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露的乘法奮鬥史】

正當司一行人進行多蒙特的改革，同一時間。

烏爾加在對抗森林之主的戰鬥中身受重傷。回到艾爾姆村的薇諾娜正在照顧他。

「喔喔，真驚人，傷口已經快癒合了。」

很難想象這個傷口曾經大得會讓內臟漏出。

薇諾娜解開繃帶，用酒清洗傷口，同時讚歎神崎桂音的手藝。

「桂音的手真是巧啊。接縫也很漂亮，這樣一來應該不會留下半點痕跡。」

烏爾加上個星期才從昏迷中醒過來。酒精的刺激讓他皺了皺眉頭，開口抱怨：

「就是說啊，和你的治療方式完全不一樣。我的笨女兒就算是在縫人類的傷口，也跟縫抹布差不多。」

「又沒關係，男子漢有個十道、二十道傷口才帥氣啊。」

「就是你這性子，真是……明明把你生得和去世的老媽子一樣標緻，個性卻這麼隨便。這副德行要怎麼找再婚對象啊？你得再多收斂收斂。」

「別肖想了，你也不想想我是誰的孩子啊？好了，繃帶包好——啦！」

「好痛！」

薇諾娜往烏爾加的背上使勁一拍，彷彿要留下印子。烏爾加馬上開口叫痛。

「而且現在可不是再婚的時候，我們村子可是在跟帝國對着幹呀。」

「……我躺在牀上的時候還真是出大事了。」

「漏看最精采的部分了呢。」

「嘎哈哈！就是說啊。」

烏爾加豪爽大笑，並未責備薇諾娜等人的決定。

因爲他有自知之明，要是他在場，他也會做出同樣的決定，對帝國挑起戰爭。

她一味投入在這件事裏，卻漸漸搞不清楚自己在做什麼，接着思緒便應聲中斷。

「我也要趕快治好傷，才能一起戰鬥啊。」

「那孩子大概對忍有意思。」

接着他摔在正在偷聽對話的露面前，濺起大把的水花，潑得露滿頭都是水。

「因爲他是我和那個人的兒子，又是你的孫子。該幹正事的時候還是會好好幹的。」

烏爾加說道。他醒來之後最感到驚訝的就是這件事。

『哇啊啊啊啊啊啊！？』

既然有空泡澡，是不是應該拿那個時間去唸書？

露看着兩人，幼小的心靈卻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

「哦？他該不會走這趟還能順便帶個曾孫回來？」

『……我說，還是不要混浴吧……感覺好害羞耶。』

露在做加法或減法的時候，也常有這種感覺。

『爲什麼我得受到這種對待……我明明是來休假的，卻完全沒辦法放鬆。』

「好了，我去拿午飯來，老爹就乖乖躺着。」

薇諾娜對烏爾加的話一笑置之，接着站起身，輕輕擺了擺尾巴，整理毛髮。

露來到司和葵、熊兔蓋在河邊的溫泉，泡澡轉換心情。不過人一旦陷入泥沼裏，不論當下再怎麼想放鬆，都無法如願。

「都得怪曉大人，老做些無意義的掙扎。」

「太奇怪了，我可是其中一名被害者耶……這絕對很奇怪。」

「糟老頭就別逞強了。村子就交給艾爾克，趕快隱居吧。」

「露、也要、喫、飯…………姆、姆…………唔噗……」

「「露————————！？！？」」

「沒、沒事……露只是、在想事情。」

『是嗎？那就去浴池、你、你你你你你怎麼會脫光光啊————！？』

不只是乘法。

◆◇◆◇◆

下一秒，曉被狠狠踹飛，彷彿要扯壞更衣室的暖簾似地撞了進去——

（總覺得數字飄來飄去，都進不去腦袋裏面。）

艾爾克頭腦聰明，戰鬥方面的直覺也相當突出，但也因此顯得謹慎過頭。

「咦？露好像沒什麼精神。」

但是——

「老師出了考試給露，叫做乘法。老師說露沒有拿一百分之前不能回城裏，所以就……可是露完全看不懂。老師說考試很簡單，只要背好『九九』就會寫了。但是露背不起來……」

露補充過營養與水分後，有如泡在水中的幹香菇，立刻變回原本的體積，並且呼出一口氣。

露的身體泡在浴池裏，數字仍然在腦袋裏轉個不停。

薇諾娜和烏爾加並不喫驚，一如往常地回過頭去。

「我還以爲你是從房間的另一道門進出，結果居然是一直窩在房間裏嗎？真是嚇了一大跳，你連飯也不喫，到底在幹些什麼？」

「老師說是一首歌，可以很快就背好乘法。」

露一邊吶喊，一邊用腳無意義地拍打水面。

露說着，用力甩了甩頭，想甩掉頭上的水珠。

曉這麼心想，便望向露——接着忽然發現——

『啊——盡說些廢話！趕快、進浴池去——』

『在下可是道地的江戶女子，最厭惡有如小女人般做作！』

「人家就是搞不懂數字嘛————！」

『你絕對不能看這邊喔？直到我說好爲止都不能轉過來喔！？說定了喔！？』

「……其實啊……」

「『九九』是什麼啊？」

『您真是不死心。曉大人現在是在下等人的主公，理應有護衛隨侍在身，別掙扎了。』

平時的露總是活力十足，有如南國的太陽。此時她的表情卻多了一層陰霾。

「一四得四，一五得五，一六得六……」

「哎呀，失禮了。在下沒料到這時間還有人在，沒受傷吧？」

烏爾加沒想到這樣慎重的孫子竟然會跑去「闖關」。

薇諾娜的語尾突然拉高，似乎是嚇了一跳。

『我們不是要混浴嗎！？至少拿毛巾遮起來啊！』

◆◇◆◇◆

而這時她忽然聽見——

『？既然是入浴，渾身赤裸不是理所當然？』

「你有什麼煩惱嗎？我可以聽你說喔。」

「嘰嘰……」村長休息的房間深處忽然發出木頭摩擦的聲響，房門緩緩開起。

露聽烏爾加這麼一問，三角形的貓耳頓時垂了下來，她答道：

「呼——復活了！露活過來了！」

「嗯？這麼說來，的確……真的沒事嗎？」

兩人高高豎起狗耳，豪爽地笑着。

「啊哈哈，其實我也是，那些東西全交給亞迪爾跟艾爾克了。不過呢，露，你放心，就算不識字、不懂數字，也能堂堂正正地活下去！就像我們一樣！」

「啊哈哈，這可難說。忍這女孩可不簡單，依我所見，那個處男應該只會被她捉弄一番，然後就玩完了吧？」

「老爹知道嗎？」

『在下明白，請快寬衣。』

另一方面，曉撇開了頭，試圖忽略葵那副不知羞恥的模樣，臉有一半沉進熱水中，不斷碎碎念。

「他變得真大膽。」

露見兩人擔心自己，便說出自己的煩惱——她學不會乘法。

澡堂入口新設置了更衣室，裏頭傳來兩道熟悉的嗓音。

「……艾爾克啊。聽說他現在跟着小忍一起闖進布赫瓦爾德了，是吧？」

薇諾娜則是開口教訓露：

『您就別在意在下，盡情放鬆即可。』

「不知道，我根本不識字也不懂數字啊。」

因爲她看到——露趴在地板上，緩緩爬出房門，而且外貌瘦得彷彿一具乾枯的貓屍體。

「你回到艾爾姆之後都沒泡過澡吧。既然人家蓋了一座溫泉給我們，就去好好享受，把身體弄乾淨，心情也會好一點。」

「你到底窩在房間裏幾天啦？再怎麼集中也要有限度吧。」

她決定聽從薇諾娜的建議，先去泡澡。

『在下早就準備就緒了。』

於是——

她全心全意專注在數字符號的排列組合。

而且——薇諾娜頑皮地笑了笑：

薇諾娜說完，便打算走出小屋。村長家不久前已經燒燬了，現在他們以這棟小屋代替村長家。然而就在此時——

「啊、嗯，露沒有受傷，只是嚇一跳。」

那間小房間不久前還只是用來放農具，但是現在有人住在那裏頭。兩人都知道是誰住在那裏。

「噗喵！？」

露背誦剛學到的「九九」，結果沒多久就放棄了。

不過露剛纔完全是受牽連，至少要向她道歉。

◆◇◆◇◆

『辦不到啦……好了，我換好了。』

兩人明白後，感同身受。

『不要扠腰站着！就做作一下嘛！你是女孩子，做作一下也沒關係啊！？』

薇諾娜從抽屜拿出一條麻布製成的毛巾，丟給了露。

「哎呀，我是不懂數字啦。總之呢——」

她這麼心想。

從他的角度來看，葵根本是強詞奪理。

「唔——」

露聽完薇諾娜的建議，卻有些猶豫。

「露，你也要一起去喫飯、嗎！？」

那是Prince曉和一條葵。他們前不久才和露一起回到艾爾姆。

（好奇怪……露有種感覺，自己假如相信他們兩個人說的話，可能會變得很沒用。）

「……嗯，露知道了……」

薇諾娜開朗地問着正要走出房間的人。

「就是啊！不用在意、不用在意！嘎哈哈哈！」

不過，露自己也很清楚，她繼續窩在房間裏苦讀，腦袋也無法集中精神。更何況，自己的身上奇臭無比，頭髮也黏答答的，感覺很不舒服。

「二一得二，二二得四，二三……鵝先生快來玩喔。」

他們在小學的時候，也曾經學乘法學得很辛苦。

「九九乘法表，真令人懷念。」

「是啊，我小二的時候也被逼着背呢。」

「嗯，在下記得是這麼背吧？三一得三，三二得六，三三得三聚氰胺？」

「爲什麼啊！？」

「啊哈哈。唉，其實在下自小就專注於劍道上，算術只學到加法、減法。」

「小葵這種成績竟然進得了高中！」

「在下是體育績優生！」

「你這是間接污辱體育績優生的名聲啊！」

曉大聲吐槽葵。露撥開熱水，緩緩接近曉，這麼問道：

「曉會算『九九』嗎？」

「我不太會念書，但至少還看得懂『九九乘法表』啦。」

露這麼一聽，頓時雙眼發亮，猛地抓住曉的雙肩，彷彿抓到浮木似的。

【插圖P121】

「那、那可不可以教教露！露想知道怎麼背好『九九』！」

「呃、說是要教，該怎麼教啊……總之，所謂的『乘法』就是連續加上同樣的數字。三乘一就是一個三，所以答案是三；三乘二就是兩個三，三加上三等於六。像這樣一直加下去。」

「唔——老師也是這樣教，可是……」

露知道乘法的原理。

但要是這麼加下去，等算到三乘九，就得寫成三加三加三加三加三加三……看不懂的數字符號越排越長，露看了就頭昏眼花。

「然後……考試的時間就不夠了，沒辦法過關。」

……不過————

「嗯，就是這股氣勢。」

露聽着兩人的描述，想起自己也有目標。

「金幣……露的金幣慢慢變少了……除法好可怕……好可怕喔……」

露聽完曉的建議，這瞬間，腦袋中彷彿迸發火花。

「喔喔，真厲害。不過在下根本不知道答案是否正確。」

曉剛纔以五乘五舉例時，露在腦袋中想象出金幣的數量以及小山的數量，立刻就算出了答案，總共二十五枚。

「原本就是爲了省略那種長到不行的算式，纔要背『九九乘法表』嘛。嗯～這個只能再多看幾次，努力背下來吧。要是背不了『九九乘法表』，就學不會兩位數以上的計算了。」

「露也會加油！再辛苦都要努力背好九九乘法表，打敗乘法！」

「四十九枚！」

「金幣！」

露知道包含兩人在內，七名超人高中生都是隸屬於不同領域的專業人士。

「十八枚！」

「我知道了！我不用九九之歌，也知道怎麼打敗乘法了！」

「再難一點啊，七乘七呢？」

誰叫她是勝人的徒弟。當她拜勝人爲師的那一刻就已經無藥可救了。

她的父母成了奴隸，還被帶到別艘船上，從此親子分隔兩地。她想買回雙親，再次和家人一起生活。

葵想也不想就回答：

露聽完，便沮喪地縮起耳朵，鼻子以下沉進水裏吐出氣泡。

奴隸少女——露的億萬富翁之路纔剛剛啓程。

「而且我們早就知道魔術裏的機關，根本一點都不有趣。」

曉聽葵這麼一說，也表示認同：「啊——我在練習魔術的時候也是一直重複練同樣的東西，可以體會啊。」

「………………」

「還、還真的會，那、那就來一個超難的。三百六十五乘以二十四」「八千七百六十枚！」「好快！？」

他完全沒想到會這麼順利。

露在浴池中跳來跳去，用全身表達她心中的喜悅。

露這麼大叫，便催促曉：「可不可以幫我出問題！」

「呵呵，看着露如此拚命學習成爲商人，就會回想起在下的修行時代呀。當年在下被逼着一再重複修練同樣的劍招，覺得無聊極了。」

「像是想做的事、想要的物品之類的。在下兒時曾經看過一部時代劇，叫做《暴漢將軍》，在下受到那出戏劇的影響，希望能爲無力之人拔刀相助。既然是爲了自己的目標修行，就只能堅持到底。」

曉在一旁看着兩人，腦中忽然靈光一閃。

「喔、喔喔，那也可以啦。你如果覺得瞪着數字很煩，不如當作在算金幣吧？比如說五乘五，就是有五堆五枚金幣疊成的小山這樣。」

她一想到還要繼續重複那首咒語一般的歌，心裏就鬱悶。

而且她還讓勝人花了一筆鉅款，買下自己。

「……那、那個，曉大人，露已經通過乘法考試，爲何她的眼神還是跟擱淺的魚差不多？」

「嗚——……」

「因爲在下有目標。」

露正是爲了這個目的，才立志成爲商人。

「嗯，差不多吧。我小學的時候認爲自己非往魔術之路走不可，滿腦子都是怎麼成爲魔術師。」

——露忽然很好奇。

既然如此——

「目標……是什麼意思啊？」

到了隔天，葵與曉一起來到村裏的餐廳拿早餐，便見到露雙眼無光，傻傻望着不斷降雪的陰暗天空。

「嗯～那二乘九是多少？」

她盯着那些單調的數字排列，腦袋還是會一陣恍惚，搞不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不過她可不能因爲這點小事就叫苦連天。

「我會了！我學會了！露終於征服乘法了——」

葵望着煩惱不已的露，脣邊揚起溫柔的微笑。

「你們也是啊……」

「……原來如此，看來商人之道也是滿布荊棘。」

而眼前的兩人居然也經歷過自己現在的心情。他們都是一再重複枯燥乏味的練習，纔得到今日的成就。

雖說是曉提出建議，但這效果連自己都啞口無言。

「當、當然是正確答案……果然，從喜歡的東西下手，就會學得比較快。」

「曉也是嗎？」

「再來！再難一點！」

「對了，露有喜歡的東西嗎？」

曉出了唯一知道答案的三位數題目，結果露兩三下就答出來了。

她的心中蘊藏異常深厚的慾望，完全不符合那副天真無邪的模樣，讓人實在擔心她的將來。曉感覺五味雜陳，不知道這結果究竟是好是壞，但看露如此開心，他也就不多想。

「喔……聽說下個考試是除法。」

爲了夢想，她必須跨越這項苦修。

於是，露別說是九九乘法表，連三位數乘法都輕易克服，當天就立刻通過乘法考試。勝人也同意她進入下個階段。

「…………露也有想做的事喔。」

自己還有夢想。

「是啊。」

「喔——答對了，好厲害。」

啪！露用力拍響自己的雙頰。

超人企業家·真田勝人的首席徒弟。

「你們爲什麼可以這麼努力呢？」

「喵啊啊啊！」

葵說着，摸了摸露的頭。露已經完全恢復精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