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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與某飛行員的誓約》 · 犬村小六 · 2.6萬 字

用鋼纜和電線這些固定用具與飛空島的下方巖盤相連結,作業員們一個接一個從鋼纜上滑下去,正安裝着交互中的新型推進裝置。在遙遠的眼下是湛藍的海洋。將目光轉向西方,可以看到在遠方大瀑布白色的霧靄。在高度一千九百米,從天空向海洋聳起的宛若山嶺一般的穹窿狀巖盤上,附着着一共將近六千名作業員,不捨晝夜高效率地進行着噴氣式推薦裝置的鋪設作業。

帝紀一三五二年一月十日,謝拉格里德海上,飛行要塞奧丁——

在地表面奧丁的頭腦們所在的管制塔中,巴爾塔扎爾和伊麗莎白,以及巴爾塔扎爾的親弟弟、貝爾納重工業噴氣引擎開發本部的責任人——西門·貝爾納緊緊盯着安裝作業工程表。

“是說要在接下來的一週時間就要讓此運轉起來嗎?”

西門將極度憔悴的眼睛抬起對着自己的哥哥。回答很冷淡。

“快乾!”

“說起來倒是簡單啊。可這是在將全部八十臺噴氣引擎都安裝上去喲?將此運用試驗完成,一週的時間實在是……”

“就算花再多錢也沒關係,將貝爾納財閥的全部財產砸上去,我許可了。”

“不要許可啊,那種東西。集團公司的從業員們都會走投無路的。現在已經得到許可,可以將雷尼奧爾會長的個人財產全部砸出去,那樣做的話說不定就能有些辦法……”

“有些辦法就給我砸。在每個作業員任務區域內給我分組搞競賽,能迅速安裝並使之成功運轉的排位靠前的組保證給他們玩一生都花不完的報酬。在重金面前,人們都能以平常的十倍拼命勞動。”

“……即使能來得及,要能控制所有引擎那又是件難事……我們這兒的噴氣引擎,飛二百個小時就不能用了。”

“所有引擎用了就扔,只要能保證一次耐用就行。最優先迅速飛行,僅這一點。靠着噴氣引擎帶來的神速與普雷阿迪斯肉搏,靠精銳航空隊的一擊去切斷烏拉諾斯的頸動脈。不用考慮歸程,失敗的話不過是登上奧丁的全員就都死了而已。爲了拯救世界,就只有這樣了。”

巴爾塔扎爾斷言道。

收到美緒送來的超一級Ultra情報,在巴爾塔扎爾擔任指揮的現在,最大的反攻作戰“B”迅速成形了。這場聯合多島海列強國家,將密特朗本路逆登陸作戰與依靠奧丁對普雷阿迪斯的奇襲同日進行的人類史史上最大的共同作戰,現在正徐徐顯露出全貌。

爲使參加作戰的列強之間聯繫順利的多島海聯合軍司令部的設置,對剛剛締結停戰協定的慧劍皇王國進行友軍派遣的請求,登陸地點的選擇以及與潛伏在密特朗本土抵抗運動的聯絡、支援方法的確立,對普雷阿迪斯現在位置的推測以及今後前行方向的預測。巴爾塔扎爾一邊接連不斷地講述着必要的措施,一邊又發出了更重要的一言。

“依靠奧丁對普雷阿迪斯的奇襲是有去無回的。一旦拉開戰鬥的序幕,直到一方毀滅之前,戰鬥就不會結束。登上奧丁的戰鬥機隊,要限定爲有很高戰鬥意欲的精銳中的精銳。能否在普雷阿迪斯上空制空,不僅僅是奇襲作戰,還會決定這個世界的命運吧,絕對不許失敗。爲了確保制空,就有必要跨越國界的限制,將存在於多島海的所有戰鬥機隊編成史上最強的戰鬥機隊。”

清顯的構想,即將通過巴爾塔扎爾的指示實現出來。說這史上最大的作戰“B”是以這構想爲發端的也絕不爲過。

在旁邊的伊麗莎白也點頭回應。

“伊斯拉艦隊戰鬥機隊已經與Walküre匯合了。由於巴雷特洛斯公債那件事,路易斯提督爽快地答應下來。預定從今天開始在這奧丁上,新編成戰鬥機隊的訓練就要開始了。”

巴爾塔扎爾凝視着天空。儘管現在在晴朗的青空中還沒有機體,但不一會兒就要開始航空演習了吧。

從魔犬那裏釋放出的熱量,彷彿正在灼燒着他的脊樑。然而,豈可畏懼。

以作爲推斷依據掌握了情況。看來在共同演習第一天,兩航空隊的王牌就互相槓上了。順便說,清顯將黑兔,伊莉雅將白狼,吉岡武雄將魔犬,而卡路兒則是將被稱爲“風之飾章”的8字型圖案描繪在機首附近。

如我所料。

伊麗莎白再次帶着真摯的眼神,點頭回應着巴爾塔扎爾。

巴爾塔扎爾定睛而視。Walküre使用的機體並不是一直以來使用的單座戰鬥機卡茲萬,那機體矮矮胖胖而結實,看上去馬力很足,防禦性能也更優,是至今沒有見過的。

“估計朱雀會晚到些,但草薙航空隊與沃爾迪克航空隊都會在本日夜半時分來到奧丁。我們要是四平八穩的也說不過去了吧。尤其是坂上上尉,一方面在箕鄉航空戰中,擊落了大量的沃爾迪克航空隊員,一方面還被草薙航空隊當逃兵處理……”

果如他所料,在那裏,螺旋槳位於尾部的漆黑機體“真電改”將魔犬的獠牙閃現了出來。

當她將這靜靜的決意銘刻於心的時候,從窗外傳來了十分兇猛的螺旋槳聲。她抬起目光,有牢固地組成編隊飛翔於天際的大約四十機的機影。

“好厲害……利貝拉能做出這樣的動作啊,要是讓開發者看到,腰都直不起來了啊這!!”

現在在多島海,怕是隻有清顯和伊莉雅會使用的傳說中的迴旋,卡路兒也是會的。一直以來在空中存活下來的經驗,如此對他沉吟着。

推到出來的答案是。

在奧丁上空,Walküre和伊斯拉艦隊航空隊的戰鬥機相互糾纏着,描繪着幾何學樣子的航跡。看樣子是兩個航空隊分成每隊二十機進行的集團模擬空戰。

——卡路兒也肯定明白這一點。因此,他一定會出奇策。

而這奇策是……?

對巴爾塔扎爾的提問,西門用略帶些惡作劇般的笑回應道。

西門的話尾連綴着感嘆號。兩邊的動作都太過激烈,用雙筒望遠鏡看根本追隨不過來。巴爾塔扎爾用肉眼眺望着空域,出神地望着賭上各自所在的航空隊的名譽而進行戰鬥的四機。儘管嘴裏沒有明說,但果然心裏還是在爲清顯和伊莉雅加油。對於普雷阿迪斯奇襲作戰,制空戰正是勝敗的關鍵。而掌握這關鍵的正是單機統治空域的王牌,而這超級王牌非清顯與伊莉雅莫屬,巴爾塔扎爾如是確信……

8.(譯者注:翻譯成“袖裏刃”的地方,原文「仕込み刃」)

可現在在這種場合,即便對機體性能說是道非也無濟於事。要說這些的話,卡路兒所駕駛的麥斯特拉比起特拉·利貝拉來性能還要低一等。正因爲如此才一直被清顯追着,然而他的獠牙還是毛骨悚然地從尾翼閃現了出來。

當她將這靜靜的決意銘刻於心的時候,從窗外傳來了十分兇猛的螺旋槳聲。她抬起目光,有牢固地組成編隊飛翔於天際的大約四十機的機影。

“哇……好厲害的四個人!”

從感官上,的確在性能上凌駕於伊斯拉艦隊航空隊的最新型戰鬥機麥斯特拉之上。帶着可與聖·沃爾特的貝奧斯托萊克與慧劍皇王國的斑鳩相匹敵的升力不斷在空中攀爬,麥斯特拉根本追趕不上。

漸漸地,在空中來回飛行的戰鬥機數量不斷減少。一旦被塗料彈打中就判定被擊中,被宣告退場的戰鬥機則只能強忍着不甘,翻動着附着着染料的機翼返回奧丁機場。

“真是危險啊……哪一方都那麼認真啊。會出死人的啊那樣。”

他瞪視着在前方朝着天頂衝去的卡路兒。

就要到達筋斗頂點的卡路兒機,開始了微妙的側滑。

垂直於地面豎起機翼,打了個垂直迴旋。卡路兒儘管在全力逃走,有時卻微妙地扭動機體,迷惑着追在後面的清顯。對方在搭乘席中也一定是雙眼充血,咬緊牙關握着駕駛杆,可從那背影來看卻不知爲什麼感覺有富餘得讓人來氣。

去年,和雷尼奧爾重逢以來,明顯感覺巴爾塔扎爾變了。

然而,必須讓他們如此。

要是在以前的話,像希爾瓦尼亞女王這樣的在多島海列強中間頤指氣使,根本難以想象。

“好像已經開始了。”

如果做不到的話,這次作戰就根本見不到成功的希望。

“好像已經開始了。”

——爲了終結戰爭。

這要求很難,巴爾塔扎爾也是明白的,人根本不可能如此輕易地跨越過去的怨恨。現在命令他們和過去殺害了自己親兄弟的對手並肩共同作戰,能老老實實就服從的人怕是不會有吧。

巴爾塔扎爾也貼着雙筒望遠鏡,目光追尋着正激烈咬合在一起的四機。

——這是何等強大的殺氣……!!

賭上我積累至此的磨練,賭上與我飛在共同天空的同伴之名,也爲了曾被我擊落的敵機們。

就像是曾經在Air Hunt士官學校士官室內命令塞西爾·豪爾那樣,剛剛巴爾塔扎爾就對伊麗莎白放出盛氣凌人的命令口吻。究竟是本人沉迷於作戰計劃的立案之中沒有注意到呢,還是說這裏沒有會去責難他不敬的王國高官,所以想着用過去的口吻也沒關係呢?不管是哪種情況,伊麗莎白都很開心。

“由於至今還尚未投入實戰,有些不安……真的沒有關係嗎?”

“我正有此意。爲了多島海的新秩序,讓我們用盡一切辦法吧。”

對巴爾塔扎爾的提問,西門用略帶些惡作劇般的笑回應道。

在那以前,明明在心底藏有不同意見,卻絲毫不改恭敬的態度和過分誇張的遣詞造句,現在卻剝下了一切虛僞,一心爲了終結戰爭而不捨晝夜地拼命努力着。在他內心的更深處,一定是想着儘早趕赴慧劍皇王國去確認神樂的生死——一定是這樣的心情。

巴爾塔扎爾定睛而視。Walküre使用的機體並不是一直以來使用的單座戰鬥機卡茲萬,那機體矮矮胖胖而結實,看上去馬力很足,防禦性能也更優,是至今沒有見過的。

西門不禁嘆道。的確,那空中動作對於演習來說太過激烈了。儘管兩航空隊平常都很友好地在海濱喝酒,關係相當密切,但一旦在空中搏鬥起來,雙方的好勝心便都激起來了。儘管是用塗料彈,但那認真的樣子卻絲毫不比實戰遜色,用盡一切戰技讓螺旋槳飛速運轉着。

一月那毫無污穢的天空,以及反射着陽光的海洋。卡路兒那銀色的機翼劃過那片他很早以前就看夠了的只有藍色的世界。

——卡路兒·阿巴斯,我要將你擊落……!

那麼我自己也只有緊接着打出那傳說中的迴旋了。過去在與師父阿克梅德進行模擬空戰一對一單挑的時候,阿克梅德在清顯打出的卡斯滕迴旋後緊接着也打出,便將其破解了。我現在也只要這麼做就行了。

“已經做好準備的戰鬥機是非常有限的,爲了絕對不會輸,沃爾迪克航空隊與草薙航空隊的精銳是不可或缺的。由於我們無論在數量上還是機體性能上都處於劣勢,就只有靠本領去彌補了。”

——我也賭上一切吧。

再將目光聚焦於魔犬的再後面,可以微微看到伊莉雅正在追逐着他。將目光轉回前方,可以看到在卡路兒機前方如同豆粒般大小的伊莉雅。也就是說現在四機形成了一個圓環,互相咬着彼此的尾巴。這正是如同字面所指示的、近乎唯美的dog fight。

儘管他駕駛的是新機體特拉·利貝拉,但說實話他並不喜歡。儘管馬力充足,升力異常猛,外面還圍着厚厚的裝甲防彈性能很高,但還是在秋津聯邦時駕駛的“斑鳩”跟清顯更合得來。貝爾納重工業的戰鬥機是爲即便是經驗尚淺的飛行員駕駛也能充分在前線戰鬥而設計的傳統而“體貼”的機體。讓飛行時間在五百小時左右的飛行員來駕駛非常合適,但對於空戰出擊次數兩百回以上,擊墜數兩百六十機以上的清顯來說,卻太過“油滑”了。儘管斑鳩就像是匹並不親切而且難以駕馭的野馬,可是如果能充分了解其特性並調動其能力的話,就能夠做出特拉·利貝拉根本無法觸及的空戰動作。

——我會證明給你們看,我和伊莉雅,纔是多島海最強的搭檔……!!

“單座戰鬥機特拉·利貝拉,恐怕是螺旋槳飛機的最終型了吧。機翼有二十毫米的機槍四門,機腹有十五毫米的機槍四門。引擎兩千一百馬力。雖然馬力略遜色於貝奧斯托萊克,但我想對於習慣了渦輪式引擎的飛行員來說駕駛起來更容易些。”

在追着一邊一點一點扭動機體一邊逃竄的卡路兒時,垂直迴旋不知何時成了縱向巴戰,也就是所謂互相打着筋斗。這並不是那種天空和海洋交互在視野前方流動的筋斗,而是稍稍傾斜的不太好看的筋斗。

在清顯將注意力集中在將卡路兒收於瞄準器的一瞬間,那獠牙便會紮在自己的搭乘席上吧。而且,這還只是訓練啊。

當他馬上就將卡路收於瞄準器之時,他將目光移開,轉向了背後。

——機長他不知何時,就在和過去的我說話了。

而現在,幾經波折,多島海的勢力圖一直在發生着翻天覆地的變化。

馬上,就是現在——

“Walküre是坂上和伊莉雅……伊斯拉是……卡路兒和魔犬嗎……”

伊麗莎白點點頭,回應巴爾塔扎爾。

他在藏匿着他的獠牙,清顯的直感如是低語道。他一定留着一手。若是一般的飛行員可能會上他的當吧,但至今好幾次穿越死線的經歷,爲清顯的思考打響了警鐘。

西門不禁嘆道。的確,那空中動作對於演習來說太過激烈了。儘管兩航空隊平常都很友好地在海濱喝酒,關係相當密切,但一旦在空中搏鬥起來,雙方的好勝心便都激起來了。儘管是用塗料彈,但那認真的樣子卻絲毫不比實戰遜色,用盡一切戰技讓螺旋槳飛速運轉着。

清顯緊咬着牙關,拼命地追着逃走的卡路兒。

在奧丁上空,Walküre和伊斯拉艦隊航空隊的戰鬥機相互糾纏着,描繪着幾何學樣子的航跡。看樣子是兩個航空隊分成每隊二十機進行的集團模擬空戰。

“唯獨不能使之自相殘殺。無論哪個航空隊都該明白,現在可不是起內訌的時候。”

——天空中生者的尊嚴……!!

——極其不服輸,有着將自己的一切在天空中燃盡的覺悟……

“這是貝爾納重工業的試驗機嗎?”

正如西門所言,烏拉諾斯在派出“艾利斯阿克託斯”這多島海最強的戰鬥機以外,還準備投入噴氣式戰鬥機“奧特加”。這現狀可謂僅僅數量就無法與之抗衡了,現在連性能方面也輸了。要挽回這些,就如剛剛伊麗莎白所言,只有靠飛行員的技術了。

“這是貝爾納重工業的試用機嗎?”

伊麗莎白用望遠鏡,看着剩餘機體的情形。

所謂多島海聯合軍,是實施本次共同作戰的多國籍軍的總稱,內含聖·沃爾特帝國、第二次伊斯拉艦隊、慧劍皇王國,還有統領着海德拉巴羣島的希爾瓦尼亞王國。現在,各個勢力的最高司令官都將聚集於在桑托斯島謝拉格里德設置的聯合軍作戰司令部,商定實施的時期、場所以及方法。希爾瓦尼亞王國則是伊麗莎白親自加入聯合軍作戰司令部,每日與多島海列強的頭頭腦腦們,展開激烈的政治手腕。

從感官上,的確在性能上凌駕於伊斯拉艦隊航空隊的最新型戰鬥機麥斯特拉之上。

呼呼,伊麗莎白並不出聲,而在內心深處笑了。

“新任慧劍皇王是非常理智的人。當我試探着問他是否加入多島海聯合軍之時,幾乎是當天就送來了應允的回覆。飛空要塞‘朱雀’以及草薙航空隊,會對於現在的作戰成爲不可缺少的戰鬥力。雖說帝國軍的諸位可能會有各種想法,但必須得捨棄過去的仇恨,爲了對烏拉諾斯戰爭的終結而相互協力。”

加上Walküre、伊斯拉艦隊戰鬥機隊,還有聖·沃爾特帝國軍的沃爾迪克航空隊,還有慧劍皇王國軍的草薙航空隊。不問國界,將各國最強的戰鬥機隊集合在這奧丁上,編成多島海最強的戰鬥機隊……僅僅用嘴去說非常簡單,可直到前一陣子還相互廝殺的一騎當千的飛行員們會那麼簡簡單單地團結一致嗎?特別是沃爾迪克航空隊與草薙航空隊,他們實實在在地好幾次在天空中互毆,雙方都失去了大量的同胞。見面以後當場將實彈裝入愛機起飛進入天空中,爲死去的戰友報仇……這樣的可能性明顯更高。

看我把你擊落。

她老實地聽從了他,巴爾塔扎爾理所當然地點點頭,再次將目光轉回到作業工程表,並再次展開與西門的討論。

“這件事作戰本部已經知悉了,說是什麼還被冠以前代烏拉諾斯王之名‘奧特加’之類的。恐怕一定會出的吧。僅僅艾利斯阿克託斯就夠麻煩了,如果再加上噴氣式戰鬥機的話那可真不是鬧着玩的。”

扭打在一起的四機……雖然想這麼說,然而不對。機體性能較優的特拉·利貝拉漸漸地發揮出馬力與耐性的優勢,逐漸形成將麥斯特拉與真電改摁倒之勢。如果就這樣持續下去的話,就是己方的勝利。

“也只有這麼相信了。根據某投機途徑傳來的情報,雷斯塔·瑪蒂爾達商會好像已經與烏拉諾斯聯手,完成了噴氣機的試驗機。由於對面也同樣急於兜售,因此說不定烏拉諾斯那邊會出噴氣機呢。”

清顯凝神察看,那正是在卡斯滕迴旋中可能出現的“事象境界”。在空中空出的真空地帶。那根本不可能看到的境界之面,讓經過不斷磨礪的感性將之作爲光之薄膜捕捉到了。

而且,伊麗莎白爲瞄準國際金融市場而放出的“希爾瓦尼亞王國正在從海底的沉船中打撈五百億佩塞斯的隱藏財產”這樣的大謊言,由於金融王雷尼奧爾·貝爾納的協助,也讓全世界的投資者當成真實的情況而接受,現在,桑托斯島謝拉格里德呈現出空前盛況,即使說它就是國際金融的中心也不爲過。再加上第二次伊斯拉艦隊這樣的武力,希爾瓦尼亞被世界認知爲擁有充足儲備金的富裕王國,現在正處於接替聖·沃爾特帝國成爲多島海盟主的位置上。

現在,存在於多島海地區的四個精銳戰鬥機隊。

巴爾塔扎爾平靜但強有力地這麼對伊麗莎白說着。

看得到。

可能是駕駛特拉·利貝拉的Walküre一側操作還不太習慣吧,總能看到到了最後關頭總會被伊斯拉一側躲開,反而被其玩弄的現象。

巴爾塔扎爾也以點頭回應。他們能站在希爾瓦尼亞王國這邊真是幫了大忙了。要讓帝國去請求皇王國協助的話還有着面子的問題,比較困難,而如果是從王國發出的請求這樣的形式,皇王國也比較容易派遣友軍過來。尤其是皇王國所擁有的飛空要塞“朱雀”,是無論如何都想將其分配到密特朗逆登陸作戰中去的。就像是烏拉諾斯突破剋剋亞納線時使用過一樣,飛空要塞有着壓倒性的兵員運輸能力,如果在登陸作戰時使用的話,能夠期待它能做出巨大貢獻。還有,在制空能力方面堪與沃爾迪克航空隊比肩的草薙航空隊,以及最新型單座戰鬥機“斑鳩”。無論哪一樣,都是作爲友軍來說再可靠不過的戰鬥力。

——我上了,卡路兒,吉岡武雄。

“我贈予四十架作爲禮物。現在仍在兜售而上不了量產線,但比起卡茲萬要高好幾個等級,應該與烏拉諾斯的艾利斯阿克託斯有的一爭。”

清顯預先估量着敵機的動作。將敵方的機體性能、技術、現在空域的狀況——這些所有的“空戰因子”都收於體內,進行解析,預測着敵機可能做出的乾坤一擲的祕策。這並不是根據什麼道理,而只是靠着經驗。如果比起任何人都能正確預測未來的話,在那前方,“空之王”的稱號就等着他。

被逐出密特朗本土,在殖民島上拼命殘喘的聖·沃爾特可謂奄奄一息。如果即將到來的反攻作戰“B”——由於正式作戰名稱未定,現在只成爲“B”——失敗的話,其命運就是從地上消亡。構成舊秋津聯邦而現在分裂的三個國家——慧劍皇王國、奧菲斯禿頭王國、左氏隨朝——國內也混亂不堪,派遣友軍都已精疲力竭,根本沒有主導大作戰的餘力。另一方面,舊海德拉巴聯合共同體以希爾瓦尼亞王國偉中心,正欲形成新的海德拉巴羣島聯合,這樣的狀況非常容易依伊麗莎白之意志和團結起來。而第二次伊斯拉艦隊正在也以希爾瓦尼亞爲窗口,準備涉足多島海世界的階段,這樣的架勢一定會遵守王國的意向。

當然,真電改搭乘席的內部,握着駕駛杆的吉岡武雄的表情他當然是看不到的。然而從他的兩翼,讓自己都幾欲退怯的殺氣化作蒼白的磷光升騰了起來。即便在實戰中,磨礪至此等的戰鬥慾望他也未曾得見。儘管在地面上海從來沒有與武雄打過照面,但僅僅在同一片空域,他的人格就傳達了過來。

“正是正是,所以至少在作戰開始之前讓他們用慣特拉·利貝拉。如果用慣了的話,至少對抗艾利斯的時候就應該不會被玩弄於鼓掌了。”

——卡斯滕迴旋……!!

那攀爬到湛藍天空之頂部的白銀之翼。從那飛行方法便知道,他是被天空愛着的飛行員。那優雅而洗練的高空舞蹈,宛若天空庇護着他的機翼一般。然而這華麗的舞步之中,卻隱藏着着實危險的袖裏刃。note

“除了跨越過去的恩仇,多島海列強聯合起來,根本沒有其他對抗烏拉諾斯的途徑。這場戰鬥失敗的話,地上就會被烏拉諾斯佔領,地上的好處都會被天空榨取,而我們便只能通過搶奪天上扔下的餘唾去生活。如果拒絕那樣的未來,現在就只有盡死力。爲此,伊麗莎白,你給我在多島海聯合軍司令部爭取主動權,事前的工作我都已經做好了。而你,只需要展示出希爾瓦尼亞王國足以主導本次作戰的武力、財力以及將對方殲滅的意志即可。得到伊斯拉艦隊的相助,擁有五百億佩塞斯正幣儲備金的希爾瓦尼亞王國,正是新任多島海盟主的不二人選……給一桌上的人留下這樣的印象。帝國也好聯邦也好,那些大人物們個個都讓烏拉諾斯將氣勢壓垮,喪失了自信。在這種狀況下,你挺身而出也不成問題。趁着這個機會給我一口氣趕上超過他們。”

“我贈予四十架作爲禮物。現在仍在兜售而上不了量產線,但比起卡茲萬要高好幾個等級,應該與烏拉諾斯的艾利斯阿克託斯有的一爭。”

“真是危險啊……哪一方都那麼認真啊。會出死人的啊那樣。”

現在巴爾塔扎爾的身影十分耀眼而帥氣。她真的這麼認爲。

她確認了一下扔在飛翔的四機的。確認了仍然倖存的究竟是誰,不禁叫出聲來。

不僅僅是與噴氣引擎以及航空隊統一相關聯的方面,與這次作戰相關聯的幾乎所有方面都必須強制其超過極限。他能夠理解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要讓國軍跨越國軍統一步伐是有多麼困難,而且到作戰發動之前的這段時間內,還會有各種困難擋在前面吧。

——請看着吧,阿克梅德師父……!

他在心裏呼喚着在第二次謝拉格里德海戰中,給清顯親授了傳說中的技能“射擊”後陣亡的阿克梅德。如果說卡路兒是師從“海貓”的話,自己也有着拜師於阿克梅德的名譽。即便是賭上自己尊敬的師父之名,也絕對不能輸。

卡路兒可以看到的同樣“境界”,也映照在清顯的眼中。

卡路兒被光之薄膜包圍着。剎那間,將麥斯特拉層層裹住的分外炫目的粒子。

從物理層面來說根本不可能發生的迴旋,在光的正中間變成了現實。

——這是何等得美麗……!!

清顯一邊感嘆着,一邊不斷追逐着其背影,將自己的一切託付在三舵中。

那事象境界的光壓在了淚珠型擋風之上。

突然壓上身來的、駭人的減速重荷。特拉·利貝拉在咆哮着。這自己首次駕駛的機體的呼喊聲,從握着的駕駛杆中便感覺了出來。

簡直覺得就要從喉嚨裏將五臟六腑都吐出來一樣。血液一下子擁上了腦部,如果一旦鬆口氣的話,意識就會被當場切斷。

然而,清顯還是戰勝了苦痛。哪還有怨東怨西的空閒,一定要將卡路兒擊落。

給我撐開眼睛,即便四肢斷裂,在最後的瞬間也要咬破敵機的側腹,

不斷忍耐着大氣之斧,將目光凝視於光之洪流——

在眼前,出現了卡路兒的右側機體。

同時,他緊緊扣下了十五毫米機槍的扳機。

釋放出的塗料彈,將卡路兒機染了個通紅。

——得手了……!!

正當他幾欲發出歡聲的一剎那。

“?!”

自己的擋風,已染了個通紅。

咕哦哦,他聽到了螺旋槳高亢的嘶吼聲。

從那紅色的狹縫中,魔犬疾馳而過。

看樣子他在意伊莉雅在意得沒轍了。清顯便暫時離開了現場,向附近的隊員們打聽伊莉雅的下落。果不其然,今天勝利的大功臣正被大量Walküre隊員圍着,沐浴在歡呼的指笛之中。他剛一強行將一臉困擾的伊莉雅從圈中往外拉,背後便響起連連的噓聲。他盡力從同伴的大罵聲中掙脫出來,終於將伊莉雅拉到了魔犬身邊。

他完全沒有察覺到對方接近過來。

“嗨……那是什麼啊?‘被你這樣的’……什麼?你究竟想說什麼呢?”

“是的是的!好厲害啊,那樣的我還是第一次見!!怎麼說呢,雖然是在戰鬥中,但實在是太漂亮了……也不知道是爲什麼,我眼淚都出來了呢!”

儘管臉貼得太近,他一時間難以揣摩出對方的意思,但他還是馬上想到就是集團模擬空戰的事。

看樣子清顯、卡路兒與武雄被擊落,而伊莉雅仍然存活。也就是說這次的集團模擬空戰,是Walküre的勝利……

“武雄君……今年多大了?”

“卡、卡路兒……”

他應該是白色人種與黃色人種的混血吧,理得短短的亞麻色頭髮以及藍藍的眼睛。note隔着衣服都顯而易見的歷經磨礪的肌肉,與他那短小精幹的身體取得了完美的平衡。儘管他那極其銳利的目光告訴人們他是已經穿越過無數空戰場的飛行員,可他身上露出的氛圍卻還存留着少年的天真與無瑕。

“……我頭一次被海貓先生和卡路以外的人擊落了,明明從來沒有被這兩人以外的任何人擊落過。”

“……從你那飛法就知道了……你所謂的左擰轉,在我們國家,是被稱爲卡斯滕迴旋的戰技。過去,我和坂上上尉也幾乎在同時打出過同樣的動作……因此,我才得以預先判斷出你的戰技。”

天空漸漸轉暗,而在派對會場上也開始點亮了裝飾燈。在基地打雜的人們繁忙地工作着,而從小攤上飄來了撒了大把佐料的香氣撲鼻的料理的香氣。爲了取暖,在會場的中心點着很大的篝火,而爲了今天而聘請的樂團也開始奏出了很有朝氣的音樂。

“哈哈哈,在相互對視着呢!”

根本不知道有什麼有趣的,卡路兒高聲笑道。

“嗯。你這麼說的話可幫了大忙。不管怎麼說,我們那邊,都幾乎要暴動了。”

11.(譯者注:給尚未看過《夜想曲》的諸君提醒,武雄的父親千千石武夫是帝政天上人,母親吉岡優姬是雷瓦姆與天上的混血——優姬的父親是帝政天上人,母親是雷瓦姆人。另外,如果諸君中有人看到這裏還以爲帝政天上等於空之一族並以此爲依據大事評論的話,請面壁)

卡路兒一邊嘻嘻地微笑着,一邊隨性地說出了連武雄都躊躇的詞語。由於他已經習慣了這熊男人的神經大條note,心裏只會想着:啊,又來了啊,今天也是狀態絕佳呢;但武雄的臉明顯愈發通紅,否認道。

武雄着實笨拙地嘀咕着報上名來,再次將目光向周圍望去。看樣子對被伊莉雅擊落一事相當不能認可,而對清顯根本提不起興趣。

——如果那樣能讓大家團結一致的話,被打個面目全非也沒有關係。

突然間,一聲不解風情的提問插了進來。

“不能認可的人們在騷動着。輸了比賽的成員被罵着,然後還嘴,在來這裏之前已經有兩次扭打在一起了。還有人說什麼機體性能不同太不公平之類的話。”

一邊安慰着對方,清顯對卡路兒刮目相看了。明明應該輸得十分不甘心,卻不找任何藉口,依然不改爽朗的態度。儘管可能出生的國家不同,但騎士道精神也一定緊緊地附着在他的身心吧。雖然他時而天然而無神經得讓人脊背一涼,但從根本來說的的確確是純潔而善良的人啊……正當他如此感慨時。

不知是誰大聲宣告派對開始了。在場的所有人都愈發肆意地端起酒樽到小攤上問價,或者在各處圍成圓圈興高采烈地喫着、喝着、打撲克賭博。傻笑聲和嬌聲四處響起,如往常一樣,吵架聲與撕打聲也相繼而至。

然而。

“才、纔沒有!那種粗鄙之事,我纔沒有想!”

“初次見面。我是Walküre隊長,坂上清顯上尉。”

9.(譯者注:本句是直譯,沒有意譯。)

而伊莉雅呢,不知何時起一邊在清顯旁邊與之並排飛着,一邊對他輕輕地招了招手。

她藉着在她身旁康達塔的手,用手指尖想要再現白天的空戰動作,但她越做,就越只是感覺兩人的手纏在一起,愈發不懂。

——現在應該考慮的,是贏下決戰,是制空普雷阿迪斯,僅此而已。

究竟發生了什麼,清顯終於理解了。

氣勢被對方壓倒的他叫着對方的名字,伊斯拉艦隊第一航空戰鬥飛空隊長卡路兒·阿巴斯絲毫不改真摯的表情,簡直就像是戀人一般愈發將臉與臉的距離縮得更短。

——他們當然會恨我的。無論嘲笑,還是污衊,抑或是憎恨,都統統接受吧。

在通紅一片的塗料狹縫中,清顯探尋着伊莉雅的身影。

“將我擊落的飛行員先生,在哪裏?”

“……二十歲。”

“……吉岡武雄君?”

連一直都從容不迫的康達塔,都略帶些緊張的神色。這對於清顯來說,當然會是讓他異常胃疼的一晚。note無論與沃爾迪克航空隊,還是與草薙航空隊,他都存在着各種各樣的孽緣。儘管這是自己做好覺悟並沿之前行的道路,但在特定的情形,自己說不定還是要接受他們相應的制裁。

嗯,清顯點了點頭。在今天的模擬空戰中,海貓似乎因爲機體出了故障而沒能出場。由於第一次看到他的空戰就想要和他較量一番了,現在說明天就能和他較量,便十分期待。

Walküre的大姐頭薩娜特拉到現在眼睛裏還微泛着淚光,稱讚着在空中描繪出的四人的輪舞。在她旁邊,被抓住的那隻手終於鬆開了,康達塔露出了溫和而文雅的笑容。

“清顯!!”

然而。

“明明氧氣那麼稀薄,卻那麼精神。”“早就習慣這麼稀薄的氧氣了,沒事沒事。”

順便說,雖然像清顯他們這樣的士官知道目的地是普雷阿迪斯,下士官和士兵卻對作戰內容一無所知。這次只有在被問到“願意菜價出發後回來的希望渺茫、只有單程票的大作戰嗎”這個問題是仍然堅持報名的莽夫或者探險愛好者被選上,現在纔在這裏。

儘管自己也沒有報上名來,但看樣子武雄也明白了。清顯重新做了自我介紹。

他這麼招呼道,武雄瞥了清顯一眼,“啊”地,低語了一聲。

武雄直勾勾地盯着伊莉雅,然後面色稍稍泛出了些紅潤,齟齬着嘴巴。

——被魔犬擊中了……?!

爲了給自己鼓勁,清顯喝了一口從薩娜特拉那裏拿到的威士忌,這麼對自己說着。

“……………………”

12.(譯者注:這句話日文是有個要點的,不太好翻譯出來:吉岡武雄幾乎說完本句時並沒有對清顯用敬體,這對於初次見面的人是非常失禮的,於是在後面補上了敬體。從前後都可以看出,吉岡武雄略微有些愣頭青。從後文某一章可以看出,這與優姬潛移默化的影響可能有一定的關係。優姬啊……)

相互報完各自姓名以後,武雄好一陣子瞪視着伊莉雅。

“啊,這一點我也這麼想,機體的潛能非常重要嘛。即便說是其他國家的戰鬥機,也會想着要能駕駛自己想要駕駛的機體就好了,從今天開始就是同一家航空隊了嘛。”

極其唐突地,武雄陰沉沉地問道。由於他句尾音調稍稍上揚,便知道是在提問,可若不是這樣的話那提問方法真讓人以爲他在自言自語。但是伊莉雅好像馬上就理解了武雄的疑問。

他這麼問道,武雄又瞟了清顯一眼,然後十分不好意思地轉開視線回答道。

第一次和魔犬在地面上見,清顯內心相當喫驚。武雄不管怎麼看都感覺只有十五歲左右的樣子。

“沃爾迪克航空隊預計之後就能到達奧丁,有傳言說草薙航空隊的一支先遣部隊,也會今天到達。多島海列強中最精銳的航空隊,今晚說不定就會全部在這裏集中。好緊張啊。”

他先是仰望着暮色將至的天空,又將目光回到了比起地面高出許多的海拔兩千米處的落日將歡迎派對會場染成茜色的樣子,清顯有些困惑地笑着。

13.(譯者注:“熊”字爲譯者應景所加,原文中沒有此語項)

不知什麼時候,在卡路兒旁邊出現了一名眼神兇惡的少年拿着番茄汁佇立在那裏,遊離的視線朝向周圍。

那伊莉雅如何呢?

“……伊斯拉艦隊第二航空隊,吉岡武雄一等飛曹……就是我。”note

“明天,再來一次。”

“黑兔先生。”

“我有一個請求。”

“太好了……謝謝你,伊莉雅……”

“嗯,是二十歲喲……話說,白狼先生在哪?”

“這、這樣啊,二十歲……啊。”

“啊、啊,可以的喲。今天我們,比較幸運嘛。”

“伊莉雅在的位置比較好嘛,而且機體性能也對我們有利。真想在相同的條件下一戰啊。”

正當他在一旁看着康達塔和薩娜特拉爽朗地笑着,堅固了今天晚上姑且還是以活命爲最優先的事宜這一決意的時候,突然間雙肩從正面被某人抓住了。

“白狼先生,在哪裏?”note

“這樣,帶着這種感覺,咣咣——!……話說!還不懂嗎,來,借我手用用,對,就成了這樣,然後這樣,咣——!”

他一看,一名金髮碧眼,讓人覺得光彩照人的貌美青年從正面講手臂放在他的雙肩上,在位於水平距離十釐米的至近距離帶着真摯的眼神盯着他。

康達塔手指指示的地方,Walküre隊員們已經從兵營中拿出了祕藏的酒,開始了慶祝集團模擬空戰勝利的宴會。由於預定是伊斯拉艦隊航空隊員先回到分給自己的兵營中再來到這會場,他們現在不在這裏。等他們一來的那一瞬間,就會拉開地獄般的歡迎派對之帷幕。

正當他就要環視空域的時候,通信器響起了。

究竟發生了什麼,他根本無法理解。擊中卡路兒的同時,被魔犬擊中了。然而那魔犬的擋風上也附着着塗料彈……

此人究竟是誰,不用對方報上名來他也明白了。

“伊莉雅在最後面也着實是幸運了,雖說勝得極其微弱,但我們的勝利就是我們的勝利。現在明明派對還正在準備,可大家好像酒勁兒已經上來了。”

“輸了以後回到大家那裏真的很糟糕啊。什麼笨蛋啊無能啊嗯懦夫啊,對自己的隊長也是想說就說無所顧忌。明明都做出伊斯麥爾迴旋了,可誰都不表揚我。”

伊莉雅也十分困擾地承受着他的視線,嘴巴嘟噥着想要開口說話,但也不知道說什麼好,最後還是選擇了沉默。

做好約定以後,卡路兒終於移開了他那貼得過近的臉,十分安心地長舒了一口氣。

卡路兒他一邊露出大條的笑,一邊刨根問底窮追猛打,武雄便愈發顯露出怒氣了。

薩娜特拉眼中泛着光,點點頭,“啪”地用手拍了拍胸前,嘻嘻地笑道。

如果是實彈的話,清顯的肉體應該就早已粉碎了,無需多言的被擊墜。然而那魔犬,擋風上也塗了個通紅……

帶着興奮的聲音,擔任解說員的薩娜特拉將自己所看到的告知清顯。

正在勸解幾乎就要吵起來的兩人時,吵嚷聲從遠方的一羣人那裏響了起來。又有新的成員陸陸續續地乘着吉普車趕赴宴會。

“你能這麼說真的幫大忙了。明天,再來一次哦。我說好哦,明天我和武雄君的師父——海貓先生也會出馬。”

“紅方一號、藍方一號、藍方二號,擊墜。紅方勝利。”

“……………………”

從極近的距離突然被人極其真摯地叫着名字,他不禁倏地伸直了腰桿。

“……你怎麼看穿左擰轉的?”

“也就是說……卡路兒、我、魔犬還有伊莉雅幾乎同時打出了卡斯滕迴旋,而且都成功了?”

絕對在撒謊。不管怎麼看不是都只有十六七歲嗎。

他半開玩笑地發着牢騷。伊斯麥爾這名字聽起來耳生,估計是卡斯滕迴旋在巴雷特洛斯地區的稱呼吧。

對伊莉雅的回答,武雄有些懊惱地緊咬着嘴脣,靜靜地接受着。

“‘被你這樣’出色的女性?”

“四機同時卡斯滕迴旋!!”

“誒……”

“呃、嗯。”

——只要不被殺就行了。

10.(譯者注:這裏翻譯成“先生”而不是“小姐”的原因從後文能看出。)

儘管這事態難以置信,但現在從震耳欲聾的揚聲器中傳來的飛行員同事們的興奮的聲音,告知他這事態的的確確在現實中發生了。那過去誰也未曾得見的、稍稍感覺有些像夢中故事一樣的情景,就在剛剛的這片天空中綻放出來了……

“而且是……被你這樣……”

他還要說出些什麼,可還是把話吞了回去。雖說那消失話語的話尾,清顯已經大致能夠預想到了,可並沒有硬是說出來,武雄大概也察覺到如果那麼說的話,一定會讓伊莉雅不快吧。

清顯馬上就意識到了來訪者究竟是誰。

胃裏嘎吱作響。

應該對他們講出道歉的話語、辯解的話語,還是乾脆將錯就錯呢。現在在自己內心還沒有得出答案。他決定還是等見到他們之後,再將那一刻的想法誠實地告知他們。

他咂了口威士忌去代替喝水,抬起頭來,準備自己主動迎上前去。此時,薩娜特拉有些擔心地對他說道。

“來了喲,沃爾迪克航空隊。坂上隊長在嗎,對方像是隊長的人這麼問道。”

“嗯,我這就去,請你帶路。”

“我話說在前面,如果他們對你做了過分的事,我們可不會保持沉默。”

對着挺胸示威的薩娜特拉,清顯微笑道。

“謝謝你。不過真到那個時候,能視而不見嗎?就是那種只要我不被殺死就OK的感覺。”

“那種事……”

“好啦,如果只是被打就完事的話那也算便宜了,我可是做了即便被他們這樣也講不出怨言的事情啊。”

薩娜特拉一臉不滿地盯着清顯,可對方卻帶着笑臉搪塞,拜託她帶路。藉着篝火的光亮,推開人羣,清顯便向過去曾喫着同一鍋飯但後來又作爲敵人相互廝殺過的熟悉的人們身邊走過去。

他想起了箕鄉防衛戰那次對沃爾迪克航空隊戰鬥的情景。

爲了被囚禁的神樂和清顯,這些體貼的人們觸犯軍規將他們解救了出來,而他,竟豈有此理地親手擊落了十幾架他們的飛機。裝在他心中的事實只有一個:他們無論怎樣非難自己都是他們的權利,無論他們說自己什麼,對自己做什麼,他都只會默默地接受。

在星光之下——

雷歐·羅森繆勒上尉就和曾經與他在共同的天空飛翔時一樣,帶着平靜的雙眸迎接着清顯。

僅僅是看到這樣的氛圍,清顯就領悟到雷歐想說的話的全部了。

“聽好了,假如之後我們在戰場上碰到了,堂堂正正地戰鬥吧,絕對不要手下留情,這是對對方的敬意,也是武士道和騎士道,對互相精神的讚賞。”

“我絕對不會手下留情,會爲了擊落你們而竭盡全力。你們也發誓吧,發誓如果在戰場上相遇了,會與沃爾迪克航空隊全力一戰,會用盡所有的力氣,爲了擊落我們而戰鬥。”

現在重新想想,正是因爲有着雷歐的這番話,自己才能在如同地獄般的箕鄉防空戰中,爲了不讓祖國的人們死去奉獻出自身。而雷歐一定是預見到了雙方有朝一日會在空中作爲敵人相遇,爲了不讓清顯他們痛苦,纔在臨別之際如是贈言吧。

“伊莉雅也很了不起呢。因爲清顯君在,她才加入Walküre的吧?!哎呀,還真是愛之深啊,咻——咻,真是熱啊。”note

正在他說明的當間兒,露露和菈菈兩人同時繃起臉來。

有些不好意思地這麼說着,雷歐轉過身去,對着沒有任何人的背後說道。

跨越國境將最強的飛行員們集結在一起,變成地上最強的航空隊。

麥克蓋爾這麼說着,一邊摁響手指,瞪視着夜晚的一角。從那口吻來看,果然敵對情緒還是難以掩飾。

“總覺得根——本不能接受啊。那樣的話纔不要——算了,直接問伊莉雅不就明白了。清顯君,一起去找伊莉雅嘛!不問個清清楚楚心情很糟啊!”

“有一點,請你回答,不要撒謊。”

“……是的,我射擊了,狠狠地射擊了。”

喧鬧的聲音愈發靠近過來,耳中響起了熟悉的秋津語。他聽說慧劍皇王國由於經濟問題十分嚴重,根本不指望能有多少友軍能被派遣過來,作爲先遣部隊率先衝過來的大概也就有十四五名左右吧。

“喲坂上,好久不見了啊。在Walküre升得很快嘛,真不賴啊。”

“那個,和伊莉雅已經做過了吧?!再怎麼膽小悶騷也該做過了吧。被一個人愛到那個份兒上,怎麼樣也得上了吧!”

“剛好,草薙航空隊的那幫人說不定知道一些紫的情況,要我抓幾個人來問問看嗎?”

“對對,雙方都能活下來真的太好了,也不用自相殘殺了,還可以再一起飛,真是開心啊!對了對了,伊莉雅在哪兒?現在應該在Walküre吧?”

清顯向喧鬧的周圍定睛看去。由於只能借篝火這麼點兒光亮,一時間便沒有找到。

兩個人依舊從左右兩邊夾着清顯的架勢,開始大聲喊着伊莉雅的名字。正當他慌慌張張想要制止雙胞胎的時候。

“好像又變帥了啊?!呀——姐姐想要喫嘛——!!”

接下來的一瞬間,大概是一直在雷歐背後藏着的露露·斯科特和菈菈·斯科特一臉笑容地飛了出來,兩人一起抱住了清顯。

“……那個時候,你是故意瞄準機翼的嗎?”

是沒有注意到清顯嗎,達姆巴佐利克走到雷歐跟前送上敬禮,用流利的聖·沃爾特語說道。

“達姆巴……!”

——如果露露姐和菈菈姐說的是正確的話……

露露十分不滿地鼓起了臉頰,看樣子無論怎樣,她都想硬說成那樣的說法。清顯剛要說明伊莉雅身處Walküre的理由……嘴卻一動不動。

“我是草薙航空隊隊長達姆巴佐利克特務上尉。我們收到希爾瓦尼亞王國女王伊麗莎白的請求,便火速前來。”

他還是第一次聽說。

“直到現在我還一直認爲,雷歐隊長是我的老師。這次能以這種形式重逢,我真的非常高興。”

清顯是真心的。他當上Walküre隊長以後,方纔得知統帥部下的困難。率領編隊出擊,將損害抑制到最小,實現作戰目標再歸還——僅僅說來很簡單,但其內含卻深而極其嚴苛。如果對於時時刻刻在變化的現狀下決斷有所猶豫或者有錯誤的話,原本不需要死的部下就會大量死亡;而與之相對的是,如果能不斷迅速地打出最優的一手,還有可能一個人都不死集體生還。這半年間他領悟到作爲編隊長關乎大量生死的決斷之重,以及與通常必須要戰鬥,必須要單機擊落敵人完全不同的、在另一個次元的知性、勇氣和決斷力是必需的這一點。

“清顯——君——!!好——久不見——!!”

“……………………”

“……就是這樣了。餘興已經差不多了吧?趕緊撲過來!”

雷歐所說的,正是在箕鄉防空戰時進入格鬥戰時的事吧。被雷歐、露露、菈菈追着,在神樂和達姆巴佐利克的幫助下總算是恢復了體勢,而清顯對雷歐機體的上表面射去。子彈打中了雷歐機右翼,而雷歐機則打着迴旋墜落下去,從他視野中消失了……

儘管她們所說的話依舊莫名其妙,但雙胞胎姐妹依舊能向以前那樣對待自己,清顯着實非常高興。

“……你纔是言過其實了……我不是那麼了不起的人。”

“是!”

——伊莉雅究竟是爲什麼才加入Walküre的呢……

聽完清顯的話語,雷歐發出了鼻息,之後嘴角稍稍綻放了開來。

003

“來了,草薙航空隊。該怎麼迎接他們呢?”

爲了伊莉雅的名譽,這種事他必須得事先說好。不管怎麼說,如果伊莉雅因爲這麼淺薄的理由就離開了沃爾迪克航空隊這種說法被當成了已定事實的話,伊莉雅就太可憐了。

“因爲塞、塞西爾是女王!啊,不是塞西爾,是伊麗莎白女王……因爲是學生時代重要同伴的請求,伊莉雅才加入了Walküre……”

那是他在沃爾迪克航空隊的時候,跟他關係非常好的雙胞胎姐妹,露露和菈菈。清顯也用槍口對準她們射擊了。現在她們也來到這會場了吧。她們怎麼想那時的事呢。

清顯依舊帶着僵硬的笑容一動也動不了。

因此,雷歐就是清顯的榜樣。如果說格鬥戰的師父是阿克梅德的話,編隊空戰的師父就是雷歐。他總是一邊回想着沃爾迪克航空隊時代共同出擊的時候雷歐的話語、規勸以及決斷,一邊拼命地盡現在的職責。

“誒——如果不是爲了清顯君的話,那是爲什麼?伊莉雅,她爲什麼不在我們那兒,而是到了你們那兒去打仗?”

和過去簡直完全一樣,她們緊緊地將身子貼了過來,因爲重逢的喜悅而爽朗地歡鬧着。

雖有些不知所措,清顯還是帶着笑容面對那兩人。被那兩個人討厭可能比起將他身子切成兩段還要痛苦,但那兩個人一如既往,不,比過去還要顯得無憂無慮地死死纏着清顯。

到這個關頭,那樣的疑問重返他的腦中。被阿克梅德抓住,沒有自由,只能按照別人所說的做,不得已而戰鬥,就這樣留在了Walküre……這麼說也許能說得通,但如果重新探求其動機的話,其核心又相當曖昧。

“嘛——可是啊,如果理由是那樣的話也沒辦法啦。那正是,捨棄了祖國選擇了與最愛的人一起飛翔的伊莉雅嘛……不覺得這特別像是電影的標語嗎?!雖說伊莉雅不在了挺寂寞的,可如果她的理由是清顯君的話還是可以原諒的吧!”

即便不交談,雷歐的表情、視線都告訴他對方已經接受了、原諒了這一切;僅僅這些,就讓清顯拼命才抑制住自己的眼淚。

——如果伊莉雅真是因爲我在,才加入Walküre的話……

“紫的事,我聽說了。我不相信,她不是輕易就會死的。”

14.(譯者注:結合後面一句話,露露/菈菈說的這兩句話本來就帶有歧義,所以就處理成了這樣。)

“麥克蓋爾先生,久疏問候了。還能再次與你並肩戰鬥,我非常高興。”

雷歐也好露露也好菈菈也好,他們都不是心胸那麼狹窄的人,伊莉雅能在自己希冀的場所翱翔於天際,他們一定會高興的。雖然清顯相信這點,但其他沃爾迪克隊員怎麼想他是不清楚的。

“本想着清顯君你那麼膽小,絕對不會對我們射擊的,可還是射了啊!!”

“伊莉雅——!!你在哪——?!有點兒事想問你,我們不會生氣的快出來——!!”

“誒——什麼亂七八糟的呀,駁回。是說比起我們來說,女王更重要嗎?”

“……您過獎了。成了Walküre隊長以後,我才越發知道自己的不周和思慮之淺。我總是想着雷歐隊長的指導,每天拼命地做着。”

聽到他的回答,雷歐帶着痛苦的表情沉默了半晌,喝了一口啤酒。然後他異常苦悶地將自己的玻璃杯慢慢送出,遞給了清顯。

清顯離開草薙航空隊後,已經過了一年多。儘管達姆巴佐利克過去纔是飛行兵曹,但這時間對於他出世當上一隊指揮已經足夠充分了。

“那、那個!在十分根本的地方存有誤解……”

“很久不見了,雷歐隊長。我是Walküre隊長,坂上清顯上尉。”

直覺如此沉吟着,他不禁因爲自己的自以爲是而顫慄了起來。對於伊莉雅來說,這着實是一種無禮的妄想。他條件反射般地拼命地給出了伊莉雅的動機中分量最重的一個。

“嗯嗯,我們也射擊了喲,狠下心來打算弄死清顯君呢!”

但是,然而,莫非。

——他出世了?

雷歐的語調中不帶任何感慨,和過去一樣的冷淡。完全一副戰場男兒的味道,非常生硬。

15.(譯者注:由於翻譯成“愛之深”的地方原文「熱愛」,因此後文才有所謂“熱”這麼一說)

“……是……我也不相信,一定還能再見到的。”

“啊……是的。大概在那邊……”

隊長會是誰呢?

“露露姐、菈菈姐……”

露露和菈菈無所顧慮地從清顯的兩側抓住他的胳膊不放。直到回答她們的提問之前說什麼也不放手,類似於這樣的氣勢傳達了過來。

“我射擊是打算打死隊長,而由於隊長躲避了,所以打中了機翼,僅此而已。”

這兩個在第二次多島海戰爭中浴血奮戰的精英航空隊,就要在這奧丁結合成一個航空隊,一同對抗烏拉諾斯戰鬥。

在雷歐不苟言笑的面孔中,稍稍夾雜了些溫柔。

他絲毫不犯怵,也不加任何開場白,而是用毅然決然的表情和話語直面雷歐。

清顯在雷歐面前並起腳跟,送上了敬禮。

——究竟是什麼呢?

“……那樣就好。我還想着如果你要是道歉什麼的就把你狠狠揍一頓……你已經出息了,已經是十足的一流飛行員了,已經遠遠地超越我了。”

嗯,雷歐只是點了點頭,然後向遠方眺望。麥克蓋爾察覺到了不由得喉嚨一震的清顯,顯出了笑容。

“我是沃爾迪克航空隊隊長雷歐·羅森繆勒上尉,歡迎你們。”

發出“噼——”的一聲,清顯的面頰凍結了。

應該是在超越極限的戰鬥中鍛煉出來了吧,過去那木訥的氛圍已經絲毫不在,一陣只要一碰就會被斬斷的銳利殺氣從達姆巴佐利克的輪廓迸發出來。

“如果讓隊長、露露姐和菈菈姐繼續活下去的話,就會有更多我的同胞們被殺死吧。因此我也是爲了打死露露姐和菈菈姐而射擊的。”

清顯再次想到,這人果然是比起任何人都值得尊敬的上官。他也理解到,自己第一次就被分配到這麼偉大的上司手下,真的對於自己來說是再幸福不過的事了。

“……………………”

在箕鄉海上與清顯單挑,迫降在無人島上,阿克梅德將兩人捕獲了。爲使從那裏以俘虜名義被引渡到威斯特朗大陸的伊莉雅空戰技術不退步,便讓她作爲Walküre的一員巡遊於紛爭地域,現如今還當上了Walküre副隊長。雖然在官方來看,她是從沃爾迪克航空隊以Walküre“友軍”的名義調遣至此,並沒有違反軍法,但在瞭解內情的沃爾迪克航空隊員來看,這樣的狀況即便招致了像是“我們的王牌捨棄了我們,加入Walküre了嗎”這樣的反感也沒有辦法。

正當他煩惱着該不該問的時候,在他提問之前,雙胞胎就回答了。

雷歐也還以敬禮,然後慢慢地問道。

他將拳頭抵着清顯的面部來回轉着,十分粗獷地笑着。明明在那次空戰中,很多同伴都被清顯親手擊落了,但他沒有一句怨言。在從奧丁越獄之時,他還將自己的愛車都借了出來,真是非常好的人。

“好帥氣啊!!怎麼說呢,有一種被硬上了的感覺?!呀——清顯君,看你平時老老實實的,可到了那裏就成了那樣啊?!‘說來也真是野獸啊!!’那種感覺?!”note

沃爾迪克航空隊和草薙航空隊。

清顯將自己接到的東西一飲而盡。

再一次,吉普車隊趕到了,發出了比剛剛還要不祥的聒噪聲。雷歐的目光變得稍稍嚴峻了一些,而雙胞胎也停止了喧鬧,面面相覷。沃爾迪克航空隊下士官飛行員的老大麥克蓋爾走近了雷歐,對他說道,

“對的對的,是愛呀,愛!戰場羅曼絲最棒了!!”

……儘管從理想上這麼說十分簡單,但只要想想兩者間那無法跨越的恩仇,就感覺愈發遙遠了。清顯呢,由於他原來與沃爾迪克航空隊已經混得很熟,能被他們原諒有一定的道理,但若是對於語言不通的過去的仇敵,他們最終能互相原諒嗎?

沒有錯。穿過草薙航空隊的隊頭走過來的,正是過去擔任清顯僚機的賈丹巴·達姆巴佐利克。

“不,我沒有那樣的富餘。”

與清顯一樣,伊莉雅對沃爾迪克航空隊也懷着愧疚之意。

他只以這句話回應。露露和菈菈抬起頭來露出燦爛的笑容,咯咯地笑着。

一邊不中用地用語言表述着自己的心情,清顯感慨頗深。無論是父親正治也好,阿克梅德也好、雷歐也好,自己真的是受惠於這些身爲自己楷模的人啊。

話說,在沃爾迪克航空隊裏,伊莉雅離開的理由竟然是這種說法嗎?

清顯誠實地告知。

如果是認識的人的話,談話也比較容易進行一些……他正眯着眼睛看,在篝火照射一片茜色當中,一個認識的人的面孔浮現了出來。

那一瞬間,他的腿開始顫慄了。

雷歐也帶着軍人的尊嚴回答了達姆巴佐利克。一瞬間十分嚴肅的視線交流之後,達姆巴佐利克放話道。

“我們已經認識到烏拉諾斯是我們共同的敵人。爲了討伐烏拉諾斯,草薙航空隊才決定趕赴奧丁。然而我們沒有半點原諒沃爾迪克航空隊的打算。”

“……………………”

“我們不會加入綜合航空隊的指揮下。我們草薙航空隊會組成十五機單獨的編隊,聽從我的指揮行動。如果你們不能接受這樣的條件的話,我們就返回秋津大陸。回覆如何?”

雷歐默默地聽着,然後搖了搖頭。

“……請去與奧丁航空隊司令官交涉,我沒有說三道四的權力。如果你問我個人意見的話,如果你們想單獨行動的話那隨你們的便。到這般田地還拘泥於這種無聊的面子讓戰鬥力下降的一羣人,我們主動要求撤訴。”

對他的這番話語,在達姆巴佐利克身後的下士官飛行員激憤了。

“我們屈尊前來你們就給我千恩萬謝!!和一些射殺女人孩子的卑鄙小人一起飛,我們纔是要撤訴!!”

由於是秋津語,雷歐他們不懂,但萬一他們理解其中含義的話,說不定當場就會開始一場亂鬥。然而從那說話的架勢來看,看樣子他們明白都是些侮蔑用語,沃爾迪克航空隊的下士官們也冒出了殺氣。

“膽子不小啊,敢到我們的土地上撒野?”“秋津人還真敢說到這種地步啊。你們知道你們殺了多少我們的同伴嗎?”

儘管愈發激烈的辱罵聲相互飛至,達姆巴佐利克全然不露怯意,嘴角反而愈發堆滿侮蔑之色,然後向清顯這邊走來。

達姆巴佐利克連禮也不敬,只是從正面送出嘲笑。

“膽小的逃兵當上了Walküre隊長啊,這幫人的級別可知矣。”

毫不留情的秋津話,打在清顯的耳中。清顯握緊了拳頭一動不動。

達姆巴佐利克的表情中夾雜了憎恨。

“……紫隊長,被處死了。爲了救秋津人,捨棄了自己的名譽與生命,當了國賊終結了這場無果的戰爭……而與她相比,你就不覺得羞恥嗎?”

清顯無法回答,只能承受着他的話語。

“聯介也擋在你身前,死了……不對,因爲除了你,就沒有人能守衛箕鄉的天空了,爲了守護自己的家人,才擋在了你身前。可你呢,用逃跑去回應了聯介的心意。”

達姆巴佐利克直勾勾地瞪視着清顯,繼續吐露出低沉的話語。

“……你這種人根本沒有打的價值。我這一生都會輕視你,我所要做的就只有這點了。”

而另一方面。

突然,伊莉雅對停下一切動作的清顯微微歪着頭叫道。

——明明知道這兩個人的心意,卻一直視而不見。

伊莉雅將手裏拿着的玻璃杯向嘴旁送去。儘管裏面可能是酒,但現在伊莉雅正很罕見地訴說着自己的心情,清顯便沒有制止。

菲歐捎來的“贈品”正套在那上面。

“……我們不會聽從你的指揮。我們是爲我們的大義同烏拉諾斯打仗的。儘管會共乘奧丁,但不要想着恬不知恥地對我們指手畫腳。”

那個時候,構成我心靈核心的某種東西一定發生了決定性的變化。

他這麼對自己說,接下來的瞬間。

沒什麼的,他本想這麼回答,然而吐息根本無法形成話語。

——想與之一直在一起過此一生的人,究竟是美緒和伊莉雅中的哪個?

——美緒和伊莉雅,哪個人更重要?

真的嗎,伊莉雅如是低語,將視線稍稍抬起了一些。長長的眼瞼之下,在貯滿了星之色的眼眸中,清顯映了出來。

我究竟希望和這兩個人以後成什麼樣的關係呢?

要是和其中某一個人一直在一起的話,就必須將另一個人從人生中割捨出去……如果真的陷入這樣的事態的話,那個時候我將會選擇誰呢?

“我們已經約定好要結婚了!”

只是,凝視着星空之下的伊莉雅。

他發覺冷汗已經浸溼了自己的鬢角和手心。

“我愛你。”“我愛你。”

“我已經給家父寫信了。我已經向他表達出要呆在Walküre戰鬥下去的決心了。父親失去了慣用的那隻手,也不能寫文章,所以我也不期待他回信。如果在最後的決戰中生還了,我就準備帶着挨訓的覺悟到Air Hunt島去照顧他。”

——我……想和美緒怎麼樣?

“接下來呢,我要給清顯送一個銀色的戒指!這樣儀式就完成了,咱們兩個也會永遠相愛!”

在此之後——駕駛着雙座轟炸機,出去進行巡邏訓練,遭遇了敵機迫降至無人島時的事。清顯親手對美緒犯下了無法挽回的錯誤。儘管美緒否認着那個事實,但清顯自己的記憶卻告訴他那件事是真的。然後在烏拉諾斯急襲Air Hunt島,美緒對他坦白自己是烏拉諾斯的間諜,從清顯面前消失了。

突然間,剛剛雙胞胎姐妹所說的話語又返回了他的腦海中。

“坂上?你其實狀況很不好吧?你的臉色……”

極其唐突地,他內心如是沉吟道。

“永遠,在一起。”

清顯甩出了最近這段時間最爲明快的話題。大約一年前,哈爾蒙迪亞皇國軍攻陷帝國首都塞爾福斯特以來,根本不知在首都近郊住着的伊莉雅的父親、原擊墜王卡斯滕·克萊施密特究竟平安與否,杳無音訊。那個時候正是伊莉雅改了名字,作爲一名Walküre隊員開始活動的時期,儘管她不能大張旗鼓地去尋找她父親,她心裏一定一直在擔心得無法忍耐了吧。之後雖然多次問過有關部門卡斯滕的消息,但大概帝國的政府機關無論哪裏都陷入了混亂,在這種塞爾福斯特內情都並不知悉的形勢下,根本無法顧及一名老擊墜王個人的消息,時間便只是在白白地流逝……原來一直是這樣,可前些天吉報便突然從Air Hunt島飛來。

從現場的情形來看,接下來也必須得做好爲一點點小事就起爭執的覺悟,但如果作爲同伴,草薙航空隊能發揮作用的話,普雷阿迪斯制空也就不再是夢中物語。他們都是一直與十倍於己的敵人戰鬥,取勝存活下來的優秀飛行員。要論以寡勢敵大軍,沒有人能出草薙航空隊之右。這樣的經驗,在這不許敗北的決戰之天空中一定會成爲必要……

清顯儘管想問,但並沒有問,他覺得這不是自己能問的。

“對的,他一定會很高興的。只要伊莉雅活着,不管在哪國戰鬥他應該都不會介意。”

儘管草薙航空隊拒絕與其他航空隊交流,很快就回到了分給他們的宿舍,宴會還在繼續。沃爾迪克航空隊喝酒的人很多,和其他航空隊的飛行員毫無顧忌地對飲,很快熟悉了起來。卡路兒與露露、菈菈他們非常意氣相投,從他們每個人的笑聲中就可以看出他們正在快樂談笑的樣子。

——奪回美緒……我之後該怎麼辦呢?

伊莉雅的語調稍稍柔和了一些。對於從她幼少時代開始就給她強加了過於殘酷的訓練,奪走她一切少女應有的快樂的父親,伊莉雅懷有着他人無法推測的複雜感情;但即便是這樣,對於伊莉雅來說,卡斯滕還是她的家人。從她那極其微小的表情變化就可以看出,她父親還活着她是多麼高興。

他已經做好承受對方憎恨的覺悟了。他所說的再正確不過。而且他還必須感謝他們跨越了憎惡來到這裏,清顯這麼想道。

這些太過根源的、此前從未考慮過的疑問,現在不知爲何卻在伊莉雅面前不斷重複不斷重複着,撓動着他的腦髓。

於是現在——

這次非常突然地,與伊莉雅相遇至此的事情都從清顯心中冒了出來。

“……令尊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呢。”

——就像兒時約定的那樣……和美緒結婚?

“……還真是不成熟啊,我是說我。不管過多久都沒有進步。不,反而……退步了。”

清顯深呼吸了一下,下意識地讓思考冷靜下來。

“……啊,該說不愧是家父呢,還是怎麼說呢……‘我放心了’,與其這麼說,不如說‘我驚呆了’。”

咚咚地,清顯的心臟劇烈跳動了起來。

“伊莉雅也很了不起呢。因爲清顯君在,她才加入Walküre的吧?!”

然後——秋津聯邦與聖·沃爾特帝國處於交戰狀態,從帝國逃出來加入聯邦軍的草薙航空隊,便與沃爾迪克航空隊開戰了。看到由於帝國的轟炸而被殺害的市民們,在幾乎讓他鮮血滲出的糾結之終末,他對着伊莉雅扣下了二十毫米機槍的扳機。明明是帶着真心要殺死對方的心情在戰鬥,可不知爲什麼通過空中,在至近的地方感受到了伊莉雅的氣息,感覺她的心跳就像自己的一樣,他理解了他們的心已經融合在一起了。

在埃利亞多爾飛艇首次見面的事。父輩是仇敵,自己的父親正治被她稱呼爲卑鄙小人的事。並坐在兩人駕駛的搭乘席中恰逢流星雨,兩個人第一次單獨說話的事。在夜間着水之際,兩人握着相同的節流杆,將自己的生命託付給對方。

無法選擇,根本不可能選擇,怎麼可能選擇啊。

他從來沒有忘記過新田原聯介這個名字。他是在草薙航空隊時代,與達姆巴佐利克一起擔任清顯僚機的下士官。爲了學習清顯的空戰技術,無論何時無論何地都緊緊地跟着他不離不棄。然而在箕鄉防空戰中遭遇了伊莉雅,他挺身而出,擋在了不願扣動扳機的清顯身前,犧牲了。

“說不定就是在戰場上磨礪出來的所謂第六感這種東西吧。探知危險的能力異常之高……簡直就是野生動物啊。不過可能正因如此才能成擊墜王的。”

美緒和伊莉雅。

“我不會鬆開。”“我也是。”

他也明白這想法非常自以爲是。然而不管怎麼想,也無需卡路兒或者露露、菈菈他們指出,伊莉雅離開沃爾迪克航空隊加入Walküre的理由相當薄弱。儘管這很可能他太高估自己了,然而,我身在Walküre也是伊莉雅在這裏的理由之一,這一點應該沒錯吧。

在少年時代,兩人在梅蘇蘇島奧德薩結下的約定,再次在耳邊響起。

——我的心意呢?

一些本以爲不會改變的東西,一些本以爲不能改變的東西,讓某種嶄新的物質的催化下,發生着變化。他這樣想道。

他聽到了比起在地面上直接交流的話語,更加鮮明強烈,更能夠響徹靈魂深處的聲音。

儘管他這麼鼓勵道,但伊莉雅只是帶着僵硬的表情一直陷在沉默之中。

“……大家都非常好呢。真的……我真感覺自己受惠於和這些出色人們的邂逅。”

——我是個卑鄙小人。

“……坂上?”

“……沃爾迪克航空隊也好,草薙航空隊也好,對於我來說都跟家人一樣。以國家這個基準來說,我做不到從其中選擇其一……因此,我逃到了一個不用與任何一方戰鬥的地方。如果是在Walküre的話,便不用將槍口對準自己重要的人了,只與烏拉諾斯打仗就好……所以我才捨棄了祖國到了這裏。”

融爲一體的心,在戰鬥空域唱起這樣的歌。

16.(譯者注:我沒有看錯原文,的確是“右手”,還是“小指”。後文清顯與美緒見面時,那次戴在了左手的小指上。唉……清顯你還真是不講究啊。)

在Air Hunt士官學校進行模擬空戰之時,與伊莉雅進入一對一,第一次經歷了肉體穿越了機體在空中融合成一體的感覺。畢業以後一同被分配到沃爾迪克航空隊,他在沙灘上揹着喝醉的伊莉雅,在星空下漫步。伊莉雅那個時候告訴他,“美緒在牀上叫着你的名字哭泣着”。爲訣別之際美緒扔給他的輕視與侮蔑而煩惱的清顯,那一來就輕鬆了許多。在經歷了大規模的空戰,失去了大量同伴的夜晚,他抱住了在空母的甲板上疲弊的伊莉雅。在手中震顫的伊莉雅弱小而無可依靠,他強烈地感覺到必須由自己來支撐着她。

極其突然地,這樣的疑問降臨到了他的內心。

達姆巴佐利克甩出這些話,也不等清顯回應便轉身離去了。

菲歐賭上自己的性命送來了約定的戒指,將這一點傳達給我。

——美緒,在呼喚着我,在等着我。

那是與美緒約定的戒指。

由於烏拉諾斯強襲他失去了家人,兩人一起在土丘上起誓要打倒烏拉諾斯的事。進入河南士官學校,取得優秀的成績,一起搭乘埃利亞多爾飛艇的事。爲了救美緒,賭上同行的所有七人的性命強行夜間着水的事。在Air Hunt士官學校時代,一起去看電影約會的事。在士官室內一起做宵夜的事。

不可能是這樣,儘管他在心中否定,但愈發迅速的心跳將某種熱切而急不可耐的東西傳送至他全身每一個角落。

從那次訣別以來,經過了將近三年半,突然間,菲歐賭上了自身性命從遙遠彼方的普雷阿迪斯傳來了美緒的消息。儘管沒有對清顯說的話,只有一枚戒指,但那樣他就足以明白這纔是美緒真正的心情。美緒在呼喚我。所以我要去普雷阿迪斯,壓制天空的王都,奪回美緒。清顯這麼發誓道。

清顯非常在意伊莉雅是怎麼跟雷歐說明她自己離隊的理由的。儘管從政治上來說,是爲了確定與希爾瓦尼亞王國的友好關係纔將伊莉雅派遣到這裏的,但雷歐會相信那樣的理由嗎;而伊莉雅她會對雷歐說這種編造的理由嗎?

——美緒她,在普雷阿迪斯,等着我。

“沒有這回事喲。伊莉雅一直在變強。今天也是,能戰勝卡路兒和武雄君,都是託伊莉雅的福……”

達姆巴佐利克表情絲毫不變,只是看着這邊。過去像小狗一樣跟着清顯歷經幾多空中戰場的那種可愛,已經完全消失殆盡了;現在所有的只是爲了守護祖國和民族,幾度穿越地獄般戰場的那種戰士的威嚴。失去了不知多少名同伴,還趕上了聯邦解體這次政局的大動盪,達姆巴佐利克依舊留在草薙航空隊繼續戰鬥。一定是好幾次處在幾欲使靈魂耗盡的嚴峻狀況下吧,也一定在不斷尋找戰鬥的理由吧。然後他便賭上自己的尊嚴,選擇了留在草薙航空隊。他會恨會輕蔑從祖國逃離的清顯,也是理所當然的。

清顯直直地對着達姆巴佐利克的視線,這麼說道。

心跳再次變得迅速而劇烈起來。某種急不可耐的衝動,衝向了他手和腳的末端。

她吐露着這些泄氣的話。看樣子果然有什麼東西在揪她的心。

——我是爲了和美緒在一起,纔去攻打普雷阿迪斯的嗎?

攻下普雷阿迪斯之後,我將如何面對這兩個人呢?

至今他都未曾考慮過的疑問爆發出來。

——其實,是兩個人都想要吧?

“……明明以那麼任性的理由離隊了……沃爾迪克航空隊的任何人都沒有責問我半句。不僅沒有,他們還帶着笑容接待我……我自己反而覺得無地自容了。”

“……我不會辯解。如你所說,我是捨棄了國家的卑鄙小人。神樂姐也好,聯介也好,我都無顏面對。”

她僅僅說了那些,便噤聲了。儘管清顯在等着她的後文,但伊莉雅只是默不作聲地凝視着虛空,陷入了沉思之中。

——由於不能選擇其一,便在思考着讓哪一方都不會討厭自己的方法。

——奪回美緒……在此之後我們就在一起了?

在清顯的面前,從篝火那邊濺來了火粉。忽明忽暗的粒子一閃一閃地,乘着夜風從兩人之間流過。

——伊莉雅說不定正是想和我在一起,才捨棄了祖國。

明明大決戰就擺在眼前,普雷阿迪斯制空這一關乎世界命運的任務已經託付給他了,自己卻沉浸在這樣低下的妄想中這該怎麼好。美緒她還在普雷阿迪斯等着我呢。沒錯……

儘管自己思考帶來的煩躁讓他身體震顫,但清顯還是直面着那種煩躁。他深深地深深地審視着又傲慢又自以爲是又缺乏體貼,醜陋而淺薄的自己。

伊莉雅的隻言片語打破了沉默。

伊莉雅在這裏,而我接下來也要爲奪回美緒而奔赴戰場。

過去與美緒的回憶一個接一個地從戴着的戒指中,通過手指越過手腕一直傳達、滲透至清顯的內心。

僅僅是這麼自問,身體也好靈魂也好就像要被切成兩半一樣,異常痛苦。然而清顯彷彿就是想讓自己痛苦一樣,對自己的內心扔出這樣的問題。

伊莉雅的話語終於讓清顯回過神來。

“……和雷歐隊長打過招呼了……他簡直和原來完全一樣地對待我……無論過去還是現在都是值得尊敬的人。”

“我,是清顯的新娘!!”

視線落到了自己右手的小指上。note

“是在剋剋亞納線崩壞的兩週前搬到了Air Hunt島上吧?太厲害了,令尊根本不是帝國的一般人可及的,這種事都能做到。”

然而,他現在察覺到了。

趁着這段時間,清顯找到了伊莉雅。他問她與沃爾迪克航空隊的隊員們交流得如何了,伊莉雅的面孔稍稍有點僵硬了起來。

然而如果奪回了美緒,要從中選擇一個的時候遲早會來臨。

到那個時候,我會——

“不是的。”

“誒?”

將內心的沉吟脫口而出的清顯的眼中,映出了伊莉雅詫異的神情。

星空在背後映襯着,朦朦朧朧的篝火宛如磷光一般籠罩着伊莉雅。

彷彿有某種被燒爛的物質堵在了喉嚨中。儘管清顯想將那真身不明的東西化爲語言,然而從口中出來的只有呻吟而已。

“什、什麼啊,什麼不是的。那樣子就像是看到了幽靈一樣。”

對着不知所措的伊莉雅,他嘴角拼命做出了一個笑,回應道。

“……對不起,看樣子稍稍有點兒喝高了……很奇怪吧。”

“……你沒事吧?不會是患了神經病之類的吧,那表情可從來都沒見過……”

“沒關係,沒生病喲。只是稍稍想起了一些煩心事……都是些無聊的事,請不要在意。”

總算是絞盡腦汁想出了些藉口,之後還是和伊莉雅一起,去和應該還在會場的沃爾迪克航空隊下士官他們那裏去挨個寒暄寒暄吧。

儘管他也因爲與熟悉的面孔重逢而高興,並和他們說了些關於今後寫作的很有希望的話語,但清顯內心的一角卻將對話擱置在一邊,一直不停地在鳴鳴作響。

——我是要帶着這樣的心情去普雷阿迪斯嗎?

——我是打算以怎樣的面孔去見美緒呢?

儘管他好幾次想要甩開,但內心就是無法沉默。

——實在是辛苦恣睢到了極點,這真真是卑鄙小人的做法。

即便他塞住耳朵,響自意識內側的話語卻不會停止。

然後最讓清顯害怕的話語編織了起來。

——自己真正的心情,明明老早就察覺到了。

“閉嘴。”

我究竟是個什麼東西啊。note

——我知道自己現在正在將美緒和伊莉雅放在內心的天平兩邊,看看會向誰傾斜。

清顯強行做出了笑容。

17.(譯者注:原文「ぼくはなんという人間だ」,明顯是清顯的自貶,因此這麼處理了。)

明明想要將之從自己體內轟出去,扔到下水溝裏流走。

他不斷地呼喊着想與之在一起的那個人的名字。

“閉嘴!”

“停下,閉嘴!”

“囉嗦。”

這是何等的淺薄啊,又是何等的卑劣啊。這是何等自以爲是而利己、近乎瘋狂而熾熱的感情啊。這份熾熱,將會讓我所積累起來的一切鑽研輕易地焚燒殆盡。

——那個人的名字就是……

——明明自己已經得出答案了。

想要盡力甩開響個不停的聲音,清顯不斷踩踏着地面。

“對不起,我好像有點兒反胃了。我先出去一下啊。”

可那種卑劣,依然在自己意識的角落生根發芽爬滿每個角落。

在旁邊,沃爾迪克航空隊的下士官飛行員科尼和Leon帶着詫異的神情對着清顯。

——究竟是什麼東西啊,我,是如此得……

我是爲了成一個這樣的人,纔不斷積累起長年的努力和鑽研嗎?

捨棄一方,而緊緊抱住另一方的衝動不斷向他傾訴着。

——我想與之過一輩子的人……

變得想哭起來,清顯聆聽着自己的意識所沉吟出的名字。儘管他期待着如果一直默默地盯着它的話就會消失,然而那聲音卻一直不停地週而復始地,不斷對着星空呼喚着自己深愛的人的名字。

然而那可恥的意識,正對清顯沉吟出天平所傾向的那一方的名字。

清顯來到了一個沒有任何人的黑暗處,對着自己的意識怒吼道。

他背對着瞠目結舌的同伴們,快步離開了現場。他躲開了仍然對宴會興致正高的隊員們,向沒有人煙的地方走去。

明明想要捨棄的。

“誒?”

那不隨己願的心,不斷地呼喚着他選擇的那個人的名字。

向着無限的繁星,向着悠久的遠方,自己的卑劣,自己的淺薄,自己的慾望之深,都化作呼喊那個人的聲音,消失於星河之下的喧囂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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