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莉露露的憂鬱】

天使不需要睡眠。

《七光聖教》平定多蒙特後，過了數日，多蒙特市內悄悄流傳這樣的傳聞。

傳聞的起因是司勤奮的工作態度。司將辦公室設在市長宅第的書房，積極進行市政改革。

他以《七光聖教》主腦（Brain）的身分，進行了各式各樣的改革。

修正原本偏袒貴族的稅制。

廢止貴族、平民、奴隸等階級制度，制定相關法律。

開放知識，錄用知識分子，設立教育機構。

除此之外，還執行其他種種形式的改革。

——民主國家的最低條件，是消除行政機關之中的不平等。

這是司的準則。

在這段期間，司與大量前貴族、知識分子進行交流。不可思議的是，他們不管在什麼時間前往司的辦公室，都一定會看到司在室內辦公。

早至天尚未亮的清晨，晚至草木皆休的深夜。

某人見到他的作息，便這麼猜測。

天使可能不需要睡眠？

——事實上，當然沒這回事。

司來自於另一個世界，但是他和這個世界的人一樣，都是人類。

所以當市長海傑拉德詢問傳聞的真僞，司只是若無其事地回答：

——我並不是在工作之前休息，而是在工作結束後才休息。

爲了從根基改寫整套市政體系，身爲前貴族的官員們逼不得已，必須沒日沒夜地進行重度勞動。不過當他們見到領袖的工作量比任何人都多，衆人也只能把到口的抱怨吞進肚子裏。

司點點頭。

立刻傳來招呼聲。

「司！」

那件事。

◆◇◆◇◆

司以爲莉露露也跟着一行人回村了。

林檎的性格老實又勤奮，要是一次交給她太多工作，她可能會勉強自己做完，所以司暫時保密接下來的行程。

『昨天外頭還下着雪，大家依然很有幹勁呢熊。』

『其他地方嗎熊？』

司點了點頭。

「電力是我們在這個世界最重要的優勢，能順利解決就好。發電廠能順利運作的話，我們也能進入下一個階段。」

「《天之焰》啊……原來如此，你想事先提防這個魔法，纔要設置防空系統。」

有些人原本是奴隸，但是他們的主人拒絕再次僱用他們；有些則是附近的村民，冬季農閒無事可做。於是這些人聚集來這裏，蓋起這座附有大煙囪的長方形建築物。

莉露露則是有些靦腆地答道：「不會，是我自己想幫忙的。」

這個聲音並非人聲，而是電子合成音。

「是的，我們準備了很豐富的飯菜，而且……我也還沒爲那件事……好好向司道謝。」

車伕看着上司頑皮的舉止，只能苦笑連連。

「是、是嗎……」

——並且爲自己的氣量狹小嘆息連連。

發電廠的預定地點設置在城牆外三公里的沿海地帶，以避免事故發生時波及市區。

『現代化，意思就是要準備槍械嗎熊？』

「……回程不如就以視察街道的名義，稍微繞個遠路吧。」

司的身後傳來少女開朗的嗓音。

熊兔從巨大的揹包軀體伸出有如蜘蛛腳般的機械手臂，發出喀鏘喀鏘的聲響，靈活地操縱機械手臂來到司的身旁。

勝人說着，望向一旁。黑色石塊堆積如山，上頭還蓋着布料防雪。

「我問過城堡裏捉到的魔法師，又查過書籍資料。就我所知，這個世界存在兩種魔法。

『照目前的步調來看，應該明天就能開始試運作。小型核反應爐拆下的大容量電池已經裝在發電廠裏，產生的電力會直接儲存在電池裏。這樣就能解決電力問題了熊。』

「防空系統？像是地對空導彈之類的嗎？」

「真壯觀啊。這裏明明沒有起重機，他們卻在一個星期內就蓋到這個程度。」

司見到莉露露的出現，不禁雙目圓睜。

司這麼反駁，再次望向發電廠工地建設的景象。

就如同慶典的那一晚……

『熊熊。蘋果用電池最後剩下的電力做好發電設備了熊，接下來只要等蓋好屋頂和煙囪，就能讓發電廠順利運作了熊。』

「這些全都是煤炭嗎？」

「是啊……畢竟這場戰爭的起因和我有關，我想多少幫大家出點力，我今天是來幫忙煮工地伙食。」

依照這個世界的文明水準，簡單的手動步槍或中折式的霰彈槍就足以成爲戰力。而這些槍的製造方式和這個世界的槍枝相去不遠，只要教導他們如何使用加工設備、槍枝的製造方法，就能穩定生產槍械，不需要花到你們的時間。」

「我果然沒看錯人，僱用你當專屬車伕真是太好了。不過這裏視察結束後還有會議，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我畢竟是以改革爲由勉強其他人，可不能自己跑去休息啊。假裝在工作也是我的分內責任。正好，現在四處能聽見『天使不需要睡眠』的謠言，這能提高其他官員的士氣……所以，麻煩你保密了。我在馬車裏打瞌睡這件事可不能傳出去。」

『熊熊！這裏的資源相當豐富，只要解決電力問題之後都辦得到喔熊！等發電廠蓋好，我和蘋果會一起製作加工機械，之後再一項一項完成喔熊！』

帝國國內只有極少數魔法師能使用《戰略魔法》，但根據市長所言……討伐大軍的幕後黑手——《北領總督》奧斯陸·艾爾·古斯塔夫就是其中一人……他還曾經留下這樣的英勇傳說：數年前，帝國征服《大和皇國》時，他從一整座山外的距離施展《天之焰》，使敵軍據點徹底陷入火海。」

「謝謝你的邀請……但是請恕我無法答應。」

司語畢，便打開車門，走下馬車。

「我委託巴納德先生，挑選出一百名身手敏捷的精銳，目前已經挑選完畢。接着我想請熊兔和林檎在發電廠的隔壁再建一座工廠，並且設置車牀、銑牀、鑽牀等加工設備，讓這個世界的人能親手製造槍械或彈藥。」

當初是村民選擇走上戰爭一途，莉露露不需要感到愧疚。不過她的個性讓她沒辦法輕易看開。

於是，平定多蒙特後過了一星期。

司搭乘自己僱用的馬車，來到這個地方。

「謝謝你的協助。」司向莉露露道謝。

「你是說工地的伙食嗎？」

「…………那、那個。」

莉露露聞言，點了點頭。

「下一個階段？」

「舉例來說，今天早上桂音希望你們製作輸血用血液的保存血袋，以及保存血液的設備；再來是我的委託，我希望你們能設置防空系統等設施。」

「你沒有和薇諾娜小姐他們一起回去艾爾姆嗎？」

「……原來如此，這主意不錯啊。老實說，即使我們已經平定多蒙特，那些前貴族的反彈還是不小，檯面下各方面都出現爭端……這時候要是隨便把機關槍之類火力強大的武器丟給他們，萬一他們搞起叛亂，事情就難收拾了。」

「還不是因爲某個蠢蛋沒考慮後果就四處散佈美乃滋，私制美乃滋造成沙門氏菌感染者層出不窮，我忙着收拾善後。真是的，沒事增加我的工作量。」

莉露露望着司逐漸遠去的背影，心中一陣動搖。

攻陷城堡之後，司一行人立刻啓程平息芬道夫領地，莉露露一直沒什麼機會和司說到話，所以她始終將這件事掛在心上。

不過現在負責蒐集物資的勝人也在，先告知他可能會比較好。

他們已經確認帝國會等到融雪時期才展開反擊。於是薇諾娜等人，以及艾爾姆的大部分村民決定先返回村裏一趟。

「差不多到了午餐時間，司要不要一起喫呢？」

聲音來自於林檎製作的萬能輔助機器人「熊兔」——暱稱小熊兔。它現在正在監督發電廠的工程。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討論暫時告一段落，而就在此時。

目前發電廠已經砌好磚牆，只剩裝上煙囪以及能防雪的三角屋頂。

司聽見車伕的呼喚，這才從短暫的淺眠中清醒，緩緩伸了伸懶腰。

這一天，司仍然被工作追着跑。

熊兔聽見司的指示，螢幕上出現一個大大的問號。

「這裏的人都知道這玩意能當燃料，但燒了會冒出有害氣體。他們在礦坑採到煤炭，大多是直接丟掉，所以我才能輕鬆弄到手。」

但是他並未出現在辦公室。

他一回過頭，便見到莉露露搖曳着金色長髮，跑了過來。

「當然也是可以，不過這個世界的人們原本就應該靠自己的意志發動這場戰爭，並且長期抗爭下去。

一種是擁有『戰術兵器』規模的《戰術魔法》。只要念一段咒語就能隨手使用，效果例如『引發足以斬斷鋼鐵的鐮鼬現象』、『發射無數冰柱子彈』、『以火焰引發足以炸飛整棟房子的大爆炸』；

不過——

「司先生，已經到了。」

緊接着——

司將食指靠在雙脣前，要求車伕保密。

「商人，大功一件哪。發電廠預計還要再過多久才能正式運作？」

另外一種則是『戰略兵器』規模的《戰略魔法》。這種魔法事前必須準備儀式，而且一次就是以年計算，不過一旦發動就足以燒盡整座城鎮或村莊。

「人海戰術萬萬歲。聽說這是冬天難得的工作機會，他們都很賣力啊。」

「沒錯。當然要等實際上陣，我們纔會知道飛彈到底能不能抵擋魔法。但根據忍目前蒐集到的情報來看，這個世界除了魔法以外，還有士兵能騎着龍飛在天空中……也就是航空戰力。無論如何，我們都要提防天上的攻擊……熊兔，能拜託你們嗎？」

勝人詢問司的打算。司思考片刻，下了決定。

『啊、是司啊熊！』

熊兔活力十足地回答司。

他出發前去視察林檎負責的發電廠建設進度。

『不能讓小熊兔或蘋果來做嗎？』

「這也是原因之一……不過，林檎你們擁有跨時代的技術力與生產力，有些工作非你們不可，我希望你們的實力能運用在其他地方。」

「我也已經準備好大量燃料用的煤炭啦。」

「下個階段，我打算將部分軍隊現代化，以應付春季的戰爭。」

司沒有接受莉露露的邀約。

這座建築物就是多蒙特新蓋的發電廠。

「勤勞的國民能使國家富強，工作意願高就是好事一樁。順帶一提，屋內已經設置好發電設備了嗎？」

「那就麻煩你們了。」

這堆煤炭大約有三公尺高，數量非常驚人。

莉露露沉默了片刻，鼓起勇氣對司說道：

勝人則是站在小熊兔旁邊，監督物資運送。

司這才明白莉露露留下的理由。

「喲！你居然是坐馬車來視察工地喔，真有錢。」

「我並沒有在這裏工作，不能平白無故領取這裏的伙食。再者，等一會我必須和負責管理芬道夫各城鎮、村落的貴族們開會，馬上就得回到城裏。」

司立刻就察覺，她指的是司從領主城堡救出她的時候。

「啊……嗯，謝謝。」

司一說完，便快步離去。

擔任車伕的男人望着他的模樣，無奈地說道：

「馬車一路上顛簸，路程又短，您才睡這麼點時間，根本稱不上休息啊。何不休息一天好好放鬆？」

◆◇◆◇◆

我希望他們儘可能親自參與每個環節。

司很忙，這是事實。

司身爲衆人的司令臺，不眠不休地工作。

他沒有說謊…………

但是莉露露從司剛纔的回答……以及慶典當時的司身上，都能感受到除此之外的情感。

——排斥。

司的態度非常見外，彷彿在迴避自己。

搞不好——

「勝人……司……該不會開始討厭我了吧……」

莉露露一陣不安，便問向一旁的勝人。

「怎麼可能。」勝人面帶微笑地回答她。

「不會啦，那傢伙只是太多事要忙而已。」

「這我明白……但是……我隱約有感覺……他不是因爲太忙，而是不希望我靠近他……」

莉露露的眼神不安地搖晃着。

勝人聽完莉露露的感想，背上冷汗直流。

（莉露露的直覺還真敏銳啊。）

勝人心想，跟這種女人交往可不能劈腿，太危險了。

莉露露的直覺確實命中紅心。

勝人和司是老朋友，他當然明白。

他知道司的確在躲莉露露，也知道司這麼做的原因。

但是自己不應該多嘴。

他完全沒料到莉露露會如此強硬地拒絕他的請求。

他的精神構造不同於人類，甚至不同於生物。

「咦……」

正因爲司的精神某種程度異於常人，他才能成爲超人政治家。

假如犧牲莉露露一個人就能避開這個結果，是不是應該這麼做？

「所以他纔沒臉見你。更別說那傢伙自己也知道你想道謝，就更想躲開了。」

緊接着沒多久，門外便傳來歡呼。

「……嗯，做得很好，這樣就夠了。」

勝人只對大自己十歲以上的女人有興趣。

……他這既不是溫柔也不是博愛，根本沒有那麼正面。

不過她的年紀不在勝人的好球帶裏。

莉露露都已經露出這種表情，他實在沒辦法繼續裝作沒看到。

「我的腳已經硬得跟木棒差不多了……」

時間逼近零時，司依舊待在辦公室工作。

「可是錯不在莉露露身上，全都是那傢伙不好。當時村裏的大家一鼓作氣，打算直接去救出莉露露，只有那傢伙一個人想捨棄莉露露。」

但是——勝人同時也這麼說道。

更何況，莉露露根本一點錯都沒有。

「唉——終於結束了。」

「勝人，謝謝你。我現在終於清楚明白司是個什麼樣的人了。」

「你、你冷靜點。不用擔心，沒有人討厭莉露露啦。」

「喔、喔喔……那還真的是很生氣啊。」

（司，這原本就是你搞出來的，之後發生什麼事都不干我的事啦！）

先說好，那傢伙不是因爲跟莉露露交情尚淺，纔會起這種念頭。即使被抓走的是自己的親人，他還是會說出同樣的話。只要結果能讓大多數人……而且是與自己毫無關係的陌生人獲得幸福，他甚至能犧牲自己的爸媽。」

莉露露彷彿將至今的怨氣一口氣吼出來，她的聲音之大，連在工地工作的人都嚇得停下手。

她聽司親口說過這件事。

不論過程再怎麼順利，終究會是屍體如山高，血流如河川。

爲什麼非得爲了素未謀面的陌生人，犧牲自己或是自己最重要的人？

「欸？」

這些歡呼似乎是出自那些與他共事的木匠。

「是的，所以我之後要去大罵他一頓。」

「壞、習慣？」

「我不要。」

所以他這麼拜託莉露露。

「我還是小學生（小鬼）的時候就認識司了，但我卻完全不懂他。

『勝人不也一邊抱怨一邊幫好朋友解釋誤會嗎熊？我覺得這樣的勝人同學很爲朋友着想，是個好孩子喔熊～男人之間的友情真是美妙呢熊～』

「不好意思，我們實在無法確認建築物的建築年數……總之先請隨行的工匠從外觀判斷大致上的建築年數，用括號標示在資料上，但是這些資料並不是很正確……」

勝人望着她的背影，遺憾地嘆息。

「……」

莉露露停頓了一下，大口吸氣。

她剛纔那副梨花帶雨的模樣已經消失無蹤。

「有勞你們了，明天讓你們休假一天，好好放鬆吧。」

勝人暗自在心中抱怨，便對莉露露說出真相。

勝人這麼描述御子神司，接着對莉露露露出微笑。

『熊熊？怎麼了熊？你爲什麼要拿麥克筆出來等等呀啊啊啊啊啊不能在液晶、不要在觸控面板上塗鴉啦熊——』

勝人打算幫司保密，不過——

「可是……可是他……嗚嗚嗚嗚～～～～」

勝人的笑容帶着一絲謙遜，彷彿在拜託莉露露。

司心不在焉地聽着男子的描述，並在燭光下閱讀他帶來的資料，最後終於抬起頭對他說道：

（啊……）

真是太可惜了。勝人這麼喃喃自語，一旁的熊兔則是在螢幕上顯示面帶調侃的笑容。

司卻能毫不猶豫這麼做。不管他有多麼想幫助莉露露，他還是壓抑自己的慾望，打算爲了陌生人犧牲莉露露。

但是她卻不打算聽從。

「……莉露露，你該不會是生氣了吧？」

希望她不要向司道謝。

「不過你別誤會，他不是討厭莉露露，而且他也想救你，不然他不會接下那麼危險的工作，親自深入敵陣，對吧？這個啊……只是他的壞習慣罷了。」

關心着那名只會笨拙過活，正直到作繭自縛的好友。

司的認知有致命的缺陷。

應該是最近幾日都沒有好好睡上一覺。

「莉露露真是個好女孩，配給司那腦袋僵硬的大木頭真是太浪費了。她要是再成熟個幾年，我也會想把她弄到手啊。」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勝人開始解釋司躲避莉露露的原因。

「咱們之後要去老地方喝酒，羅伊斯男爵要不要一塊來啊？」

身爲原男爵的年輕智人帶來日前司指示的工作成果。他隔着辦公桌站在司的面前，口中的話語與其說是報告，不如說是找藉口。

在封建社會中，被支配階級一旦對於支配階級發動叛亂，不管結果是談和還是一舉解決對手，這件事都無法輕易落幕。

「可是我覺得好不安……」

「都是因爲我才引發這場戰爭……所以司才生我的氣吧？司跟你們明明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卻逼不得已捲入這件大事。」

當天夜裏。

以親朋好友的利益爲優先哪裏有錯？

「又不是莉露露決定宣戰，跟那個沒關係啦。」

接着莉露露便氣沖沖地繃着肩頭，走回自己的工作崗位。

腳步聲逐漸遠去。司聽着衆人不時傳來的對話，他可以感受到，多蒙特的居民漸漸改變想法。

勝人驚訝過頭，直盯着莉露露的表情。

司開口慰勞這名前任男爵：

莉露露說到這裏，兩手抓着自己的長耳朵，落下一顆顆豆大的淚珠。

「……莉露露的直覺是對的，那傢伙的確在躲你。」

勝人輕輕嘆了口氣。

爲了自己犧牲他人，真的有這麼罪大惡極嗎？

接着，他終於發現。

該不該讓少數人飲淚含恨，守護住大多數人的安穩生活？

少女的雙眼與脣角蘊含着強烈的意志，甚至豎起眉頭。

我說得直接點——那傢伙是個瘋子。」

「果、果然是嗎！？」

「是，我非常生氣。忍曾經告訴我你們那個世界的術語，所以用你們的語言來形容的話，就是——」

「還、還是他覺得這對耳朵很奇怪、很噁心？或是還有其他原因……」

◆◇◆◇◆

「……說得簡單點，那傢伙就是個超級大怪人。他並不是討厭莉露露，莉露露也沒做錯任何事，只是那傢伙擅自自爆而已。所以啦，就麻煩你暫時不要管那個大傻瓜了。」

莉露露從勝人的表情與語氣，察覺他的言下之意。

這剎那，莉露露感覺全身的血液溫度驟降。

沒人知道他是在哪裏走歪，又或者他生來就是如此。

原男爵行了一禮，走出書房。

「那傢伙無論如何都想選擇大多數人的幸福（Better）。

那傢伙是真的這麼想，還敢在血氣方剛的衆人面前說出自己的想法。

「地獄級暴怒大噴火——————！！！！——大概是這樣。」

他爲了所謂的「公平正義」，親手逼死親生父親，毀了整個家庭。

「…………」

莉露露聽完，她的神情與其說是驚訝，不如說是疑惑。

「…………」

當時司比任何人還早趕到莉露露身邊，她實在沒想到司打算捨棄自己。

原男爵的智人聽見司這句話，這才鬆了口氣。

他的臉上疲憊不堪。

「唔哇！？你沒必要大哭吧！」

「……我已經不是男爵了。不過機會難得，請讓我同行吧。之前都沒什麼機會和你們好好聊聊呀。」

勝人見到莉露露的反應，也不禁猶豫了起來。

他沒料到司的閃躲竟然會讓莉露露如此在意。

勝人也是用自己的方式關心他。

在不久之前，他們的身分仍然是貴族與平民，雙方彷彿居住在兩個世界。

現在卻能一起在酒館喝酒，是好的進步。

權力能夠消除法律上的不平等，以及血緣帶來的差別待遇。

但是人們若要接納彼此的價值觀，攜手合作，就必須仰賴自身的動力。

以權力逼迫衆人合作，只是過度干涉。

即使過程衝突連連，他們還是得自己努力磨合。

司能做的就是賦予雙方相同的工作，給他們機會互相瞭解。

——不過羅伊斯等人原本就是隸屬於市長的事務官（Bureaucrat），芬道夫侯爵旗下的那些貴族可就難說了。這些貴族原本負責管理領地內的小城鎮，自認是支配者，沒辦法輕易改變自己的認知。

但他還有時間慢慢思考對策。

「……總而言之，剛纔的報告應該就是今天最後一個人了。」

司的話才說出口，忽然感覺雙眼的焦點一晃。

（糟了……身體差不多到極限了。）

這也難免。司在這一週之內，總共只睡上十小時。

而且還是在不時搖晃的馬車裏，每次大概睡了數十分鐘不等。

他的身體早已累積過多疲勞，難以放鬆。

——這場《市民革命》之戰，或許會刻印在往後的歷史之中，雖說是這個世界的人們自願發起戰爭，但超人高中生們絕對稱不上毫無關係。

他至少要讓這場戰爭，以及即將在戰爭中喪失的無數生命，能帶給未來出生在這個世界的人們深遠的意義。

他不斷用這個想法催眠自己硬撐，但差不多到極限了。

司很習慣勉強自己，他很清楚自己真正的極限，所以他知道。

自己再繼續亂來真的會弄壞身體。

司完全沒料到她會強迫自己接受道謝。而他更是萬萬沒想到……莉露露明明知道自己下了多麼冷酷的判斷，仍然倔強地表示不會討厭自己。

莉露露不懂司的用意，但還是順從地坐在沙發上。

莉露露一聽，頓了一頓，接着悄然染紅雙頰。

既然莉露露本人如此堅持，司也讓步。

「好的，司，晚安。」

「那麼，莉露露小姐，能請你坐在那邊的沙發上嗎？」

「莉、莉露露小姐，你有必要這麼急嗎？」

莉露露說完，一把抓住司的肩膀，整個人彷彿快要壓上坐在椅子上的他。

「……我輸了，投降。」

「你真的什麼都願意做？有點辛苦的也可以？」

莉露露的舉動讓司大喫一驚。

「咦？」

但是他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她的謝意，他不應該接受。

「我可是想把你獻給領主呀。」

接着——

另一方面，莉露露大步走向司，繞過辦公桌來到他的面前。

「是，我也不喜歡，不過是司有錯在先。誰叫你完全不讓我道謝，我只能來硬的了，是你的錯。」

「……不好意思，我明天還有工作要忙，想趁早就寢。能否請你改天再來——」「我明白了，既然你要睡了，代表今天的工作已經做完了吧。」

「不，這麼做你的腿會痛吧。」

所以他才一直躲着莉露露。

司這麼心想，正想從椅子上起身，就在此時——叩、叩兩聲。書房的房門傳來敲門聲。

他無法反駁。

莉露露見到司突如其來的舉動，慌亂之中帶點訝異。

「我沒有資格接受你的道謝。」

「咦……唔～～！」

「沒問題。我是坐在沙發上面，又不是在地板上。而且一想到我想訴說的感謝，一個晚上根本不夠表達呢。」

他老實招認，自己當初企圖對莉露露見死不救。

莉露露愣了愣，終於明白司的意思。

「我現在要是維持這種姿勢推開你，會構成性騷擾的。」

「可是那根本一點都不重要。就如同司的想法，如果我一個人忍耐就能拯救整個村子，我也希望大家能夠拋下我不管。

自己只是間接將自己的罪惡感強壓在她身上。

司察覺這點，明白自己沒辦法繼續矇混下去。

「……的確，正如你所說啊。」

但是，有一件事是肯定的。

「沙發？」

司沒料到莉露露會強行闖入，一時啞口無言。

她神色不變地回答。

就算司覺得自己沒資格接受我的謝意，那也跟我無關。應該由我來決定要不要道謝！所以……我要大謝特謝！直到你接受我的道謝之前，我都不會放開你！」

那一天，是自己提議要捨棄莉露露，他沒資格接受莉露露的謝意。

她的決心堅定不移。

司說完之後，換成他自己在莉露露身旁坐下。

她溫柔地揚起微笑，接受他的請託。

「那麼，打擾了！」

不過——

「不，請再靠邊緣一點——對，就是那裏。」

他要是倒下就糟糕了。他一倒，不但會影響改革的進度，甚至會間接降低《七光聖教》天使的地位。

「請問是哪位？」

自己真的可以得到她的諒解？

「那個、司，這是……？」

「啊…………」

司望去的地方放着四人座的沙發。

纖細的手指充滿着頑強的意念，暗示自己絕對不會放開。

司說着，放鬆肩上的力道。

「我不像勝人那麼會見風轉舵，討好我也沒好處，你會後悔的。」

自己聽完莉露露的話語、得知她的心意後，的確是覺得開心。而在這一刻……

他們之間的距離極近，司彷彿只要站起身，他的額頭就會撞上莉露露的額頭。水藍雙眸蘊藏堅決的光芒，緊緊捕捉住司。

他不知道。

「…………」

將自己的頭靠在她的大腿上。

「是，只要那件事在我的能力範圍之內！」

莉露露一步步逼近司，雙手扠腰站在他面前。

「沒錯，我一直很想、很想謝謝司在領主大人的城堡裏救了我，可是你卻老是拿工作很忙當藉口，一直逃避我——來！快點讓我回禮！」

「……如果腳疼了，可以直接叫醒我。」

莉露露的想法比較合理。

「……原因說起來很尷尬，所以我實在難以啓齒……當初我並不打算幫助莉露露小姐，還要薇諾娜小姐他們不要輕舉妄動……也就是說，我打算把你當成祭品，甚至認爲你無處可去，正好適合成爲犧牲品。」

他知道莉露露爲什麼要在這種時間來訪。

（今晚沒有預定會面。明天早上的例行報告之後，還要和前來抗議刑罰過重的貴族們進行談判，需要大量的體力……今天原本想在這裏閱讀魔法相關的藏書，看來還是先睡一下比較妥當。）

說實話，他很迷惘。

可是……當我得救的時候，我還是很開心。

司終於允許自己休息。

司承認自己的錯誤，滿懷感激地接受她的回禮。

於是司向莉露露道謝，閉上雙色眼瞳。

她現在從上方把司壓在椅子上，自己的雙峯正垂在他的眼前。

「……嗯，躺起來很舒服……和書本疊成的枕頭比起來，真是天壤之別。」

「我是莉露露，我有重要的事想和司談一談……現在方便嗎？」

下一秒，「砰！」的一聲，莉露露一把推開雙開式門扉，走進書房。

他的想法今後也不會改變，所以——

因爲我真的很害怕。領主大人觸碰我的時候，感覺實在太噁心了，噁心到無法忍受。

原來如此，司假如要從這個姿勢推開莉露露，只能往她的胸部抓去了。

他知道莉露露對自己抱持某種程度的好感。

莉露露羞紅了臉，連長耳的尖端都顯得紅潤，但她仍舊頑固，堅持不離開。司傻眼地說：

「……我不喜歡別人強迫推銷。」

「呃……」

「……那也應該由我決定。」

只要好好睡上三個小時，就能再撐上三天。

自己究竟該不該順勢接受她的溫柔？

自己早就輸了這場意氣之爭。

莉露露聽完司的告白，卻是——「是，我明白。」

「但是你救了我，還緊緊抱住我，我現在還記得當時感受到的溫暖，記得司的溫柔。所以不管之後發生什麼事，我絕對不會討厭司！你覺得自己被討厭是理所當然，那是你的自由，可是我纔不要順你的意！假如司這麼不想接受我的謝意，就請你直接推開我！」

「我知道了。別說是一個小時，一個晚上都可以。」

因此——

不論過程如何，現在一切都過去了。有些事可以不用揭穿，他也不太想說出口。司當然不希望主動招人厭惡。

司聽完莉露露的回答，只能苦笑一聲。

「咦？」

「啊。」

「你、你說讓你回禮……」

「這樣就行了嗎？」

「什麼都可以。只要在我能力範圍內，我什麼都願意做。」

司對莉露露說道：

「這舒適的觸感，感覺睡上一小時就能抵得上三小時的睡眠。既然你什麼都願意做，那就請你提供我一個小時的安眠，如何？」

司聞言，表情頓時有些尷尬。

「嗯……謝謝你…………」

自己在芬道夫城救了莉露露，她想來道謝。

司看着莉露露最近幾天的態度，可以猜出她的想法。

明明他打算對她見死不救。

沒過多久，他發出微小的呼吸聲，墜入深沉卻安穩的夢鄉之中。

看來他相當疲憊。

「啊……」

莉露露望着司的睡臉，忽然驚覺。

仔細一看，司的臉上化了妝，用來遮住眼角濃黑的黑眼圈。

他的確是勉強自己到最後一刻。

全都是爲了艾爾姆村，以及這個世界的每一個人。

莉露露心中的感謝，彷彿隨時會化爲嗚咽滿溢而出。

同時，心中的憐愛更是令她胸口一陣苦悶。

（……好想再多幫他分擔一些重擔……）

自己是如此無力，只能讓出自己的雙腿讓他休息。莉露露有些沮喪地心想。

就讓他在自己的雙腿上睡到自然醒，哪怕是讓他睡到天亮都好。

◆◇◆◇◆

此時，有人從房門的縫隙中注視着莉露露與司的身影。

那是大星林檎。她認爲有必要大量生產彈藥以及手榴彈，最好先準備完全機械化的生產系統。於是她原本帶着「槍械工廠」的加工機械需要物資一覽表，打算以技術人員的身分前來提供意見。

「～～～～～～！！」

司睡在莉露露的腿上，而莉露露疼惜地撫摸司的髮絲。

林檎瞪大雙眼，喉頭髮出不成聲的慘叫。

林檎自從中學時代的「那個事件」，就一直愛慕着司。

而她見到莉露露現在的神情，馬上就明白了。

莉露露和自己抱持同樣的心意，對象也是司。

她現在就想闖進去制止莉露露。

她看司睡得那麼安詳，實在不願意因爲自己喫醋就叫醒他。

「噗————————！」

但林檎看得出司非常疲倦。

而且還是出現在莉露露與林檎，這兩個與鬥爭無緣的女孩之間。

於是林檎壓下即將脫口而出的喊叫，轉過身去。

不過還要再過一陣子，這道裂縫纔會逐漸明顯，並點燃一場小騷動。

……她的雙頰鼓脹，看起來有如雙頰塞滿飼料的倉鼠。

從這一刻起，超人高中生與周遭的良好關係出現裂縫。

——她大受打擊。

房門另一端的景象太令她挫折了。

她離開房門，沿着方纔來的方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