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話 海與空之間

從舷梯走上船後，我想起了始終沒有現身的約翰和庫溫。

不對，正確來說，約翰那個人天性自由，用不著管他，我真正在意的其實是庫溫。

他非常仰慕我，開口閉口叫我大哥。可是也許是渥丹先生之前明言不會插手管這件事的時候，把庫溫關了起來，所以事情解決之後，庫溫就像在逃避我般，把自己關在房間裏。

就庫溫的心情來看，大概是希望我在那個時候能說服渥丹先生吧。

和做出錯誤決定的父親串通，把自己關起來的壞人……他也許是這麼想我的。

這當然只是我個人的猜想，不過他確實是不想和我見到面。

「怎麼了嗎？」

伯娜黛特從我背後走上舷梯，擔心地問道。

「沒有，沒什麼事。」

「你在想庫溫和約翰的事情嗎？」

咦？怎麼搞的，難不成你會讀心術嗎？

「呵呵呵……你的心情全寫在臉上囉。」

伯娜黛特得意地說，綻放出花朵般的笑容……

怎麼覺得她好像變了個人，平常她是個總會多加上一句廢話的女孩子吧……

「快走吧、快走吧，後面都塞車了呢！」

我在舷梯最上面停了下來，她笑嘻嘻地，一路推著我的背往前走。

……奇怪？這個女孩子以前跑步的姿勢就這麼萌嗎？簡直太可愛了。

……咦？

「呱嘎！」

我和伯娜黛特登船後，奇魯巴也跟在我們後面上了船，而且心情看起來非常不好。

在他背後，有人的氣息接近。

「……這、這種事情一點也不重要！！你、你你！！爲、爲什麼你……你怎麼會有胸部啊！！」

「……這麼說來，我還沒向你道謝。謝謝，爲了感謝你答應我的要求，我就特別告訴你吧。」

◇

這位太太，您的品味真不錯。

「比起里茲瓦帝亞，我們在這裏停留的時間很短暫呢。」

甲板上，伯娜黛特就在那裏。

那在著地的瞬間高高彈起，以及現在搔著後腦勺時，從衣服底下挺了出來，強調自己存在的明顯雙峯。

原、原來是獨生女啊……難怪他會疼愛有加。

「男生跟女生的胸部是兩回事！女生的裏面裝滿了夢想與希望！」

她的一舉一動我只是單純覺得美麗。不過失禮的是，我並不是受她吸引。

「啊…………」

男牲沒有的（胖子例外）豐滿胸部，確實存在於庫溫身上。

「怎麼回事？女孩子？不對，那個是……是庫溫嗎！？他怎麼打扮成女孩子了？」

「……怎麼了嗎？」

尤其站在一旁的少女身上穿的衣服，更是和平常大不相同。

定睛凝視可以看見穿著和迷你裙一樣短的和服、搭配白色膝上襪，打扮相當時髦的庫溫衝過渥丹先生等人身旁，直接跳進海里……然後像只飛蝗般奮力跳了起來。

「普通人……您那身打扮可真不普通啊。」

「呵呵，不過是個穿上甲冑的老太婆罷了。」

「咦？男生也有胸部吧？」

「如今情勢最不明朗的是洛克西里亞皇室，那個小女孩在打什麼主意，我也不清楚。雖然不清楚，但心裏總有種危險的感覺。爲了確認這一點，我要你過去洛克西里亞皇室。可不許你沿路吵著歌頌當代勇者，這一趟必須藏匿自己的蹤影。」

「那你爲什麼打扮成這個樣子……」

庫溫苦笑搔著後腦勺，不過我在意的是其他事情。

「呵呵，好事的傢伙……不過說起來也沒什麼大不了。這個世界克服了魔王這個難關，迎來現在的太平盛世……我只是不允許有人威脅好不容易得來的和平罷了。」

諾倫對約翰的話嗤之以鼻。

「新同伴庫溫·黑雷奧特加入，前任勇者勇·社的旅途仍在繼續……應該可以這麼說吧？」

「不開玩笑了……徒弟啊，你不打算回去了嗎？」

「呵呵，社這趟旅途似乎會很有趣呢。」

「好痛……這傢伙居然成長到會踢人小腿的年紀了。」

武裝的她何等威風，猶如一位拯救世界的小小英雄。事實上，這樣的打扮正是她最原始的樣貌。

這件事情約翰也不知道。

「嗯……我、我討厭穿女孩子那些輕飄飄的衣服，所以想當個男生嘛。」

「約翰說如果我想成爲大哥的徒弟，就要變成女孩子。」

「呵呵，那不過是出一口悶氣……問題在於和洛克西里亞皇室之間的關係。」

庫溫在空中轉了好幾圈，接著伴隨鈴聲，在我面前漂亮落地。

看見他驚訝的神情，諾倫又呵呵笑了起來。

我咧嘴笑了出來，伯娜黛特也輕聲笑著。

害羞搔著臉頰的庫溫小弟……不對，是庫溫小妹。

船錨完全拉起後，船身忽然晃動了一下。從腳底傳來的感覺和飛空艇類似，不過兩者確實有不同之處。

彈奏魯特琴的手停T動作，約翰咯咯笑了出來。

話說回來，也用不著做出這種打扮吧……

啪。

早一步到甲板上的伯娜黛特在夕陽餘暉映照下，散發出與平時不同的氣氛。

庫溫的胸部雖然沒有伯娜黛特雄偉，但也裝進了不少夢想與希望。

一旁的伯娜黛特大概也是同樣的想法，只見她悠悠闔上了雙眼。

「『協會』……不對，現在是叫作教會吧。教會在背地裏蠢蠢欲動，這你也知道吧？」

我不經意地把視線轉向遠方的渥丹先生，看見了他號啕大哭的身影。

「喝……！成功、成功，」

請容我在這裏說一聲，做得好！

我把手肘抵在甲板扶手上，眺望海面。

目標是這艘船！

◇

船錨被拉了起來。

如果我沒看錯，庫溫是個如假包換的女孩子。

「什麼，庫溫？……打扮成女孩子！？他、他在哪裏！？」

「『首位勇者』，『時空魔女』……拋下這些提及您的生涯時一定會歌頌的名號……您打算做什麼？」

「呵呵，我已經拋下那個名號了，現在的我只是個普通人。」

在船上能教庫溫的事情不多，於是我稍微教她了一下在房間裏也可以練習，我平常閒暇時常進行的訓練方法。而後我拋下在房裏吊牀上睡成一灘爛泥的庫溫，走上甲板。

她身上既不是妖精，也不是時空魔女的裝扮。

厲害啊，約翰！居然能平心靜氣地做出我們做不到的事情！

「他正從那些人後面跑過來！」

「咦？……難、難不成……你其實是女孩子嗎！？」

伯娜黛特見我一動也不動地看著她，不禁納悶。

「再會了，貝·伊歐……」

「是，聽說暗殺勇的行動也是其中之一。」

遠方帆船變得像芝麻粒一樣小。約翰·傑克·尤思坦斯笑著，祝福船上的友人旅途順利。

儘管離岸邊有一段距離，現在游回去還來得及。

船逐漸遠離港灣，我正一邊向前來送行的人揮手，一邊閒聊時，發現渥丹先生背後有一道人影飛快衝了過來。

「噢？原來是伯娜黛特啊。」

我往貝·伊歐瞥去，庫溫聽見這問題露出了自負的笑容。

約翰站了起來，身旁那位笑得高傲的少女看起來竟比自己還要高大。他不禁苦笑，提出了這個問題。

「……庫、庫溫？」

沒錯，裏面滿滿的是夢想與希望。

鮮紅的雙眸遠眺，望向極爲遙遠的彼方。

「那是因爲我在那裏還充當了老師……嗯？」

「唾死了。明天她肯定會因爲肌肉痠痛，哇哇大叫。」

她男子氣概十足（雖然其實是女孩子）地盤起手臂，咧嘴一笑，我見狀只能苦笑不已。

約翰坐在可眺望大海的高聳建築物屋頂，站在他身旁的是人稱「時空魔女」，自千年前便沒有改變過樣貌的少女——諾倫。

「這好像是媽媽的工作服哦。」

「庫溫呢？」

她是拯救這個世界，爲世界帶來和平的首位勇者。

庫溫穿著無袖上衣搭配迷你短裙，簡直是「爲了某種目的」打造的和服。

諾倫微微一笑，回應只是稍微瞥向自己的約翰。

雖然我很喜歡啦。

「社先生。」

她一副自命不凡的樣子，毫不隱藏也不害怕露出凌人的霸氣，又繼續說下去。

唰！

與稚幼的外表格格不入的說話方式是她平時說話的口吻，但是約翰怎麼也沒辦法習慣。

◇

比起這件事情，他更在意驅使諾倫行動的緣由。

原本以爲她只是外表中性……沒想到她真的是個女孩子！！

鎧甲上到處可見明顯的破壞痕跡，紅圍巾也已褪色，不過這樣的裝備反而比任何金碧輝煌的服裝更適合她。

「喲，修女大姊！……抱歉啊，大哥！我怕被父親阻止，偷偷跟過來了！」

那是位身材嬌小，全身飄散妖豔氣氛，有如幼女的少女。

不知不覺日已西沉，夕陽染紅了海面。

紅色圍巾繞在脖子上，鋼製的輕便鎧甲閃耀著渾厚紅光，腰間掛著一把輕易超過那副嬌小身軀長度的大劍。

這種服裝還能稱作和服嗎？

諾倫笑著駁斥，約翰不禁面露苦笑。

溫柔的海風與浪濤聲聽來令人身心舒暢。

鮮紅的瞳孔，病態的白皙肌膚，幾乎長及地面的銀綠色髮絲攏了起來。這位少女是約翰，不對，是勇也認識的人物。

不久前還讓我騎在身上的這隻克爾格爾居然踢人啦！

約翰輕輕點頭。他不介意聽令行動。原本他就是爲了這個目的，在環遊諸國之後，來到這個地方。

「反正之後要參加魔裝演武大會，可以在路上接受大哥的特訓比較有意義吧？」

「久候大駕，『時空魔女』大人。」

沒錯。

…………很像。

真的很像，她的一舉一動簡直是像極了。

「以前在飛空艇上……奧薇雅也習慣在吹風的時候閉上眼睛……我只是想，你們在這方面很像。」

雖然只是隱隱約約，我確實明白了約翰爲什麼認爲兩人相像的理由。

兩人相像之處不在胸部或是體型這類外表特徵，而是不管對別人選是自己都一樣真誠，表裏如一……兩人最像的其實是這種地方。

「抱歉忽然提這種事情……」

我向欲言又止的伯娜黛特道歉。「沒關係。」她聽了搖了搖頭。

「我一直很想知道，社先生三年前與聖女……與奧薇雅公主在旅途中發生的事情。你們是帶著什麼樣的想法奮戰……不介意的話，請告訴我。」

她筆直凝望著我的眼神不見動搖，意志看來相當堅定。

「……恐怕會比之前的故事更無聊哦？」

「呵呵，如果您又哭出來，我會再好好安慰您的。」

「這、這個混帳……哼！我就來講些甜死人不償命的甜蜜愛情故事給你聽吧！」

我捉弄她地說道，接著仰望夜幕逐漸低垂的天空，侃侃而談了起來。

「奧薇雅老說自己喜歡喫完飯在牀上打滾，是個說起話來一點也沒有公主樣的傢伙。」

我望向高掛在夜空的紅色月亮，回憶起昔日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