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福爾摩斯與白隱禪師』

「貴府上是否有沉眠已久的古董？本店提供鑑定‧收購服務」

京都寺町三條熱鬧的商店街上，各式商家櫛比鱗次；其中有一間小小的古董店。

看板上只寫着「藏」一個字。看起來應該是店名。

（說到古董店，一般常見的店名不外乎是「○○藝廊」啦、「○○古玩」啦，或是「○○堂」之類的；這間店只有「藏」一個字，還真簡約呢）

這就是我對這間店的第一印象。

店裏的氣氛，與其說是古董店，更像一間懷舊的咖啡廳。

融合了日本與西洋特色的裝潢，讓人聯想到明治‧大正時代。進門處有一個可以坐着喝茶休息的空間，商品則陳列在店內。一對老先生和老太太正坐在那兒邊喝咖啡邊聊天，看起來很愉快。

要是沒看到看板，我真的會以爲這是一間咖啡廳。

正當我站在門口偷偷觀察店內時，忽然發現路上經過的行人也正用異樣的眼光看着我。

「…………」

我趕緊站好，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一個女高中生鬼鬼祟祟地在古董店門口徘徊，看起來一定很奇怪吧。

大家說不定都在心裏想：「那個女生八成是很想進去，但是卻提不起勇氣吧。」

如果大家真的這麼覺得……對，就是這樣沒錯。

是的，我正是一個很想踏進這間古董店，可是卻提不起勇氣，只好在店門口鬼祟徘徊的悲情女高中生。

假如這是一間開放式的北歐風生活雜貨店，或是氛圍更輕鬆的古董精品店就算了，這種傳統「古董店」的氣氛，實在令人卻步。

「本店提供鑑定‧收購服務」

自從無意間看見這段文字，我就對這間店充滿好奇；已經好幾次準備要踏進去了，但最後卻總是過門不入。

「京都」──說它是日本首屈一指的觀光地也不爲過，終年都有來自全世界的觀光客造訪此地。然而對於住在這裏的高中生來說，反而是個「沒有地方可玩」的城市。

神社、佛寺儘管優美又能療愈人心，但那並不是可以和一大羣朋友一起去玩的地方。

我在一旁觀察着狀況，看見他這麼輕易就退讓，反而是我覺得傻眼。

我和這位上田先生一樣，也感到有點失望。

（衣服很漂亮？）

就在我下定決心的那一瞬間，忽然有個穿着西裝的中年男子從我身後出現，搶先我一步打開了門。

（……咦？這麼簡單就接受了喔？）

「所謂『衣服很漂亮』，就是『太精美了』的意思唷，美惠子小姐。」

「我就說唄。」

「喔，原來如此，也就是虛張聲勢的意思唄。所以說這也是膺品囉？」

我趕忙把視線移開，繼續看其他東西。

不，是個非常帥的帥哥。

一位初老的婦人正愉快地喝着咖啡；稍嫌低了點的天花板上掛着一盞小型吊燈；牆邊擺着一座高大的立鍾；店內有許多架子，陳列着各式古董及雜貨。

男子一邊這麼說，一邊走進店裏。

這個娃娃好漂亮喔。陶瓷的皮膚，藍色的大眼睛，還有一頭長長的金髮。

這時，坐在沙發上喝咖啡的初老婦人站了起來。

（福爾摩斯？）

我不明就裏，但卻不知不覺地跟着那名男子進入了店裏。

這幅畫具有一股吸引人的魅力。

彷彿會出現在中國宮殿裏的陶壺、櫃子以及茶具，還有西洋的古董洋娃娃。

「福爾摩斯，你可以幫我鑑定一下這個嗎？」

雖然我不懂什麼叫做『複製畫』，但聽起來這幅畫似乎是膺品。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斬釘截鐵地這麼說，上田先生像是突然喪失力氣一般垂下了肩膀。

我不能永遠這樣鬼鬼祟祟的。

「什麼嘛，聽到你說『衣服很漂亮』，我還以爲是什麼衣服呢。沒想到是掛軸啊。不過這也很漂亮就是哩。」

「哇，這是……」

「是金縷裝裱啊……」

「如果是大觀的真跡，不要說五百了，說不定連上千都沒問題哩？」

店裏一整排的架上，整整齊齊地陳列着許多陶壺和日式茶杯。

對面的架上則放着西式茶具組和燭臺等西洋物品。

我在一旁偷看着，掛軸上的富士山令我深感震撼，甚至有點感動。

「我就說唄。這幅掛軸狀態也很好，一定很值錢唄？」

聽見這句話，上田先生忽然僵住，疑惑地皺起了眉頭。

「……哇。」我忍不住發出驚歎。

「上田先生，可不可以請你不要再叫我『福爾摩斯了』。」

在我眼裏，他怎麼看都只像是個大學生啊。

「…………」

看來那似乎是一幅掛軸。它散發出一種昂貴物品特有的氣息。

它們看起來都像是被妥善地保存着。

「這是『橫山大觀』的『富士與櫻圖』。品質相當不錯呢。」

「歡迎光臨。」

他輕柔地拿起掛軸，緩緩地攤開，只見金縷裝裱的掛軸上畫着富士山。

「不，是不是膺品，還得透過鑑定才知道呢。我們不能被先入爲主的觀念給影響了。」

福爾摩斯先生語帶感佩地說。

話說回來，這老闆也好年輕喔。他的經驗或許還不夠老到吧。

不過，認爲這是真跡而拿來店裏的他，才真的是大受打擊吧。他一定無法接受這個鑑定結果。

我的心情稍微輕鬆了些，到處走走看看，最後在收藏着日式茶杯的玻璃櫃前停下了腳步。

前方是一棵櫻花樹。

「不，這是『複製畫』，不會有錯。」

這也是一筆不小的數目了。要是我能夠得到十萬，就綽綽有餘了。

正當我在心裏這麼喃喃自語時，沒想到上田先生竟立刻露出爽朗的表情。

看見「上田先生」絲毫沒有悔意，被稱爲「福爾摩斯」的帥哥聳聳肩，戴上白色手套，輕輕地將包袱打開。

看見兩個人歡欣鼓舞地這麼說着，福爾摩斯先生有點遺憾地垂下了眉毛。

（……什麼嘛。）

聽見她毫不客氣地大聲這麼說，福爾摩斯先生也笑了出來。

我聽着他們的對話，不禁感到疑惑。

是說，這個洋娃娃漂亮歸漂亮，但好像有點恐怖。

後方則是悠然聳立的富士山。

穿着西裝的中年男子在椅子上坐下，把一個包袱放在櫃檯上。

他的身材纖瘦，劉海有點長，膚色偏白，鼻子很挺，是個很帥的……

一踏進店裏，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古董沙發，讓人聯想到古色古香的洋房客廳。

……十萬。

「喂──福爾摩斯在嗎──？」

（好，進去吧！）

「……這個嘛。這幅畫雖然非常美，保存狀態也很良好，但很遺憾，這是『複製畫』。」

啊，這個擺飾好漂亮。還有稀有的紅茶茶包呢。

上田先生吐了一口氣，託着腮幫子。

「……真的嗎？如果這是大觀的複製畫，不是應該會蓋上『複製』的印章嗎？可是這上面都沒有哇。這應該是真跡吧？」

我用力捏緊手上紙袋的提把。

「怎麼樣？很棒唄？」

「什麼嘛，原來如此啊。我本來還以爲這說不定是真跡呢。唉，不過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應該不會有錯唄。」

我盯着它看了半晌，不知爲何突然背脊發涼。

美惠子小姐把視線落在掛軸上，而福爾摩斯先生輕輕搖頭。

擺着沙發的接待區旁就是櫃檯，有個看起來還是大學生的年輕男子，正坐在櫃檯裏的椅子上。

上田先生眼睛發亮，將身子往前傾。

包袱裏是一個非常精美的長方形桐木盒。他再把木盒打開，裏面是一卷裝裱成金色的卷軸。

因爲看見一幅膺品掛軸而感動，我還真是窮酸啊。

……好帥喔。他是工讀生嗎？

「太精美不行嗎？」

那個看起來像學生的櫃檯人員轉向我們這裏，露出微笑。

福爾摩斯先生髮出一聲驚歎，抬起了頭。

（這裏真的有好多東西喔。）

「哎呀，你說什麼衣服？」她這麼說道，同時探出身子來。

「我就說唄？我也這麼覺得哩。」

「這衣服真漂亮呢。」

「哎呀，你說這是橫山大觀嗎？這應該非常貴吧？」

「一千萬嗎！上田先生，太棒了！」

「沒關係唄。」

因爲我看見那幅畫的時候還感動了一番嘛。

「不用哩。我拿去別家眼光比較差的古董店好了。」

「我說福爾摩斯啊，你覺得這值多少錢？」

真的好可愛喔，好療愈。噢，先別管這個了，總而言之，我每次來三條商店街，都會偷偷看着「藏」，就這樣走過。

我們能去玩的地方，大概就只有ＫＴＶ和大型購物中心，頂多就是去三條的電影院，逛逛商店街了吧。

美惠子小姐看着上田先生說。

我在聽他們說話的同時，也覺得一直在旁邊偷聽好像也不太好，於是假裝若無其事地往店裏走。

看來他們都是跟店家熟識的常客。

「是啊，就像說謊的人總是會滔滔不絕一樣，愈可能是膺品的東西，外盒和裝裱就會愈精美。這種時候，我們通常會用『衣服太漂亮』，或是『次第不佳』來形容。」

話說回來，他剛纔說『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應該不會有錯』，看來他還真是信任這個年輕帥哥老闆呢。

啊，這間店的門口也貼着「三條ＴＯ～ＲＩ」的海報呢。

上田先生毫不避諱地這麼說，接着把掛軸重新包了起來。

順帶一提，三條商店街有個叫做「三條ＴＯ～ＲＩ」（譯註：「ＴＯ～ＲＩ」爲「鳥」與「街道」的諧音）的吉祥物，是一隻鳥，非常可愛，我很喜歡。

「這個嘛……它保存得很好，應該十萬左右跑不掉吧。你願意賣給我們嗎？」

他用平穩的語調說明，而在一旁偷聽的我也微微點頭。

這間店從門口看起來似乎很小，但事實上好像滿深的。

這裏擺着各種東西，從昂貴的古董到連我都買得起的雜貨都有，但是卻完全沒有雜亂的感覺，排列得井然有序。

（……好美喔。）

這是個乍看之下形狀歪七扭八，以白色爲底，上面有紅褐色圖樣的茶杯。

它非常樸素，一點也不花俏，可是不知道爲什麼，我就是覺得它很棒。

我佇立在原地，一直盯着它看。

「……你喜歡這個嗎？」

背後傳來的聲音讓我嚇了一跳。一回頭，只見面帶溫和笑容的福爾摩斯先生。

「啊，沒有，我也不知道。總之就是覺得這好像很不錯。」

我因爲緊張而不禁提高了聲調。

這、這個人，近看更帥。

他的頭髮飄逸，身材高挑，腳很長，更重要的是非常有氣質。

看見我視線遊移不定，他再次露出溫柔的笑容：

「這樣啊，那請你慢慢看囉。」

他只說了這句話，就轉過身去。就在這一瞬間，我忍不住大聲喊道：「請、請問一下！」

「什麼事？」福爾摩斯先生轉過頭來。

我想要把紙袋遞給他，說：「請你幫我鑑定一下這個。」但我卻發不出聲音。

「呃，那個……請問你爲什麼會被稱爲『福爾摩斯』呢？」

聽見我用尖銳的聲音提出這個莫名其妙的問題，他睜大了雙眼。

「是、是因爲你像夏洛克‧福爾摩斯一樣，能看出很多事情嗎？」

我爲了掩飾自己的難爲情，又脫口而出。

於是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條弧線，看起來相當愉快。

「……這個嘛。你是大木高中的學生，但你不是關西人，而是關東人。你搬來京都大概只有半年左右吧。你會來這間店，是因爲你有一樣東西想要請我們鑑定；可是那樣東西並不是你的──我大概可以看出這些。」

京大的研究生？

我的心頭猛然一震。

「是離下鴨神社很近的地方？」

「那你又怎麼知道，我想請你鑑定的東西不是我自己的呢？」

「啊，是的。」

「是的，是『府大』。但是到了春天，我就要進入京大研究所了唷。如果我就這樣畢業的話，你覺得我最後的學歷會是什麼呢？」

「你是去年夏天搬來的，去年夏天應該很熱吧？」

「……葵小姐，我們不能收購未成年人的東西，除非有監護人陪同或是正式的委託書。」

他說的一點都沒錯，我就是在去年暑假結束之後，才轉進現在這間高中的。

我的心情就像是在作案之前就被逮到的兇手。

「說到『葵』啊──」

「是、是的，沒錯。你爲什麼知道？」

「……喔，原來如此。」

不，不可能。

「因爲高中生不可能有需要拿來這裏鑑定的東西呀。既然如此，會推測那應該是你祖父或祖母的東西，也是理所當然的。更重要的是，正因爲那不是你的東西，所以你才猶豫着到底要不要拿出來鑑定。──我有說錯嗎？」

我啞口無言。

「請用。我們店裏都會像這樣招待客人喝點東西。這也是我個人的興趣。」

「啊，對不起，我一不小心就……」

一抬頭，只見端着托盤的福爾摩斯先生。

「什麼？京都府大？」

「沒、沒錯。」

總、總覺得，好像有點投機取巧。

沒錯，我現在穿着制服。真是笨得可以。

「是因爲調職才搬來這裏嗎？」

這時，美惠子小姐激動地探出身子來。

「你叫什麼名字？」

好可怕！這個人果然是福爾摩斯！

我輕輕拿起杯子，啜飲了一口。

「是的。家祖父前年過世之後，祖母就自己一個人住，所以我們就想趁這個機會搬來跟她一起住。後來家父總算申請調職成功，所以我們就在去年夏天搬來這裏了。」

所以叫做「福爾摩斯」……（譯註：日文中「福爾摩斯」發音爲「ホームズ」，「家（ｈｏｍｅ）」的外來語發音爲「ホーム」，「頭」可發音爲「ズ」）

「要是你已經得到對方的同意，就不會這麼猶豫了，不是嗎？」

「所以我決定進入京都府大。」福爾摩斯先生豎起了食指。

「啊，不是。我住在埼玉的大宮。」

聽見他眼睛發亮地這麼說，我的表情僵硬。

聽他這麼一說，我的雙肩垂了下來。一方面覺得遺憾，另一方面也覺得鬆了一口氣。

我點點頭表示理解。

即使如此，我的心臟還是噗通噗通地跳個不停。

「……是。」

我驚訝得張口結舌，連眼睛都忘了眨。

「你住在左京區嗎？」

「可是我沒有應屆考上京大，因爲我一天到晚和祖父玩。」

「哇。」

家頭？

「你的猶豫正好說明了你並不是那種會隨意變賣家人物品的孩子，然而你卻這麼做了。也就是說，你現在有某種原因急需用錢──我說的沒錯吧？」

「對啊，那是因爲啊──」

「是很熱沒錯，但埼玉其實也差不多。反而是冬天冷得讓我嚇一跳。」

……咦？他剛剛是說「一天到晚和祖父玩」嗎？

「沒、沒錯。」

「小葵，你是從哪裏來的哩？東京嗎？」

他們三個人哈哈大笑，而我卻一頭霧水。

從上田先生的話裏聽來，他的本名似乎叫做清貴。這個年輕老闆露出苦笑。

「真城葵。」

「我一直嚮往着京大，家祖父和家父都是京大畢業的。」

「纔不只這樣哩，小貴很厲害喔。他今年春天就是京大（譯註：京都大學）的研究生了哩。」

他指着別在胸口的名牌這麼說，我頓時呆住。

「我去泡咖啡吧，你可以喝嗎？」

不，一定是我聽錯了吧？哪有人會和祖父玩成這樣的。

看見因爲過度驚訝而愣住的我，在一旁聽我們說話的上田先生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知道？我沒能把話說完。

……儘管他說「任誰都看得出來」，但一般人真的看得出這些事情嗎？

我注視着他笑盈盈地往裏面走的背影，在接待區的沙發輕輕坐下。

現在是三月，的確是過了半年沒錯。

「這就是憑直覺了。因爲你看起來不像剛搬來的樣子，也不像已經很熟悉這裏。這麼一來，我想你應該是去年暑假搬來的吧。」

「這名字真好聽。你的名字是你祖父或祖母取的嗎？」

或許這就是他被稱爲「福爾摩斯」的原因吧。

「順帶一提，我之所以被稱爲『福爾摩斯』，並不是因爲『夏洛克‧福爾摩斯』的關係，這只是一個單純的綽號而已。」

「原來如此。葵小姐，你們一家是搬來你祖父母家裏住對吧？」

「可、可是，你怎麼知道我搬來這裏只有半年而已呢？」

「呃，應該就是京都大學研究所畢業吧？」

看見我不解的表情，福爾摩斯先生稍微正色，將視線緩緩移向我。

他說，並將一個陶杯放在我的面前。

「咦？」

福爾摩斯先生這麼說，同時在我對面坐下。

「沒錯。京大在研究所裏其實算是很容易進去的唷，這是一條從府大到京大的捷徑。你不覺得這個方法很聰明嗎？」

他垂下眉毛，滿臉抱歉。我搖搖頭：「沒、沒關係。」

「爲什麼呢？」

我覺得彷彿喉嚨被插了一把刀似地，頓時無法呼吸。

「好、好厲害喔。」

「你、你怎麼──」

他對我微笑着說，我睜大雙眼，「咦？」了一聲。

就在我輕輕頷首時，一陣咖啡香飄進了鼻子裏。

怎麼突然變得有點蠢。

「不，那是因爲我姓『家頭』，所以才被叫做福爾摩斯。」

「……所、所以，不就是因爲你什麼都知道，所以纔有『福爾摩斯』這個綽號嗎？」

「……啊，你現在該不會覺得我很投機取巧吧？」

我再度幾乎要冒冷汗。

「喂，清貴，人家嚇到了哩。我不是叫你不要這樣了嗎。所以我說你真的是『福爾摩斯』咩。」

看見我瞪大雙眼，上田先生和美惠子小姐笑了出來。

「啊，是。如果有砂糖和牛奶的話。」

一杯看起來相當美味的咖啡歐蕾映入眼簾。

我這才驚覺，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打扮。我身上穿着深藍色的制服外套還有格子裙。

「好、好厲害喔。」

「沒、沒有。」

美惠子小姐興致勃勃地探出身體對我問道，我搖搖頭。

他果然是學生。而且竟然是京大……

我打從心底欽佩地說，於是福爾摩斯，也就是清貴先生愉悅地揚起了嘴角。

「不過，如果只是鑑定的話，我很樂意服務。如果你不介意，可以讓我看看你帶來的東西嗎？既然是你帶來的東西，說不定很不錯呢。」

「這麼簡單的事，任誰都看得出來呀。你現在身上穿的就是大木高中的制服，說話的腔調也是關東腔。」

「那我就泡咖啡歐蕾給你喝吧。請在沙發上坐一下。」

聽見他說中這麼多，我不禁瞠目結舌。

（既然是我帶來的東西，說不定很不錯？這是什麼意思？）

「我最厲害的纔不是這個呢。」

「不過，你現在因爲缺錢，陷入了兩難的狀態。所以你沒有得到對方的同意，就把東西擅自拿出來了──大致上就是這樣吧。」

「已經習慣這裏了嗎？」

也就是說，福爾摩斯先生當初很努力地重考，最後順利進入了京大嗎？這的確是件厲害的事呢。換作是我，我一定不會重考，而是直接進入跟自己能力相符的學校，並就這樣感到滿足了吧。

三月是個溫差極大的季節。

福爾摩斯先生替我泡的咖啡歐蕾，讓我本來有點冷的身體慢慢暖和了起來。

「說的也是哩。冬天的京都真是不得了，讓人打從骨子裏發寒。」

「對啊，我每次從大阪來這裏，都會冷得嚇一跳哩。」美惠子小姐說完後，上田先生也接着這麼說。

看來上田先生是大阪人。

「下鴨在北邊，應該更冷吧。」

福爾摩斯先生點點頭，這麼說。

話說回來，福爾摩斯先生說的是標準語耶。他本來是哪裏人呢？

「喔，我一直都住在京都唷。因爲我說話都用敬語，可能聽不太出來吧。」

他彷彿聽見我的心聲似地回答，讓我差點把嘴裏的咖啡給噴了出來。

這、這個人到底可以看穿多少事情啊！

「福爾摩斯，我不是叫你不要這樣了嗎？會嚇到小葵的。」

「是、是啊。請問你平常都這樣嗎？」

「沒有，我平常都很注意，會提醒自己不要說出口。今天不知道是爲什麼呢。」他歪着頭疑惑地這麼說。

提醒自己不要說出口的意思，就是他平常也這麼敏銳囉？有能力鑑定古董的人都這樣嗎？

「……葵小姐，我可以看看你帶來的東西嗎？」

他朝我伸出手，我點點頭，把紙袋交給他。

「是什麼呢？」「裏面有兩個東西呢。」上田先生和美惠子小姐也眼睛發亮，探頭來看。

總覺得有點坐立不安。

「是掛軸呢。」

「那……是我過世祖父的收藏。他很喜歡古老的藝術品，所以到處蒐集。」

「這個嘛……」他眯起眼睛。

──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臨濟宗是禪宗的教派之一，而所謂的『中興』，就是『將曾經衰敗或斷絕的事物再次復興』的意思。也就是說，他是讓禪宗再次復興的大功臣。」

我上高中沒多久，就跟她變得很熟。我們形影不離，我一直以爲她是我最知心的摯友。

我們進入了同一所高中，我一直相信我們永遠會在一起。

這時，白隱只說了：『喔，這樣啊。原來這孩子也有父親啊。』便把嬰兒還給他們，完全沒有責怪那個女孩和父親。

「……我、我想確認一下。而且我有好多話想對他們說！我想對他們兩個說：『你們太過分了！我無法原諒你們！』因爲他們真的很過分！太過分了！」

「白隱慧鶴是江戶中期的禪僧，有『臨濟宗中興之祖』之稱。」

因爲不想讓家人擔心，所以我在家裏完全沒有掉眼淚。

聽她這麼一問，我不禁語塞。

我想要立刻回到埼玉去。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輕聲這麼說，我忍不住疑惑地「咦？」了一聲。

「哎呀，實在是太令人訝異了。而且這幅達摩圖保存得很完整，真是太棒了。」

「喔，原來如此。」

「白隱把禪宗的教義解釋得非常清楚，後來被譽爲中興之祖。就像世間傳頌的『駿河有過人者二，一爲富士之山，二爲原之白隱（譯註：原爲白隱出身之地名）』，他是一位與富士山齊名的高僧呢。」

「面對這個莫須有的罪名，白隱沒有半句辯解，就收留了這個孩子。

「哇，這一幅是嬰兒的畫像啊。真是可愛哩。」

「咦……那白隱先生的反應呢？」

他是我從國中時代就交往的男朋友。

我的男朋友竟然和我最要好的朋友交往──這件事讓我不甘心、痛苦又難受。

然而漸漸地，他和我聯絡的次數卻愈來愈少。

他的口吻雖然很冷靜，但雙眼散發出的光芒卻將他的興奮表露無遺。

我只是覺得這幅畫很不錯，所以才帶來這裏的，對作者一無所知。

福爾摩斯先生輕輕抬起頭來，望向張口結舌的我。

然而……

其實我早就有預感了。雖然很難過，但當時我覺得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白隱遭到背叛、遭到陷害、遭到辱罵，卻沒有一句辯解，只是努力地養育孩子，最後還把孩子還給前來謝罪的父親。

「我剛纔也說過了，白隱是與富士山齊名的高僧。但是他也曾經名譽掃地過。」

「……是啊。該怎麼說呢，我沒有辦法替它估價。」

這個東西竟然這麼值錢？我本來只希望能賣到幾萬圓就很好了呢。

「……我、我當時只覺得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我們是遠距離，很難有機會見面，感情變淡也是理所當然的……雖然我很難過……」

他溫柔地問道，我搖搖頭。

在我們分開的時候，他這麼對我說。

我一直壓抑在心裏的情緒頓時潰堤，一口氣爆發出來。

聽我坦白地這麼說，美惠子小姐和上田先生的臉色瞬間變得凝重。

相對於愉快地談論的兩人，福爾摩斯先生卻不發一語，只是睜大雙眼。

「當白隱住在沼津的松蔭寺時，發生了一起事件：某個檀家（譯註：隸屬於某一寺院，定期佈施的俗家）的女兒懷孕了，父親逼問她孩子的爸爸是誰，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時她忽然想起父親平常很崇敬白隱，於是便謊稱小孩是白隱的。她大概以爲只要搬出白隱的名字，事情就可以平息了吧。

「另外一樣東西，也請讓我看一下吧。」

得知我要搬家之後，她是不是很高興呢？

過了半晌。

他再次溫柔地問我。我低着頭，咬着下脣。

「怎麼哩，這是一幅不得了的作品嗎？」

我竟然把這麼不得了的東西隨隨便便裝在紙袋裏，就帶了過來。

「可是，你回去之後要做什麼哩？」

被他這麼一問，我說不出話來。

「因爲……」

是不是我前腳一走，她後腳就馬上去接近他了呢？

畫裏的嬰兒大概是在睡覺吧，但看起來嘴角像是掛着微笑。

她說的沒錯。就算我回去了，又能怎麼樣呢？

「真令人期待呢。」他一攤開掛軸，便突然停下了動作。

「可是，他好像馬上就和另一個女孩子交往了。對方……是我最要好的朋友。這件事我是前幾天才知道的。」

「發生什麼事了嗎？」

「……葵小姐，這幅掛軸是誰的東西？」

福爾摩斯先生拿着掛軸的手在微微顫抖。

我趴在桌上，縱聲大哭。這時，一隻大手輕輕地撫摸我的頭。

就在我開口的同時，眼淚也撲簌簌地掉了下來。

福爾摩斯先生完全無視我的驚慌，一臉開心地把手伸進紙袋裏。

「兩、兩百？」我不由得尖聲說。

福爾摩斯先生這麼說完後，又將視線轉向掛軸。

那是一幅用圓滑曲線勾勒出的嬰兒畫像。

「臨濟宗中興……？」

美惠子小姐欣喜地問道，他點點頭。

沒錯，她曾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一直這麼以爲。

「欸，福爾摩斯。這個可以賣多少哩？」

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太多了，他的臉色看起來甚至有點蒼白。

『葵和男友好配喔。我會幫你監視他，不讓他劈腿，你就安心地去京都吧。』當初她還這麼對我說……

「我不知道白隱慧鶴，不過我好像在哪看過這幅達摩圖哩。哇，這是真跡呀。」

沒想到後來我必須搬到京都……

這個問題我也想過無數次了。

之後，他就算被人罵『酒肉和尚』，還是爲了養育這個孩子而到處拜託別人分他母奶。最後，沒想到再也忍受不了的，是這個孩子的親生母親。

這時，福爾摩斯先生輕輕豎起食指，放在嘴巴前面，示意她現在先不要講話。看見他的動作，美惠子小姐趕緊閉上嘴，聳了聳肩。

你覺得白隱對這件事抱着什麼樣的心情呢？」

『現在這種時代，網路那麼發達，遠距離根本就不是問題。我一定會考上京都的大學的！』

「咦，白隱竟然也會畫這種畫啊。」

他點點頭說，美惠子小姐也一臉憐憫地眯起眼睛。

聽見這個出乎意料的金額，我的心臟狂跳不已。

他看着我的眼睛，溫柔地問道，然而我卻沒有辦法直視他，反而將視線垂下。

「大概兩百五十萬左右吧。」

……一直以來，我都是一個人忍耐着。

然而這個女孩的父親勃然大怒，抱着剛出生的嬰兒去找白隱，說：『你這個不檢點的臭和尚，竟敢讓我女兒懷孕。這孩子你自己養！』便把嬰兒硬塞給白隱。」

沒辦法估價？

「啊，沒事。我看過……白隱畫的幼兒圖，但是這幅嬰兒圖，我倒是第一次看見。」

「怎麼了，福爾摩斯？」

『……抱歉，我覺得我沒辦法再繼續下去了。』

我們變成遠距離，是因爲我家裏的關係，所以我一直覺得很抱歉。

「啊，另一個應該也是同一個人的畫作。但不是達摩就是了。」

「這樣啊，所以你想立刻飛奔回去呀。」

「……葵小姐，請看看你帶來的這幅畫裏的嬰兒。」

她受不了良心的譴責，向父親坦承了一切。據說得知事實真相後，這個父親大受衝擊，立刻去找白隱，向他謝罪。

「……這是白隱慧鶴的禪畫。真是太驚人了，這是真跡。」

福爾摩斯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掛軸。他輕輕打開後，睜大了眼睛，說：「這……」

最後他向我提出分手。

「你知道白隱這個人嗎？」

「這樣啊。請恕我問一個非常失禮的問題，葵小姐，你缺錢到不惜把祖父的遺物拿出來變賣的原因，到底是什麼呢？」

「……我需要新幹線的車資。我無論如何都想回埼玉一趟。」

因爲在學校也還沒交到可以談心的朋友。

畫裏的線條像是水墨畫，達摩瞪大的雙眼令人印象深刻。

聽見他這麼說，我儘管繼續嗚咽，但仍緩緩抬起了頭。

掛軸裏是一幅充滿力道的達摩圖。

其實我早就想放聲大哭了。

「對嘛，畢竟快要放春假了，你想要去找朋友對吧。可是，這不是隻要向媽媽拜託一下就好了嗎？」美惠子小姐對我說。

上田先生探出頭來，毫不掩飾地問。

「……咦？」

「上、上個月，我的男朋友，跟我提了分手。」

他懷着什麼樣的心情呢……？

說不定他其實很生氣，認爲對方太自私了。

「我在猜，他的心情會不會都呈現在這幅畫裏面了呢？」

福爾摩斯先生用非常溫柔的眼神注視着嬰兒圖。

畫中的嬰兒睡得非常香甜，只讓人覺得他好可愛……

「……」

我再次落下了斗大的淚滴。

白隱不管遭到什麼樣的打擊，都能夠接受，而且用愛來包容吧。

就算被迫接受什麼，或者是被奪走什麼。

我對始終在心裏埋怨着「我好怨恨、我絕對無法原諒他們、他們太過分了」的自己感到羞愧。

我竟然試圖把祖父這麼棒的寶物賣掉，只爲了去臭罵他們一頓，我對自己感到羞愧。

……可是，即使如此，我的心裏還是一樣痛苦。

我難過得無法言喻。

眼淚停不下來。

「葵小姐，如果你不嫌棄，要不要在這裏工作呢？」

聽見這句突如其來的話，我發出「咦？」的一聲，狐疑地抬起頭來。

「我覺得你有一雙慧眼，你要不要考慮自己腳踏實地工作，賺交通費，而不是偷偷變賣家人的寶物呢？」

「可、可是……」

「等你存夠旅費之後，假如你還是像現在一樣，無論如何都想回去埼玉一趟，那你就回去做個了結也很好啊。」

福爾摩斯先生微笑着說。看着他的表情，一股溫熱的感覺湧上心頭。

「太好了，其實我一直在找人幫忙呢。」

在這種衝動驅使下采取的行動，往往會出現許多疏漏。

「這是祕密。」

在乍暖還寒的春天，我的心中浮現這種奇妙的預感。

一直以來，我滿心只想立刻回去，親自確認，向他們吐露怨氣。

「志野茶碗？」

我向他鞠躬，上田先生和美惠子小姐開心地拍手。

「好的……請多多指教。」

福爾摩斯先生溫柔地微笑着說。

──很快就會知道？

所以我覺得自己沒有那個閒工夫打工，現在立刻就需要錢。

我曾經聽人說過，接下來該走的路，有時會像被安排好似地出現在眼前。

好，回家吧……

我想在這裏，在這個不可思議的人身邊學習。

「那麼我就先離開了。」就在我準備走出店門的時候，我又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葵小姐，你剛纔佇立在玻璃櫃前看得出神的日式茶杯，叫做『志野茶碗』。那是我祖父的寶物之一。」

既然是連畫家本人都認可的畫，就算不是真品，也必定是一幅充滿魄力的複製畫。我認爲你因爲看見那幅畫而感動，也是你有一雙慧眼的證明。」

「彼此彼此，以後請多多指教。」

以後我就在這裏努力打工吧。

「喔，那是一種叫做『複製畫』的複製品，大觀自己曾說過：『我希望能讓更多人看見我的作品』，並努力地推廣複製畫，甚至把他使用過的墨寶分送出去呢。

「六、六千萬？那麼昂貴的東西，放在這裏沒有關係嗎？」

「它是桃山時代的國寶，人們說假如遺失的話，就再也做不出第二個來。如果要替它估價的話，大概是六千萬左右吧。」

福爾摩斯先生豎起食指放在嘴前，露出一個惡作劇般的微笑。

福爾摩斯先生這麼說，開心地笑了起來。

「請問一下，你爲什麼說我有『慧眼』呢？而且你爲什麼連我住的地方都知道呢？」

「喔，這個嘛……你很快就會知道了。」

「──今天真的非常謝謝你，以後還請多多照顧了。」

我把白隱的掛軸裝進袋裏，深深鞠躬。

「可是我剛纔看到那幅富士山的畫，也很感動耶。那不是膺品嗎？」

我一頭霧水，再次向他道謝之後，便離開了店裏。

我的命運或許就從今天開始改變。

──沒錯。

「原、原來是這樣啊。那麼，請問你又是爲什麼知道我住在哪裏呢？」

福爾摩斯先生也對我行禮。

我現在就是這種感覺。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三條商店街的遮雨棚在明亮的燈光下，展現出與白天各異其趣的熱鬧氣氛。

我提出了這個疑惑已久的問題，福爾摩斯先生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