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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鞍馬山莊遺物事件簿』

《京都寺町三條商店街的福爾摩斯》 · 望月麻衣 · 2.5萬 字

在綠葉的顏色變得更深的季節。聽到我說要去鞍馬山的時候──

『如果方便的話,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嗎?』福爾摩斯先生這麼對我說。

一想起當時他那張溫柔的笑臉,我都會心跳加速。

七月上旬的某個星期五的傍晚。

放學後,我走進位在寺町三條商店街的古董店「藏」,身爲工讀生的我,仔細地拂去寶貴的商品上的灰塵,一個人暗自心跳不已。

今天店長和福爾摩斯先生兩人難得都在店裏。

福爾摩斯先生正在確認賬簿,店長一如往常地寫着小說。

「對了,清貴、葵小姐。」

店長突然停筆,抬起頭來。我們兩人異口同聲地說:「是。」

「我記得你們之前說過七月想去鞍馬遠足對吧?」

沒錯,遠足必須排在星期六或日的其中一天,但週末我很常會排班,所以我提早告訴了店長。

「是啊,一不留意,已經七月了呢。」

福爾摩斯先生像是現在才發現似地看了桌曆一眼。

是說,我可是一直期待着七月的到來呢。

「很抱歉這麼突然,你可以明天去一趟鞍馬嗎?」

店長一臉認真地說,我們雙雙瞪大了眼:「咦?」

「沒有啦,其實我有個作家朋友在鞍馬有一間山莊……」

聽見店長這麼說,福爾摩斯先生恍然大悟地頷首。

「你是說梶原老師對吧?我記得他好像在三個月前過世了?」

「沒錯,那位梶原老師的家人說有點事情想要跟你商量。你們去遠足的時候,可不可以順道去他家一下呢?回程也沒關係。」

總覺得我們已經來到很遠的地方旅行,不禁興奮了起來。

店長雖然這麼說,但看起來彷彿鬆了一口氣。

「嘿咻。」

「很多人都會在這裏拍照留念唷。要不要我幫你拍一張啊?」

「雖然我們也可以開車去鞍馬,但搭電車也有搭電車的風味呢。」

「打擾你們兩個難得的遠足,真是不好意思。」

「搭電車才比較有『旅行』的感覺,我覺得很棒。畢竟這是一趟……」

完全被他說中,我覺得自己的臉紅了起來。

「我知道了。看來葵小姐好像也不介意的樣子,那我就在回程的時候過去一下了。」

「你、你怎麼知道?」

我驚訝地問道。福爾摩斯先生點點頭。

坐下後,我帶着愉快的心情左顧右盼,忽然發現車廂裏有一個粉紅色的心型吊環。我疑惑地睜大了雙眼。

我輕輕笑了出來,望向窗外。

說到川牀,一般人腦中浮現的應該是像鴨川河畔的露臺吧,但貴船的川牀又不一樣了。平臺下就是清澈的流水,可說是夏天最極致的享受。

就在我離開腳踏車停車場,走向售票處的時候,我看見了福爾摩斯先生的身影。

不愧是天狗山──鞍馬。

在明亮的陽光下,綠色的楓葉顯得格外耀眼。

事實上,這趟旅行能夠這麼快就決定,我反而感到很高興。

我爲了掩飾自己的難爲情,因此故意問道。

我轉頭偷看一眼坐在隔壁的福爾摩斯先生。

福爾摩斯先生說過,他和前女友發生問題之後,他過了一段「和出家完全相反的大學生活」,那指的應該是和女性的關係吧?

但仔細想想,他長得這麼帥,學歷又高,受女性歡迎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苦笑着說,同時把手機拿出來,拍了一張天狗的照片。

一走出車站,映入眼簾的就是一個巨大的天狗臉。

店長大概是覺得歉疚吧,他彷彿確認似地這麼說。

雖說這裏是起站,但看見電車近在眼前,總覺得有一股魄力。

這就是傳說中的「綠楓葉」。

「……真的。」

福爾摩斯先生不像是獨自來這裏拉那個吊環的,那麼他是和他之前說過的前女友一起搭乘、一起拉吊環的嗎?還是和別人呢?

是說,那部電影的舞臺是北海道嗎?這種又小又舊的車站,看起來好像全都一樣。不過,裝飾在車站裏的那些義經和弁慶的畫,讓人有來到鞍馬的感覺。

福爾摩斯先生聳聳肩,顯得沒什麼興趣的樣子。

「不好意思,怎麼連車票都……」

「貴、貴船的川牀?」

「福、福爾摩斯先生不去拉一下嗎?」

順帶一提,出町柳車站位於賀茂川與高野川彙集地附近的東側。

「沒、沒有,沒事。」

「……喔。」福爾摩斯先生似乎興趣缺缺。

他那一如往常敏銳的直覺,害我心跳加快。

「這個嘛……拍貼機倒是還好。」

我立刻回絕。福爾摩斯先生露出略感意外的表情。

我縮着肩膀,也望向窗外。

「呃,嗯……對啊,既然都來了嘛。」

他眺望着窗外的側臉好帥。

「是的,感覺很清爽,好棒喔。」

「那你也討厭拍貼機嗎?」

店長是不是和老闆不同,不太好意思開口拜託福爾摩斯先生呢?

「好的。」我抱着既興奮又期待的心情,走向前面的車廂。

這裏有京阪電車(地下鐵)以及叡山電車的月臺,由於可以從這裏搭乘京阪電車直接前往大阪,所以這一站的乘客很多。

「不會不會,我纔不好意思,因爲我們的事情匆忙成行,真是抱歉。」

「幸福吊環!」

福爾摩斯先生笑着說。

「對啊,畢竟這是一趟『遠足』嘛。」福爾摩斯先生這麼接着說。

福爾摩斯先生毫不遲疑地說。

「都難得來了,葵小姐也去拉一下吧。」

「我們走吧。」

電車在山裏奔馳。眼前那一片鄉村景緻,實在很難想象這裏和我住的地方同是左京區。真的彷彿來到了一個很遠的地方旅行呢。

這時候電車正好啓動,於是我立刻回到座位坐好。

「福爾摩斯先生,車廂裏只有那個吊環是粉紅色的愛心對不對?」

「我們去前面那節車廂吧,那裏看到的山間景色更漂亮。」

可以去鞍馬,又可以在貴船的川牀喫午餐,簡直就像作夢一樣!

這不是他第一次搭叡山電車。言下之意,就是他以前就拉過那個吊環了。

「早安,葵小姐。」

──我們將被捲進在梶原家山莊發生的懸疑事件,以及他們家的風暴中。

店長剛纔雖然像是突然想起這件事,但他一定一直在伺機開口拜託我們。

「我不喜歡照相,但喜歡拍下景物留念就是了。」

就在我感到莫名興奮的時候,福爾摩斯先生輕輕嘆了一口氣。

沒想到我這樣的人,竟然能去那種地方。

電車進入了翠綠的隧道。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揮揮手說:

「……這個車站好像『鐵道員』這部電影的場景喔。」

「哇,真的好美喔!」

我看到電視上的旅行節目介紹這裏時,就嚮往不已,一直想去一次看看。

我來問問看好了。

電車抵達了終點「鞍馬車站」。這是一個古色古香,非常小的車站。

「對葵小姐也很不好意思呢。對了,午餐你就和清貴一起去貴船的川牀(譯註:店家設置在河畔的平臺,上有座位供客人用餐與乘涼)喫吧。我會先跟店家聯絡的。」

雖然有點害臊,但我還是站了起來,去拉了一下那個粉紅色的心型吊環。

「不會不會,只不過是回程的時候繞過去一下而已,完全沒有關係。」

『福爾摩斯先生有女朋友嗎?』這樣。

福爾摩斯先生把一張車票遞給我。

我有種得救的感覺。

翌日,和福爾摩斯先生約好早上九點在出町柳車站碰面的我,比約定的時間還要早一點抵達,把腳踏車停在車站旁的腳踏車停車場。

「對呀,叡山電車有個『設有心型吊環的車廂』。據說那是『幸福吊環』,只要拉住那個吊環,就能獲得幸福喔。」

而在這個時候,我還渾然不知。

「纔沒那種事。」

「好大的天狗喔。而且只有一張臉耶。」

車廂裏,兩側各有一排座位,形式和京都市區的電車一樣。

穿過小小的剪票口,便看見只有兩節車廂的電車停在眼前。

對我來說,這根本就求之不得。

「……如果你有什麼事情想問我,請不用客氣。」

假如在這種狀態下問他有沒有女朋友,一定會被誤會。

「原來如此,所以你是照相時眼睛看起來比較小的那種類型嗎?」

失戀旅行。我說到這裏就停了下來。

「啊,不用了,謝謝。」

紅通通的臉、又大又銳利的眼睛,再加上長長的鼻子。

「對啊,因爲這不是我第一次搭叡山電車。」

「這和秋天的紅葉有不同的味道對吧。」

「啊,早安。」

話雖如此,只有兩節車廂的電車裏空空蕩蕩,讓人聯想到深山裏的電車。

他的過去我已經知道,但他現在也沒有女朋友嗎?

「討厭拍照,但是拍貼機又沒關係,所以我猜應該是這個原因。因爲拍貼機可以自己修圖嘛。」

福爾摩斯先生一臉開心地說。

「不必連這種事情都看穿。」我噘起嘴。

「對不起。如果是對別人,我就算這麼想,也不會說出來就是了。」

福爾摩斯先生自言自語般地說,我愣了一下。

「葵小姐,那我們就先去鞍馬寺吧。」

「喔,好的。」

車站旁邊有很多賣土產的店。一整排的天狗面具令人印象深刻,另外還有寫着「牛若餅」的旗子。牛若餅,就是牛若丸。果然充滿了鞍馬的氣氛。

我們沿着坡道走了一段,便看見鞍馬寺的「仁王門」。

已經褪色的紅色樓門,洋溢着「深山裏的佛寺」的感覺。

「這裏祭祀着由鎌倉時代著名的雕刻家湛慶所打造的仁王本尊,據說是從俗世進入淨域的結界呢。」

「從、從俗世進入淨域的結界。也就是說,前面是個受到淨化的場所囉?」

「就是這麼一回事。這裏是很有名的『能量景點』呢。」

「是,這我也有聽過。」

我點點頭,和福爾摩斯先生一起穿過仁王門。

從這裏開始就是淨域啊。該怎麼說呢……

「我覺得空氣確實有點不一樣。」

聽我一臉認真地這麼說,福爾摩斯先生噗哧地笑了出來。

「你覺得自己是一個很容易受到自我暗示的人嗎?」

「我是這樣覺得沒錯,但我覺得這是一件好事。例如,我不知道這道仁王門的故事就直接走過去,和我知道之後再走過去,感受就會不一樣。我想這也是自我暗示沒錯,可是先聽一些從以前流傳至今的故事,再去體驗當地的一切,我覺得會有更好的收穫。」

我換了個話題,望向寺院。福爾摩斯先生點點頭。

咦?剛剛那是怎麼一回事?

「哇,真有趣。」

真是名符其實的「和的世界」,好奢侈的乘涼方式。

「哇,大吉!太棒了。」

「就是這麼一回事。」

「這邊請。」我們穿上店家準備的室外拖鞋,走下石階。

聽他這麼說,我長嘆了一口氣。

「是啊,牛若丸是源氏的大將源義朝與寵妾常盤御前所生的三男。在義朝被平家殺死後,他的小孩本來也很可能全都被殺,但是最後卻獲得清盛網開一面,沒有被殺,而在鞍馬這裏長大。」

擁有從一千人當中被挑選出來的美女母親,又因爲母親的愛而保住性命,在這間寺院裏長大,最後從這裏前往京都,在五條大橋邂逅了弁慶。

「這個好好玩喔。」

(原來設置川牀的店家這麼多啊。)

「那麼我們差不多可以喫午餐了吧。」

「啊,我在電視上看過!據說宇宙的能量會注入這裏呢。那我站上去看看。」

我們抽了籤之後,便把籤放進水裏。

「有一說是他的母親,也就是常盤御前是個絕世美女,清盛第一眼看見她,就要求她當自己的妾。這時常盤御前開出了一個條件『只要你救我孩子的命,我就答應。』」

「我是中吉。」

「是,我們正在恭候大駕。您就是老師的公子嗎?長得真像呢。」女服務員開心地笑着說。

「當時的中宮……也就是天皇的皇后,非常喜歡美麗的事物;她在僱用僕人時,爲了選出最漂亮的人,於是召集了一千名京都的美女來進行審查,而最後選出的就是常盤御前。她正是從整個京都裏被挑選出來的絕世美女呢。

「這個嘛,據說常盤御前是從一千名美女當中挑選出來的美女,也就是日本第一個選美大會的冠軍呢。」

我們兩人手拿着籤,開心地笑着。

不久,眼前便出現好幾間設置川牀的餐廳。

「可以寫下願望,掛在竹子上喔。你要寫嗎?」

要是說出我的手剛纔彷彿觸電了,感覺就太假了,很難爲情。

是說,這種事情是不是每個認真學歷史的人都應該知道的常識啊。該怎麼說呢,就算把年號那些全部背下來,對這些瑣碎的逸事印象卻很模糊。身爲一個沒用的女高中生,真的很抱歉。

「還有一個故事是說牛若丸是向天狗學武的,對吧。但其實是這個人教他的嘛。」

「對了,馬上就是七夕了呢。」

「這裏祭祀的是據說傳授牛若丸兵法的武藝專家鬼一法眼。」

「啊,沒有,沒事……」

「是的。源義經這個人在各方面都充滿了謎團呢。」

「對呀。」

「這是老虎吧?」

我笑了笑,點點頭。

「爲什麼清盛會網開一面呢?」

山中涼爽的風輕撫着因爲遠足而燥熱的肌膚。

「可是,據說這個『鬼一法眼』也是一個虛構的人物。」

「不過,他生長在這座鞍馬山的事,是真的對吧?」

雖然不知道可信度有多高,但確實讓人感受到一種壯麗的浪漫。

神社境內設置了許多竹枝,上面掛着色彩繽紛的紙條。

或許真的是這樣也說不定。比起什麼都不知道就穿過這道門,倒不如先得知「門後就是淨域」,才更會覺得感激。

獨自座落在山上的鞍馬寺,外觀比我想象得還要簡樸。

「!」我趕忙握緊拳頭。

這條通道直接通往戶外。

福爾摩斯先生指着一間看起來歷史悠久的川牀料亭,毫不猶豫地踏了進去。

福爾摩斯先生一邊確認時間,一邊這麼說。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這麼說,女服務員微笑着點點頭。

「好的。」

今天真是適合遠足的好天氣。

涼爽的風非常宜人,讓人不敢相信現在是七月上旬。

「歡迎光臨。」

只不過不曉得這個故事有幾分真實性就是了。」

「是的,這裏的是老虎。」

「是啊,在這樣的山裏健康地成長,難怪他在各方面都比一般人還要強。」

「我還是不要寫好了。」

一看到寫着這段文字的紙條,我立刻別過頭去。

我們肩並肩地參拜之後,決定去體驗這裏很有名的「水占卜」。

「或許是吧。」我笑了笑。

離開貴船神社後,我們沿着河邊的山路往下走。

簽上慢慢浮現「大吉」兩個字。

之後,我們沿著名爲「木之根道」的路,前往貴船。

這裏雖是深山裏的簡樸寺院,但也許真的是個不得了的地方?

我抱着跟流行的心情,站上六芒星中央的三角形。就在那一瞬間,我的右手突然傳來一陣彷彿觸電般的感覺──。

「對呀。」

前方就是擁有美麗紅色鳥居的貴船神社。石階的兩側分別掛着一整排紅色的燈籠,令人印象深刻。據說這裏自古以來都祭祀着水神。

從敞開的門外可以看見下方是潺潺的流水,以及設置在河上的平臺。

「像清盛那麼有權力的人,身邊一定美女如雲,他爲什麼偏要把敵人的妻子納爲自己的妾呢?她真的那麼美嗎?」

「咦?咦咦?也就是說,常盤御前爲了救自己的孩子,把自己的丈夫給殺了,又成爲敵將的妾嗎?」

我感動得佇立在原地,女服務員笑了起來。

我一邊慢慢在山路上走着,一邊問道。

「真的。」我點點頭。

「家父常來的店是這家。」

「而且最後清盛也是被他以前放過的孩子給殺了對吧?」

平臺上鋪着紅色地毯,地毯上又鋪着藺草蓆。黑色的方桌旁放着藺草座墊,上方有竹簾遮陽。

「……好棒喔。」

「咦,是這樣嗎?」

「這個嘛……」

每間店的氣氛都不同。有的店家在川牀上擺設桌子和紅色洋傘,打造出西式風格的川牀。在坡道上可以看見許多正在川牀用餐的客人,讓人滿心期待。

穿過門後,往前走一些,便能看見一個名叫「鬼一法眼社」的小神社。

傳說他是個身輕如燕的美少年,在皎潔月色下戰鬥的模樣,宛如跳舞一般。

「沒錯。這就是所謂的因果吧。」

『希望能和男友永遠相親相愛』

所謂「深山裏的佛寺」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而最有趣的是,鎮守在寺院門口的並不是狛犬……

終於要去傳說中的川牀了,我雀躍不已。

「咦?那是什麼意思?」

「牛若丸就是在這裏長大的對吧?」

真的是因果呢。

而更引人注目的,則是正殿前方地面上的巨大六芒星圖樣。

一位身穿深藍色和服的女服務員在寬敞的玄關對我們深深鞠躬。

我一頭霧水地離開六芒星,再次踏進去,但這次卻沒有任何感覺。

「這裏就是大家所說的能量景點。」

六芒星中央的石頭上,有着三角形的圖樣。

「這樣啊,那麼我們就去參拜吧。」

這裏的正殿右後方有一個水佔齋庭,抽了籤之後,把籤放入水中,就能利用神水的靈力讓文字浮現,是一種很特別的占卜。

「是啊,很有意思吧。」

「啊,好的。其實我肚子正好開始餓了。」

「這邊請。」她帶着我們走進一條朝內延伸的通道。

「我們有用『伊集院武史』的名字訂位。」

儘管天氣晴朗,但這裏不愧是山上。

「福爾摩斯先生也很棒呢。」

我們聊着聊着,便抵達了鞍馬寺。

「你怎麼了嗎?」

福爾摩斯先生笑着問我。

「太驚人了,真的好涼快喔。」

看見我這麼驚訝,店員點點頭。

「是啊,即使是在盛夏,這裏也只有二十五度左右。現在大概是二十三度吧。我們替兩位準備的位子在這裏。」

店家幫我們安排的座位,在上游側的最邊緣。

從那裏可以就近欣賞河水,可能是最好的座位吧。

在更上游的地方,有一處人工打造的高低落差,讓流水形成瀑布。

「福、福爾摩斯先生,我年紀輕輕的,真的可以這麼奢侈嗎?」

我忍不住一臉認真地問。福爾摩斯先生和女服務員先是睜大了眼,接着噗哧一笑。

「所謂的奢侈,可以分成『好的奢侈』和『壞的奢侈』。我認爲,就算覺得奢侈,但只要能把這份經驗變成自己的養分,那就是『好的奢侈』,也是一種很棒的學習唷。」

福爾摩斯先生在座墊上坐好。

「是、是的。這就是所謂的社會學習吧。」

我誠惶誠恐地在他的對面坐下。

「另外,如果要說年紀,我因爲家祖父的關係,打從懂事起,就跟着他去了各種驚人的地方,接觸到價值好幾億的東西呢。」

「說的也是呢。」

福爾摩斯先生將這些經驗全部轉化爲自己的「養分」,所以纔有今天的他。

我暗自點頭,接受了這個說法。

柔和的陽光從竹簾的縫隙間灑下,宜人的涼風吹拂,耳邊傳來瀑布聲、流水聲,以及山裏的鳥鳴聲。

一切實在太美好,日常生活中的不順心,彷彿全都隨之散去……

假如日後有人問我「貴船的川牀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我就可以詳細地回答了。這是我永遠都能握在手裏的話題。

這麼一想,就算多少有些勉強,但這種奢侈確實是很有價值的。

可惡,那個有點壞心又從容不迫的笑容。壞心眼的京都男孩,今天也正常發揮。

福爾摩斯先生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讓我嚇得跳了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女服務員快步走向我們。

「……哇,真的是在深山裏耶。」

倉科先生這麼說,同時打開停在店門口的賓士車後座車門。

假如沒有店長的安排,這種地方不要說沒什麼緣份了,說不定我一輩子都不會來。

一想到這裏,不禁覺得感慨。

「是啊,他好像每年會來一次的樣子。我們稍後要去拜訪的那位作家──梶原直孝先生,在鞍馬有一間山莊,所以家父好像也很常和他一起喫飯。」

儘管嘴上這麼說,但我還是把餐後水果哈密瓜送進嘴裏。口感滑順,真美味。

「啊,不好意思。梶原夫人說如果方便的話,她可以派人來這裏接我們,你覺得這樣好嗎?還是要在鞍馬散散步之後再過去?」

「我、我是真城葵。」我向他微微鞠躬,他也對我微笑。

我記得電影的內容好像也很難。

「是,我聽過名字。那是一部講政治家和流氓混亂鬥爭的電影對吧?」

不行,這樣就變成在抄襲芭蕉了!(譯註:指松尾芭蕉的俳句「五月雨,彙集於此成急流,最上川(五月雨を あつめてはやし 最上川)」。)

「謝謝您特地來接我們。」

他的一舉一動都很優雅,好適合這種地方。

賓士!而且還是黑色的!

雖然他說得輕描淡寫,但從他的語氣裏可以感受到熱情。

「……哇,他和店長是截然不同類型的作家呢。」

「……糖尿病。」

「葵小姐,你知道《權力抗爭》這部電影嗎?」

「不、不好意思。不過我記得我爸爸有看,而且很喜歡。」

話說回來,那位已故作家的家人,到底有什麼事情想找福爾摩斯先生商量呢?

我面紅耳赤地大聲說。

福爾摩斯先生微笑着說。

生牛肉片、當季蔬菜天婦羅、汆燙鱧魚、生豆皮佐秋葵。最後是蒟蒻面、湯品、醬菜、白飯與水果。

(雖然心腸很壞。)

小菜、前菜、湯品、生魚片、鹽烤香魚。

「你、你明明就聽見了嘛,真過分!」

不過,倘若這些餐點是全部一次送上來的話,絕對不會這麼飽吧?

我在震懾之餘喃喃自語,同時和福爾摩斯先生一起上了車。

話說回來,兩位作家在貴船的川牀聊天,這感覺也好浪漫喔。

「咦,原來如此,好厲害喔!」

「就算已經飽了,飯後的水果還是另當別論呢。」

我們從主要幹道開進一條小路,最後終於看見樹林中那棟不負「山莊」之名的木造別墅。

全部都美味至極,讓人心滿意足。

該怎麼說呢,感覺這些餐點對身體也非常體貼。

「好,那我就這樣回覆。」

福爾摩斯先生無時無刻都好紳士。

過去我因爲覺得自己「不夠格」而猶豫着沒踏進去的地方,假如也勉強自己去看看,或許也是一件美好的事。

這就是說曹操曹操就到嗎?

「夏日的雨怎麼了嗎?」

「……那當然。我可能是他的頭號粉絲吧?」

「清貴先生,您真清楚呢。」

因爲我對那個題材沒興趣,所以沒看過,但那部電影很有名,還拍了好幾集。

倉科先生一邊開車,一邊微笑着說。

站在門口向我們鞠躬並自我介紹的,是一名身穿西裝,年約四十至五十歲,看起來很乾練的中年男子。

「不、不用這麼在意我沒關係啦。」

「是啊,因爲我想先徵求葵小姐的同意。」

「是啊,那當然。梶原老師是和家父很親近的大作家,我也覺得很自豪呢。」

「或許正因如此,他們纔會意氣相投吧。」

水流潺潺,樹葉隨風搖曳。

「先、先別管這個了,剛纔電話裏說了什麼?」

我們在川牀喝茶,又把手放進水裏,大叫「果然好冰喔!」就在這時,梶原老師家派來的人已經在來到店門口接我們了。

──過了幾十分鐘。

梶原老師竟然有祕書啊,真了不起。

我嘟着嘴,改變了話題。

「年輕女孩不太會看那種電影吧。」

「不,我們才抱歉,這麼臨時地請您跑一趟。請兩位上車吧。」

福爾摩斯先生轉過身去。

「順帶一提,這條河的名字就叫做『貴船川』唷。」

況且這條河也沒有像「彙集於此成急流」所說的那麼湍急。

「請多多指教。」

我雖然這麼說,但心裏其實很高興。

也許是因爲被看穿而感到難爲情吧,倉科先生聳了聳肩。

「是啊,他纔剛過耳順之年,但因爲糖尿病惡化……」

而我卻從頭到尾都好像跑錯棚一樣。

窗外的景緻,說不定自古至今都沒有改變。

「好好喫喔,我喫得好飽。」

正因爲每道菜都是在絕妙的時間點端出來,才能這麼有飽足感。

福爾摩斯先生如往常般替我說明。

我必須再次謝謝店長才行。

車子沿着山路一直往上開。

車窗外的綠楓葉令人目不暇給。

每道菜的份量並不多,一開始我還擔心這樣真的喫得飽嗎?沒想到全部喫完之後,竟然飽得驚人。

如果是這樣的話,感覺上不用特地找福爾摩斯先生也沒關係啊。

「梶原老師就讀東大的時候,正好是學生運動蓬勃發展的時期。畢業後他當上了律師,接觸到不少社會黑暗面,於是他把這些經歷寫進《權力抗爭》裏。這部作品大受歡迎,讓他獲得了新人獎,還被翻拍成電視劇和電影,讓他一舉躋身名作家之列。」

正當我陶醉在潺潺流水聲中時,餐點上來了。

「啊,不。今天已經遠足夠了,現在直接去梶原老師家也沒有關係。」

「……這麼說來,店長自己也很常來這裏嗎?」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啜飲冰涼的梅子汁。

對方應該是想問我們幾點過去吧。

這時,坐在駕駛座的倉科先生呵呵笑了起來。

「是的,他出身九州,個性豪爽,非常喜歡喝酒。據說不管醫師怎麼叮嚀,他仍然堅持『喫自己想喫的、喝自己想喝的』,完全不聽從醫囑。從某個角度來看,這或許是『壞的奢侈』吧,但他本人或許早已做好心理準備,所以他其實很幸福也說不定。」

福爾摩斯先生滿臉笑容地對我說明。

「梶原老師在三個月前過世了是嗎?」

假如我也有創作天賦,一定也會想寫些什麼吧。

福爾摩斯先生帶着燦爛的笑容說道。他的應對永遠都這麼得體。

「啊,沒有,沒事,真的。」

「……夏日雨,彙集於此成急流……」

但我實在不會創作,那至少想一首俳句好了。

「我是梶原的祕書,我叫倉科。」

「我是家頭清貴。」

「不好意思,梶原老師家裏打電話過來了。」

「梶原老師就是那部電影的原作者喔。」

「是啊,梶原老師的禁忌題材作品也非常受歡迎呢。倉科先生,您也是梶原老師的狂熱粉絲吧。」

「不過,清貴先生,梶原著名的作品並不只有《權力抗爭》而已唷。他還有寫過《百花繚亂》和《禁忌果實》等唯美的作品。」

「咦?電話還沒掛嗎?」

「作家好有錢喔。」

聽見她這麼說,福爾摩斯先生說:「啊,好的。」並立刻起身,和女服務員一起離開了。

「你是在說最上川嗎?」

是他的遺物裏有古董,所以想請福爾摩斯先生去鑑定嗎?

「哇,好美喔。」

「謝謝。這裏是梶原工作的地方。」

「聽說他只要開始寫作,就會關在這裏不出門是嗎?」

福爾摩斯先生確認道,倉科先生點點頭。

「是的。他寫作的時候,夫人和我也會來這裏,所以這裏可以說是他的第二個宅邸。」

「那主要的宅邸在哪裏呢?」

「現在是住在四條的大廈。當公子們還小的時候,他曾經在衣笠買過房子,不過三兄弟都長大離家後,那間房子對夫妻兩人來說太大了,所以才搬去大廈。」倉科先生把車子停在山莊門口。

我們也立刻下了車。

帶着綠葉香味的涼風迎面而來。

「空氣好清新喔。」

因爲實在太舒服了,我忍不住張開雙臂深呼吸。

感覺這裏充滿了鞍馬山裏的「氣」。

我似乎能體會作家喜歡把自己關在這裏寫稿子的心情。

「請進。」

就在倉科先生往前走的時候,玄關的大門打開,在門裏的是一位看起來像是梶原老師夫人的女性。

「謝謝您今天的蒞臨。我是梶原的妻子,綾子。」綾子夫人深深一鞠躬。

她大概五十至六十歲左右吧。

身材纖細,有種惹人憐愛的感覺,就像女明星一樣漂亮。

「幸會,我是家頭清貴。我經常聽家父提起綾子夫人您。」

「哎呀,伊集院老師都怎麼說我呢?」

「你就是伊集院老師的……」

「是啊,只不過我是研究所才進去的。我大學唸的是府大。」

「你說什麼?」冬樹先生和秋人先生雙雙站了起來。

春彥先生現在大二,也就是二十歲左右。

客廳裏有黑色的吊燈,還有「藏」也有的大型立鍾。

他們接連着說。

「……被燒掉。你的意思是全都燒成灰燼了嗎?」

「請坐。」在他們的催促下,我們也在天鵝絨沙發坐下。

福爾摩斯先生喝了一口咖啡之後這麼說,綾子夫人點點頭。

「不得了的事?」我和福爾摩斯先生異口同聲地說。

梶原家兄弟你一言我一語地這麼說。

「那三幅掛軸全都被丟到後面的火爐裏燒掉了。」

綾子夫人,其實店長並沒有什麼事都告訴福爾摩斯先生,是在不知不覺中,福爾摩斯先生就什麼都知道了。

我們踏進了山莊。

「聽說清貴先生和令尊一樣就讀京大是吧?」

咦?他們已經請人來鑑定過了嗎?

我不由得感到興奮。

她把門完全打開。

「可是,哥哥,我已經說過好幾次了,如果是把掛軸偷走的話,還另當別論,可是我們當中到底有誰會燒掉掛軸呢?」

或許是像媽媽吧,他長得很帥。

「今天打擾你們約會,真是不好意思。」

「都是因爲哥哥和爸爸一樣進了東大,害得不會念書的我無地自容。不過也幸虧哥哥去了東京,我才能去東京就是了。」

「幸會,我是家頭清貴。」

三兄弟的年齡分別是三十至三十五歲、二十五歲左右,以及二十至二十五歲吧。

福爾摩斯先生微笑着說。

「是的。長子冬樹先生收到的是平清盛的畫,次子秋人先生的是北齋的富士畫,三子春彥先生則是平忠盛的畫。我們猜想這三幅畫可能很有價值,所以立刻請了鑑定師過來鑑定,沒想到這三幅都是複製畫,幾乎沒有作爲古董藝術品的價值。最後我們推論梶原老師可能只是單純把他喜歡的畫送給兒子而已吧。」

聽到這裏,我忍不住瞠目結舌。

山莊的客廳洋溢着昭和時代的懷舊氛圍。

福爾摩斯先生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抬起頭來。

他的臉上掛着充滿親切感的微笑,看起來是個爽朗的青年。

她呵呵地笑着說。從她的措辭可以發現她並不是關西人。

「……那麼就由我來說明好了。」

「就算是偷走好了,但剛不是說過這些畫本身並沒有太高的價值嗎?就算拿去賣,頂多也只能賣到幾萬而已。」

福爾摩斯先生用只有我聽得見的聲音悄悄這麼說,讓我嚇了一跳。

我聽着他們的對話,暗自在心裏喃喃自語。

綾子夫人和春彥先生開心地笑道。

「好的,叨擾了。」

所以他們果然是想請福爾摩斯先生鑑定那些畫作吧。

綾子夫人將視線轉向我,我嚇了一跳。

我聽着他的說明,不由得屏住氣息。

「我、我是真城葵。」我們向他們打招呼。

綾子夫人看起來雖然略顯難爲情,但仍然很想把這件事情說出來的樣子。

「他每次見到綾子夫人,回來都一定會說:『綾子夫人真是位美人,我真羨慕梶原老師。』」

……沒想到隔天卻發生了不得了的事。」

福爾摩斯先生皺着眉頭問道,而倉科先生搖搖頭。

我一臉困惑,但身旁的福爾摩斯先生面不改色地等着他繼續說下去。

「也許作家反而很不擅長取名字呢。」

長子冬樹先生苦笑着說。

三天前,就是老師過世三個月的日子。律師在這間山莊裏將遺書交給我們,這封遺書裏寫着:『我想要送給三個兒子我珍藏的畫』以及金庫的密碼。而金庫裏放着三幅掛軸。」

原本和諧的氣氛突然變得緊張。

綾子夫人和梶原家兄弟露出煩惱的表情,面面相覷,彷彿不知該從何說起。

「我先生雖然表面上反對,但他也覺得假如秋人真心想當演員,他可以幫忙;可是秋人這孩子卻說他不想靠爸爸的名氣出名,所以隱瞞着自己是作家梶原直孝的兒子這個事實,努力磨練演技。後他的努力漸漸獲得了回報,最近──雖然只是一些小角色──他開始在電視和電影裏演出了呢。」

「哼,說這種話,會不會根本就是你燒掉的?在我們當中最缺錢的不就是你嗎?」

「幸會,我是梶原家的長子冬樹。」這一位是看起來三十至三十五歲的男性。

「咦?」我們頓時瞪大了眼,說不出話來。

這時,坐在吧檯椅子上的次子秋人先生聳聳肩。

「媽,你根本不用問到底是誰啊。一定就是這個家裏的某個人乾的不是嗎?」

是說,你這樣不就等於肯定我們是在約會了嗎?呃,這的確是約會沒錯啦。

「沒錯,那天這間深山房子裏只有我們而已。」

「不管是府大還是京大,對只有高中畢業的我來說,都是另一個世界。」

他看起來和福爾摩斯先生差不多年紀。

大作家留給兒子的三幅掛軸。

秋人先生笑着說,看起來像是有點享受目前的狀況。

「哎呀,府大。我們家春彥現在是府大二年級呢。」

真是的,就叫你不要亂讀別人的心嘛!還是一樣可怕!

「掛軸、嗎?」福爾摩斯先生淡淡地回應。

「我記得綾子夫人年輕的時候也想當演員對吧?聽說您和梶原老師是在試鏡的時候認識的?」

春彥先生像是生氣似地大聲說。

全是男生。也就是梶原家三兄弟。

有像酒吧一樣的吧檯以及撞球桌。天鵝絨沙發上坐着三名男子,他們一看見我們,就站了起來。

「不是、不是,雖然畫本身沒有價值,但說不定藏着老爸留下的什麼祕密啊。比如說祕密的財產之類的。」

「啊,總之請先進來吧。」

福爾摩斯先生完全沒有回應這一點,就直接切入了正題。

價值究竟會多高呢?

「也就是家頭誠司先生的孫子。」

「燒掉會不會只是障眼法,其實犯人是把掛軸偷走了呢?」

約約約約約會!

「那麼,您要找我商量的是什麼事呢?」

這個時候,冬樹先生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春彥先生皺着眉頭,神情悲悽地說。

「哎呀,真是會說話。不過清貴先生和老師簡直就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呢。」

「因爲你說想當演員,就離家了啊。」

「歡迎你們來。」

「所以您今天想要商量的事情是……」

「我是三子春彥。」

「那天我們三兄弟在這間山莊喝酒,說我們要各自好好珍惜老爸送給我們的掛軸,並且帶着幸福的心情入睡了。

他們雖然沒有說出口,但是看得出來他們對福爾摩斯先生這麼年輕的事實感到疑惑。

「我是不是也該努力考考看京大的研究所呢。」

他們應該就是梶原老師的兒子們吧。

假如只論外表,長子冬樹先生可能比較像那身爲九州男兒的父親──雖然我沒見過他;次子秋人先生比較像媽媽;三子春彥先生,則像是把父母加起來除以二的感覺──我暗自在心裏這麼推測。他們果然是三兄弟啊。

「不,畫軸的部分還在,但最重要的畫都被燒燬了。」

桌上已經準備好咖啡和茶點。

以一個作家來說,這種取名的方式也太隨便了吧……

話說回來,從他們的名字,就能得知他們出生的季節呢。

這時,祕書倉科先生往前跨出一步。

「梶原老師過世的時候,交給律師兩封遺書。其中一封他交代我們立刻拆開,這封遺書裏寫着關於財產分配的事,是正式的遺書;另一封則指示我們必須在三個月後,在這間山莊裏拆開。

從外表看起來,就像是一位青年實業家。

所以今天請福爾摩斯先生過來,並不是要拜託他鑑定那些畫作嗎?

冬樹先生注視着福爾摩斯先生。

「到底是誰,又是爲了什麼而這麼做的呢。」綾子夫人雙肩顫抖,咬着嘴脣低下了頭。秋人先生誇張地聳肩。

「真是的,你在我那裏白住了好一段時間呢。」

我在福爾摩斯先生的身旁滿心期待着他們把掛軸拿出來,但是倉科先生卻輕輕嘆了口氣,垂下視線。

「我是次子秋人。」年約二十五歲的他,看起來很纖細,有種藝術家的氣質。

看見旁邊也準備了牛奶和砂糖,我鬆了一口氣。

「伊集院老師真是的,什麼都告訴清貴先生了呢。是啊,雖然我缺乏天賦,所以沒能成爲演員,但兒子似乎能夠繼承我的夢想,我很高興。」

「別吵了!」綾子夫人大聲喝止。

──總、總覺得我好像被捲入了一場不得了的風波!

這時,福爾摩斯先生仍一個人若無其事地喝着咖啡。他的表情看起來雖然平靜,但是嘴角卻微微上揚,顯示出他正樂在其中。

「喂,福爾摩斯先生,你在想什麼?」

我小聲地說,同時輕輕用手肘撞他一下。

「啊,失禮了。我只是覺得他們實在是像得驚人。」

福爾摩斯先生輕輕放下杯子,抬起頭來。

像得驚人?

他是指誰和誰呢?

是說這三兄弟很像嗎?

(雖然不清楚他們的內在,但他們的外表都是不同的類型啊。)

還是指已故的梶原老師和三兄弟很像呢?

(我不認識梶原老師,所以不知道。)

還是說綾子夫人和秋人先生長得很像呢?

(他們的確很像沒錯。)

在我歪着頭思索的時候,他們還是繼續你一言我一語地爭執。

「──請冷靜一點。」

福爾摩斯先生用冷靜但響亮的聲音嚴厲地說,衆人聽見之後便停下了動作。

「各位既然特地找我過來,就表示你們並沒有報警對吧?」

「那當然。不管怎麼想,這件事一定是我們其中一個人做的,所以我們纔不會報警呢。」

「我之所以被稱爲福爾摩斯,是因爲我的姓氏是『家頭』。我不確定能不能符合您的期待。」

「……謝謝您。」

「那麼,秋人先生的富士圖又是什麼樣的內容呢?」

不過冬樹先生卻像是不以爲意的樣子,點點頭。

秋人先生露出一抹壞心的笑容。

「哎呀,畢竟臨時接到這種委託,想必你也只能舉手投降吧。」

春彥先生苦笑着說。

冬樹先生三十二歲,果然如我所料,是三十至三十五歲之間。

「呃,平常我老爸總是對我說『像你這種浪蕩子,我一毛錢也不會留給你』。所以我還懷疑是不是真的有我的份呢。」

「呃,該怎麼說呢。其實我看不懂耶。」

福爾摩斯先生把視線移向坐在吧檯前椅子上的秋人先生。

春彥先生面帶微笑,雙手抱胸。

「我不知道老爸跟老哥說了什麼,但他總是對我說不會把遺產留給我,所以就某個方面來說,我其實很驚訝。」

換句話說,鑑定師說這三幅畫沒有藝術上的價值,似乎是可以信賴的。

「那是一間規模不大但精銳集結,而且最近股價上漲,評價很好的公司呢。」

「家父的確特別疼愛春彥沒錯。」

或許是想起了父親那種豪邁的模樣吧,春彥先生有點開心地揚起了嘴角。

福爾摩斯先生重振精神,望向大家。

「招日清盛?」大家異口同聲地問道。

「真的嗎?」

「我們請教了這次來幫我們進行鑑定的柳原先生,他說伊集院老師的兒子綽號叫做『福爾摩斯』,是一位直覺敏銳的鬼才。」

聽起來他真的是直話直說。想必他本來很期待父親留下的遺物,沒想到那卻是他並沒有特別喜歡的掛軸,所以有點失望吧。

福爾摩斯先生帶着從容的微笑回答。

我膽戰心驚地看着他們。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立刻說出有關自己公司的資訊,他似乎頗感驚訝。

「……春彥先生是三兄弟當中的老麼,令尊梶原老師會不會對你特別嚴厲,或是對你特別疼愛呢?」

面對福爾摩斯先生的問題──

「唉,這種事情根本無所謂,你就問我們問題,然後之接指出是誰把掛軸燒掉的就好了啊,你這個人稱『福爾摩斯』的名偵探先生。我很喜歡夏洛克‧福爾摩斯,所以很想知道你究竟有多少能耐嘛。」

秋人先生真的有點輕浮。

──是說,還沒有確切的證據就說出這種話來,看來福爾摩斯先生也有一點生氣了呢。他雖然表現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但也許內心是很不服輸的。

但他們還是想解決這起難以理解的事件,所以……

「欸,我這樣就問完了喔?」秋人先生不悅地抱怨。

「是的,家父也很喜歡,所以偶爾好像會和梶原老師一起去看戲。」

福爾摩斯先生將手指在胸前交叉,看着冬樹。

「當你看見掛軸的時候,有什麼想法呢?」

福爾摩斯先生單刀直入地問,我嚇了一跳。

「……既然柳原老師已經看過,就表示鑑定沒有問題。」

我覺得他說的也是真話。

春彥先生接着這麼說,福爾摩斯先生一臉無奈地用手扶着額頭。

「呃──老實說,我本來以爲我們家更有錢,所以很意外遺產怎麼只有這麼一點點。不過我也知道老爸揮霍無度,所以也不是不能理解啦。」

「咦?咦咦?」衆人驚呼。

秋人先生一副不情願的樣子,一邊聳肩一邊說。

冬樹先生語氣堅定地說,我不由自主地點點頭,心想「原來如此」。

「春彥先生看到掛軸之後,有什麼想法嗎?」

我可以感受到他對自己得到的這幅畫有些失望。

在春彥先生回答之前,他的兩個哥哥就不服氣地大聲說。

「那麼,接下來我想要逐一請教各位。首先是冬樹先生,可不可以請您再告訴我一次您的名字、年齡和職業呢?」

「呃──這個嘛,我只覺得是因爲老爸生前就很喜歡清盛,所以才送我清盛的畫吧……另外,收到這種東西,我也沒地方可掛,有點不曉得該怎麼辦。」

「春彥先生對於遺產分配有什麼想法嗎?」

被指名的春彥先生看見秋人先生的反應,笑了出來,接着露出正經的表情。

「我知道了。那麼,春彥先生。」

「是說,你早就知道我的名字了,幹嘛還要我再講一次啊。我叫梶原秋人,二十五歲,職業是演員,經紀公司是『ak COMPANY』。」

福爾摩斯先生和綾子夫人呵呵笑着。

「真、真的嗎?」

「因爲哥哥他們的一看就知道是清盛和富士山,但我的卻是沒人知道的武將。我問媽媽和哥哥們這是哪個武將,他們也說不出來。最後還是鑑定師柳原老師告訴我這個武將是平忠盛的。」

「遺書的內容和他生前對我說過的一樣,也就是『三兄弟平分』,所以我並不意外。此外,由於我老爸花錢花得很兇,所以留下的財產並不多。」

「這個嘛……畫裏的清盛身上穿着金色的衣服,手拿着一把很大的扇子,對着一顆火紅的搧。」

「喔,原來是老闆的朋友。」

冬樹先生一邊回想着一邊說,福爾摩斯先生揚起嘴角,點點頭。

「這樣啊。冬樹先生,您在看到令尊留給您的遺物,也就是那幅掛軸的時候,有什麼感想呢?請您直話直說。」

「不好意思,我還沒有確切的證據,所以不能說出是誰。接下來我想仔細地請教各位一些事情。」

「你覺得令尊什麼樣的表現,讓你覺得他揮霍無度呢?」

「這麼說來,我家那口子很喜歡歌舞伎呢。」

他可能以爲只說出公司的名字,對方應該不會知道吧。

「啊,從名字開始說嗎?我知道了。我叫梶原冬樹,三十二歲,在我就讀東大經濟學系的時候就開始創業,經營IT相關產業,直到現在。」

春彥先生哈哈大笑,像是試圖掩飾自己的難爲情。

「『ak COMPANY』是演藝經紀公司中評價不錯的公司呢。秋人先生對於遺產分配有什麼想法呢?」

「歌舞伎有一個名叫『嚴島招檜扇』的劇目,畫裏的清盛就是在這出戏裏的模樣。」

秋人先生爲什麼這麼咄咄逼人呢?他們兩個都是帥哥,會不會因此而有什麼地方不合他的意呢?還是他真的很喜歡夏洛克‧福爾摩斯,所以不喜歡聽到有人被稱爲『福爾摩斯』呢?

他雖然也是個帥哥,但卻有點討人厭。而且乍看之下感覺很輕浮。

「的確是這樣沒錯。」

又是所謂的人脈。

「他是家祖父的老朋友。」

「因爲他很豪爽啊。他常常邀請曾經照顧過他的人齊聚一堂,請大家喫飯。一高興起來,還會在他常去的居酒屋對大家說『今天我請客,大家儘量喝!』連不認識的客人也一起請呢。」

福爾摩斯先生面帶微笑地回應秋人先生。

這時綾子夫人「啊」了一聲。

「原來如此,替各位鑑定的原來是柳原老師啊。」

「福爾摩斯先生認識他嗎?」

「我自己不太清楚,但家父對我一直都很慈祥。可能是因爲兩個哥哥常被家父責罵,而我看見之後,做事就會特別小心,避免讓自己也被罵吧。」

「看不懂?」

犯人一定就在他們之中,所以當然不想求助於警察嘛。

福爾摩斯先生直視着冬樹先生的雙眼,他抓抓頭。

福爾摩斯先生果然是個成熟穩重的大人。

「啊,我只是單純覺得很高興,因爲我很喜歡北齋。只不過那好像是膺品就是了。」他輕輕笑道。

「是、是誰做的呢?」每個人都探出身子問道。

我覺得這是排行比較後面的孩子常有的特權。我也有一個剛上國中的弟弟,那傢伙每次看到我被爸媽罵,就會馬上裝乖。

「是呀。不過我現在已經鎖定犯人了。很遺憾,目前還沒有確切的證據就是了。」

「三個月前遺產分配的內容,你可以接受嗎?」

即使如此,秋人先生還是用挑釁的口吻這麼說,讓我大感驚訝。

對秋人先生來說,福爾摩斯先生好像是他討厭的類型;說不定他也是福爾摩斯先生討厭的類型?

「這樣啊。我本來是打算等一下再問的──我可以再次請教各位有關掛軸的詳情嗎?令尊留給冬樹先生的掛軸上是平清盛的畫,請問畫裏的清盛是什麼樣子呢?」

「所以您是老闆囉。可以告訴我公司的名字嗎?」

福爾摩斯先生看穿了我的心思,在我耳邊這麼回答,害我差點把嘴裏的咖啡給噴出來。

「……是啊,我不喜歡那種看起來很輕浮的『自大霸道的帥哥』。」

福爾摩斯先生立刻冷淡地將視線移開。

「我叫梶原春彥,二十歲,現在就讀京都府大二年級。」

只聽了這麼點說明而已,他要怎麼判斷出犯人是誰呢?

「對啊對啊,老麼真喫香。」

「喔,那是『招日清盛』吧。」

福爾摩斯先生問道,三兄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謝謝您。那麼,秋人先生,接下來麻煩你。」

從他的態度可以看出他很尊敬,也很仰慕父親。

「真的假的,你是騙人的吧?」秋人先生露骨地皺起眉頭。

「是,我的公司叫做『WESTJAPAN』。」

「這和冬樹先生說的不一樣呢。」

福爾摩斯先生立刻把話題拉回來。秋人先生雙手抱胸,說:

「這個嘛……整體的顏色偏米白,畫裏有一座富士山,還有一條黑色的龍飛向天空。」

「是『富士越龍圖』呢。我明白了。那麼,春彥先生。」

福爾摩斯先生立刻轉過頭去。

「你、你從剛剛開始是不是隻對我特別冷淡啊?」

秋人先生不開心地大聲說。

「不是您自己先挑釁別人的嗎?您這人真是有趣呢。」

福爾摩斯先生轉過頭來,露出一抹燦爛至極的微笑。

可能是感受到福爾摩斯先生的魄力吧,秋人先生頓時說不出話來。

──出現了!面帶笑容的壞心攻擊。

他並沒有直接惡言相向,卻仍然能精準地踩到對方的痛處。這就是京都男孩啊!

看着這場我搞不太清楚的戰爭,我忍不住握緊拳頭。

「那麼,春彥先生的畫又是什麼內容呢?」

福爾摩斯先生立刻恢復認真的表情,客廳裏的氛圍也再次變得緊張。

「啊,是。我的掛軸畫着樹林裏有個提着燈籠的老和尚,還有一個武將。」

「提着燈籠的和尚……」

聽完他的敘述,福爾摩斯先生沉默了半晌。

「這樣啊。謝謝您。」

他微微鞠躬,接着把視線轉向綾子夫人。

「……綾子夫人,可不可以請您也再做一次自我介紹?」

「是的。清貴先生,您真是瞭解呢。」綾子夫人高興地輕撫着戒指。

「這……我是第一次聽說呢。」

「冬樹先生的那幅『招日清盛』,故事是:有一天,一個重要的儀式即將開始,但太陽卻即將西沉。據說古時中國有個皇帝射下了九個太陽,清盛爲了與其較勁,於是表示要用扇子將即將西沉的太陽給喚起。

「原來如此。那麼我想再問各位一次,請問柳原老師是什麼時候來鑑定的呢?」

「梶原在過世之前,送了我這個禮物。這是我的誕生石戒指。」

「梶原老師本來就很喜歡掛軸嗎?」

「是說,你那是什麼意思啊?如果你已經知道了什麼,就直說啊。還是你只是不服輸而已?」

「更重要的是,他是家父的救命恩人呢!」

「之後三位就直接醉倒在客廳了嗎?」

福爾摩斯先生像是自言自語似地說,苦惱地皺起了眉。

「對啊,因爲我們來這裏之前,已經把東西都買齊了。」大家口徑一致地說。

他所說的「難」,並不是指找出犯人?

聽見冬樹先生這麼說,秋人先生難爲情地抓抓頭。

綾子夫人舉起左手,亮出她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

「是的。聽說家父在寫下《權力抗爭》之後,激怒了書中影射的暴力集團。當時有個血氣方剛的暴力集團成員拿着刀來刺殺家父,是倉科先生擋在家父的前面,幫家父擋下那一刀的呢。」

「在場的每一個人,在事前都不知道第二封遺書的內容,也就是自己即將收到掛軸的這件事。這一點,我從各位剛纔說話的樣子就可以判斷並沒有說謊。

他把原本放在吧檯上的包袱巾拿過來,在桌上攤開。

「老師沒有留給綾子夫人什麼嗎?」

「清貴先生,秋人太失禮了。假如您知道了什麼,可不可以請您告訴我們,不用顧慮。」

「說來汗顏,其實我原本是個飆車族。」

她的猶豫,大概是在詢問「真的要說年齡嗎?」吧。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的問題,他們互相望着彼此。

「好的。」倉科先生帶着真誠的表情頷首。

福爾摩斯先生點頭致謝後,又把視線轉向倉科先生。

福爾摩斯先生一臉感佩地雙手抱胸。

「不,這些掛軸並沒有被掉包。」

福爾摩斯先生伸手婉拒,並如此斷言。大家「啊?」的一聲,當場愣住。

戒指上水藍色的寶石閃閃發光。

「我也不記得了。」

綾子夫人和三兄弟一起呵呵笑着。

說到年齡的時候,她的聲音愈來愈小。

「對了,燒掉掛軸的火爐,是任何人都可以使用的嗎?」

福爾摩斯先生緩慢地說。

「倉科先生原本是飆車族,但他的頭腦非常好喔。」

「請問各位睡前離開客廳的時候,掛軸還在吧檯上嗎?」

聽完冬樹先生這麼說,福爾摩斯先生頷首。

「沒有。啊,但是……」

是說,福爾摩斯先生,你真的沒問題嗎?

「請問綾子夫人是幾歲結婚的呢?」

福爾摩斯先生罕見地露出了苦惱的表情,讓我嚇了一跳。

「我叫倉科洋平,四十二歲。我的工作是梶原老師的祕書。」

「放在吧檯上。」

大概是沒想到連自己也會被問到吧,綾子夫人略顯驚訝地抬起頭來。

「──更重要的是,我所說的『難』,並不是指找出犯人。」

秋人先生像是忍無可忍似地拍桌。

在這之間,沒有任何人離開山莊。也就是說,沒有人有時間能準備假掛軸。

倉科先生滿臉笑容地說,三兄弟也用力點頭。

「從你們拿到掛軸,到掛軸被燒掉,中間只經過大約半天的時間嗎?在這之間,有人離開這座山莊嗎?」

「原來如此。不過,這……實在很難呢。」

「是的,家父以前都用那個火爐來銷燬他不滿意的原稿。」

「我也是……」

「柳原老師鑑定結束之後,大家就在這裏喝酒對吧。這個時候,掛軸放在哪裏呢?」

即使如此,大家還是探出身子,屏氣凝神地等着他說下去。

「倉科先生事前知道有掛軸的存在嗎?」

大家的心情可能都和我一樣吧,他們也不發一語,疑惑地面面相覷。

「我們在律師的見證下,各自在這裏領到掛軸之後,就立刻請他過來了。」冬樹先生說。

「……呃,搞不好真的是這樣啊。」

「這次梶原老師留給三位公子掛軸的事情,您事先知情嗎?」

秋人先生大概是覺得內疚吧,講話突然含糊了起來。

「你們請柳原老師來這裏嗎?」

「很訝異吧。現在這麼正經的他,以前竟然是個飆車族。」

就在我提心吊膽的時候,秋人先生笑了出來。

「……這個嘛。其實這三幅掛軸的畫裏,隱藏的並不是什麼財產的祕密,而是梶原老師想對三個兒子傳達的訊息。」

「沒有啦,雖說被刺傷,但也是輕傷,只花了兩個星期就完全痊癒了。因爲我們沒有把這件事情公開,所以也和那個暴力集團達成了和解。這隻能算是歪打正着吧。」倉科先生笑着說。

「在他身上,可以感覺到學歷並不代表一切。」

難道是因爲他剛纔雖說『已經鎖定犯人』,可是聽完大家的供詞之後,又搞糊塗了嗎?也許福爾摩斯先生原本以爲犯人是非梶原家的倉科先生,但聽見剛纔的故事後,又覺得應該不是他?

秋人先生摸了摸吧檯。

「我也拜託你。被燒掉的掛軸上,是不是藏着什麼財產的祕密呢?」在這種情況下,春彥先生竟然還一臉興奮地這麼問道。

「我懂了。謝謝您。」

「海藍寶石(譯註:Aquamarine)。所以您是三月出生的囉?」

從他的口氣,可以聽出他並不太想說出來的心情。

「不,我完全不知情。」

「是的。」

「所以你果然不知道嘛。既然如此,你要不要看一下已經變得焦黑的掛軸呢?假裝檢查一下掛軸是不是被人掉包了也不錯啊?」

「綾子夫人看到三兄弟收到的畫作,有什麼想法嗎?」

他可能覺得這一切都只是解謎遊戲吧。

「我十八歲認識梶原,二十歲結婚。」

「梶原老師比您大七歲對吧?」

此外,這裏也不是那種可以讓人趁其他人不注意,偷偷溜出去準備假掛軸的地方。」

那是什麼意思呢?

「啊,我嗎?好的。我叫梶原綾子……五十三歲。」

「是的。我們本來說要去接他,但因爲柳原老師知道這座山莊,所以他就自己開車過來,順便兜兜風。鑑定完之後,他還說他要去鞍馬溫泉。」

「這個嘛……我本來以爲那三幅畫一定都有藝術上的價值,因此得知並不是那麼一回事的時候,我覺得有點疑惑。」

「我想應該還在吧。不,其實我不確定。」

聽見倉科先生苦笑着這麼說,只有我一個人驚訝地發出「咦?」的一聲。

大家點頭認同他的這番話。

「最後,倉科先生,可以麻煩您嗎?」

「家父感念這份恩情,就把倉科先生從司機升爲祕書了。當然,這也和他頭腦很好有關。」

「那個人對什麼都有興趣,掛軸只是其中之一吧。但是不論是在這間山莊或是我們住的大廈,都沒有裝飾掛軸,這也讓我有點喫驚。」

看來這一家人都知道這件事。

「秋人,你這樣對客人太沒禮貌了。」

三兄弟接連着說。

「我十八歲的時候,因爲做了太多壞事,被警察逮捕了;而拯救我的,就是當時擔任我的律師的梶原老師。從此之後,我就對老師仰慕不已。我一直在他的身邊徘徊,希望可以幫上他什麼忙,老師便僱用我當他的『司機』。兩年後,承蒙老師誇獎我還滿能幹的,於是就把我升格爲祕書了。」

(說不定福爾摩斯先生也知道。)

三人都歪着頭這麼說。

冬樹先生這麼說,福爾摩斯先生點點頭。

「不,只有保管第二封遺書的律師知道。」

換言之,各位是在同一天、同一個時間點,才知道遺物是掛軸的。而在那之後,馬上就請柳原老師來鑑定,隔天又發現掛軸已經被燒燬……

這時,冬樹先生往前跨出一步,低下了頭。

綾子夫人可能是看不下去了,嚴厲地這麼說。

「不,沒有人離開這座山莊。」

眼前是三幅掛軸被燒到只剩下軸的慘狀。

「……原來如此。對了,倉科先生是怎麼成爲老師的祕書的呢?」

「救命恩人?」福爾摩斯先生睜大了雙眼,似乎是第一次聽到這件事。

「沒有,醉倒的只有秋人而已,其他人都回房間了。」

沒想到夕陽真的再次升起,人們也臣服於清盛那連太陽都能左右的威勢。這就是這幅畫的內容。

這出戏其實是在諷刺清盛在有『非平家人即非人』之稱的時代裏,那種無人能敵的權力和威勢。

但是各位應該知道清盛最後的下場吧。

我想,本來就很喜歡平清盛的梶原老師,是想提醒事業扶搖直上的冬樹先生,就算您擁有像清盛一樣無人能比的領袖氣質,想要追求更高的目標,也必須注意絕對不能像清盛一樣驕矜自滿吧。」

福爾摩斯先生平靜地說。冬樹先生的身體開始顫抖。

他的眼眶漸漸紅了起來。

「老爸並不是那種對每件小事都會碎唸的人。我的事業成功後,的確連我都察覺自己漸漸變得有點驕傲自滿了。他在那幅畫裏寄託了滿滿的心意,但我卻沒有仔細體會……我真是個笨蛋。」他強忍着淚水這麼說。

面對已經燃燒殆盡的掛軸,他一定覺得非常懊悔吧。

我也覺得很心痛。

秋人先生看着冬樹先生,貌似苦惱地胡亂撩起頭髮。

「呃,那個,那我的呢……?」

秋人先生吞吞吐吐地問道。

由於他一直對福爾摩斯先生挑釁,所以有點難爲情,但儘管如此,他還是很想問吧。

「這個嘛。秋人先生的『富士越龍圖』,據說是北齋死前三個月完成的。北齋是在九十歲的時候過世的,他臨終的遺言是『若能再保五年生命,便能成爲真正的畫工』。也就是說,他認爲假如自己能再多活五年,就能成爲真正的畫家。

即使已經臨終,仍一心想畫畫、一心想追求完美的他,或許正是一位真正的藝術家吧。

我想梶原老師應該是想告訴秋人先生『假如你真心喜歡藝術這條路,就必須抱着這種態度,不可以抱着玩玩的心情。而且你要像畫裏的富士山一樣,成爲日本第一;像飛上天的龍一樣,成爲一個明星。』我相信他雖然沒有說出口,但心裏面其實是一直支持你的。」

福爾摩斯先生這麼說,接着揚起一抹溫柔的微笑。

秋人先生先是睜大了雙眼,接着開始微微顫抖。

「……老爸。」

可能是不想讓我們看見他流淚的樣子吧,他默默地轉過身去,在吧檯前坐下。

秋人先生說到這裏便語塞。

「……換句話說,就是允許忠盛和祇園女御共度一夜的意思。」

「……沒關係。」

「海藍寶石啊,除了沉着、聰明之外,還有『自由』的意思。」

「如果褻瀆祖先,家運必定會衰落。春彥先生名爲梶原家的人,可是身上卻流着倉科家的血。他必須知道這件事情纔行。」

留在客廳裏的我、冬樹先生和秋人先生,一臉呆滯地注視着綾子夫人離去的那扇門。只有福爾摩斯先生將手放在胸前,彷彿鬆了一口氣。

或許梶原老師覺得,這次纔是真正把綾子夫人託付給倉科先生吧。

「咦?這樣就解決了嗎?」

春彥先生一臉不可置信。

把綾子夫人送給倉科先生……而生下來的孩子,就是春彥先生。

福爾摩斯先生再次叮嚀。

「……那就謝謝了。」

秋人先生拿起車鑰匙這麼說。

咦……這是什麼意思?

秋人先生皺着眉頭,不解地問道。

「等一下,媽!」「綾子夫人!」

這句話有一股莫名的重量,我們忍不住屏息。

「對了,請您找機會告訴綾子夫人,梶原老師送她的海藍寶石戒指,其實除了誕生石之外,還透過石語傳達了一些訊息。」

福爾摩斯先生嘆了一口氣。

秋人先生擋在門口,阻止我們離開。

「我送你們回去吧。你們家在哪?」

「請別這麼說,這是歌舞伎座的票。」

「春彥的生日在兩個星期前。」

說得白一點,就是把自己的女人「借給部下一個晚上」對吧?

綾子夫人猛然站起來,奪門而出。

綾子夫人突然悲痛地大喊。

聽見這個問題,冬樹先生和秋人先生一起點點頭。

「──不要再說了!」

真、真不敢相信。

聽見綾子夫人大聲這麼說,我和其他人全都驚訝得目瞪口呆。

福爾摩斯先生望向我,我雖然有點遲疑,但仍點點頭:「啊,好的。」

我下意識地重複了一次。我完全不知道這是什麼故事。

「啊,清貴先生,這是謝禮。」

「對,沒錯!我怎麼知道畫裏隱藏着這些訊息嘛!都是我不好啦!所以不用再說了吧?倉科先生,請給他們謝禮,送他們回去!」

我和冬樹先生都說不出話來,這時一旁的秋人先生深深嘆息。

「咦?」我們驚訝地轉過頭去。

「我、我雖然得到了戒指,但是第二封遺書裏,我的名字一次都沒出現,所以我很生氣!反正掛軸也是便宜貨,又很沒意思,所以我藉着酒膽,就把它們全部燒掉了!」

我不由得感到背脊發涼。

「這是我個人的臆測──請問春彥先生是不是最近纔剛過二十歲生日?」

「而春彥先生的畫……」

「春彥先生的那幅畫,是一個叫做『忠盛燈籠』的故事。」

我一臉認真地問道。福爾摩斯先生略帶無奈地苦笑着說:

冬樹先生張口結舌,福爾摩斯先生點點頭。

原來已經傍晚了啊。不知道該說時間過得很快還是很慢。

「謝謝您,我們到鞍馬車站就可以了。」

福爾摩斯先生走到車子旁邊時,轉過頭去。

「……謝謝您告訴我們這件事情。這件事到底該怎麼處理纔好呢?」

的確。他爲什麼要在自己死後三個月,才藉由這幅畫來公佈真相呢?

「既、既然都保密到現在了,繼續保密下去不就好了嗎?爲什麼老爸要把忠盛的畫……」冬樹先生握緊拳頭。

「媽媽不知道還好嗎。」

「那幅畫所傳達的訊息,各位可能不要知道比較好唷?更重要的是綾子夫人並不希望各位知道。」他冷靜地這麼問道。

「有一次,白河法皇去找他的寵妾祇園女御,途中經過祇園時,法皇看到前方出現一個宛如鬼怪的身影,於是要求當時隨侍的平忠盛去殺死那個鬼怪。但是忠盛爲了弄清楚鬼怪的真面目,於是活捉了他,沒想到那只是祇園的老和尚而已。

倉科先生捨命保護梶原老師。那是大約二十年前的事情。

「是說,那我呢?」

「我也認爲今天還是先保留,日後再由冬樹先生來告訴他比較妥當。」

冬樹先生露出沉痛的眼神。

假如倉科先生一直偷偷對綾子夫人抱着愛慕之情,而梶原老師也一直都知道這件事,那麼把她送給倉科先生,或許就代表着他最深的謝意。

「不用不用,請不用費心。」

我也有一樣的疑問。總覺得這種事情一直保持祕密不就好了嗎。

「綾子夫人應該很不想讓大家知道這件事吧。我相信她看到忠盛的畫之後,一定因爲不知道是什麼意思,所以去查了一下。而她得知真相後,就亂了分寸也說不定。」

但是梶原老師把這幅畫送給春彥先生的意思是……

「把祇園女御賞賜給平忠盛,是什麼意思呢?」

「爲什麼不能讓它永遠是祕密呢?」

總覺得有點不負責任。

「就像花語一樣,石頭也有石語唷。」

「等等,我們還沒聽到春彥那幅畫的意思。」

春彥先生和倉科先生趕忙追了上去。

這樣啊。原來梶原老師希望自己死了之後,綾子夫人可以重新過第二個人生啊。

「怎麼會這樣,只因爲這種理由?」

「咦?媽……爲什麼?」

一走出山莊,才發現刺眼的夕陽已經把西邊的天空染紅。

「……看來一切都解決了。我們回去吧。」

「這我知道,不過海藍寶石的石語是什麼呢?」

──自由。

「不要再說了。是我……燒掉掛軸的是我。所以不用再說下去了吧?」

福爾摩斯先生臉上露出苦惱的表情。

福爾摩斯先生用雙手接過信封。我在心裏吐槽他:「爲什麼歌舞伎座的票就可以收下!」

福爾摩斯先生話才說到一半──

所以,梶原老師把倉科先生的孩子當作自己的兒子扶養長大?

他乾脆地這麼說。

原來如此,所以他纔會說「難」啊!

「忠盛燈籠?」

冬樹先生手裏拿着一個信封,跑了過來。

「……我也想拜託您。媽媽剛纔的行爲,看起來就像是在阻止您說明那幅畫的意思。」冬樹先生也深深鞠躬。

「什、什麼嘛。這樣一來,豈不是說春彥不是老爸的孩子嗎?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他到底是誰的……」

「因爲我們已經知道是誰燒掉掛軸,還有動機是什麼了呀。」福爾摩斯先生站了起來。

法皇非常感謝平忠盛這個深思熟慮的行動,讓自己免於誤殺一個老和尚。

走出山莊之後,冬樹先生一臉擔心地伸長脖子。

「什、什麼?而之後生下來的孩子就是清盛?」

福爾摩斯先生說到這裏,整個客廳陷入一片寂靜。

這時出現了一個傳聞:據說法皇把自己寵愛的祇園女御賞賜給忠盛,作爲獎賞,而日後生下的孩子,就是平清盛。」

秋人先生在一旁大聲說,但福爾摩斯先生無視他。

「等春彥先生成長到讓您覺得『時機成熟了』的時候,再請您告訴他吧。只是,請千萬不要把祕密帶進墳墓裏。」

「是啊,我們放在心裏就好。」

「到車站就好嗎?」他走出客廳。

「石語?」

「倉科先生追了上去,我想應該沒事的。」

福爾摩斯先生平靜地這麼說,而我們什麼也說不出來,只是站在原地。

「那麼我們就回去吧,葵小姐。」

看見他們兩人帶着堅定的眼神,福爾摩斯先生輕輕點頭。

「雖然不知道這是不是事實,但確實有這麼一說?」

「我想他之所以指定『三個月後』,是因爲他早就決定要在春彥先生滿二十歲之後,再告訴他真相。只是在我看來,現在告訴春彥先生這件事,可能有點太早了。我想綾子夫人應該也切身體會到這一點了吧。」

「……也太厲害了。」

「咦?」

「我承認你是『福爾摩斯』了。」

他面帶微笑,打開後座的車門。

「請上車吧,福爾摩斯先生。」

秋人先生將手放在胸前,露出一個燦爛得像是諷刺的笑容。

「謝謝您。」

福爾摩斯先生也露出同等級的燦爛笑容,坐上了車。

這場戰爭我還是一樣搞不懂,但兩個不同類型的帥哥之爭,還真是好看。

我一邊在心裏想着這些,一邊坐進車裏。

「清貴先生,這次真的非常謝謝您。讓您看到許多家醜,真的很抱歉。改天我會再找時間去向您致謝。」

冬樹先生在車窗外向我們鞠躬,福爾摩斯先生說搖搖頭。

「不需要道謝,請隨時來玩。」

「謝謝您。」

冬樹先生再次鞠躬,我們也向他點頭致意。

「那我們走吧。」

秋人先生轉動方向盤,踩下油門。

我們沿着小路往前開,接着轉進公路。

「話說回來,你真的很厲害耶。」

秋人先生一邊開車,一邊喃喃自語似地說。我聽見之後忍不住笑了出來。

「咦?他們哪裏那麼像?」

「等等,你那清爽的笑容背後,竟然是在想着這種事情?」

福爾摩斯先生有點傻眼地這麼說,秋人先生噘起了嘴巴。我看見他的模樣,忍不住笑了出來。

「耳朵。」

「是啊,請問有什麼問題嗎?」

「耳、耳朵?」我和秋人先生同時尖聲說。

「你是在什麼時候知道真相的啊?」

「沒有,您過獎了。」

「真、真的假的啊?」

啊,這一點我也很想問。

那是一個耀眼的夕陽將綠楓葉照得紅通通的夏日傍晚。

福爾摩斯先生雲淡風輕地這麼說,我和秋人先生不禁嗆到。

車子就在一片笑聲中,行駛在鞍馬的山路上。

「嘖,你們是怎樣啦,幹嘛在後座那麼開心。好想趕快把你們送到目的地喔。」

「什麼嘛,我本來以爲你是個討人厭的高學歷傢伙,沒想到還挺有趣的嘛。」

「這個嘛,我第一次看到春彥先生的時候,就知道他和倉科先生是父子了。」

「……對了,今天是你們兩個的約會日對吧?真抱歉,把你們捲進我們家的家務事裏。」

福爾摩斯先生立刻反擊。

秋人先生在嘴裏咕噥着,害我又笑了出來。

秋人先生好像突然想起來似地這麼說,我不禁臉頰發燙。

面對喫驚無比的我們,福爾摩斯先生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福爾摩斯先生帶着溫柔的笑容對我說,我也用力點頭:「好、好的!」

「真是的,你真的很可怕耶。」聽我大聲這麼說,秋人先生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對、對啊。你是怎麼知道的?」

「什麼討人厭……」秋人先生頓時說不出話來。

「對啊,下次我們就用這些票去看歌舞伎吧,葵小姐。」

竟、竟然說是約會。

福爾摩斯先生輕描淡寫地這麼說,讓人背脊發涼。

「……這明明是您自己說的,請不要因爲別人回敬你同一句話就變得消沉。」

「因爲他們簡直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啊。」

「是啊,因爲倉科先生和春彥先生的耳朵形狀幾乎一模一樣。耳朵的形狀相似,除了親子以外,就沒有其他可能了。所以我就暗自心想『原來這兩個人是父子啊。說不定綾子夫人和倉科先生有婚外情呢』。」

「您也是討人厭的類型,但也很有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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