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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葵之時節』

《京都寺町三條商店街的福爾摩斯》 · 望月麻衣 · 2.3萬 字

四月中旬。

今年的「齋王代」人選已經公佈,京都上下頓時熱鬧了起來。

「哎呀,你看到今年齋王代的新聞了嗎?聽說人選是貴族女大的學生,家裏是和服老店哩!今年的人選長得真漂亮呢。」

在京都寺町三條商店街上的古董店「藏」店裏,美惠子小姐眉飛色舞地討論着今年的「齋王代」。

沒錯,她就是我決定在這裏打工的那天也在場的初老婦人。

她是斜對面女裝店的老闆,偶爾會來這裏偷閒一下。

據說她跟老闆是老朋友了,但她對古董卻一竅不通。

美惠子小姐興奮地說完後,喝了一口福爾摩斯先生泡的咖啡。

「對了,小葵,你知道爲什麼當時你只是說出自己的名字,小貴就猜出你住在哪裏了嗎?」她像是突然想起來似地轉頭望向我。

「──啊,是。我已經知道了。」

我紅着臉說,而美惠子小姐和福爾摩斯先生呵呵笑了出來。

沒錯,就在我決定要在這裏打工的那一天。

聽見我的名字之後,福爾摩斯先生就說:『你住在左京區嗎?是離下鴨神社很近的地方?』而我驚訝得不得了,瞠目回答:『是的,沒錯。你爲什麼知道?』

當時我萬分詫異,認爲只不過是聽見對方的名字,就能猜出對方住在哪裏,實在太厲害了!但之後我馬上就知道原因了。

在此之前,我都是坐公車上學的。自從決定來「藏」打工之後,我便改騎腳踏車。

於是,我從前不曾見過的景色,現在都能看見了。

「葵小學」、「葵洗衣店」、「葵大廈」、「葵書店」、「葵咖啡廳」、「葵大樓」(等等,族繁不及備載)。

……該怎麼說呢。下鴨神社附近,放眼望去全是「葵」這個名字。

假如是大阪人看見了,大概會這麼吐槽吧:「你真的很喜歡『葵』哩!」

據說這是源自屬於京都三大祭典之一的「葵祭」。

看見老闆朝我伸出手,我有點猶豫地握住他的手。

「……外面有三個看起來像母女的人在徘徊,她們是你叫來的客人對吧?」

窗邊的展示空間,目前擺放的是茶具。

「先不管這個了,你是不是又帶來了什麼麻煩事?」

「啊,彼此彼此,我也要請你多多指教。」

我心想這個問題怎麼這麼蠢,但還是說出來了。

「我在想,要不要擺一些與葵祭相關的東西。」

福爾摩斯先生「碰」的一聲把賬簿闔起,嘆了口氣。

聽見他的話,我嚇了一跳。就在我準備說:「並不是這樣的。」的時候──

「喔,原來如此。」

……咦,這個人……

老闆無視於我的困惑,繼續說道:

「葵祭是源自平安時代的傳統祭典,在源氏物語裏也有出現過唷。」

聽美惠子小姐激動地這麼說,我只能用「哇……」來回應。

哇,這個人是誰啊?

──她是宮下香織同學。

「……打擾了。」

當時我連作夢也沒想到,身爲一介平民的我,竟然會因爲「藏」,而與齋王代扯上關係──。

然而這個想法並沒有持續太久。

換言之,也就是福爾摩斯先生的祖父?

果然有很多事情是隻有當地人才知道的。

「老闆,請不要對來打工的女高中生搭訕。」

「怎麼着,清貴。這是你女朋友嗎?你還真快樂啊。」

「喔,看到你這麼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我逐一仔細擦掉茶具上的灰塵,用紙包好,收在盒子裏。

「咦?在源氏物語裏也出現過?我有看過啊,可是真的有出現過嗎?」

「據說茶道或插花老師也會推薦學生哩。」

福爾摩斯福一臉傻眼地嘆了一口氣。

「現在『齋王代』可說是足以代表京都的名門世家的千金小姐,等於『才貌雙全』的代名詞。能被選上,確實是一種莫大的榮譽呢。」

「對啊。因爲只有兼具知識與品德以及良好家世的『千金小姐』,纔會被選上,跟那種只有臉蛋長得漂亮的選美是不一樣的哩。所以啊,歷屆的齋王代雖然相貌各有特色,但每個人都非常有氣質哩。不過今年的齋王代特別漂亮哩,穿上十二單衣一定更美,我一定要照相纔行。」

「啊,該不會是葵上和六條御息所起衝突的那個橋段?」

像我這種一般平民,頂多只是看看祭典而已,一輩子都跟『齋王代』無緣吧。

看我似乎一頭霧水的模樣,福爾摩斯先生開心地揚起了嘴角。

「講那什麼難聽的話,我只是想和她培養感情罷了。」

「哇……」聽完他們的說明,我不禁目瞪口呆。

「最、最高的榮譽嗎?」

「喔,清貴。」

「你們來啦!請進。」

老闆把我的手拉向他,這麼說。就在我發出「啊?」的一聲,瞠目結舌的瞬間──

「喔,原來是因爲『代替齋王』,所以才叫做『齋王代』啊。」

聽見這句話,老闆猛然回頭。

「總而言之就是主角咩。在遊行的時候,她會穿着十二單衣,坐在神轎上哩。」

「原來你和宮下女士的小女兒是朋友啊,真是太巧了。」

「對呀,大家都說只要被選爲『齋王代』,就不用擔心嫁不出去了哩。」

搭、搭訕?這個老爺爺對我?

──數日後。

「葵小姐,我想換一下窗邊的擺設,可以請你把現在放在那裏的東西撤下來嗎?」

「真不愧是我的孫子哩。」老闆有些自豪地將雙手交叉在胸前。

聽見我們有點尷尬的對話,老闆笑着說:

就連我也聽過「葵祭」這個名字。

「遴選方式雖然沒有公開,不過聽說神社會主動來徵詢。」

「對、對啊。你是二班的……宮下同學吧?」

只是打從我剛來的時候,這裏其實就很乾淨,所以儘管有打掃的工作,還是覺得自己完全派不上用場。福爾摩斯先生和店長都是那種會突然想外出的人,所以對這間店而言,有個「可以顧店的人」存在,似乎比我想象中還要令他們感激。話雖如此,我還是想做一些真正能幫上忙的工作,所以高興得不得了。

「你……該不會是一班的真城同學吧?」對方就先對我攀談了。

因爲不同班,所以我不太認識她,但是在跑班課有一起上過課,所以我知道她的長相和名字。

「我、我在這裏打工。」

他紳士地打開店門。

「……原來獲選爲齋王代是這麼了不起的事呀。竟然還在京都電視臺召開記者會,我好驚訝喔。」

「所謂的『齋王』,就是指具有皇室血統的巫女。在平安時代,被選中的未婚公主會進入賀茂神社或伊勢神宮擔任巫女,當時人們就稱這樣的女性爲『齋王』。現在由於只是爲了祭典,而從平民中挑選出代替齋王的女性,所以叫做『齋王代』。」

那個場景是描述妾(六條御息所)徹底輸給正宮(葵上),只好落寞地折返。這個世界上,不管在什麼時代,都是正宮比較強勢。呃,我離題了。

「原、原來是這樣啊!不過那是怎麼選出來的呢?」

「……京都的櫻花季節也快結束了呢。」

順帶一提,美惠子小姐剛纔語帶興奮地提及的「齋王代」,就是葵祭的主角。

我一臉茫然,老闆彷彿感到無趣似地噘起嘴。

我看着茶具上的櫻花,喃喃自語。這時,本來在記賬的福爾摩斯先生也點點頭,輕聲說:「對啊。」

福爾摩斯先生嚴厲地說。

那些茶具上有着櫻花的圖樣。

「那是因爲獲選爲齋王代,是京都女性最高的榮譽哩!」

他嘴上蓄着鬍子,身上穿着和服,頭上戴着有帽舌的帽子。看起來很老派,但卻流露出一股風雅的瀟灑與潔淨感,是一位帶有莫名氣勢的紳士。

就在我們討論着這些的時候,一名初老的男子大步往店裏走來。

「這裏接下來要怎麼擺設呢?」

老闆?所以這個人就是藏的老闆,「國家級鑑定師」家頭誠司先生嗎?

那天是平日,我一如往常在放學之後到「藏」幫忙。

老闆豪爽地笑着說,接着朝我瞥了一眼。

「有一個橋段描述光源氏的正宮和妾去觀賞祭典,結果爲了搶停牛車的位置而起了爭執,你知道嗎?」

我的工作基本上只有打掃和顧店,所以難得有個像樣的工作,我有點開心。

……當我親身感受到原來有人不管住在京都多久,也仍然搞不清楚狀況,只是跟着湊熱鬧而已,便感到稍微安心了點。

前些日子官方公佈了今年的齋王代,京都市內洋溢着興奮的氣氛。

我總算明白,福爾摩斯先生光聽見我的名字就知道我住在哪裏,其實也沒什麼好驚訝的。因爲對當地人來說,「葵=下鴨附近」根本就是常識,可以說是一種「京都的理所當然」。

不,也算不上是朋友啦……

美惠子小姐胸有成竹地說。

點頭示意後走進店裏的,是一名穿着雅緻和服的中年女性,以及穿着洋裝的漂亮女大學生,還有一個年紀和我差不多的女孩子,總共三個人。

對了,這個女孩和我同學校,而且同年級。

「……老闆。」

「沒錯。當時的祭典正是『葵祭』。據說在平安時代,只要提到『祭典』,就一定是指『葵祭』呢。」

「是喔。那『齋王代』又是什麼呢?」

只是我壓根沒想到,這一帶的「葵」竟然氾濫到這種地步。

雖說有看過,但我看的是漫畫就是了──我在心裏補充。

「喔,原來如此。」

「來,宮下女士,請坐。清貴,你去泡茶;葵小姐,你去把店門口的立牌拿進來,把門上的吊牌轉成『CLOSED』。」

聽見我自言自語般地這麼說,美惠子小姐猛然地轉過頭來。

我覺得那個和我年紀相仿的女孩看起來很眼熟,就在我注視着她的時候──

福爾摩斯先生手中拿着盒子,朝我走來,我精神飽滿地對他點點頭,說:「好的!」

「真城同學,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喔,好像有這麼一回事咧。葵小姐,我孫子是個怪人,請你多多照顧了。」

聽見福爾摩斯目瞪口呆地這麼說,我也「咦?」了一聲,詫異地睜大了雙眼。

「哎呀,真可愛。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附近的咖啡廳喝杯咖啡呀?」

「她是來店裏幫忙的真城葵小姐。我不是在電話裏跟你報告過,我們請了一位女高中生來打工嗎?你忘了嗎?」

他有點粗魯地推開門。

老闆招呼客人在沙發坐下,同時對我們做出指示。

「好、好的!」

……太驚人了,竟然要關店啊。

接下來到底會發生什麼事呢?

我抱着一絲期待,把門上的吊牌轉到『CLOSED』那一面,並且把看板收進店裏。

「──西陣的宮下和服店,是一間擁有三百年曆史的老店,除了歌舞伎、日本舞踊之外,還負責大牌演歌歌手的服裝。」

老闆在沙發坐下,同時這麼說。

將店外的立牌收回後,正在關店門的我,忍不住抬起頭來。

好厲害,三百年耶!

我在老家那邊看過的老店,頂多也只有一百多年而已。

真不愧是京都。就連老店的歷史都不容小覷。

「我們只是老了點而已。所以就算在六本木開了分店,也沒有經營得很好。」

宮下同學的媽媽苦笑着這麼說。

聽起來他們似乎曾在六本木開過分店。話說回來,竟然連大牌演歌歌手的和服都由他們負責打點,沒想到宮下同學家這麼了不起。

我一邊若無其事地打掃,一邊偷偷觀察他們。

「原來您就是宮下和服店的老闆呀?真是恭喜了。」

福爾摩斯先生微笑着鞠躬。

是什麼值得「恭喜」呢?

「謝謝。讓女兒成爲齋王代,是我一直以來的夢想。」

宮下同學的媽媽用手捂着臉頰,優雅地笑了笑。

……哇,根本怪獸家長。

他的眼神很認真,但嘴角卻掛着笑意。

「原來如此。請問我可以見見那兩個人嗎?」

「你要去哪裏?」

原來老闆認識宮下同學的爸爸啊。同住在京都,又是長年做生意的人,或許有一些交集吧。

佐織小姐說完後,便垂下了視線。福爾摩斯先生點點頭,說:

看見她瞪大了眼,福爾摩斯先生輕輕搖頭。

「香織,沒關係啦。福爾摩斯先生,其實我覺得『有嫌疑的人』,正是我媽媽跑去她們家大罵的人。」

「那是因爲宮下那傢伙說他不想把事情鬧大,又很怕謠言傳開,更不能報警,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所以我一不小心就脫口而出,說:『如果是這樣的話,你可以去找清貴商量啊。我孫子可是寺町三條商店街的福爾摩斯呢。』」

他先是仔細盯着信封看了一會兒,接着纔將信封裏的白紙取出。

福爾摩斯先生接過之後,小心翼翼地打開。

明明就不是這樣。

「……將報紙上的文字剪貼在A4影印紙上,這確實是封正統的恐嚇信呢。」

我想他說中了吧。

雖然宮下同學也是五官端整的美女,但姐姐的容貌卻更亮眼、更吸引人。

「原來如此。所以,佐織小姐是不是已經猜到製作這封恐嚇信的人了呢?」

我在一旁邊聽邊皺眉。

「一開始看到恐嚇信的時候,覺得很不舒服,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但是之後並沒有特別發生什麼事。沒想到,就在我們以爲那可能只是單純的惡作劇時,竟然又出現一封。」

「我在包包裏發現的。」佐織小姐聳了聳肩。

宮下同學的姐姐──佐織小姐縮起身體。順帶一提,宮下同學的名字是「香織」。或許是因爲家裏開和服店的關係,所以才刻意取「織」這個字吧。

「這也是從報紙上剪下來的字呢。這封恐嚇信沒有裝在牛皮信封裏嗎?」

「你、你爲什麼會這麼覺得?」

「沒有、沒有,『福爾摩斯』是因爲我姓家頭,所以大家才這麼叫我的。」

「包包裏?」

佐織小姐微微頷首,從包包裏拿出一個牛皮信封。

「是,麻煩您了。」

母親露出訝異的表情,而佐織小姐垂下了眉。

佐織小姐突然很熱情地這麼說。

聽見老闆壓低聲音這麼說,福爾摩斯先生皺起眉頭。

「因爲媽媽每次沒有任何證據,就把事情搞得很誇張啊。之前姐姐只不過是稍微受到同學排擠而已,你就跑到人家家裏去大吵大鬧,丟臉死了。在那之後,姐姐被欺負得更慘了耶。媽媽你根本不知道吧?」

「這封恐嚇信是怎麼寄來的呢?」

「恐嚇信?」

「就是這封。」

福爾摩斯先生還是一如往常地用這個理由來回答。

「清貴,據說齋王代公佈之後,佐織小姐就接連收到了恐嚇信。」

佐織小姐帶着沉痛的表情這麼說。福爾摩斯先生沒有搭話,只是等她繼續說下去。

宮下母女可能沒有發現,但他其實相當樂在其中,讓我忍不住皺眉。

一聽見福爾摩斯先生開始說教,老闆就把耳朵捂起來,大聲地喊道:「啊──啊──我聽不見哩。」

「呃,那個,家父說清貴先生是位很敏銳的人,大家都稱呼您『福爾摩斯』。」

佐織小姐倒抽一口氣的聲音,彷彿連我都聽得見。

福爾摩斯先生的語氣中彷彿帶着欽佩。

「原來如此,那太好了。我很想去一趟。」

看見她的雙頰泛紅,我頗爲驚訝。

『據說茶道或插花老師也會推薦學生哩。』

「是的,我大學下課回家後,把包包裏的東西拿出來時,就發現一個沒看過的信封。」

「我有去學插花。」

「我被選上齋王代的事情,是插花老師先知道的。插花老師非常替我高興,在全班面前大聲宣佈:『各位,我們插花班的學生被選爲齋王代了。』當時她們兩個人可能是誤會了什麼,滿臉期待,認爲等一下可能就會聽見自己的名字。」

「真是的,什麼叫『不小心脫口而出』啊。況且這間店明明就是你開的,可是卻丟着不管,又不願意收起來,老是我行我素。我和爸爸都有自己的工作,你卻假借國家級鑑定師工作繁忙,實際上卻跟女人出國旅遊。現在竟然還向來打工的葵小姐搭訕。」

齋、齋王代?

──正因爲有這樣的先例,所以那兩個人可能一瞬間誤以爲插花老師會幫她們引薦吧。

「就是這封信。」

佐織小姐搖搖頭,這時她的媽媽探出身子:

「嗯,一點點。」

老闆戴上帽子並這麼說。福爾摩斯先生見狀,毫不掩飾地皺起眉。

「順帶一提,恐嚇信只有這一封嗎?」

「不,我和她們見面時,會裝作我和佐織小姐完全不認識。」

「您打算當面直接問她們嗎?」

「收到這種信感覺很差,其實或許應該去報警纔對,但它上面也沒有寫什麼威脅的話,更重要的是我們不想在這麼重要的祭典開始之前把事情鬧大。我跟我先生商量之後,他便說我們可以來找誠司先生的孫子。」

佐織小姐低頭鞠躬。福爾摩斯先生像平常一樣戴上白手套,拿起那個牛皮信封。

福爾摩斯先生雖是個有點壞心眼的怪人,但他的氣質高雅,外表又出衆;他那帥氣的模樣,看來就連今年的齋王代都無法抵擋。

這……你是小孩子嗎?

原來宮下同學的姐姐就是今年的齋王代啊。

「隨後,老師就公佈:『那就是宮下佐織小姐!』當時她們兩人的表情,我一輩子都忘不了。在那之前,我們只是互相不講話的冷戰狀態而已,但是從那之後,她們就露骨地對我極不友善……」

【趕快給我辭退。你這個礙眼的傢伙】

聽她說到這裏,美惠子小姐說過的話掠過我的腦海。

這次她拿出一張折成四等份的白紙。

福爾摩斯先生雙手抱胸,如此問道。宮下母女三人像是嚇了一跳似地顫抖了一下。

宮下母女三人離開後,福爾摩斯先生繼續坐在沙發上,聚精會神地盯着兩封恐嚇信看。

福爾摩斯先生這麼說,同時露出一抹微笑。

「是的,就這樣直接放在我的包包裏。」

她的母親驚訝地高聲說。這個時候,我隔壁班的宮下香織同學才帶着嚴厲的表情,首次開了口。

「……除了大學之外,你還有去別的地方嗎?」

「……香織。」

他沒有接着說下去,顯示他現在不想多講。

「真是的,久久回來一次,結果把麻煩事推給別人之後,自己又跑出去玩。更重要的是,你到底爲什麼要把這件事介紹給我呢?」

「如果是這樣的話……這個週末,我們插花班有一個插花展,所有的學生都會參加。」

我可以理解美惠子小姐爲什麼會特別讚歎她很漂亮,她的確是位氣質美女。

這麼說來,美惠子小姐好像有說過今年的齋王代是和服老店的千金嘛。

「因爲這樣,我和她們兩個的關係降到冰點。可是我們的高中和大學都是直升的,又在同一個地方學插花,我還是必須和她們打交道。」

「這件事情,您已經和誰討論過了嗎?」福爾摩斯先生問。宮下同學的媽媽輕輕搖頭。

就在佐織小姐這麼說的時候──

「好啦,清貴,那就拜託你囉。」

「……是的。我確實有在懷疑某些人。」

福爾摩斯先生手裏拿着恐嚇信,無可奈何地嘆道。老闆哈哈大笑。

【你不配當齋王代。現在馬上給我辭退】

我驚訝地轉頭一看,只見宮下同學的姐姐縮了縮脖子。

「……我可以看一下嗎?」

福爾摩斯先生直視着她的眼睛問道。佐織小姐嚇了一跳。

「你的才華是我培養的,你怎麼可以忘恩負義,對我說教?」

「……所以,今天三位是來商量有關齋王代的什麼事情呢?」

「……你知道什麼了嗎?」

「啊,不。」

「呃──這個,我要去先鬥町。」

我把這件事情告訴家母之後,家母勃然大怒,立刻衝到她們兩人家裏,破口大罵:『你們竟敢排擠我們家佐織,我絕不原諒你們!像你們這種家庭,我們再也不會往來,也不會介紹客人給你們!』」

「什麼?是這樣嗎?你爲什麼沒告訴我?」

……真是可憐。如果換作是我,一定會坐立難安吧。

「……我在高中時期有兩個非常要好的朋友,一個家裏是開餐廳的,另一個是開日式旅館的,她們兩個都是知名老店的千金小姐。我們在同一個插花班學插花,三個人形影不離。可是有一次因爲一件小事,我被她們排擠,害我非常煩惱……

「因爲以一個收到恐嚇信的人而言,你顯得相當冷靜。感覺上你心裏已經有底,而不是完全沒有頭緒。」

「這是兩碼子事。」

「好啦,總之我就是這樣。不管是和人打交道,或是找年輕女生談話,都是在磨練感性啊。好啦,我要去花街了。」

老闆像是逃走似地離開了店裏。

「我還有事想跟老闆確認呢,只好等一下打電話問他了。」

福爾摩斯先生這麼喃喃自語,又嘆了一口氣。

他想確認什麼呢?

先不管這個……

「……店長和福爾摩斯先生給人的感覺很像,不過老闆卻是截然不同的類型呢。」

聽見我這麼說,福爾摩斯苦笑。

「對啊,我和家父雖然都很尊敬家祖父,但他某些部分卻讓我們哭笑不得。」

「……原、原來如此。對了,剛纔老闆一開始說他要去『先鬥町』,可是走的時候又說他要去『花街』,他到底要去哪裏呢?」

「先鬥町也叫做花街唷。」

「喔,是這樣嗎?我還以爲花街是指祇園呢。」

「對,祇園也是。被稱爲花街的,總共有六個地方,分別是上七軒、祇園甲部、祇園東、嶋園、先鬥町、宮川町。這些地方總稱『京都六花街』。」

「原來如此。」

雖然我只聽過祇園和先鬥町。京都花街啊,感覺好高雅喔。

「對了,葵小姐,你可不可以陪我去看齋王代的插花展呢?一個年輕男子獨自去看展,好像太引人注目了。」

福爾摩斯先生抬起頭來,微笑着說。

「啊,好的。我也很好奇,請務必讓我一起去。」我用力點點頭。

「是說,這樣一來,我好像也在向葵小姐搭訕呢。只是方式和老闆不一樣。」

「這個大的作品是在教室做的,小的則是她帶回家專心做的。宮下小姐似乎在家裏才能發揮她的才華,這盆小的插得比較好對吧?」

來參觀的人大部分是穿着和服的婦女,而且多是長者。但偶爾也會看到像我們這種學生模樣的人,以及包括宮下佐織小姐在內的插花班學生。

該怎麼說呢,這兩件作品……

福爾摩斯先生有時雖然因爲太敏銳而讓人覺得可怕,卻也很常像這樣拯救我。

「您可以直接說我投機取巧,沒有關係的。」

聽完這番話,我再次端詳這盆花。

「是啊,畢竟齋王代收到恐嚇信這種事,要是傳進了年輕女生的耳裏,一定立刻就傳開了。我想她一定很擔心葵小姐會不會在當天晚上就告訴別人了吧。」

會場正中央有一盆很大的迎賓花,四面的牆邊則陳列着學生的作品。

「隔天早上她在校門口等我,一看見我,就對我耳提面命,叮嚀我不要把昨天的事情告訴任何人。」

「哎呀,原來你到京大念研究所啊?真是了不起。」

福爾摩斯先生望向兩件作品,改變了話題。老師點點頭。

另外一個作品比較小,但往旁邊伸展的枝葉與嬌小的花朵,營造出一種絕妙的平衡感。

我的臉頰頓時發燙。

去上學,跟同學隨便閒聊,一起喫便當,揮手說拜拜,回家。

一想到這裏,我就不由得興奮了起來。

所以我根本沒有朋友可以傾訴自己的煩惱和痛苦,或是偷偷泄漏別人祕密。

──到了星期六。

「對啊,這兩件作品,成果截然不同對吧?」

就在這時,突然有個充滿魄力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一個是充滿躍動感的作品,使用比較長的花。

「好的。」

我覺得有點呼吸困難。

可是爲了一掃她的憂鬱,希望這件事情可以早日解決。

──每次都是這樣。

看我縮着肩膀這麼說,福爾摩斯先生又高興地笑了起來。

──我們走進京都大倉飯店的特別展示會場。

看來他似乎是透過老闆,認識這位插花老師的。

我總是在沒有答案的疑問中,不斷重複自問自答。

每一位學生都展示兩件作品。

因爲我很痛苦、很難過,無論如何都想弄個清楚。

你一定知道我會怎麼想吧?還是說反正我已經離開東京了,所以根本不用在乎我?又或者是你是假裝支持我們的,其實你一直很喜歡克實?難道你一直都很痛苦?

我看見佐織小姐惶恐地向來參觀的賓客鞠躬。

齋王代因爲恐嚇信而心煩,我卻這麼高興,實在是太沒禮貌了。

是說,福爾摩斯先生認識這個人喔?

「真不愧是本家。會場也很熱鬧呢。」

我衷心地這麼期盼着,緊握了拳頭。

看來他也很喜歡花。

如果是這樣的話,你是不是很慶幸我離開了呢?

不管從哪個角度來看,我都打從心底期待插花展。

也就是說,我們可以直接從「藏」走路過去。

福爾摩斯先生似乎和我有同樣的感想,自言自語似地這麼說。

早苗……爲什麼呢?你爲什麼會和克實交往呢?

如果只是這樣,其實並不會太困難。

我嚇了一跳,轉過頭去,只見一名穿着和服的中年女性,臉上正掛着優雅的笑容。

「大概吧。不過她根本不用擔心,我不會告訴別人,也沒有這種打算。」我苦笑着這麼說,福爾摩斯先生眯起眼睛。

「這兩件作品感覺截然不同呢。」

『葵和克實真的好配喔!我會幫你監視他,不讓他劈腿,你就安心地去京都吧。』

福爾摩斯先生仰望着天空,面帶笑容地說。聽見他的聲音,我回過神來。

「…………」

他們兩人說笑的模樣,有股莫名的氣勢。

看見福爾摩斯先生對她鞠躬,我驚訝地睜大了雙眼。

「哎呀呀,這是今年的齋王代的作品哩。真是漂亮。」這句話傳入耳中。

福爾摩斯先生笑了出來。我頓時語塞,臉頰發燙。

「沒錯,總之我們先欣賞作品吧。」

「我記得你上了府大是唄?」

我望向福爾摩斯先生,他也看着我,對我微笑。

「好久不見了。」

「是啊,這盆花展現出京都春天的華麗感呢。這個作品體積這麼大,卻極爲纖細又大膽,讓人感受到這場插花展的氣勢。」

「……真的耶,今天天氣真好。」

「這就是齋王代的作品對吧。」

佐織小姐聽見後,正準備開口解釋:「啊,那是因爲──」

自從得知我最知心的好友背地裏和我男朋友交往的事實之後,我就再也無法相信朋友了。

「葵小姐,你在學校有沒有和那個妹妹香織小姐說什麼?」

我以前最要好的朋友──早苗說過的話,迴盪在我的腦海裏。我的胸口感到一陣刺痛。

該怎麼說呢,這裏真不愧是京都,人際關係的網路真不容小覷。

「你真的很壞心眼耶。」

就在我不由自主地將雙手交叉在胸前時──

特別展示會場入口,有一面寫着「花村流插花展」的看板。

這是一盆外表纖細又惹人憐愛,卻讓人感受到內心堅強的作品。

當時本想把家裏的東西偷偷變賣的我,雖然很沒用,但我打從心底覺得能來「藏」打工、認識福爾摩斯先生,真是太好了。

如果他去插花展,見到了兩名嫌疑犯(?),想必就能掌握什麼線索。

「這不是花村老師嗎?」

福爾摩斯先生注視着那盆一個人張開雙臂也環抱不住的花,欣喜地眯起雙眼。

那一定是請名書法家寫的吧。

「真的耶。」

「葵小姐,今天天氣很好呢。」

「呃,我們要裝作不認識她對吧?」

展覽會場在市公所對面的京都大倉飯店,據說那是特別設置的會場。

這麼說來,自從開始在「藏」打工,我陷入這種痛苦思考迴圈的時間就變少了。就算偶爾覺得痛苦,福爾摩斯先生不經意的一句話,也能將我拉起。

「……不只是『現在的學校』。」

總覺得我好像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有點令人生氣。

他若無其事地說,害我瞬間無力。

佐織小姐也發現了我們,瞬間愣住了一下,但是馬上就像她對別人一樣,優雅地對我們點頭示意。

「你在現在的學校沒有知心的朋友嗎?」

這個人就是插花老師。

「現在已經在我向往已久的京大了。」

一開始我只是覺得「哇,好大喔!」但聽他這麼一說,我才發現這麼大的作品竟然如此纖細。就像元青花的圖案一樣,就連葉子的末端都鉅細靡遺。

在我們前往飯店的時候,福爾摩斯先生邊走邊問道。

「啊,有。」我點點頭。

「我是開玩笑的啦。我沒有任何非份之想,請放心。」

店長留在「藏」顧店,我和福爾摩斯先生則前往在飯店舉辦的插花展。

「這好美喔。」

聽見老師的話,我忍不住點頭贊同。

……福爾摩斯先生在這個恐嚇信事件中,到底發現了什麼呢?

「哎呀呀,你是誠司先生家的清貴?長這麼大了啊。」

萬里無雲的蔚藍晴空,看起來像是在閃閃發光。

「什麼嘛,怎麼這麼說哩。」

我們看完了所有學生的作品之後──

原來插花這門學問這麼深奧。

我們也對她點頭示意,開始欣賞佐織小姐的作品。

我用力點點頭,把視線轉向放在純白桌巾上展示的作品。

「……這好像是老師的作品呢。」

沒錯,這兩件作品比較起來,小的比大的好太多了。

就像老師的作品一樣,展現出一種連細節都很仔細的緊張感。

畢竟教室裏有跟自己處不好的朋友,心思也許會比較紊亂吧。

在兩個可能寄恐嚇信給自己的人旁邊,怎麼可能有心情優雅地插花呢。

還是回到家獨自一人,才能做出比較好的作品吧。

佐織小姐在教室一定如坐鍼氈吧。

「年輕人的作品真好,充滿了活力。請問除了齋王代之外,還有沒有其他年輕人的作品呢?」

福爾摩斯先生若無其事地問道。老師笑了出來。

「什麼『年輕人的作品』,清貴還是一樣少年老成哩。」

「因爲家祖父是那樣的人,所以我也不知不覺就變成這樣了。」

「這我懂。誠司先生年輕時也是混過的哩。對了對了,我們班上還有和宮下小姐同一所大學的兩個學生。」

老師語畢,便往前走,在前方的作品前停下腳步。

老師的前方站着兩名穿着和服的女大學生。

「不會吧,是帥哥耶。」「哇,他來這裏了耶。」

疑似寄恐嚇信給佐織小姐的兩個人,一看見福爾摩斯先生,就欣喜若狂地說。

「清貴,這是先鬥町的割烹料亭的千金,川瀨圭子小姐;這是祇園的老牌旅館的千金三上優子小姐。」

圭子小姐和優子小姐。她們給人的感覺非常普通,完全看不出來會是寄恐嚇信給別人的人。

因爲她們實在太普通了,倘若不是穿着和服,或許根本想不到她們是傳統老店的千金。

「你們兩個,這位是知名鑑定師家頭誠司先生的孫子──清貴。他現在唸京大,也在寺町三條商店街的古董店『藏』幫忙。」

聽完老師這麼介紹,兩人便立刻鞠躬:「幸會。」

看來他好像還滿喜歡的。

「話說回來,佐織她們家是不是太勉強了啊?她們的生意已經大不如前了,還當齋王代。」

就在我一臉認真地這麼說的瞬間,她們兩人突然變得面色凝重。

「對啊。你看她。」

我噘着嘴,喝下一口咖啡。

「每個男生都說佐織好,就連我們喜歡的人也說佐織好。」

「不好意思,我的電話響了,請恕我失陪一下。葵小姐,請你待在這裏。」

她們在素昧平生的我面前,竟然這麼大剌剌地酸言酸語,讓我再度傻眼。

這時,福爾摩斯先生「啊」了一聲,拿起手機。

「這又是『壞心眼的京都男孩』對吧?」

福爾摩斯先生似乎有點高興似地將眼睛眯成弧線。

「這、這個嘛。他很帥。」

「你們說的『她』,是指齋王代嗎?」我小聲地問道。

是福爾摩斯先生傳來的簡訊。

「我來欣賞一下圭子小姐和優子小姐的作品吧。」

是說,喂。

福爾摩斯先生優雅地微笑。兩人彷彿被擊中似地,再次羞紅了臉。

離開會場後,坐在飯店一樓大廳旁餐廳的咖啡廳裏,我雙手合掌向福爾摩斯先生道歉。他微笑着說:

「不會不會,這種事我不在意,請你也不用介意。」

她們兩個像是忽然想起來似地湊近我。

她們彷彿忘了我的存在似地,不停說着壞話。我愣住了。

「你跟剛纔那個帥哥其實在交往吧?」

可能是因爲平常在「藏」看了很多古董的關係吧?我覺得她們兩人的作品都散發出源源不絕的活力。莫非這就是所謂的「年輕的力量」嗎?一點也不纖細、不虛幻、也不精緻,以作品而言,甚至可說技巧很拙劣,然而卻有一種莫名的魅力。

圭子小姐雖然面帶笑容,但是語氣卻透露出認真,充滿壓迫感。

「不,她是來我們店裏打工的女高中生,今天是來這裏學習的。」

「她很漂亮唄?她從以前就很有男生緣。」

「啊,對喔……可是,比起『京都男人』,總覺得福爾摩斯先生比較適合『京都男孩』這個詞呢。」

「不、不是,我只是在那裏打工而已。真的。」

然而,卻只有佐織小姐外表特別突出,獨佔衆人的視線。

聽見我這麼說,她們兩人高興地望向對方。

「欸,高中生妹妹。」

就這樣,她們的關係徹底瓦解。

她們的作品,花與枝葉都朝着天空伸展。

「你、你根本就超在意的嘛!那個,我說的怪人並不是負面的意思,我是指福爾摩斯先生不像一般平凡人。」

「對呀,跟有男生緣的美女在一起最討厭哩。」

「兩位的作品充分展現出了兩位的活力呢。」

「那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哩。」

突然聽見自己被叫到,我驚訝地回過頭。

福爾摩斯先生立刻把視線轉向作品。

「這個插花班的學生被選爲齋王代,想必老師也覺得非常光榮吧。」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現在換我臉色發白了。

就在我瞪着手機畫面的時候──

「…………」

「真、真的嗎?」

福爾摩斯先生拿着手機,急忙地離開了會場,而我只能呆呆地佇立在原地。

「那還真是抱歉啊,葵小姐。」

你打從一開始就想利用我吧。

「對呀,而且是京大學生耶!」

「但他……該怎麼說呢……是一個怪人唷。」

他豎起修長的食指,語帶責備地說,但嘴角卻掛着笑意。

「是啊,我身邊的人大多把我當成怪人,所以我早就習慣了。我甚至想把『怪人』加在我的名字裏當中間名呢。」

佐織小姐的媽媽得知此事,怒不可遏地跑去兩人家裏興師問罪。

「幸會。」

「畢竟她媽媽那麼愛慕虛榮咩。」

看見他高興地大笑,我感到自己的臉紅了起來。

她們立刻壓低聲音。

「我是開玩笑的啦,葵小姐。」

「對啊,我們老早就覺得不甘心哩。」

「不行,會被她聽見。」

「……雖然沒有這種說法,不過『京都男孩』感覺沒有『京都男人』那麼嚴肅,也還不錯呢。」

「對、對不起,福爾摩斯先生。」

『葵小姐,我想你們同爲女性,應該比較好講話,所以請你從圭子小姐、優子小姐口中多問出一點東西。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你問她們「跟你們同班的人被選爲齋王代,你們會不會覺得不甘心?」這個問題。』

福爾摩斯先生突然切入核心,在一旁的我忍不住大喫一驚。

更重要的是,這種事情怎麼可能問得出口!

沒錯,優雅但又有點壞心的京都男孩。

「清貴,你身邊的這一位,該不會是你的?」她眼裏帶着笑意。

咦?我這樣說,會讓她們那麼失望嗎?就在我感到疑惑的時候──

「每次都把最好的搶走,現在竟然還當上齋王代。」

……老實說,我有時候也的確會暈頭轉向。

聽她這麼說,我轉頭望向佐織小姐。

「好、好的,謝謝您。」

你應該不是笑着生氣吧?

我本來以爲這種問題根本不可能說出口,沒想到竟然這麼輕易就問了。

「太扯哩,真的太扯哩。」

「而且現在還變成了齋王代。真是名符其實的『高不可攀』哩。」

「太好了,因爲那麼帥的人很少見呢。」

「對呀,現在不管哪裏都生意不好。她能被選上,可能只是因爲老牌和服店的名字吧。」

老師也輕笑着說。

「對啊,而且她剛纔一直在看那個帥哥。」

福爾摩斯先生離開之後,老師也點個頭示意,離開了這裏。就在我站在這裏不知所措的時候,我的手機收到了一封簡訊。

「哎呀,原來是這樣啊。女高中生嗎?真是可愛。那你慢慢看吧。」

就在這個時候,老師彷彿才赫然發現我的存在。

「先別管這個了,高中生妹妹,你覺得那個帥哥怎麼樣哩?」

是說,這是在演哪出啦?

福爾摩斯先生輕描淡寫地說,接着喝了一口咖啡。我不由得瞠目。

又、又被他擺了一道。

「我們不想再當綠葉陪襯她,所以稍微跟她保持一點距離,沒想到她媽媽竟然跑來我們家裏破口大罵。」

這、這麼單刀直入地問嗎?

我立刻轉頭偷看她們,只見兩人都面露不耐。

看見福爾摩斯先生高雅地行禮,她們兩人頓時羞紅了臉。

「對唄,這些作品是隻有她們現在這個年紀才創作得出來的。」

「所、所以說,同一個插花班的人被選爲齋王代,一定很不甘心吧?」

「所以你有沒有從圭子小姐和優子小姐那裏問到什麼呢?」

老師對我露出溫柔的笑容,我趕緊鞠躬。

看見我拼了命地找藉口解釋,福爾摩斯先生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聽見她們露骨地這麼說,我不禁語塞。

「葵小姐,不是『京都男孩』,是『京都男人』唷。」

就在連自己喜歡的男生都說佐織小姐好之後,她們累積已久的嫉妒終於爆發,於是決定疏遠佐織小姐。

「真是太誇張哩。不過也託這件事的福,我們終於跟她斷絕往來了。再也不用當她的綠葉,真是太好哩。」

「是不是也被他帥得暈頭轉向哩?」

佐織小姐、圭子小姐、優子小姐在高中時代總是形影不離。

「不是一兩天的事?」

「啊,有。簡直超乎想象。」

「超乎想象?」

「她們毫無顧忌地對我說了一大堆,讓我大感意外。」

由於她們的批評實在太尖酸刻薄,我還有點猶豫要不要全部告訴福爾摩斯先生。

因爲她們把福爾摩斯先生當作目標,要是我全說出來了,說不定會妨礙她們。話雖如此,畢竟這也是重要的線索,因此我把她們所說的話一字不漏地告訴了福爾摩斯先生。

「──原來如此。她們對佐織小姐的嫉妒這麼明顯啊,真是令人喫驚。」

福爾摩斯先生點點頭,將雙手抱胸。我忍不住探出身子:

「就、就是說嘛。一般人不可能對素昧平生的人說這麼多吧?」

「是啊。這也顯示了她們平常就很習慣說佐織小姐的壞話吧。」

「這也太過分了吧。」

「這也表示佐織小姐一直以來在學校裏都非常引人注目吧。我想,或許是因爲佐織小姐太耀眼了,所以導致她們沒有什麼罪惡感。」

因爲太耀眼,所以沒有罪惡感?

「呃,請問那是什麼意思?」

「這感覺就像一般人可以若無其事地說偶像的壞話一樣吧。她們的心中也許認爲:『反正佐織那麼漂亮,又有男生緣,佔盡了所有的好處,所以我們不管怎麼說她壞話,應該都沒有關係吧』。這種想法,或許就像一張免死金牌。」

類似一般人可以毫不顧忌地說偶像的壞話的心理?可是對自己身邊的朋友,也會這樣嗎?

不,或許正因爲是身邊的朋友,所以才更令人嫉妒也說不定。

「可是,就算這樣,也不應該那麼明目張膽地說她的壞話啊。」

「是啊,這的確不好。或者應該說,她們大概覺得就算傳進佐織小姐本人的耳朵裏,也沒有關係;甚至認爲讓她感到不開心更好。」

「怎麼可以這樣!佐織小姐太可憐了。」

「我也有同感。」

被他這麼一問,我再次仔細端詳這兩封信,於是忍不住「啊」了一聲。

「對呀,塞滿了鮮奶油的紅豆麪包,但只能內用就是了。那間店就在大倉飯店附近喔。那個鮮奶油不會太甜,絕妙地襯托出紅豆餡的美味呢。」

就在意識到這件事的瞬間,我的雙頰立刻發燙。

原來是宮下媽媽、佐織小姐還有香織同學三個人。

「──福、福爾摩斯先生,你真的知道犯人是誰了嗎?」

「福爾摩斯先生也喜歡佐織小姐那種類型的人嗎?」我試探性地問道。

我傾身向前,小聲問道。福爾摩斯先生再次從夾克內袋拿出恐嚇信,在桌上攤開。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如此乾脆地回答,別說是宮下母女,連我都大喫一驚。

我在約好的八點之前就抵達了糺之森,稍微散散步,做一下深呼吸。

【趕快給我辭退。你這個礙眼的傢伙】

像這樣一大清早來到毫無人煙的「糺之森」,我似乎能體會大家爲什麼會說這裏是「能量景點」。儘管這裏是平地,但卻讓人覺得好像走進了森林深處,或是爬上了高山,感到空氣特別清新。

「下鴨先生(譯註:京都當地人習慣暱稱下鴨神社爲「下鴨さん」)要我們明天一大早過去。」

「糺之森」──

這是位在下鴨神社境內的一片森林。

「請不要那麼大聲喊『犯人』,別人聽見會以爲我們店裏發生了什麼事呢。」

就在我們談論這些的時候,一陣咖啡香飄進鼻腔。

「當然是知道寄出這封信的人啦。」

太好了。我真的很想知道真相。

聽見宮下同學的媽媽壓低聲音這麼說,福爾摩斯先生輕輕頷首。

「畢竟大倉飯店走路就到了嘛。」

「葵小姐還是一樣精力充沛呢。」

店長親切地問道,我望向他:

「請問是幾點呢?」

「你、你在說什麼啊,我應該不算在『女性』的範圍裏吧。」

「這樣啊,我是不是也該去看看呢?」

「呃,請問我明天可以跟你一起去糺之森嗎?總覺得我也算是這件事的旁觀者,很好奇最後的結果。」

「不,能看到許多美麗的作品,我也大飽了眼福。」

「對,或許是這樣吧,但我的原則是不在女性面前誇獎其他女性。」福爾摩斯先生笑着說,我驚訝地「咦?」了一聲,睜大雙眼。

我生氣地大聲說,福爾摩斯先生開心地笑了起來。

「我想花點時間好好地說明,請問您明天有空嗎?如果方便的話,我希望在上午。」

不在女性面前誇獎其他女性……所謂的「女性」是指我嗎?

「咦?」我們異口同聲地驚呼。

「哎呀,您客氣了……所以,請問您發現了什麼嗎?」

「那是什麼模糊的答案嘛,事實上你也覺得她是美女吧?」

「看完插花展之後,回家路上應該順道去喫個有名的鮮奶油紅豆麪包纔對。」

【你不配當齋王代。現在馬上給我辭退】

耀眼的陽光從枝葉間灑落,鳥囀響遍四周。

宮下同學的媽媽微微鞠躬,同時這麼說。佐織小姐和香織同學也低下了頭。

「我、我失禮了。」我低頭致歉。

她們三人之中,只有香織同學穿着洋裝,另外兩個人則是穿着和服。

面對福爾摩斯先生的提議,三人面帶疑惑地點點頭。

他將手放在胸口,露出一抹優雅的笑容,全身散發出氣質。

「那麼明早八點,我們在下鴨神社境內的『糺之森』碰面吧。這個時間不會有人,應該很適合。」

「九點。而且我們中午又必須回到插花展會場。」

我好喜歡他泡的咖啡歐蕾,忍不住揚起嘴角。福爾摩斯先生把他自己和店長的咖啡擺在桌上後,便在沙發上緩緩坐下。

他照舊將一杯咖啡歐蕾放在我面前。

(──啊,真舒服。)

「……佐織小姐的確很漂亮沒錯,但她的異性緣真的好到讓人嫉妒成這樣嗎?」

或許正因如此,才讓人覺得他那有點奇怪的地方格外明顯吧。

「看着這兩封信,你有沒有什麼感覺呢?」

「那當然,請葵小姐務必和我一起去。而且你怎麼會是旁觀者,你已經完全參與其中了呀。」

第一封恐嚇行的每一個字都剪貼得非常整齊,然而另一封,該怎麼說呢,感覺很隨便。

店長用他的愛筆撰寫着小說,同時溫柔地眯起了雙眼。福爾摩斯先生和店長真的很像,讓人不禁感嘆他們果然是父子。

順帶一提,據說這裏也是有名的能量景點。其實就在不久之前,每次聽到人說「能量景點」什麼的,我都覺得是騙人的;然而自從搬到京都來之後,我的想法就有點改變了。

「葵小姐,可以請你仔細看看這兩封信嗎?」

「所以,福爾摩斯先生覺得那封恐嚇信是誰放的呢?」

「謝謝您今天特地來一趟。」

真是的,他的心地真的好壞。壞心眼的京都男孩,今天也正常發揮。

他這一點真的非常值得尊敬。

我閉上眼睛,傾聽森林的聲音。真的覺得自己彷彿置身森林深處呢。

「這個嘛……」福爾摩斯先生點點頭,喝了一口咖啡。

雖然覺得有點難以啓齒,但我還是開口問了。福爾摩斯先生面帶微笑,點點頭。

福爾摩斯先生從夾克內袋拿出折起來的恐嚇信,露出了微笑。

「謝謝。」

「所、所謂的已經知道,是指知道什麼呢,福爾摩斯先生?」

「該怎麼說呢。」福爾摩斯先生微微歪着頭。

「看着這兩封信,你有沒有發現什麼呢?」

這兩封恐嚇信,都是用從報紙剪下來的文字拼湊而成的。

我們一回到寺町三條商店街的「藏」,我就忍不住大聲問道,但福爾摩斯先生露骨地皺起了眉。

「插花展怎麼樣啊?」

「呃,好的。」

「啊,展覽非常棒。學生的作品都洋溢着活力,不過放在會場入口、由本家老師製作的大型作品更是震撼。」

「什麼,我當然是女性啊!」

「是,我已經知道了。」

看見福爾摩斯先生站起來,我也跟着起身,走向宮下母女。

「或許是因爲她具有一種纖細的美以及惹人憐惜的特質,所以激起了男性的保護欲吧。」

我在心裏這麼補充。

一抬頭,只見端着托盤的福爾摩斯先生。

她們三人都露出不安的神情。

福爾摩斯先生踏着輕快的腳步走向店內。

福爾摩斯先生眼睛閃過一道光芒,但我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總之我們先坐下來喝杯咖啡吧。」

我氣得鼓起腮幫子,福爾摩斯先生再次呵呵笑了出來。

這時,忽然有個女性的聲音從後方傳來,我嚇了一跳,轉過頭去。

因爲不是常聽人說愈漂亮的美女,反而愈沒有人追嗎?

「原來葵小姐不是女性嗎?那真是失禮了。」

我立刻捂住自己的嘴巴,而正在顧店的店長見狀便呵呵笑了起來。

就在這時,我聽見了一個緩慢的腳步聲。

保護欲。也就是說,她的身上有種讓男人想要保護她的特質囉。

「這兩封恐嚇信有點不同耶。」

「所以您知道些什麼了嗎?」

面對御蔭通的神社入口,有一座寫着「世界文化遺產」的大石碑,而這裏也是筆直通往正殿的參道起點。參道左右兩側的原生林就是「糺之森」,據說包含神社在內,這座森林也被列入世界遺產。

「哇,鮮奶油和紅豆餡,好像很搭耶。」

我坐在沙發上,心情仍無法平復。就在這時──

「葵小姐,今天辛苦你了。」

「鮮奶油紅豆麪包?」

雖然身爲祖父的老闆和他們截然不同就是了……先不管這個。

「早安,葵小姐,你這麼早就來了啊。」

福爾摩斯先生的聲音傳入耳中。

我輕輕睜開眼,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便看見福爾摩斯先生。

福爾摩斯先生真的很帥。

他那忽然出現在毫無人煙的森林裏的姿態,與其說像王子,倒不如說是像平安時代的貴族。

「早、早安。是啊,因爲我住在附近嘛。」

「你的眼睛有點紅呢,該不會是因爲太好奇真相是什麼而睡不着吧?」

福爾摩斯先生湊近我,注視着我的臉這麼說,害我頓時面紅耳赤。

「當、當然會好奇啊。」

結果後來我並沒有問出真相,他只說了句:『一切留到明天再說吧。』就含糊帶過。

「說的也是。另外,和葵小姐一樣好奇的人,也好像已經到了呢。」

他站直身體,轉過頭去,我也「咦?」了一聲,伸長了脖子。

順着福爾摩斯先生的視線望去,只見宮下母女臉色沉重地走進神社境內。

糺之森裏除了我們之外沒有別人,除了鳥鳴聲和風聲之外,一片靜謐。

耳邊只傳來宮下母女慢慢走向我們的腳步聲。

她們三人就在距離我們三步左右的位置停了下來,對我們深深鞠躬。

「早安。」

「早安。今天這麼早就請你們過來,真是不好意思。」

福爾摩斯先生把手放在胸口,向她們鞠躬。站在他身後的我,也跟着低下了頭。

「所以,那個放恐嚇信的人真的會來這裏嗎?」

「但那封你本來打算銷燬的恐嚇信卻忽然不見了,最後出現在姐姐的包包裏,對吧?」

香織同學響遍森林的大吼聲,讓我嚇了一跳,抬起頭來。

「你不但轉學到府立高中,還替姐姐插花,請問你爲什麼能爲家裏犧牲這麼多呢?你其實才是真正喜歡插花的人,卻把學習插花的機會讓給了姐姐,對吧?」

該怎麼說呢,這理由實在膚淺到我不知該說什麼纔好。

「……插花展上的兩件作品。比較小的那盆,據說是你在家裏插的作品,但其實並不是你插的,而是妹妹香織小姐插的吧?」

「製作這封恐嚇信的──就是你吧,香織小姐。」

「對耶。那麼,清貴先生,這次因爲我們的家務事這麼麻煩您,真的很抱歉。那個,如果可以的話,這件事……」

「太棒了,香織小姐。」

「咦?真的嗎?爲什麼?你被選爲齋王代,不是很高興嗎?收到恐嚇信之後,你還很煩惱不是嗎?」

齋王代的妹妹,也就是和我同年級的香織同學?

「媽媽,我們差不多該去社務所了唄。」

「一、一千萬……」

哇,香織同學。我雖然也有同感,但你也太嚴苛了吧。

所以不管是爲了家裏的名譽而去唸名校或是學習才藝,在姐姐心裏都是理所當然的。我很尊敬抱着這種想法的姐姐,同時也很憐惜她,所以我願意在能力範圍內儘量幫忙她。姐姐雖然外表出衆,可是其實在很多方面都很笨拙呢。」

「對啦!我們家只是空有老店名號,實際上卻一直都是赤字啦!之前確實有一位知名演歌歌手來我們家訂做和服,站上紅白的舞臺,但那也都是過去的事了。大家已經不會到像我們家這麼貴的地方訂做和服了!可是我們卻聽信讒言,到六本木去開分店,結果家裏的赤字變得更嚴重!好不容易稍微補平了虧損,結果姐姐又被選上了齋王代,這太不可置信了吧!我爸媽都是愛面子的人,拉不下臉來推辭,所以我纔想到,假如有一封恐嚇信,就能有正當的理由推辭了!所以我才這麼做嘛……」

「老師雖然說那兩件作品『成果截然不同』,但問題並不在此;那兩件作品怎麼看都是不同人插的。所以結論就是:假如在教室裏、在老師眼前插的那盆花是你的作品,那麼在家插的作品應該就是出自他人之手吧。

「我不知道這個說法的可信度有多高,但是據說擔任齋王代所需的準備,幾乎都必須自費。根據謠傳,光是衣服就要五百萬;被選爲齋王代,至少要花上一千萬呢。」

香織同學睜大了雙眼,僵立在原地。半晌,她開始微微顫抖。

香織同學一口氣說到這裏,便突然噤聲。

那佐織小姐呢?

「所以,宮下女士,這就還給您了。」

福爾摩斯先生將兩封恐嚇信遞出。

可能是因爲聽見福爾摩斯先生接連說中了好幾件事,讓她覺得可怕吧。

「……嗯,果然是這樣啊。」

佐織小姐和兩個昔日好友就讀同一所學校、在同一個地方學插花,一直以來過着非常痛苦的日子。

「這個嘛。首先,我只是單純覺得疑惑──爲什麼姐姐佐織小姐就讀的是名門私立大學,但妹妹香織小姐唸的卻是普通的府立大木高中呢?我相信應該每個人都會對此感到疑問。」

「所以我就去問了家祖父。聽說你一直到國中爲止,都和姐姐一樣念私立學校,是到了高中才轉進府立的對吧。據說你當初還向父母親央求,說你有好幾個很要好的朋友都決定去唸大木高中,所以你也很想去。大木高中雖然是普通的府立高中,但也是一所歷史悠久的名門高中,所以你的雙親也沒有特別反對,就讓你去唸了。」

「清貴先生,真的非常抱歉。」

香織同學竭盡全力地這麼說,我被她的氣勢給震懾了。

「啊,請問,爲什麼獲選爲齋王代,就要擔心家裏的狀況呢?」

香織同學低着頭說。

看見香織同學爽朗地笑着這麼說,連我都覺得心情變好了。

「我確實不懂啊,你爲什麼要執着於那種無聊的傢伙呢?插花也是,你明明沒有那麼喜歡,卻只因爲想和那兩個人和好,而勉強自己繼續學下去!姐姐,你也差不多該走出自己的新世界,不要再執着於那種根本不知道你的好,只會說你壞話的人了吧!你應該當一個比誰都漂亮的齋王代,變成一個耀眼得讓她們忍不住厚臉皮沾光說『那個人以前是我朋友』的人啊!」

「……對。我雖然做好了恐嚇信,卻還是很猶豫。當時我爸媽說:『佐織被選爲齋王代,對我們家來說是有利的。雖然當齋王代需要花錢,但假如把它當成廣告費,其實很划算哩。』

香織同學的動機是「擔心家裏的經濟狀況」。

香織同學不由得提高了聲調,聲音也在顫抖。

聽見這句話,佐織小姐用指尖擦去淚水,點點頭。

福爾摩斯先生問道,香織同學點點頭。

聽他這麼說,我也不自覺地頷首。的確,我也覺得很奇怪,爲什麼姐姐念貴族學校,但是妹妹香織同學卻念普通高中呢?

聽見這句話,香織同學的身體震了一下。

聽到爸媽這麼說,我覺得自己做的事真是膚淺……所以我打算把恐嚇信銷燬。」

「您、您爲什麼會這麼覺得呢?」

「可是,這只是表面上的理由吧?香織小姐,在你國中二年級的時候,宮下和服店在熟人的推薦下,在六本木開了一間分店,然而生意卻很慘淡,只開了一年就收起來了。你其實是擔心家裏的經濟狀況,所以才決定去讀府立高中的吧?」

我真的很痛苦。所以我心想,要是我因爲收到恐嚇信而辭掉齋王代,她們可能會擔心我、對我好一點,說不定我們就能恢復以往的情誼了。」

大概被猜中了吧。她握緊拳頭,點了點頭。

見她語畢,福爾摩斯先生便溫柔地眯起眼。

經過一陣沉默。

「……真是太汗顏了。謝謝您。」

面對詫異的母親,佐織小姐露出沉痛的表情。

我可以理解她的痛苦,但只是爲了博取朋友的同情、爲了和朋友和好而做出這種事,未免也太……

「啊,沒有啦。我是次女,總有一天會離開家,成爲自由之身。但姐姐卻必須招贅,繼承家業纔行。

「不是這樣的。你發現恐嚇信之後,就自己把它放進包包裏了對吧,佐織小姐。」

「一直遭受排擠的心情,香織你纔不會懂呢!」

「我本來以爲姐姐是和我一樣擔心家裏,才自己寫恐嚇信的,沒想到竟然是因爲這種事!這個理由無聊到我都想哭了!」

在別人眼中微不足道的小事,卻可能是當事人的整個宇宙。

宮下同學的媽媽環視寂靜的四周,這麼問道。福爾摩斯先生露出了微笑。

「你雖然『製作』了恐嚇信,但卻沒有真的『使用』它。我說的沒錯吧?」

「什、什麼事?」

「不但如此,佐織小姐甚至自己又製作了一封恐嚇信──也就是這第二封恐嚇信。」福爾摩斯先生從口袋裏拿出第二封恐嚇信。

「另外,香織小姐。有件事我想問你。」

佐織小姐和香織同學深深鞠躬,福爾摩斯先生搖搖頭。

在一片寂靜之中,福爾摩斯先生忽然鼓掌。

沉默了一陣之後,佐織小姐用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

聽見這句話,香織同學纔像是回過神來似地,羞紅了臉。

我總算弄懂了,而這時香織同學用力咬緊牙關,猛然抬起頭來。

福爾摩斯先生用溫柔的語氣這麼詢問,香織同學不發一語,只是緊握着拳頭。

「咦?」

──當時那個企圖賣掉祖父的遺物,籌錢回埼玉的自己。

福爾摩斯先生從夾克的內袋拿出一封恐嚇信,帶着堅定的眼神望向某個人。

而她的這番話,看來也確實傳進了佐織小姐的心底。「香織……」她低聲喚道,面紅耳赤地再次流下了淚。

聽見這番話,佐織小姐和香織同學同時驚訝地抬起頭。

我本來以爲這件事能成爲一個契機,她們會替我高興,我們也能因此重修舊好,結果事實卻恰恰相反。她們變得更討厭我了……

「……您是怎麼知道的?」佐織小姐低着頭,冷靜地說。

福爾摩斯先生沒有理會我的疑惑,依舊帶着冷靜的表情。

宮下同學的媽媽一臉傷腦筋地接過信。

製作的人或許也察覺到這一點了吧,第二封的文字也比較少。因此,製作恐嚇信的有兩個人,製作插花作品的也有兩個人,我的腦海中自然浮現香織小姐和佐織小姐兩位的身影。只不過兩位製作恐嚇信的動機不同就是了。」

「爲、爲什麼?」

「……高中時,圭子和優子不知爲何突然避着我,又因爲媽媽登門興師問罪的關係,使得我們完全決裂。可是我一直很想跟她們兩人和好。沒想到,就在當時的嫌隙好不容易漸漸彌平,我們說不定又能變得像以前一樣要好的時候,我又獲選爲齋王代。

「因爲恐嚇信還好好地裝在牛皮信封裏,我本來以爲是姐姐不小心收進包包裏的。」

聽完佐織小姐的泣訴,我無言以對。

這麼說來,福爾摩斯先生上次說的『我還有事想跟老闆確認』,指的原來就是這件事──香織同學轉學到府立高中的原因啊。

「……」佐織小姐臉色發白。

原來如此,難怪圭子小姐她們纔會說『佐織她們家是不是太勉強了啊?』這種話。

福爾摩斯先生注視着香織同學,清清楚楚地這麼說。別說宮下同學的媽媽了,就連我都不由得疑惑地高喊:「咦?什麼?」

聽見他這麼說,宮下母女驚訝地睜大眼睛。

香織同學緊接着看了看錶,同時這麼說,她的媽媽和佐織小姐這才赫然抬頭。

「這就是一直以來,大家都說只有名門世家的千金小姐纔會被選爲齋王代的原因。」

她垂着頭,一副隨時都要哭出來的表情。

香織同學露出一絲警戒的表情。

我默默地將視線轉向佐織小姐。

「就在這個時候,佐織小姐獲選爲齋王代,你又更擔心家裏的狀況了對吧?」

聽見他這麼說,我「嗯?」了一聲,皺起眉頭。

「是呀。應該說,那個人其實已經來了。」

聽完福爾摩斯先生這麼說,宮下同學的媽媽默默地點頭。

再來是恐嚇信。第一封不論是文字的剪裁或黏貼的方式,都細緻得令人驚訝,可是第二封就沒有那麼細膩了。

「是,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請不用擔心。」

香織同學?

「不會不會。佐織小姐,我也贊成香織小姐所說的。請你成爲一位美麗得讓所有人都着迷的齋王代。」

福爾摩斯先生轉過頭去,直視着佐織小姐。

香織同學先是睜大眼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出來。

然而,眼前雙肩顫抖、淚流滿面的佐織小姐,卻讓我聯想到當時的自己。

「因、因爲我……不想再繼續被討厭了。」

「──姐姐你這個大笨蛋!」

更重要的是,那兩個人非常嫉妒佐織小姐,所以不論發生什麼事,我覺得她們都不可能再跟佐織小姐和好了。

聽福爾摩斯先生冷靜地這麼說完後,我倒抽了一口氣。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這麼說,三人鬆了一口氣,接着深深一鞠躬,便往正殿走去。

我目送着三人的背影──

「香、香織同學!」當我回過神來,已經不自覺地這麼喊出來了。

香織同學一臉狐疑地轉過頭來,我頓時緊張了起來。

是說,我爲什麼要叫住她呢?

「那、那個,聽說大倉飯店啊,有賣加了很多鮮奶油的紅豆麪包喔。那、那個好像不能外帶,我、我一個人不好意思去喫,要是你不嫌棄,下次我們一起去喫好嗎?」

聽我高聲這麼說,香織同學露出像是有點喫驚的表情,但隨即面帶笑容地回應我:

「我也聽過大倉飯店有名的紅豆麪包!其實我也很想喫喫看,下次一定要一起去喔!」

「謝、謝謝!」我朝她揮着手,因爲高興而心跳得更快了。

「能遇見一位發自內心『想和對方做朋友』的人,真是太好了呢。」

福爾摩斯先生對我揚起溫柔的笑容,我只能默默地頷首。

對啊,沒有什麼道理,只是單純地『想和這個人做朋友』。

我「呼──」地吐了口氣,望向福爾摩斯先生。

「……事情能順利解決,沒有鬧大,真是太好了呢。」

「是啊,她們兩人之所以能率直地坦承一切,或許也因爲這裏是個好地點呢。」

「對呀,這裏的氣氛好神聖喔。」

「你說的也沒錯,但你知道『糺之森』的由來嗎?」

「咦?由來?」

「傳說這座神社祭祀的『賀茂建角身命』,曾在這座鎮守之森進行審判。『糺』就是偵查的意思,這裏以前是衆神的法院呢。」

福爾摩斯先生仰望着天空這麼說,我瞪大了雙眼。

「哇,好期待喔。啊,在那之前,我可以先抽個籤嗎?」

樓門前的左側有一棵很特別的樹,據說是兩棵樹合而爲一,人們常慕名來此求姻緣。

紅色鳥居的另一頭,是同爲紅色的氣派樓門。

傳說這就是賀茂祭的開端。

「好啊,下鴨先生的簽上還會寫類似格言的文字,很有意思唷。」

穿過通往正殿的門後,便可見祭祀十二地支神的神社環繞在四周,前方中央就是神社正殿。這裏沒有鈴。

公主坐在轎子上,前往社殿,準備侍奉神明;民衆則爲其獻上祝福。

五月十五日,這天是葵祭的重頭戲。

「好吧,那我們去正殿參拜吧。」

可能是心中的陰霾已經一掃而空了吧,她的表情洋溢着堅強。

佐織小姐在經過一番風波之後,下定決心擔任今年的主角。

「真不愧是福爾摩斯先生,什麼都知道呢。」

當成爲齋王代的佐織小姐身穿十二單衣,搭着轎子離開京都御所的時候,那神聖的氛圍讓衆人發出驚歎。

參拜完後,福爾摩斯先生看了看手錶。

我曾聽導遊說過,歷史悠久的神社,大多是沒有鈴的。

這就是「葵祭」的典故。到了現代,住在京都的未婚千金小姐則會被選爲齋王的替身「齋王代」,坐在轎子上,成爲祭典的主角。

她的美不僅在關西一帶的新聞中造成話題,甚至全國各地都罕見地爭相報導,最後佐織小姐還獲邀上電視──但那是後話了。

我點點頭,於是我們也沿着參道走去。

──衆神的法院。原來這座糺之森以前是這麼神聖的場所啊。

「啊,好的。畢竟都專程來一趟了嘛。」

「好、好啊。其實我一早到現在什麼都還沒喫呢。」

「那太好了,這附近有一間咖啡廳,我很推薦喔。」

一陣舒爽宜人的風吹過。

遷都平安後,嵯峨天皇派愛女有智子內親王擔任賀茂神社的巫女,自此,人們便將獻出一生侍奉神明的內親王稱爲「齋王」,並將該儀式稱爲「葵祭」,日後又漸漸變成一個全國性的祭典。

「──還沒九點呢。葵小姐,如果你不嫌棄,要不要一起去喫個早餐啊?」

得知這段歷史之後,我再次深深體會「齋王代」果然是個非常榮譽的頭銜。

葵祭的正式名稱是「賀茂祭」,與祇園祭、時代祭並稱京都三大祭。

我和福爾摩斯先生一起坐在神社境內的觀衆席上,眺望着擔任齋王代的佐織小姐,同時打從心底覺得,那個恐嚇信事件得以順利解決而沒有演變得太麻煩,實在是太好了──這是薰風吹拂的葵之時節。

在飛鳥時代,由於天災頻傳,人民苦不堪言。當時的天皇──欽明天皇請一位知名的占卜師占卜,於是得到了「請祭祀賀茂大神」的答案。

而據說賀茂祭是日本最古老的祭典。

我們一邊這麼閒聊,抽了籤之後,便離開了神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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