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美乃滋與小騷動】

司一行人的傷勢復原之後，便開始分擔村中的工作。

司是一個人獨居，所以很習慣自己下廚。因此他便和莉露露一起負責準備餐點。艾爾姆村並非家家戶戶都有廚房，食物則是全部保管在村子附近的洞窟中，村裏的所有人都會在廣場，或是做爲村中辦公處的村長家中一起用餐。

因此，司這些負責下廚的人必須相當早起。這個小山村沒有多少調味料，儘管再怎麼從平時的菜單上下功夫，餐桌上仍然只能擺上相同的料理。不過他們必須做出所有村人的份量，這可就是一件大工程。

這一天也是還沒天亮，包含莉露露與司在內，總計五名負責準備餐點的人便來到村長家，爲大家準備早餐。

司削去蔬菜的外皮，身旁的莉露露則是將蔬菜切成容易入口的大小。

「啊唔——」

工作進行致一半，莉露露突然發出可愛的呻吟。

「莉露露小姐，怎麼了？」

「爲什麼切洋蔥會一直流眼淚呢？」

「哈哈，這種蔬菜就是這樣，沒辦法。」

「我真的很不喜歡切洋蔥，嗚嗚，可是又不能閉着眼睛切。」

「那麼你可以先拿菜刀沾一沾桶子裏的水再切。洋蔥的切口會揮發一種叫做二烯丙基二硫的成分，這種成分刺激眼睛就會流眼淚。只要用菜刀沾水，刀上的水分就能抑制部分揮發，這樣切應該會好一些。」

「是這樣啊？」

莉露露順從地將菜刀放進水桶中，沾溼菜刀後再切一次。

接着眼睛感受到的刺激確實比較緩和。

「好厲害！眼睛比剛纔輕鬆好多！司真是博學多聞呢！」

「洋蔥在我們的世界裏，也是困擾人類已久的宿敵啊。」

兩人一邊閒聊，一邊熟練地準備早餐。

司獨自生活已久，培養出他高明的廚藝，而他也在這座食材貧乏的小山村中盡情發揮自己的廚藝，獲得衆多村人的高度好評。特別是莉露露，她讚歎道：「司和薇諾娜不一樣，總是能將皮剝得乾乾淨淨，幫了我很大的忙。薇諾娜太隨便了。」對此，薇諾娜則是出聲抗議：「皮上面搞不好還有營養在啊！我是考慮到這點纔不剝乾淨的！」不過，她似乎曾經忘記去掉馬鈴薯的芽，最後導致村民中毒，因此沒人爲她說話。

（雞蛋……對了，還有那個。）

◆◇◆◇◆

「感覺有點浪費呢……」

兩人站在食物倉庫裏討論到一半，身後突然傳來搭話聲。

「才、纔不是！我們只是在思考，能不能做出和平時不同的料理而已。」

於是，司加入村中的廚房工作後，過了數日——

她按照司的指示，完美地將蛋黃跟蛋白分開，完全沒有弄破一顆蛋黃。

「這沒什麼，剩下的蛋白只要放進燉菜裏一起煮，就不會浪費食物了。另外，蛋黃與其用湯匙撈，不如將雙手洗乾淨，用手掌撈起來比較方便。雖然這麼做可能會混入細菌，如果想長期保存應該用湯匙比較好。不過這次應該一天就會喫光，這次就先不用在意這些問題。」

莉露露和孩子們精力充沛地打招呼。

「你們兩個在這地下倉庫裏做什麼呢？私會嗎？」

索諾說完，晃晃雙手中的籃子。

「嗯……果然還是不行，想不出來。」

「我、我們買不起那種高級品啦～」

「你不用太在意。蛋黃只是破了，還是可以喫，只要和蛋白一起放進燉菜裏就好。不過下次要再多注意力道，小心別再弄破了。」

雞蛋大部分都是直接扔進大鍋裏，煮成水煮蛋食用的。

「喫、喫了真的沒問題嗎！？」

而她正是路卡的母親。聽說她和薇諾娜年齡相仿，但畢竟是帶着三個幼小的孩子，從外表的衰老就能看得出她有多辛苦。

「……說的也是，好可惜啊……」

這座村落還有幾個小孩子，年紀大約比莉露露、艾爾克等人再小上一些。

「唔嗯……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司回以有些奸詐的微笑，接着開始講解：

「接下來是調味，將鹽巴和醋均勻混入蛋黃裏，接着再加入橄欖油，同樣仔細攪拌。」

「那麼，首先先將手邊的雞蛋敲開，只將蛋黃撈起，放在別的盆子裏。」

曉不是任性、嫌麻煩，而是出自於專業人士的身份抗拒下廚。司表示他明白曉的自尊心，主動剔除他擔憂的理由。

「啊、破了……」

就司的印象中，雞蛋在地球史上的中世紀時代，算是相當貴重的食物。不過這個世界似乎比當時的地球更盛行養雞，雞蛋也成爲艾爾姆村的基礎食材之一。

「今天運氣很好呢，一個人可以喫兩顆蛋喔。」

「其實做法不會太難，大部分時間只要一直攪拌就可以。而且自己親手做的料理，喫起來感覺會更好喫。」

「你還是老樣子……表面上像是在顧慮對方，實際上卻巧妙斷了對方的後路。」

「哎呀，我還在想說怎麼找不到你們，原來在這裏啊。」

「沒辦法，包含我們在內，我們就要準備總計六十人份的餐點，相當費工夫。雖說食材和調味料種類太少，沒辦法做太多變化，但我們原本就沒什麼時間做多餘的調整。」

他目前看到的甜味調味料，大概只有蜂蜜。

「唔——爲什麼我要做這種事，我又不是負責煮飯。」

潔白的橢圓形球狀物……雞蛋堆滿整個籃子。

「咦？聽起來好像很危險啊？」

司和莉露露將晚餐的準備工作交給索諾以及其他負責下廚的人，便帶着孩子們、負責顧小孩的曉一起站在廚房裏。

司這才察覺，他至今完全沒在村中看過砂糖和胡椒。

他……並不是嫌麻煩纔不願意配合。

不過——孩子們可就沒辦法像這兩人一樣上手。

「那麼，現在我就來教大家怎麼製作美乃滋。」

司注視着孩子們的笑臉，接着做出下個指示。

曉聽見司的言下之意，不禁苦笑。

莉露露不愧是長年負責廚房雜務，手藝相當純熟。

「哈哈哈，路卡好笨！」

「美？」

莉露露這麼一說，司纔想起昨晚的景象。

路卡就是其中一人。

「我家的小鬼們很粗魯，派不上用場啊。」

所有人一開始確實是失敗，但他們馬上就能完美地敲開蛋殼。

「只要分開就好了嗎？」莉露露說道。

他想到了，地球上還存在一種擄獲人心的調味料。它發明於十八世紀的地球，並在短時間內席捲全世界的餐桌。這種調味料只靠這個村裏的器具與材料便能做成，而且不需要費太大功夫。

「那就趕快把材料搬過來，再繼續拖拖拉拉，太陽都要下山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我還是想稍微做一點變化。」

「嗚嗚，對不起。」

「沒錯，美乃滋只會用到蛋黃的部分。」

「很厲害呢，大家都很棒喔。」

「我也是！我也只弄破一個而已喔！」

「如果能讓每天餐桌上的菜單種類變多，對我們來說也是值得開心的事。這次不需要動用菜刀或熱燙的鍋子，所以能請你幫幫忙嗎？」

「我明白了。」

◆◇◆◇◆

不過艾爾姆村的人們聽見司的指示，嚇得瞪大雙眼，一陣譁然。

「……昨晚喫晚餐的時候，路卡他們不是在抱怨嗎？」

司見到大量的雞蛋，他的腦中閃過一絲靈感。

「太好了！謝謝你，索諾！」

「聽起來的確是只用村裏的材料就能做，真的會好喫嗎？」

「任何事都是過猶不及，不要過頭就沒問題了。如何？需要我教大家做法嗎？」

司當然明白他的顧慮——

孩子們聽見莉露露的稱讚，不禁露出可愛的笑容：「欸嘿嘿——」

畢竟只依靠村裏的廚具，不可能準備足夠的炒蛋或荷包蛋，所以今天大概也會直接將這些雞蛋扔進大鍋水煮。不過——

曉也是同樣熟練地完成手邊的工作。

莉露露只能沉默以對。

索諾思考良久，這麼答道：

「是啊，不過我覺得喫膩的人應該不只有那羣孩子，大家只是沒說出口而已……所以我在思考單靠這裏的食材和調味料，能不能做出和平常不一樣的料理……」

曉是魔術師，他是仰賴指尖靈巧的動作維生。

「啊，你們很在意我家孩子昨天說的話嗎？在亞迪爾從南部帶來馬鈴薯之前，我們可是有一餐沒一餐，現在光是有得喫就要感謝上天，不用太寵他。」

向他們搭話的人，是一位名爲索諾的婦人，她和兩人一樣負責廚房工作。

「既然採到這麼多雞蛋，那就來嘗試做美乃滋好了。」

「哇啊，今天真是大豐收呢。」

「只用蛋黃感覺是有點浪費，但是今天難得采到這麼多雞蛋……嗯，好啊，就做看看。」

兩人露出驚恐的神情，司則是笑着點點頭：

「當然，在我們的世界裏，有人因爲這種調味料太過美味，最後變成美乃滋中毒者，什麼料理都要加上美乃滋才能喫。重症的美乃滋中毒者甚至會直接把調味料當成正餐喫呢。」

看來這裏和地球的中世紀時代一樣，流通在市面上的砂糖數量有限。

「喔喔！還有這種調味料啊！」莉露露說道。

「怎麼苦着一張臉呢？」

「打好了！莉露露姐姐！我打得很漂亮喔！」

「我記得他好像哭着說已經喫膩馬鈴薯跟燉菜，接着他的父母就罵他一頓。」

「「「我們會努力的——！」」」

他們敲開雞蛋時不小心太過用力，弄破蛋黃，蛋汁立刻從指尖流下來。

清晨，司一如往常地到村子的食物倉庫拿取食材，便見到莉露露站在倉庫裏，雙手抱胸，一臉苦惱的樣子。

司柔聲鼓勵孩子們。路卡等人便露出平易近人的笑容，再次動手嘗試。

「唔、嗯！」

「在我們原本的世界裏，存在着一種名爲『美乃滋』的調味料。只要用雞蛋……正確來說是用蛋黃、醋和油就能輕易製作出來，而且好喫。基本上美乃滋適合用來搭配任何料理，不過水煮的馬鈴薯或雞蛋、生菜沾上美乃滋一起喫，更是難得的美味，」

「如果能簡單稍微變化一下，我當然也會很開心的。不過，你有什麼好主意嗎？」

「那麼我們就移動到廚房去吧。說起來，索諾小姐的孩子們似乎在外頭呢，不如找那些孩子們來幫忙？」

「要、要把橄欖油放進食物裏面嗎！？」

但是曉卻有些不滿地鼓起雙頰，咕噥道：

孩子們或許是見到司寬容的態度，情緒稍微放鬆。

「請你多多指教。」

「要是辦不到這點，恐怕坐不來總理大臣的位子呢。」

「嗯……如果有砂糖和胡椒，應該還有辦法增加料理的種類。」

然而在下廚時，刀刃或熱燙的金屬隨時有可能傷到手指，所以他強烈抗拒踏進廚房。他的魔術表演光是一晚就能賺上上百億，萬一傷了手指，他就沒辦法進行表演，損失可是相當龐大的。

「乃滋？那是什麼？」

他的確不擅長料理，但是他的手指卻遠比其他人靈巧。

「是嗎？原來砂糖和胡椒是高級品。」

雞蛋不但營養價值高，供給數量也能保持一定程度的穩定。

「惡——好惡心——」

「……橄欖油可以喫嗎？」

他們會訝異、抗拒，也是理所當然的。艾爾姆村以狩獵維生，大多是食用獸脂，所以不會想到橄欖油也能喫進肚子裏。他們是爲了梳理頭髮、耳朵或尾巴，才從城裏購入橄欖油。用地球人的觀念來看，等於是把髮膠扔進食物裏。

司則是向他們解釋道：

「在我們的世界裏，橄欖油原本就是食用油，而且還比動物油脂有益健康。不過這個村裏的人似乎沒有食用橄欖油的習慣。」

「是這樣啊。我沒有離開過這個村子，所以完全不知道……」

莉露露這麼說道。於是所有人便在蛋黃與醋的混合物里加入橄欖油，聽從司的指示仔細攪拌。

他們會驚恐也是無可奈何的。

但是司認爲他們只要喫一口，就能顛覆他們的觀念，所以他繼續教學：

「混合均勻之後，再加入少許橄欖油，然後繼續攪拌，攪拌均勻之後再加入橄欖油，就這樣一再重複同樣的步驟，直到用完分配到的橄欖油爲止。將所有橄欖油攪拌均勻之後，就完成了。」

「咦？就只有這樣嗎？」

「好簡單喔！」

「就是這麼簡單。說到底，美乃滋只是將水溶性的醋與油性物質的油脂，混入做爲溶劑的蛋黃之中，最後調和而成的調味料。」

製作美乃滋不需要特別的器具或技術。

只需要持續攪拌，單純只是耗費體力罷了。

而莉露露不愧是生活在沒有近代文明的山村裏，這點程度根本臉不紅氣不喘。

三個小孩子則是輪流上陣，分散負擔。

曉則是途中累癱，司便出手幫忙——

十分鐘之後，他們便完成這個異世界裏第一次出現的美乃滋。

莉露露等人怯生生地看着每個人盆子裏的美乃滋。

「士兵……也就是說，是這個世界的行政人員嗎？不過這狀況看起來實在不太妙。」

司將喫驚的薇諾娜護在身後，右手抓住士兵的手臂。

席德見到司的態度，渾身散發出顯而易見的怒氣：

四人除了鹽巴和醋，沒喫過像樣樣的調味料，這股滋味無疑是顛覆他們的味覺。

「還有，大家要對司說什麼呢？」

「這就是司他們世界裏的調味料啊……」

「我第一次喫到這麼……這麼溫順的酸味呢！」

「是嗎？我的知識能幫上各位，我也會很高興。」

莉露露立刻說：「我也來幫忙。」接着跟在司的身邊一起工作。

一眼看去，三人身上的裝備感覺沒下什麼成本，應該是最低階的士兵。

「好好喫！這個好好喫喔！」

「喂喂，女人，給我注意你的口氣。那邊那位可是弗雷亞加爾德的《帝國騎士》——席德大人，區區平民少在那裏套近乎。」

「再來一個！我還要喫！」

於是四人將兩顆馬鈴薯分成四半，沾取木鏟上的美乃滋，一口咬下。

「所以我就說了！這個村子根本沒有酒也沒有肉，全部都送去給領主大人享用了！你們要是這麼想喝酒，就去跟領主大人抱怨啊！」

「咦？」

「好了，請自便吧。假設你們真的餓到受不了，我們頂多只能請你們享用馬鈴薯大餐罷了。」

「「「司大哥哥——！謝謝你——！」」」

司聽見薇諾娜的聲音，立刻放下收拾工作，走到外頭。

「總、總覺得有點噁心～」

「我從路卡他們這個年紀開始，就一直幫忙母親做家事。」

乾酪般的濃醇口感，搭配酸鹹適中的調味，這是自制美乃滋特有的品質。

「喔，還真的很好喫呢。美乃滋有這麼好喫嗎？」曉這麼說道。

勝人則是站在村長家的大門旁，遠遠窺探狀況。司上前問道：

司在她的憤怒噴發之前，挺身制止士兵。

司收到這份無與倫比的謝禮後，便開始整理用過的木鏟與蛋殼。

名爲席德的騎士口中這麼說，手伸向薇諾娜的胸口。

勝人身邊的忍回答道：

「我對母親做了非常過分的事，而且那件事是天地難容，深深傷害母親。她會這麼做，也是無可奈何的。」

「當然了，只有美乃滋才擁有這股獨特的酸味啊。」

美乃滋的這股魔力，在短短一個世紀擄獲全地球人的胃口，果真是名不虛傳。

但也難怪他們會有這麼大的反應。

「呿——」

「好、好的。」

「……是啊，因爲母親拋棄了我。」

聲音是從村子的入口傳來的，他隨即望向入口。

他們感受到無比的美味，雙眼發亮，大聲讚歎。

他們頭上戴着疑似青銅製……外觀像是安全帽的頭盔，以及用來保護胸口的胸甲。

那名身穿豪華鎧甲的男人原本只是擺出架子，在後方默默聽着，此時他卻突然靠近薇諾娜。

「你們……該不會……」

這股味道類似市售的美乃滋，卻又有些不同。

下半身和手臂則沒有戴上防具，相當輕便。

「說的對，而且……你們要是趕走我們，下場可想而知啊。那羣強盜不只手拿刀劍，甚至還穿着盔甲，只靠女人小孩根本拿他們沒轍。聽懂了嗎？嗄？」

「「「…………！？」」」

「所以司才這麼擅長下廚啊。身爲男孩子還願意幫忙家事，真懂事呢。」

莉露露等人雖然神情有些遲疑，但是他們出生在貧苦的山村裏，處在發育期的他們無時無刻都是餓着肚子。食物都送上門，沒有不喫的道理。

「呼——呼——……啊唔！」

廚房外傳來薇諾娜的怒吼，而且一聽就知道狀況非比尋常。

不過——

村裏的中年婦女這麼強調道，莉露露急忙躲進村長家的入口。

「莉露露還是老樣子，趕快躲起來。要是他們發現村裏還藏着一位可愛的小美人，事情可能會變得很麻煩。」

「好啦……」

孩子們似乎相當喜歡，開始吵鬧討要美乃滋。

「沒錯沒錯，而且席德隊長可是來給你們親切無比的忠告呢。最近這附近治安很亂，你們應該也聽說了吧？有強盜襲擊山腳下的帕帕德村，家裏的女人跟小孩全都遭到殺害啊。我們可是在村裏男人不在的時候來保護你們啊。我們可是偉大的領主——芬道夫殿下的士兵，只要我們留在這裏，那些賊人根本不敢靠近。」

「聽說是士兵來巡邏。」

他冷冷地睥睨怒吼的士兵們，放開男人的手。

「我從上個月開始，就借住在這個村子裏。各位士兵，非常感謝各位的好意，但是我們心領了。如你所見，現在有我守護這個村子，只要我還待在村子裏，村人們就安全無慮。沒錯……即便是出現四個裝成士兵的賊人，也完全沒問題。」

四人中的三個人打扮得一模一樣。

◆◇◆◇◆

莉露露單純是下意識，甚至只是隨口應和司，纔會問上這麼一句。

「你這傢伙……我可是擁有《青銅騎士》稱號的騎士，區區平民，根本只是地上爬的下賤動物，竟然敢侮辱我。看來你根本搞不清楚自己有幾兩重啊……！」

司從點燃炭火的爐子角落，取出蒸熟的馬鈴薯，排在莉露露等人的面前，建議他們：「你們就用這個沾美乃滋喫喫看吧。」

她低聲說道，臉上的笑容完全不輸給孩子們。

他張開的手掌想往哪裏去，一目瞭然。

她只是在對話中發現有些在意的地方，纔會問問看。

同時，薇諾娜等人則是再次開始爭執。

司小心翼翼地觀察第一次見到的這羣士兵。

接着他揮揮手，像是趕狗似地催促四人離開。

「大家都很開心呢。」

下一秒，四個人瞪大雙眼——

「不可以喔，你們再喫的話就喫不下晚飯。」

「那、那是什麼意思……」

薇諾娜從士兵們的眼中感受到言下之意，表情頓時險峻起來。

「他們趁着男人們出門狩獵的時候跑來，強行要村人拿酒跟食物出來。」

「路卡也想再喫！」

「應該是因爲雞蛋很新鮮，蛋黃的甘甜充分調和酸味與鹹味，不需要用砂糖或胡椒襯托，就能創造出如此有深度的味道。而且裏頭沒有添加物，所以不會帶有令人討厭的苦味，不會刺激舌頭。成品真是完美，令人喫驚呢。」

「不過，司很懂得下廚呢。像是很懂切洋蔥的方法，做菜的手藝也很高明，完全看不出是男人做的料理呢。」

莉露露這麼提醒孩子們，他們立刻驚覺，接着轉過身面向司：

但是，莉露露還來不及繼續追問——

出乎意料之外的答案，頓時凍住莉露露的表情。

所以——

油脂包覆着醋酸，帶來柔和的酸味，以及蛋黃的濃郁滋味

席德低俗的舉止以及下流的語氣，更是讓薇諾娜的臉龐染上憤怒的嫣紅。

「我就知道你們會這麼說，所以事先準備好蒸熟的馬鈴薯。」

勝人遠遠見到司的舉動，半帶笑意地低喃：「唉，果然會變成這個樣子。」不過士兵們當然不會笑笑就算了。「你幹什麼！」所有人橫眉瞪眼，臉上盡是赤裸裸的憤怒。對此，司則是——

「……！」

薇諾娜則是站在四人面前，怒瞪着他們。

「不要露出這麼可怕的表情啊。我們身爲守護帝國和平的騎士，可是非常擔心你們的安危。我們會保護這個村子，相對的，我們希望你們可以稍微招待我們幾個，不過分吧？而且……你老公死的那麼早，想必是忍很久了，讓我親自施捨點恩惠給你也行啊？」

「黏黏爛爛的……這個真的好喫嗎？」

席德拔出腰間那把細心保養的劍，放聲大喊：

「原來如此，這裏的確有個手腳不乾淨的惡賊，竟然厚顏無恥地將手伸向婦女的胸口。」

「所以你現在沒有和母親一起生活嗎？」

年紀較大的莉露露馬上制止孩子們。

「你們想幹什麼——！！！！」

「看來很合你們的胃口，太好了。」

「商人，發生什麼事了？」

「啊、司……！」

那裏停着一輛做工樸素的馬車，以及四名腰間佩劍的男人。

三人身後的男人身着青銅盔甲與披風，他靠在馬車上，態度傲慢。從他的態度和裝備來看，應該就是這羣士兵的隊長。

「呼哈！」

「所以薇諾娜小姐才這麼生氣啊。」

「因爲我最喜歡母親，當時的我很想再多和母親待在一起。而且開始一個人生活之後，也有很多機會磨練手藝，現在就成了我爲數不多的專長之一。」

另一方面，士兵們嘴邊的低俗笑意越發濃厚。

「比沾鹽巴更好喫啊！」

他們異口同聲，響亮地向司道謝，並送上如同向日葵般鮮豔的笑容。

「侮辱身爲《帝國騎士》的我，等於侮辱弗雷亞加爾德帝國！更是侮辱偉大的皇帝陛下！你們幾個，好好教訓這個不知分的愚蠢平民，挽回我的名譽！」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席德的號令一下，低階士兵們紛紛拔劍，襲向司。

「司！快逃啊！」薇諾娜頓時臉色大變，趕緊催促司逃跑。不過——

「真是的……」

司不躲不逃。

他甚至主動走向手持刀劍衝來的三名嘍囉。

「——啊、哈！？」

首先解決一人。

男人的劍刺向司的喉嚨。他輕巧地閃過刺擊——

——手刀一閃而過。

手刀打中士兵的延髓，一擊擊倒士兵。

緊接着，一劍下劈接連而來——

「呼！」

司向前一踏，抓住士兵的手臂，一個過肩摔將士兵拋飛出去。

目標當然是第三名士兵。

「呃呵！」「唔啊！」

司的體術讓《青銅騎士》席德嚇得目瞪口呆。司一次搞定兩人的攻擊後，手握過肩摔時順手奪來的劍，直接塞進席德大開的嘴裏。

「啊、咿！」

劍刃觸碰到牙齒。這股觸感令席德心生恐懼，全身僵住動彈不得。

席德憤恨地吐出這句話。就在此時——

「不要啊啊啊啊！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一片歡呼之中，只有莉露露挑起眉頭，大聲責備着司。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但是我不能眼睜睜看着重要的恩人受到侮辱，請你原諒我。」

《冰炎魔眼》寄宿冰冷的光彩，司這麼對席德說道：

他終究只是個魔術師。

「咿、咿咿咿咿咿！」

「「「嗚哇！」」」

司明白這點，便坦率地道歉：

「不過這麼做行嗎？那些小混混好歹也是領地的士兵，要是放着那些蠢蛋不管，這件事可能傳進領主耳裏，一個不好會惹上麻煩吧？」

司遭遇殺手的次數已經多到數不清，親自上陣應戰的次數至少超過十隻手指頭。他身上的肌肉與臂力或許比不上村中的獵人，但說到對人戰鬥，司可是數度跨越死境的專家。

「好厲害！大哥哥太厲害了！」

某個東西叩咚一聲掉到地面上，緩緩滾到三名士兵面前……那是曉的首級。

「他們膽敢冒犯身爲《帝國騎士》的隊長，不可原諒！」

曉說話時的語尾莫名拉長，這是他平常在魔術秀裏使用的誇張語氣。他僞裝成守護艾爾姆村的魔法師，對下方的席德等人報上名號。

司突如其來的胡來舉動似乎嚇壞了她。

「那種等級的敵人，即使全副武裝也不足爲懼。」

「可惡！給、給我記住！」

「不過是寄生於秩序的蛆蟲，既然你聽不懂暗示，那我就說得明白點——假如你還想保住性命，就趕快從我眼前消失。」

此時，席德等人早已喪失敵意。

曉確認士兵們全都昏謎之後，拿出智慧型手機聯絡司。他手上的智慧型手機經過大星林檎改造後，已經可以順利通話。

他們嚇得腳軟失禁，拚命地哀求。

眼前的異常完全超越一行人的常識，席德等人齊聲慘叫，癱坐在地。

（好了，差不多能收尾了。）

「混蛋！那羣無禮的野蠻人，不要高興得太早！我馬上回城裏報告領主大人，讓他們倒大楣！」

同一時間，士兵們逃出村子之後，依舊氣憤難平。

披風輕飄飄地飛舞在空中，接着覆蓋在馬車的馬匹上。

「我說過了，我會從這個世界上抹去你們的存在。呼哈哈，來吧，輪到你們了。Prince曉的大魔法將會讓你們從此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像那匹悲哀的馬一～樣～啊！」

「但你也太勉強自己了！居然空手面對拿劍的士兵！」

司最近身邊多一位名爲「張」的優秀護衛，殺手全都交給他收拾。不過張自己原本也是前來刺殺司，是司親手擊敗他，纔將他收作部下，因此司絕對不算弱。

「我所在的世界也稱不上安穩，這只是簡單的防身術罷了。」

究竟是發生什麼事？席德等人感受到突如其來的震動，反射性閉上眼睛。而當他們一睜開眼——

勝人的顧慮是正確的——司當然也明白這點。

◆◇◆◇◆

「正如你所～說！吾名爲Prince曉，正是守護艾爾姆村的大～魔～法～師！」

士兵見到浮在天空中的人類，還沉浸在震驚當中，此時也頓時回過神。

「你的手臂那麼纖細，竟然能將那麼壯的男人摔出去！原來你這麼強，從外表根本看不出來呢！」

「……咦？」

曉根本不可能讓他們消失不見。

「笨、笨蛋！你在幹什麼！我們要逃啊，快點趕馬離開！」

想想也是當然的，人類要是隻剩顆頭，怎麼可能說得出話。

曉降落到地面，緩緩逼近席德等人：

眼前人悽慘的模樣以及過頭的反應，讓曉差點笑出來。

「……哼，看你們已經充分理解吾的恐怖，也罷！既然你們願意向領主保密，這次就留下你們的性命。不過！假如你們打破約定——」

他們停下馬車，四處張望，緊接着——

「隊、隊長，等等我們啊！」

於是，他們以極快的速度撤退。

曉高聲宣示道，接着抓住身上的披風，使勁扔出去。

這抹笑容給予所有人最後一擊。

「請請請請、請放過我！拜託放過我！我不會說的！我絕對不會告訴領主大人的！」

他們的頭頂上突然響起說話聲。

「他剛剛好像把這種行爲稱作『挽回名譽』，日本以前也有過這種制度……真是令人作嘔。」

莉露露聽見司這麼說，她也無法責怪司。

曉的話語中斷一會兒，展現最後的魔術。

「我、我也是，一句話都不會說！我向神發誓！所以拜託您別殺我啊——」

「呼——大概就這樣吧。」

士兵們口吐白沫，當場昏厥。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馬、馬都、馬都消失了啊啊啊啊！」

「——噗！」

電話的另一端似乎也迫不及待，電話立刻就接通。

「咿、咿咿咿！」

『這句話可不能當作沒聽到啊。』

「不、不可能……！《飄浮術》可是《特級魔法官》纔會的魔法……！爲什麼這樣的大人物會出現在那種破山村裏……！」

「人竟然、浮、浮浮浮浮在空中～～～～！？」

魔法師被帝國視爲重要人才，擁有貴族等級的待遇。司打算利用魔法師之名來抑制這羣士兵。

只留下馬車，以及連接馬車與馬匹的馬具。

曉完成工作後，鬆了口氣。此時他的頭安然連在身體上。

「當然了！那個破爛村子裏的獸人們全都要上穿刺刑！女人、小孩一個都不能放過！」

而這有如魔法一般的景象，當然全都是由他精湛的手法所創造出來的魔術。

「……貴族就算殺死平民也不會受罰的。」薇諾娜這麼說道。

而司的預料正中紅心。

村民見到馬車淒涼的背影逐漸離去，立刻歡聲四起。

003

眼前是一片難以置信的景象。

「司……」

仔細一看，她的眼眶還泛着淚珠。

「剛、剛纔的聲音是什麼！？」

「不用擔心，我已經先發制人。」

席德等人聽見魔法師三個字，神情頓時由青轉白。

司事前就已經對曉下好指令。

「怎、怎麼可能……！《漂浮術》！？難不成是魔法師！？」

他畢竟是隻身背起舊體制既得利益者們的憎恨。

席德等人聽見慘叫，也跟着向上看去，衆人的上方……有一名身穿絲質禮帽、披風及眼罩的人物浮在秋日的晴空之中。那正是穿上舞臺服裝的超人高中生•Prince曉。

他明白了。他確實只是最下階的《青銅騎士》，但好歹是擁有騎士爵位的貴族。然而眼前的平民卻想奪走他的性命，而且沒有半點躊躇。

「…………」

士兵們渾身無力，但還是爭先恐後地搭上馬車，逃出村子。

負責駕馬的士兵急忙掀開馬身上的披風，就在這個瞬間——

正因爲如此，他們誇張的驚恐反應才更令人可笑。

席德聞言，頓時渾身顫抖，牙齒不時碰撞劍刃，發出聲響。

「到時候，你們就會像這個樣子身首異處！」

曉斬斷自己的頭——

其中一名士兵仰望天空，發出嘶吼般的慘叫聲。

「不過那些傢伙實在太亂來了，居然毫不猶豫朝着手無寸鐵的人揮劍。這種行爲在這個世界很常見嗎？」

「呵呵呵，當時吾不小心倒在山裏，是他們好意救了吾。那羣人有恩於吾，那麼吾就拯救他們的性命來回報這份恩情！既然你們打算危害他們的性命與生活，吾就從這個世界上抹去你們的存在吧！」

『我是御子神，狀況如何？』

碰咚一聲！馬車向前傾斜。

首級對三人揚起猙獰的笑容。

「啊、是！啊、啊啊！可惡，這布是怎麼搞的，礙事！」

「啊、啊啊…………」

他們雙眼發光，雙頰泛紅，興奮地衝向司。

直到剛纔爲止，馬匹都還拉着馬車前進，現在馬匹忽然間失去蹤影。

「啊、啊啊啊啊啊！」

一切都是有機關的把戲。

「好帥啊——！」

他們的臉孔因爲屈辱和憤怒而扭曲，一個勁地策馬前往城裏。

「總之我已經達成你的要求啦。他們似乎嚇得不輕，應該是不敢打小報告了。不過……你也真敢，竟然跑去挑釁拿劍的士兵。」

『讓莽夫拿再鋒利的劍，也傷不了我半分。而且……曉才厲害。我真的非常想聽你解釋，你在這種毫無器材的地方，到底是如何施展魔術？』

「嘖、嘖、嘖。」曉聽了司的疑問，裝模作樣地嘖幾聲。

接着簡單教訓司。

「司，你這樣不行喔。怎麼可以問魔術師的手法呢？這麼做太沒意義了。」

總而言之，他們成功阻止一切。

靠着司的臨機應變以及曉的魔術，預先防範可能降臨村中的危機。

【過於年輕的總理大臣與四分五裂的家庭】

當天的晚餐，司等人開發的美乃滋大受好評。

艾爾姆的村人是第一次喫到調味料，會立刻着迷也是理所當然的。而對於來自地球的一行人，這也是他們一個月以來第一次喫到家鄉懷念的味道。

在這之後，美乃滋或許會成爲艾爾姆村餐桌上，不可或缺的必需品。

於是，艾爾姆村相當有意義的一天，也終於迎來尾聲。

莉露露肩負廚房工作，明天也必須早起，可是她直到深夜，依舊無法入眠。她鑽進被窩準備入睡，精神卻好得不得了。

她的腦袋轉個不停。

而在她腦中不斷盤旋的那件事，正是今天中午，司無意間吐露的話語。

『我對母親做了非常過分的事，而且那件事是天地難容，深深傷害母親。她會這麼做，也是無可奈何的。』

司深深傷害母親，甚至到斷絕母子關係的地步。

莉露露雖然只和司相處了一個月，但是她已經充分感受到司強烈的正義感與溫柔。

今天的騷動就是證據之一。

所以莉露露完全無法想像。

莉露露愧疚地轉開視線，司則是這麼答道。

「竟然發生過、這種事……」

「我在看星星。我居住的國家很難得才能看到這麼耀眼的星空。」

「你、你怎麼知道？」

那樣溫柔的司，竟然會傷害母親，逼得母親拋棄他。

因爲他犯下不可原諒的罪孽。

「我並不恨母親，因爲她就是如此深愛父親。父親的所作所爲，的確該落得如此下場。但是母親不一樣，深愛他人並不是罪，她當然有權利憎恨我，我沒有資格抗拒她的憎恨。」

◆◇◆◇◆

但是父親不曾爲此背上任何嫌疑。

「看你的表情，你應該不只是想拿毛毯給我而已……找我有什麼事嗎？」

「我瞞着你的事並不多。如果有什麼在意的事，儘管問。」

「山裏的夜晚很寒冷，你穿得這麼少，會着涼的。」

這個世界即便沒有路燈，夜晚仍然滿布着柔和的光芒。

他是揹負着他人的信賴，才能獲得還遠超過普通人能夠執掌的『權力』，他不能甘於平凡——政治家必須成爲聖人。」

「司其實真的……很溫柔。你來到這個世界，醒過來的第一時間就是先擔心同行的其他人，今天也爲孩子們做出那麼美味的調味料，還幫了薇諾娜。我完全不覺得……司會去傷害自己的母親，真的很難相信……所以，我很在意到底發生過什麼事……不好意思，我居然隨便追問人家的過去……」

所以，司選擇誠實回答莉露露。

不過，司看一眼就知道，莉露露並不是跟着出來看星星。

「謝謝你專程送來。」

「司……」

（……過去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

司至今依舊記憶猶新。母親因憂慮而乾枯的手，以及那雙手打在自己身上的痛楚——

「嗚……對不、起，我、我只是一想到司的感受……就覺得、很難過……」

『你這個瘋子！你竟然爲了國民、爲了一羣陌生人，殺死自己的父親！』

司自幼便以父親爲目標，希望成爲向父親一樣偉大的政治家……而他無法原諒父親的所作所爲。

這種人要是爲了私慾濫用權力，很可能導致國家衰亡。

「啊，是那件事啊。」

「中午？你是說那羣士兵的事嗎？」

偉大的父親、溫柔的母親，司在兩人的庇佑之下，度過富裕的童年。

而當時，企業家•真田勝人早已在財經界展露頭角；記者•猿飛忍則是賣出數則獨家新聞給報社或雜誌社，其高明的手腕在業界小有名氣。司在兩名童年玩伴的幫助之下，揭發父親的不法行爲以及至今包庇父親的人們，將他們的祕密公諸於世，掃蕩所有執政黨的政治家，最後把父親趕出政治界。

「你在這裏做什麼呢？」

莉露露說着，便將手上的毛毯遞給司。

司回頭一看，眼前是熟悉的長耳少女——

沒錯，御子神光秀以絕對不可侵犯的皇帝之姿，君臨日本財政界。

莉露露聞言，心想既然都暴露得這麼徹底，就直接切入正題：

更何況，本來就是自己發言太過輕率，才導致這個局面。

——但是，好景不常。

過了不久，後方傳來腳步聲。

然而……這個狀況卻引發一場悲劇。

但是我認爲，唯有民主國家的政治家，不能擁有私慾。

他自幼便擁有過人的才智與敏銳的觀察力，他終於察覺一件事。

身後的莉露露淚流滿面，不停地啜泣。

因此，他親手告發親生父親。

「應該不可能……假如我對我的做爲有任何一絲愧疚，或許還可能獲得母親的原諒……但是，我毫不後悔親手逼死自己的父親。

『政治家也是人，不可能捨棄私慾。』

莉露露……其實是烏爾加撿到的孤兒。

都這麼晚了，會是誰？她從格子窗戶的隙縫窺視外頭。

司穿越一片寧靜的村中，來到墜機現場。

而司出生不久之後，光秀便在源八郎的推薦下，從他手中接任內閣總理大臣。

——司如此暢談的同時，猛然察覺自己多說太多不必要的言論。

以及那句猶如詛咒的唾罵。

（——特別是莉露露小姐。）

而她現在來到這裏，就代表她煩惱的事情和自己有關。司明白這點，纔開口問她「找我有什麼事」。

她的神情略帶煩憂。

他絕對不能用這種藉口催眠自己。

「……母親從此消失在我的眼前。從那之後，我甚至不曾聽過她的聲音。」

◆◇◆◇◆

緊接着……他訝異地睜大眼。

司這麼道歉完，站起身，重新面向身後的莉露露。

在這個瞬間，司與光秀之間產生決定性的裂痕。

「……難道、沒辦法和好嗎？」

擦了又擦，眼角溢出的淚水依舊無法停歇。

莉露露聽見踩踏沙礫的腳步聲。

要她不在意也難。

曾任財務事務次官【注】的御子神光秀，與當時的總理大臣、議員第三代•芙蓉源八郎的女兒•靜之間，生下了御子神司。

她並非只是單純好奇。

「我深深傷害母親，母親才因此拋棄我，這句話是真的。但是，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因爲她最重要的那個人，就死在我的手上。」

但是這場慘劇並非單純的意外。而是父親•光秀爲了抹殺自己以前的祕書，而在背地裏牽線引發這場恐怖攻擊。

「…………你爲什麼在哭呢？」

「不、沒關係。原本就是我的錯，是我不該隨便說些耐人尋味的發言。」

人是有慾望的，例如渴求金錢、渴求成就、渴求名聲——

她應該是已經躺上牀鋪，卻怎麼也睡不着。

「死……？」

下方的飛機殘骸被林檎拆取零件，漸漸只剩下骨架。

正好是司升上中學的那一年，十月。

「我很擅長察言觀色啊。」

特別是昨天下過雨，今天的星空更是光彩奪目。這陣星光吸引着司，他纔不自覺地走出來。

司等人曾經從村長烏爾加那裏聽說過一件事。

「……其實也沒什麼事，只是……我有點在意中午的事。」

「沒錯……我殺害我的親生父親。」

他告訴她，自己來到這個世界之前……是如何背叛自己的母親。

那麼……以個人隱私爲由拒絕她，未免太可憐。

「……莉露露小姐，是你啊。」

或許是因爲她有這樣的成長經歷，她纔會對於這種話題特別敏感。

就在此時。

「失禮了，中午那羣士兵的蠻橫舉止實在讓我滿腹牢騷，忍不住熱血起來。不好意思，一不小心讓你聽這麼多無聊的廢話……我們差不多該回去了，夜晚的山裏確實相當寒冷。」

他直接沿着山崖的邊緣處走，能眺望山谷的下方。

從金額異常龐大的賄賂、盜領公款，多次違反公職選舉法，最後演變至教唆殺人，受害者包括敵對政治家、企業家，以及打算挖掘父親不法證據的新聞記者。

政治家被賦予龐大的『權力』，能夠輕易改變他人的命運。

她在意得不得了，完全睡不着。

否則他的行動將會拖累衆多的國民，一起走上毀滅之路。

至少政治家必須以此爲目標，不斷努力。

村裏只有她沒有獸耳、尾巴，是因爲她和村裏的人沒有血緣關係。

那頭美麗眩目的金髮，有如月光照耀的砂金，不過髮絲卻顯得有些凌亂。

注2 日本財務省官職之一，權力僅次於財務大臣

她只是擅自想像他人的心情，又擅自爲對方傷心。

光秀曾任財務事務次官，除了同部門的官員，警察、財政界以及新聞媒體，都有把柄在他手中，所以誰也沒辦法制裁他。

「歷史早已證明一切，帶着私慾是不能接觸這份職業的。」

那段幸福的日子，竟然是建立在父親的惡行之上，而且其內容令人嘆息連連。

而一切結束之後，司的父親•光秀在最後的官司中，以教唆殺人、叛國罪等罪刑判處死刑。司大義滅親的行爲取悅了國民們，並在他身上寄予厚望。但是……司的母親卻無法原諒司。

仰望天空，是一片燦爛的星斗。

日本發生某條國內線客機墜機的慘劇，機上的乘客、機組員全數罹難。

她在還沒學會走路，就被拋棄在森林裏。

慾望是世界運轉的動力，是非常重要的事物。沒有慾望，就沒有進步。

託這股光亮的福，司沒有迷路也沒有摔跤，順利地抵達目的地。他坐下來，仰頭欣賞異世界的天空。

「不，是在那之前。你說……自己對母親做了過分的事，所以才被拋棄……之類…………的。」

莉露露很清楚這點，但是淚珠仍然一滴又一滴地落下。

因爲——她能體會。

他與母親一起做菜的時光，是有多麼的幸福。

不……他一定也愛着犯錯的父親。

但是他卻親手毀壞一切。

司的溫柔、堅強，讓他放棄其他可能的選項。

莉露露一想到這裏，想到司當時的心情，胸口彷佛裂開似的——

「嗚嗚、嗚嗚嗚…………」

她完全壓抑不住心中的哀傷，不斷地湧上心頭。

司伸出手……搭在莉露露的肩上。

「……司？」

「莉露露小姐真的很溫柔啊。」

他輕柔地將她的身軀擁入懷中，開口道謝。

「謝謝你爲我而哭……我稍微、覺得輕鬆一點。」

他真的很開心。

他真心感謝莉露露率直的憐憫之心。

在那之後，司便維持着輕撫的力道擁着莉露露，直到她冷靜下來爲止。

只有她。

爲自己流露溫暖的情感。

只有她。

他就是這樣感受着蘊含其中的平靜。

——順帶一提，自從那天起的好一陣子，艾爾姆的餐桌上，不論麪包、蔬菜、燉菜全部都加入美乃滋，使得超人高中生們苦於心因性的反胃。而這又是例外一段故事了。

爲自己流下暖和的淚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