有許多穿着普通便服的人,大家的裝扮都不一樣。

這棟氣派又帶有意趣的日式劇場,好像是所謂的桃山風破風建築。

「是啊,真的充滿了魄力呢。」

不要吝嗇能夠提升自己的投資,該花的時候就要花——真不愧是豪邁的大商人。

隔天,也就是十一月三十日。終於到了顏見世的首演當天。

門上的掛門風鈴在店裏響起。窗外出現喜助先生快步離去的身影。

全身還微微顫抖着。

「呃,那個……我真的可以坐在貴賓席嗎?」

「葵小姐。」

「寄出這封恐嚇信的人,應該是在你身邊,對你的『訂婚』和『襲名』感到不滿的人。往這個方向思考的話,你有沒有什麼頭緒呢?」

「你、你怎麼知道?」

這裏可以清楚看見整個舞臺。

「好的。」

「之前在『藏』見面的時候,你的表情看起來並沒有那麼消沉。之後在你身上發生的大事,大概就只有宣佈訂婚這件事了吧。既然如此,就代表這起恐嚇事件和你的『訂婚』有關。恕我冒昧,你還這麼年輕,精力還這麼旺盛,爲什麼要這麼早就訂婚呢?應該不是因爲你未婚妻懷孕了吧?」

聽他這麼說,我也轉過頭去。

我點點頭,又學到了一課。

「她就是喜助先生的未婚妻,是一位資產家的女兒,原本是模特兒唷。」

他臉上嚴肅的表情讓我感受到事態的嚴重性,不禁有點害怕。

「原來如此,所以你現在和你未婚妻住在一起了?」

喜助先生帶着僵硬的表情緩緩轉過頭來。

他只說到這裏,就抓起放在吧檯上的恐嚇信,站了起來。

我們走過四條大橋。

「這是語音導覽。」

福爾摩斯先生露出清新的微笑,背後是朝陽下波光粼粼的鴨川。

原來歌舞伎要這樣欣賞啊!

原來他跟我約在派出所門口,不是因爲比較好找啊。

「這封恐嚇信,讓我感受到某種氣勢,或者該說是股『難以壓抑的心情』。沒人能預料懷抱這種心情的人會做出什麼事情,所以請你務必小心。」

太好了,原來不是每個人都聽得懂那些像是在說夢話一樣的臺詞啊。

不過,正如福爾摩斯先生所說,他的未婚妻又沒懷孕,爲什麼要這麼快訂婚呢……我其實也覺得有點意外。

「是啊,那些名牌叫做『MANEKI』,只有在顏見世的時候會掛出來,讓大家可以一眼看見演員的豪華陣容。」

這裏真是充滿活力呢。

福爾摩斯先生微笑着說,害我臉頰發燙。回想起來,之前他也稱讚過來店裏找他的女性朋友,所以他應該很習慣說這種話吧。

「位在歌舞伎發祥地的南座,是日本現存歷史最悠久的劇場。雄偉的桃山風破風建築,真的很吸引人呢。」

——顏見世的首演,就在明天。

我到派出所的時候,福爾摩斯先生已經在那裏等我了。

「讓、讓你久等了。」

「……那是什麼?」

我不能會錯意——我在心中對自己這麼說。

「沒有沒有。那我們走吧。」

「『對於能提升自己的藝術和娛樂,絕對不要省錢』,這是家祖父對我的教誨。」

「其實我是想讓你從遠處看看因顏見世而人聲鼎沸的南座唷。」福爾摩斯先生停下腳步,望向斜對面。

「語音導覽!原來有這種東西啊!」

我感嘆地經過馬路,走向南座的門口。

「不,一樓和『(注)花道』平行的靠牆座位,也是貴賓席。這次因爲我想讓葵小姐看清楚整個舞臺,所以才選了二樓的第一排。」他看着一樓兩側的座位這麼說。

譯註:從主舞臺延伸到觀衆席的走道。

「——啊,葵小姐,那位據說非常疼老婆的市片藤三郎先生,就坐在那裏呢。」

他開心地說道。

「咦?」我伸長了脖子,望向一樓的貴賓席,於是看見了以前在電視上看過的市片藤三郎以及過去是女演員的夫人。

「哇、哇,真的耶!真的和電視上一樣耶!夫人真不愧以前是女演員,好漂亮喔。」

我忍不住像追星族似地大聲說。

我記得她應該已經五十多歲了,但是看起來還是既年輕又漂亮。

就在我感動地俯瞰着一樓的貴賓席時——

「嘿——福爾摩斯、小葵。」

「哎呀,兩位好。」

聽見耳熟的聲音,我轉過頭去,映入眼簾的是秋人先生和麗小姐。

「秋人先生、麗小姐,你們兩位也來了啊。」

我高興地提高音量。

「是啊,今天是喜助的首演,所以我打算午場和晚場都替他捧場。」

麗小姐確認着自己的票,坐到福爾摩斯先生的旁邊。

看來麗小姐買的也是貴賓席。

「我也是想說機會難得纔打算看首演,結果在那邊遇到麗小姐。沒想到福爾摩斯你們也來了啊。」

秋人先生從福爾摩斯先生背後拍拍他的頭。

「秋人先生,你不用每次都碰我沒關係。你不坐下嗎?」

看見麗小姐的微笑,我不禁心頭一揪。

今天午場的劇目是——

第二齣《道行旅路娶新娘 ~仮名手本忠臣藏~》

然而他的舞姿典雅又優美,充滿了女人味,完全看不出來他是男性。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這麼說,秋人先生的表情就變了,他接過場刊。

麗小姐眺望着舞臺喃喃地說,接着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似地,望向福爾摩斯先生。

第一齣《嚴島招檜扇 ~招日清盛~》

福爾摩斯先生把手機收進暗袋裏。

「難怪你會以爲只有一齣戲目了。其實大部分的歌舞伎都像這樣,分成好幾個劇目演出。」

就在同時,語音導覽也開始講解。

在、在這裏說這種話,真的沒關係嗎?

他很快地翻頁,找到了一張清盛手拿着扇子的圖。

聽見麗小姐若無其事地這麼說,我大喫一驚。

聽見這個事實,清盛詫異萬分。他告訴九重姬,義朝是他自幼無可取代的摯友,但因情勢所逼,不得不殺害他,對他來說,此事至今仍是一段痛苦的回憶。

我們在關機之前看了一下秋人先生傳來的訊息。

「他不管什麼事情都會誇大其詞啦。」

我們兩個無言地對望了一眼,露出苦笑,接着靜靜把手機關機。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這麼說,麗小姐開心地笑了出來。

『——正處全盛時期的平清盛,打造了嚴島神社。本劇演出的就是神社的儀式。』

「……啊,謝啦。我會好好細讀的。那我也去我的座位囉。」

他剛纔也買了一本給我。

如果我記得沒錯,麗小姐年紀應該比喜助先生大。

家臣和官吏們全都瞠目結舌。

福爾摩斯先生「呼」地嘆了一口氣。

「…………」

場面瞬間變得緊迫。木拍板的聲音響起。

麗小姐一定很難受,卻仍然綻放笑容,看起來好堅毅、好美……我和福爾摩斯先生一起點點頭。

「原來如此。」

舞臺上以嚴島和橘紅色大殿作爲背景,另外還有攀上權力巔峯的清盛及其家臣和妻妾們。

正當我發出感嘆的時候,第一個劇目《嚴島招檜扇》揭幕了。

「不要這樣說。這次演出的劇目裏,正好有《嚴島招檜扇》唷。」

他不可能連摯友的女兒都痛下毒手。

「啊——原來如此。我好像可以理解爲什麼秋人總是說『福爾摩斯是我的師傅』了。原來你都會像這樣替他上課啊。」

得知清盛打算饒她一命,在場的官吏們紛紛激動地表示必須斬草除根,以絕後患。然而他的家臣阻止了這些官吏,說:『不能讓鮮血污染了這個重要的典禮。更重要的是,這是清盛大人的意思。』

坐在舞臺正中央的清盛,散發出一股令所有人都爲之震撼的氣場,讓人覺得清盛或許真的就是這樣的人吧——我有種彷彿正在窺探歷史的感覺。

話雖如此,我還是沒辦法理解喜助先生的魅力何在……

臺詞果然全是歌舞伎獨特的語調,對歌舞伎一竅不通的我,完全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不過因爲有語音導覽的即時解說,我得以完全明白內容,也可以輕鬆把注意力集中在舞臺上。

福爾摩斯先生也笑着答道:

最後,九重姬得到釋放,典禮也總算可以繼續進行;然而木工們卻還在海邊。

「而且,我……其實是喜助的粉絲呢。」

「ㄧㄢ ㄉㄠ ㄓㄠ ㄎㄨㄞ ㄕㄢ?」

「是啊。」

「是因爲他藏不住嗎?」

歌舞伎演員全是男性,所以那位白拍子當然也是男性飾演。

秋人先生拿着場刊,帶着認真的表情走向三樓。

第五齣《義經千本櫻》

福爾摩斯先生露出冷冷的眼神,我的表情頓時僵住。

福爾摩斯先生一臉困擾地把他的手揮開,秋人先生指了指樓上。

秋人先生哈哈大笑,又輕輕拍了拍福爾摩斯先生的頭。

麗小姐輕輕笑了笑,聳聳肩。

「咦,秋人先生傳訊息來了耶。」

沒想到謠傳中的寫真偶像女星也來了,這種事怎麼可能告訴她嘛。

她眨了眨眼,同時把食指豎在嘴前。

跳着(注)奉納舞的※白拍子非常美麗,令人看得入神。

到了開場時間,我翻開場刊。

我喃喃自語,福爾摩斯先生點點頭。

白拍子戰戰兢兢地走近後,猛然拔出一把短劍道:『我要報殺父之仇!』

「啊,我得把手機關掉。」

或許是因爲這樣,她才覺得他很可愛吧。

「當然有點不是滋味,不過因爲他是身處特殊世界的人,而且他的未婚妻和寫真偶像女星的存在,我也早就知道了。」

一觸即發的氣氛,讓在觀衆席看戲的我也緊張了起來。

反過來說,假如沒有語音導覽,我一定什麼都聽不懂吧。語音導覽可說是觀賞歌舞伎的必備品呢。

就在這時,會場響起了提醒觀衆將手機關機的廣播。

麗小姐之前在『藏』和喜助先生熱情擁吻。從外表看起來,現在的她和我第一次見到她時一樣充滿活力,臉上沒有一絲陰霾。

「場刊?呃——我就算看電影,也都不買這種東西的。」

白拍子很快就被制伏,於是她坦承自己是源義朝的女兒九重姬。

「我也收到了。看來他應該是同時傳給我們兩個吧。」

「秋人先生,如果你不嫌棄的話,這給你。」他把剛剛在大廳買的那本厚厚的場刊遞給秋人先生。

「我買的是四等座位,在三樓的最後一排。我想說只要買最便宜的就好了。」

白拍子的舞讓清盛大爲讚賞,他表示:『靠近點,我要給你獎賞。』

一問之下,原來由於難以判別這附近的海流方向,因此施工困難。眼看工程似乎無法在太陽下山之前完成,於是家臣建議讓典禮延期。

「……你好歹也是這個業界的人,真希望你可以抱着認真學習的心態,坐在好一點的位置觀賞呢。」

舞臺上開始演出。

「是啊,那個人酒量很差喔。每次一喝醉,就會開始講其他女人的事。這該怎麼說呢,我實在沒辦法討厭他。因爲他每一個人都誇獎,例如『那傢伙是個好女人』、『那傢伙很可愛』什麼的。一般男人爲了表現出『我心裏只有你一個』,不是都會說其他女人的壞話,試圖矇混過去嗎?可是他完全不會做這種事,或是說他根本做不到,因爲他真的很喜歡每一個人。他這種個性雖然令人傻眼,但我就是沒辦法討厭他。」麗小姐蹺起腳,託着腮幫子這麼說。

第三齣《老夫老婦》

既然都能來欣賞對方的舞臺劇演出了,就表示他們應該斷乾淨了吧?

……他果然是最強的角色。

譯註:奉納舞,獻給神明的舞蹈;白拍子,平安時期的歌舞表演者,通常是女扮男裝的妓女。

「是啊,就是『招日清盛』。你忘記了嗎?這出戏,就是令尊送給令兄的掛軸上的畫啊。」

「不,是我自己買的喔。畢竟我以前也在寶冢嘛,我非常喜歡舞臺劇。」

『就算是當今世上最有權力地位的父王您,也不可能控制太陽吧。』

「不得了、不得了了!和喜助傳出緋聞的寫真偶像女星也坐在四等座位!」

「原來歌舞伎並不是從頭到尾只演一個故事,而是分段演出好幾個小故事啊。」

「那天在店裏發生的事,你們看見了對吧?請不要說出去喔。畢竟喜助已經訂婚了。」

坐在福爾摩斯先生旁邊的麗小姐目送他的背影離去,同時輕輕笑了出來。

「對呀。對了,葵小姐看過舞臺劇嗎?」

「哎呀,福爾摩斯,這種事你應該在我買票之前就告訴我啊。」

我慌張地左顧右盼,還好她的聲音並不大,別人應該都沒聽到,我這才拍拍胸口,鬆了一口氣。

『是啊,清盛大人。』面對七嘴八舌的臣子,清盛的臉上只露出一抹傲然的微笑。

「嗯?秋人怎麼了嗎?」麗小姐看着我們問道,我頓時嚇了一跳。

「……請、請問,麗小姐,你不生氣嗎?」

而且她竟然午場和晚場都看……

我拿起手機,才發現秋人先生傳了訊息給我。

手機裏顯示着這串文字,還搭配着興奮的表情符號。

「我只看過有名的劇團演的《鐘樓怪人》而已。」

「他只是跟平常一樣,想刷一下存在感而已。」

「話說回來,能連續看午場和晚場真是太棒了。門票該不會是喜助先生送你的吧?」他巧妙地轉換了話題。

聽完事情的原委,清盛表示:『就由我來令太陽再次升起吧!』

我實在無法理解麗小姐的心情,忍不住探出身子。

第四齣《二人椀久》

「不過,也罷,一切都結束了。畢竟跟已經訂婚的人交往可就犯規了。所以這件事就在這裏告一個段落囉。」

『哼,聽說以前中國有個皇帝射下了九個太陽對吧。既然如此,喚回太陽豈不也是易如反掌。』

語畢,他便拿起一把大扇子,開始由下往上搧。

於是即將西沉的夕陽竟然真的開始慢慢升起。

「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衆人顯得驚恐不已,整齣戲就在清盛得意的笑容中落幕。

《嚴島招檜扇~招日清盛~》竟然是這樣的故事啊,我驚訝得張口結舌。

在清盛招回太陽便戛然結束的故事……真是亂七八糟。

「……這出戏呈現的是清盛那『連太陽都能招回』的氣勢與驕矜。另外,據說以往在這出戏中扮演清盛的演員,也都是當時的大明星呢。」

福爾摩斯先生可能是察覺到了我的疑惑,於是在我耳邊這麼說明。「原來如此。」我點點頭,再次把視線移向舞臺。

儘管對劇情發展感到驚訝,但歌舞伎的舞臺確實太棒了。

一口氣就把人拉進獨特的世界裏,讓人忘記現實。透過優雅的舞蹈、歌曲及演技,演出刻畫人性的動人故事。我現在完全可以理解福爾摩斯先生曾說的『日本傳統藝能也是藝術的一種』這句話。舞臺本身就是藝術;而舞臺上演出的就是歌舞伎。

——到了休息時間,我看見身旁的人們高高興興地開始準備便當,感到有點納悶。

「咦,大家都在這裏喫午餐嗎?」

「對呀,這裏雖然也有餐廳,不過叫便當外送,在座位上喫,也是觀賞歌舞伎時的獨特風味呢。」福爾摩斯先生這麼說,同時開始準備些什麼。

坐在旁邊的麗小姐也把便當放在大腿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說:「我的便當是在這裏的販賣部買的。」

「是、是喔。」

我點點頭,這時福爾摩斯先生從紙袋中拿出兩個便當。

「請用。這是我向常去光顧的外賣店訂的。」他說,同時把便當遞給我。

「謝、謝謝。」

看見眼前這個豪華的(注)幕之內便當,我忍不住屏息。

「師傅,他是我的朋友……家頭誠司先生的孫子。」

義經被兄長賴朝陷害成謀反份子之後,便逃離京都,躲在吉野山的忠臣那裏。

地上鋪着榻榻米的休息室很寬敞,裏面放着一張大化妝臺,四周擺滿了鮮花。

喜助先生飾演狐、佐藤忠信以及源義經這三個角色。源九郎狐從舞臺地板下輕盈地躍上屋頂的模樣十分嬌媚,讓人目光捨不得離開。

接下來就是午場的最後一齣戲。

福爾摩斯先生用雙手輕輕包覆喜助先生的腳。

就在他們兩人在走廊上這麼說時——

就連對歌舞伎一竅不通的我也能體會——他真是一位傑出的演員。

「福爾摩斯!」秋人先生也趕來了。

「不好意思,打擾了。」

「我沒事!我晚點再去醫院,現在這樣就可以了!請用繃帶把我的腳緊緊纏起來!請讓我出席首演晚場的口上!」

我帶着有點複雜的心情,將視線落在場刊的照片上。

那一間就是喜助先生的休息室。

在一聲慘不忍聞的巨響之後,觀衆席傳來尖叫聲。

譯註:日本古時的小型容器,時代劇水戶黃門總是以印籠表明身份。

福爾摩斯先生依舊帶着嚴肅的表情:

看見福爾摩斯先生俐落的處置,藤三郎先生滿心疑惑地問道。

而我什麼都不會,真是慚愧。

譯註:位階最高的公娼。

「喜助先生,醫師呢?」

「醫師還在路上。平常這裏都有醫師待命,可是他今天不巧遇到事情耽擱了。」

這是故事的高潮。

「……看起來應該沒有骨折。在那種狀態下還能只受輕傷,你的運動神經真的很棒。麻煩誰去拿點冰塊,或是可以冰敷的東西來!」

這麼想的看來不只我一個,就在劇終閉幕時——

下一個劇目是《二人椀久》。就在我翻開場刊瀏覽時——

他毫不遲疑地打開了休息室的門。

「爲……什麼?」

「等醫師到了,再請他好好處理吧。」

這麼說來,福爾摩斯先生說過——在老闆的要求下,他從小就學習武術。

就在藤三郎先生正準備開口的時候——

福爾摩斯先生帶着冷冷的表情這麼說。

福爾摩斯先生大聲喊道,直到剛纔都在一旁手足無措的工作人員這纔回過神來,立刻開始動作。他們很快就送來了冰塊,福爾摩斯先生立刻用它冰敷患部。

福爾摩斯先生微笑着說,喜助先生向他鞠躬道謝,接着又把視線轉向藤三郎先生。

之後,椀久由於太過思念太夫而發狂。

福爾摩斯先生在我耳邊小聲說,我點點頭,同時不由得心跳加速。

「你、你是醫護人員嗎?」

「葵小姐,麗小姐,我們走吧!這一定不是單純的意外。」

《二人椀久》是一個非常悲傷的故事。

他來到月光灑落的松樹林裏,瘋也似地狂舞,表達對她的思念。

太好了,看來他沒有什麼大礙——聽見他大聲說話的聲音,讓我稍微鬆了一口氣。

喜助先生驚訝地看着我們。他坐在榻榻米上,把腳伸直,五官因爲疼痛而扭曲。休息室裏還有幾位工作人員、市片藤三郎及他的夫人、喜助先生的未婚妻,以及他的哥哥市片松之助先生。

譯註:起源衆說紛紜,一般認爲是江戶時代觀賞表演時喫的便當。

福爾摩斯先生一如往常『女子力』極高,真是細心周到。

「不,因爲我有在練武,所以學了一些緊急處置的方法。」

喜助先生大聲地懇求,表情非常認真。

這出戏的尾聲,是源九郎狐在一片櫻花紛飛中飛離舞臺。

對了——喜助先生收到了恐嚇信。

福爾摩斯先生猛然起身,表情非常嚴肅。

「就是說哩,假如只看實力的話,應該要由松之助先生襲名纔對吧。」

「!」喜助先生因爲猛烈的疼痛而皺起眉,我也訝異地瞪大了雙眼。

就在這個時候——

……原來歌舞伎迷是這麼想的啊。

7

往前走着走着,總算看見門口貼着『市片喜助』這個名字的紫色門簾。

「我、我知道了。」

我們跟在快步離開會場的福爾摩斯先生身後,麗小姐臉色蒼白地問道。

「誠司先生的……」藤三郎先生立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師傅,我沒有骨折。拜託請讓我出席口上!」

「真不愧是松之助先生,果然厲害哩。」

「——接下來輪到市片松之助……也就是喜助先生的哥哥上場了。」

「不可以唷,喜助先生。」

如果只看劇名,一定會以爲主角是源義經,但這出戏的主角其實是戀慕着義經,又變身成義經的妖怪——源九郎狐。

休息時間結束後,下半場開始。

「啊,這是溼紙巾。我還準備了茶唷。」

跟在他後面的,是曾經和喜助先生傳出緋聞的寫真偶像女星葉野愛莉。

「——咦?」大家驚訝地看着福爾摩斯先生。

他把溼紙巾和一罐寶特瓶的茶遞給我。

福爾摩斯先生看都不看旁邊的人,直接走向喜助先生。

就在我驚訝萬分的時候,麗小姐已經和工作人員交涉完畢,允許我們前往喜助先生的休息室了。

「……不好意思,請恕我失禮。」

「真的哩。被那個喜好美色的弟弟搶走了『市片喜助』這個名號,他一定很不甘心吧。」

我享用着美味的便當,同時對福爾摩斯先生與平時無異的待人能力深感佩服。

喜助先生的哥哥——也就是市片松之助先生——所演出的椀久充滿震撼力,令人震懾。

椀久是個名聲遠播的富商,但自從他在妓院裏與一名(注)太夫相識之後,便因太沉迷於太夫而脫離常軌,散盡家財,最後被家人關在地牢裏。

舞臺上的布幕立刻降下,說明了這並不是表演的內容。

「福爾摩斯……」

這件事被賴朝發現後,引起一陣騷動,而源九郎狐則想盡辦法阻止,可說是一個熱鬧又充滿娛樂性的故事。

藤三郎先生一臉狐疑地瞪着突然出現的我們。

「不、不是單純的意外,是什麼意思?」

強烈的悲傷、哀慟,以及他對她的愛意直逼胸口。

喜助先生用手扶着受傷的那隻腳,表情扭曲地這麼說。

「……謝、謝謝。那我就不客氣了。」

——啊,秋人先生!不可以帶這個人過來吧!

「因爲舞臺上還有可能再次發生『意外』。」

真沒想到在歌舞伎裏也看得到吊鋼絲演出!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接下來的話,喜助先生露出不解的表情。

這樣的評語從四面八方傳來。

這是喜助先生主演的《義經千本櫻》。

雖然剛纔喜助先生哥哥的演技讓我大爲震撼,但是喜助先生的演出也很棒;更重要的是,我可以感受到他是一個有『奪目之美』的演員。

老闆的名字簡直就像(注)印籠一樣。

就在我抱着想替他喝采的心情,目不轉睛地注視着舞臺時,忽然間,喜助先生不知爲何在空中失去重心。吊着他的鋼絲好像出了什麼問題,他整個人畫出一道拋物線,墜落在舞臺上。

「……!」

「我不能讓你在這種狀態下登上舞臺。」

「這我等一下再說明。麗小姐,你是知名人物,麻煩你跟工作人員說說看,讓我們去喜助先生的休息室好嗎?」

「你們是誰?」

喜助先生激動的聲音響徹了走廊。

福爾摩斯先生低聲說,在場的人全都疑惑地睜大了眼睛。

「請問大家知道喜助先生收到『恐嚇信』的事嗎?」

聽見這番話,工作人員們將視線移開,藤三郎先生則一頭霧水地眨着眼。

「……恐嚇信?」

「對,沒錯。看來藤三郎先生似乎不知道,可以請其他『不知道』的人舉個手嗎?我是問在場的所有人。」

聽到這個問題,率先舉起手的是秋人先生。接着麗小姐、寫真偶像女星愛莉小姐、市片松之助先生和藤三郎的夫人也都舉起了手。

這些是不知情的人。而知情的則有工作人員和喜助先生的未婚妻。

當初喜助先生說整間休息室都被貼滿了恐嚇信,所以工作人員應該都知道,只是沒有告訴其他演員吧——感覺上像是這樣。

「那封恐嚇信的內容是『不允許喜助先生襲名』和『阻止口上』。假如這起事件是寄出恐嚇信的人所爲,那麼當喜助先生再次登上舞臺、準備進行口上的時候,對方很可能再次展開更激烈的攻擊。」

福爾摩斯先生用冷靜的語調說,衆人不禁面面相覷。

「不、不,可是啊,你聽我說。我們當演員的,有時候就是會遇到這種惡質的惡作劇。我也曾經收過類似恐嚇信的東西啊。」

藤三郎先生不解地說,福爾摩斯先生露出苦笑。

「喜助先生收到的恐嚇信,是在沒有公演的日子,貼滿這間休息室。之後又發生了今天的意外。一般人能做到這種事嗎?」

「你說什麼?」藤三郎先生張大了雙眼,彷彿打從心底感到驚訝。

「這次的事件並不是意外……」

福爾摩斯先生說到這裏——

「這是意外!」喜助先生打斷了他。

「我的確收到了恐嚇信,裏面寫的是『我會阻止市片喜助不配出席的口上』!但那是理所當然的,因爲我還不夠成熟。這種恐嚇信不管寄來幾百封、不管貼滿了什麼地方都不足爲奇!但是今天發生的事情真的是意外!」

他用震耳欲聾的聲音大吼。

休息室裏一片鴉雀無聲。

所謂的『阻止口上』,或許只是障眼法而已。

藤三郎先生用力摟着紅杏出牆的妻子的肩膀,離開了休息室。

站在她旁邊的麗小姐也用力點頭。

於是她過去身爲女明星的自尊以及其他各種情緒頓時崩潰,變成了惡鬼——『你明明是靠我才得以襲名的,現在竟然這樣說我!我絕不原諒你!』

喜助先生眼眶泛出淚光,再次低下頭。

「——所以你想說什麼?」

喜助先生挪動受傷的腳,當場對大家下跪磕頭道歉。

「彩芽,走了。」

「這、這個女人!」

這一巴掌的力道非常大,喜助先生上半身往後仰,差點倒下。

「等一下,你那是什麼意思?你是暗指我嗎?我的確很生氣,可是我纔不會做出那麼陰險的事呢。」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接着這麼問,她再次垂下了視線。

由於他的聲音實在太大,因此大家都愣了一下。

過了半晌,夫人的哭聲從走廊傳了進來。

我有點擔心,所以往走廊偷看一眼,只看見夫人茫然地佇立着,藤三郎先生則背對着她。

呃、呃……也就是說,喜助先生甚至和藤三郎先生的夫人發生了關係。

夫人可能以爲自己會被打吧,她緊閉雙眼,彷彿已經做好準備。

這個過於超乎想象的事實,讓我的大腦頓時當機。

直到剛纔都一直保持沉默的愛莉小姐雙手交叉在胸口,激動地說。

「那是因爲……他擁有身爲演員的『奪目之美』。實力是憑着努力就能得到的東西,但天生的『奪目之美』,再怎麼努力都沒用。我認爲這就像一種天賦。」

他的聲音響徹了走廊。

「……所以你也猜到了吧?」

福爾摩斯先生不假思索地這麼說,松之助先生一臉出乎意料似地張口結舌。

喜助先生大聲地喊道。

「……藤三郎先生,我想請教你,聽說當時是你強力推薦他承襲『市片喜助』這個名號的。請問最關鍵的原因是什麼呢?」

「因、因爲那個女人對我說:『喜助先生說有個又醜又老的女人一直糾纏他,他很傷腦筋。當初他只是爲了出人頭地才搭理對方,但是對方卻搞不清楚狀況,得寸進尺,真是噁心』!」夫人一邊哭,一邊指着未婚妻這麼說。

福爾摩斯先生這麼問,她驚訝地抬起頭來。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這麼補充,藤三郎先生睜大雙眼。

莫非有人想陷害市片兄弟?

「那、那一定是騙人的!喜助雖然喜歡拈花惹草,但絕對不是個會說女人壞話的人。請恕我直言,我覺得是他的未婚妻在說謊!」

不愧曾經當過女明星,她真是一位美麗的少婦。

「怎麼?難道你想說這一切都是我設計的嗎?因爲大家都認爲下一個『市片喜助』一定是我,但這個名號卻被我弟搶走了,所以我懷恨在心嗎?是啊,我的確很不甘心,甚至也曾經想對他做出類似的事,可是我弟在演藝界確實很受歡迎。在娛樂產業世界裏,出名的人才是勝者——這一點常識我還有!」

就在夫人正準備站起來的時候——

「……我認爲是女性。因爲我覺得他就是爲了想逃離那名女性,才趕着和我訂婚的。對方一定是反對我們訂婚的女性。」

——又或者是,有人收買了那個工作人員,又堵住了他的嘴。這麼一來,我想麗小姐和身爲偶像的她應該很難做到,畢竟歌舞伎是個特殊的世界。」

——她們說得沒錯。話雖如此,這次喜助先生是好運,只有腳受到輕傷而已,只要差一步,便很可能釀成大禍。

正當我和衆人還愣在那兒的時候,麗小姐猛然探出身子說:

他用幾乎讓耳膜發疼的音量這麼說。

夫人「咦」的一聲,略帶猶豫地輕輕睜開了雙眼。

聽見這番話,在場的人全都屏住氣息,把視線轉向藤三郎先生身旁的夫人。

又或者是,假如這個事件起因於對他的襲名感到不滿,那麼我覺得他的哥哥松之助先生也有嫌疑。不過,既然恐嚇信上寫着『阻止口上』,第一個會遭到懷疑的當然是松之助先生,所以這個想法可能也太淺薄了……

喜助先生依然低着頭,休息室陷入一片寂靜。

而她的太陽穴正不停地顫動。

「不管你的腳怎麼樣,你都要給我漂亮地完成口上!從今以後把你的一生奉獻給歌舞伎!」

看見他堅定的眼神,夫人明顯地顫抖了一下。

他的未婚妻悲痛地大聲說,打破了沉默。

「……我在和你結婚之前也非常愛玩,讓很多女人流淚。我想這就是因果報應吧。」

「對不起!我知道這不是道歉就能了事的。我也做好了被逐出歌舞伎界的心理準備。」喜助先生把額頭貼在地板上。

「……你、這個、混賬東西!」

就在那一瞬間,藤三郎先生狠狠甩了他一巴掌,發出『啪』的一聲清脆聲響。

在場的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

「他雖然什麼都沒告訴我……但他一直害怕着某個人的影子。他之所以這麼急着和我訂婚,一定也是因爲不敢一個人獨處的關係吧。我想他應該知道寄恐嚇信的人是誰。」她用微弱的聲音這麼說。

夫人還好嗎?

……所謂的『不是』是什麼意思呢?

他宛如自言自語般地輕聲說。

他寬闊的背影散發着怒氣,就連我都忍不住雙膝顫抖。

藤三郎先生這麼說,接着對她低下了頭。

「不是的!」

「老、老公……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看見未婚妻露出和剛纔截然不同的表情,粗鄙地哈哈大笑,衆人頓時說不出話。

藤三郎先生皺起眉頭。

夫人的雙眼睜得老大,接着嗚嗚地哽咽,又雙腳一癱,跪坐在地上放聲大哭。

——什、什麼?

「我、我當然早就知道啦,他只是爲了成爲『市片喜助』才接近我的!即使這樣也沒關係。但是他竟然對未婚妻這樣說!說我是個噁心的老女人!」

「我和她……彩芽小姐之所以發生關係,並不是爲了襲名!我只是單純喜歡上她而已。我對她已經迷戀得無法自拔,所以才和她發生關係!但是,我發現她有點愈陷愈深,所以才急着訂婚,好結束這段不正常的關係!都是因爲我這個笨蛋沒有把事情處理好,才引起這麼大的騷動,真的……真的非常抱歉!」

「那真可說是不幸中的大幸,簡直就是奇蹟。鋼絲出問題的時間點非常巧妙,假如喜助先生當時被吊在更高的地方,這件事可能就成了攸關性命的嚴重事故吧。喜助先生甚至可能掉進觀衆席。但是鋼絲出問題的位置,是喜助先生既不會掉到觀衆席去,也不會受重傷的高度。另外,只要控制另一條固定的鋼絲,也可以確保喜助先生不會以頭部墜地,所以連我一開始也以爲這只是表演而已。」

……啊,我已經頭昏腦脹了。

「那麼,你認爲寄出恐嚇信的人,是男性還是女性呢?」

經過半晌的沉默之後,藤三郎先生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緩緩地轉過頭來。

這時,松之助先生渾身發抖,瞪着福爾摩斯先生。

「沒、沒有,我不知道。只是我隱約覺得他應該知道對方的身份。」

「那、那不是意外。其實他一直都很痛苦!」

「…………」

藤三郎先生看似有些氣憤地張開雙臂。

衆人赫然回神,一起注視着喜助先生的未婚妻。

——麗小姐和愛莉小姐。

——沒錯,這起事件,假如是藤三郎先生的夫人,說不定真的能做到。

「是――是的!」

「假設這次的事故並不是故意造成,而是單純的意外。」

想必她也非常心痛吧。

「對啊,更重要的是,假如真的是我們,那爲什麼要『阻止口上』?既然要阻止,不是應該要『阻止訂婚』纔對嗎?」

也就是和喜助先生有關係的女性。

「——是啊,不過,說不定尊夫人並不是這麼想的呢。她可能一心認爲,他之所以能成爲下一個市片喜助,全都是自己的功勞。」

「……老公。」

松之助睜大了雙眼,大聲地說。

休息室再次陷入一片寂靜。就在這時,藤三郎先生往前跨出一步。

「……我感覺到這次的事件很像一種『制裁』。所謂的制裁,就是對背叛者做出的懲罰。你是不是覺得被喜助先生背叛了呢?」

「對啊,口上什麼的根本無關緊要。」

「……給我抬起頭來。」

她的肩膀微微顫抖,垂下視線,雙手環抱着自己的身體。

他的未婚妻察覺到了這件事,於是故意對夫人說:『他說有個老女人一直纏着他,讓他很傷腦筋』,藉以刺激她。

「對啊,我是在說謊。因爲喜助先生跟這種老女人睡覺,我實在覺得噁心到不行,所以我才故意刺激她的。當時這老太婆的表情還真是傑作呢。喜助只不過是爲了襲名才理她的,她卻自己誤會,簡直跟白癡一樣。」

藤三郎先生被這麼一問,隨即和身旁的夫人對望了一眼。

夫人全身微微顫抖,接着忽然放聲大哭。

福爾摩斯先生這麼說,我們全部回過神,抬起頭來。

「我只是照我一開始所說的,假設這是一起意外事故,再進行推測罷了。那麼,現在假設這起事件是人爲造成。鋼絲是寄出恐嚇信的人故意操控的——以常理判斷,這根本不可能。不過,假如犯人是工作人員,那就另當別論了。假如負責舞臺設備的工作人員裏有人對喜助先生懷恨在心,說不定就能辦到。

「是啊,我也不認爲這是你做的。」

藤三郎先生低聲說,喜助先生抬起了頭。

「而另一個原因,是不是因爲夫人強力推薦他,說他比松之助先生更適合擔任下一個『市片喜助』呢?」

「內、內人的確這麼說過,但那又如何?襲名又不是我一個人決定的,是梨園決定讓他成爲下一個喜助的呀。」

「……另外,彩芽。其實,說不定是我讓你覺得寂寞吧,都是我不好。」

福爾摩斯先生面向夫人,冷靜但堅定地問道。

每個人都懷着和我同樣的心情,注視着喜助先生。

聽她這麼說,未婚妻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藤三郎先生默默走向她,輕撫妻子。

真是了不起――我打從心底這麼認爲。

面對出軌的妻子,他不但沒有一句責備,反而向她道歉,說:『害你做出這種事,都是我的錯』。這位歌舞伎界的大老真是充滿了男子氣概,令人折服。

藤三郎先生真是個心胸寬大的人。

假如換作我是藤三郎先生,我能夠像他一樣原諒對方嗎?

……我想我一定做不到吧。

我深深感受到自己的心胸有多麼狹窄。當我再回頭望向休息室,只見喜助先生的未婚妻正聳着肩,露出一副不耐煩的表情。

「那麼,從今天起,我就和你解除婚約了。我一直以來都在忍耐,但真的沒辦法,我已經到極限了。假如你只是因爲想出人頭地才和那個老太婆發生關係,我還覺得你是無可奈何的,沒想到你是真的喜歡她,這實在太扯了。這段短暫的時間裏,謝謝你的照顧了。」

未婚妻毫不猶豫地這麼說完後,便瀟灑地離開了休息室。

「我今天其實本來是打算來抱怨你的,不過最後看了一場超歡樂的秀,我現在覺得很痛快。謝啦,拜拜。」

愛莉小姐也跟在她身後離開了。

――真是一個乾脆的女孩。

「……我在大廳看見那位未婚妻的時候,還以爲她是個楚楚可憐又有氣質的女孩,沒想到她竟然這麼強勢。」

我目送着頭也不回地離去的未婚妻,同時喃喃自語。福爾摩斯先生疑惑地歪着頭。

「是嗎?我看到她的時候,還很擔心她怎麼會是這麼高傲的女孩子,她會不會和喜助先生不合呢?」

(……真不愧是福爾摩斯先生。)

喜助先生癱坐在榻榻米上,帶着沉痛的表情,垂下視線。這時,麗小姐朝他的背用力拍了一下。

「好了,喜助,你在發什麼呆啊。醫師好像來了喔,請他好好幫你固定,等一下口上的時候要好好表現喔!」

聽見麗小姐開朗地這麼說,喜助先生臉頰泛紅:

「是、是的!」他大聲地說

福爾摩斯先生微笑着說。

「……即使是算計,他畢竟還是原諒了對方;而且面對一個願意原諒自己這麼大的過錯的人,就算被他控制,或許也甘之如飴吧。」

「哎唷,福爾摩斯先生,你怎麼這樣說啦。」

福爾摩斯先生看着水面,開心地眯起雙眼。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我也點點頭。

8

「你又這樣……不過,喜助先生感覺好像真的愛着每一個人呢。」

他是不是一直都很擔心我呢?

――可是……

福爾摩斯先生轉過頭來,帶着堅定的語氣這麼說,我立刻點頭說:「好、好的!」

這的確很像是老闆會說的話。

「――話說回來,真是一場大騷動啊。」

「是啊,就像麗小姐所說的,他是個讓人無法討厭的人嘛。家祖父也經常說:『男人只要按照自己喜歡的方式活下去就好。但是必須負起所有的責任』。我看着今天的喜助先生,就想起了家祖父的這番話。」

「――葵小姐,喫完飯後,就要回『藏』好好唸書喔。這次的考試,我希望你可以拿到好成績。」

我遲疑了一秒鐘,隨即想起之前班上同學約我去聯誼的事,於是恍然大悟。

「原、原來如此。」

「……謝謝你的關心。」

「畢竟他是歌舞伎演員嘛。」

「咦?」

我第一次觀賞的顏見世。

天色已經變得昏暗,冷風襲來。

(……真不愧是秋人先生。)

聯誼?是指什麼呢?

我縮着脖子說。福爾摩斯先生沒有說什麼,只是苦笑。

「啊,已經這麼晚了呀。我們去喫飯吧。訂位的時間也差不多到了。」

看見麗小姐的態度,我的心也和喜助先生一樣彷彿得到了救贖。

「另外,原諒自己太太紅杏出牆的藤三郎先生,度量大得讓我深受震撼……」

「……對了,最後你有去你之前說的聯誼嗎?」

「那個我早就拒絕了啦。我本來就興趣缺缺,而且當時也必須好好唸書。」

美妙的舞臺讓人感動萬分,又在之後發生的事件中,親眼見證了人的愛恨情仇以及成長,讓我心中澎湃不已——在一個令人難忘的冬日夕暮。

「不過在那之前,我們先去喫一頓美食吧。」

「這樣啊……說得也是呢。」

「因爲很少有機會能看見一個人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大幅成長的模樣啊。從今天起,喜助先生一定會成爲一位非常出色的演員。我非常期待呢。」

麗小姐身旁的秋人先生猛點着頭說。

河畔櫛比鱗次的先鬥町餐廳開始發出微弱的燈光。

我們走出南座,沿着鴨川河岸散步,我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爲什麼都過這麼久了,他還要提起這件事呢……我覺得很疑惑。

福爾摩斯先生露出有點無言的表情,點點頭說:「這果然像是葵小姐會說的話呢……」接着看了看手錶。

我對他點頭致謝。福爾摩斯先生先是一臉疑惑,緊接着又喃喃地說:「這樣啊……」

「啊,好的。」我抬起頭。

「怎麼了嗎?」

「是啊,就和今天的戲一樣好看呢。」

「……話說回來,福爾摩斯先生的『謝禮』,居然是先帶我去看了顏見世,又帶我去先鬥町喫飯,這也太豪華了吧。就算是獎勵,我還是很不好意思。」

「對啊,喜助,不用在意啦!受女人歡迎的男人就是這麼辛苦,我超懂的!」

我們互相微笑,走向先鬥町。

我眺望着被夕陽染紅的西方天空,輕聲這麼說。

他像是重新整理好了情緒,抬起了頭。

「因爲有時候透過原諒對方的過錯,就可以掌控對方的一切嘛。」

「……真的。而且我對喜助先生也有一點刮目相看了。因爲他完全沒有打迷糊仗。話雖如此,喜助先生的關係比我想象的還要複雜許多,讓我大喫一驚。」

雖然這一樣令人髮指就是了。

喜助先生正是依照自己喜歡的方式活着,未來想必也必須負起責任吧。

「咦?」我眨眨眼。

我想起藤三郎先生當時的模樣,嘆了一口氣。福爾摩斯先生輕輕揚起了嘴角,看來他似乎有什麼想法。

「沒有,我只是覺得葵小姐果然是個率直的人。因爲我腹黑,所以不這麼認爲。」

「是,太棒了。」

也許藤三郎先生一直以來都對夫人唯命是從,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經過這次的事件,他們兩人的立場很可能就會對調。夫人也可能會因爲感謝丈夫,而成爲一個爲丈夫無條件犧牲奉獻的女人。這一切或許都在他的算計之內。

過了一會兒,福爾摩斯先生像是忽然想到似地這麼問道。

夕陽在轉瞬間西沉,先鬥町的燈光看起來如夢似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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