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與某飛行員的誓約》 · 犬村小六 · 1.6萬 字
帝紀一三五零年十月,從越過雲龍山脈的飛空要塞“萊昂”和“吉格斯”上空降下來的機械化師團襲擊了剋剋亞納線,軍靴徹底踐踏了帝國引以爲豪的絕對防衛線之後,一直到帝紀五一年六月爲止的這八個月,在聖·沃爾特帝國史上被稱爲“空白的八個月”。
由於被蹂躪得體無完膚,有關於這八個月值得信賴的記錄完全沒有留下來。由於侵略者們隨意篡改戰鬥記錄,而失敗者在燒燬對自己不利的記錄後就撤退了,所留下來的全是哈爾蒙迪亞皇國軍單方面地將膽小如鼠的帝國軍逼至絕境這樣轟轟烈烈的記錄。的確,在剋剋亞納線崩壞以後,帝國軍撤退了又撤退確實不無屬實,然而與皇國軍進攻相伴的掠奪和殘虐行爲相關的真實狀況卻無從得知。雖說的確知道造成了相當大的毀壞,但關於其詳情只能從受害者的證言得知,然而有很多人因爲這些痛苦的記憶而緘口不語。
城市被肆意燒燬,抵抗者格殺勿論,在皇國支配區域留下的人們,所持之物均被掠奪,人格也遭到踐踏。每每一座城市被攻陷,皇國軍許可士兵們所謂的“勝者的特權”——四天的掠奪,在破壞的整個過程,帝國一邊的所有記錄都根據皇國的意願隨意篡改或者刪除,空白的時間便增加了。
據說在這其中,數帝紀五一年四月七日帝都塞爾福斯特陷落之際的掠奪和破壞最讓人瞠目結舌。據倖存下來的受害者所說,那“勝者的特權”行使所到之處,無不是一片人間地獄,這一天作爲聖·沃爾特建國以來最大的屈辱在後人中口口相傳。
皇國士兵穿着泥鞋衝進一切民家,將在自家藏身的無論男的老的少的幼的全都殺死,而除此以外的全都侮辱一番,將掠奪來的錢財用品在口袋裏裝得滿滿的,之後纔去砸下一家的大門。還能爲那樣的場景提供證言的倖存者算是萬幸了,而更多的人都是連證言都提供不了就被侮辱至死了。
聖·沃爾特帝國本土在這八個月間化爲了焦土。
正在戰勝了海德拉巴聯合共同體,將秋津聯邦逼至崩壞的絕境,終於就要實現建國以來的夙願——多島海制霸的那一刻,突然間從背後被皇國斬了個一刀兩斷,一瞬間國家就到了危急存亡之秋。在帝都塞爾福斯特陷落以後,在密特朗大陸早已無法與皇國軍抗衡,便將政府以及主要省廳、作戰司令本部都設在了Air Hunt島。也就是說他們打着捨棄帝國本土,逃到多島海島嶼拖延時間,集結散落在海德拉巴羣島和秋津大陸的剩餘兵力,將Air Hunt島作爲暫定首都重整反抗態勢的主意。
還並沒有結束。
儘管首都陷落了,但無敵的帝國軍多島海艦隊還平安無事。
只要在多島海戰線百戰百勝、練度提升到最高的無敵艦隊無傷無損,要舉白旗就太早了。儘管在密特朗大陸的地面戰傷無法應付那怒濤般的閃電戰,落入了不利狀態,但將戰線移到多島海的話,就會成爲在空中和海上的戰鬥。在與海德拉巴聯合共同體與秋津聯邦的作戰中積累了豐富經驗的帝國海空軍的猛者們,一定能將皇國海空軍——其實質是烏蘭諾斯——不費吹灰之力地擊破吧。爲此,帝國作戰司令本部所應該做的是,再一次重振混亂至極的軍隊,在必要的場所再行配置必要的兵力。在皇國在密特朗大陸啄着屍體的時候,如果不能儘可能快地重整密特朗戰線,集合剩餘的一切力量給予其沉重打擊的話,帝國就會在這裏滅亡。
對於作好悲壯覺悟的聖·沃爾特帝國作戰司令本部來說,剛剛復興的希爾瓦尼亞王家的存在就像是隻有一點點希望的星星之火。
在海德拉巴羣島達成協議,讓帝國與之合作,伊麗莎白·希爾瓦尼亞是合適的人才。不管怎麼說,作爲“埃利亞多爾之七人”之一,她是親善帝國的,在羣島居民間也有極大的人氣。雖說在復興之際的即興演講給政治帶來了一定的麻煩,但那如同夢話般的內容卻受到疲於戰爭的一般大衆們極大的歡迎,再加上她那非常可愛的相貌,據說人氣已經超過了過去在海德拉巴居最高位的奧爾格黨黨首迪齊·奧斯本。
在羣島,帝國可是招來了相當的憎恨。在第二次多島海之際,進攻各島嶼登陸之時,在島民中樹敵頗多。在登陸前對其進行過度的艦炮射擊,而在空襲的時候也無差別地對住宅區進行轟炸,招來了足夠的怨恨。儘管在獲勝的時候想着不那麼照顧居民感情也無所謂,在本土遭到蹂躪,逃至多島海的現在,他們卻希望在羣島上所有的軍力也能協助帝國軍對抗烏拉諾斯。爲了團結在海德拉巴羣島居住的八千五百萬市民們,爲了讓他們將資源、食材以及年輕人的鮮血送至對抗烏拉諾斯戰線,女王伊麗莎白是必不可少的存在。
那麼,在政府也好軍隊就也好都極其混亂的現在,爲了儘可能簡單而明確地將伊麗莎白放在帝國手心中,究竟怎麼辦纔好呢?
“我來當希爾瓦尼亞王國的軍事顧問。”
五一年四月。對着由於看穿了飛越雲龍山脈一事而再一次升了一級的巴爾塔扎爾·格林的進言,憔悴至極的拉斐爾參謀總長抬起了一隻眉毛。
“正如您所知,我與女王伊麗莎白是學生時代的故交,在心思的溝通方面沒有問題。如果能將我們駐留在海德拉巴地區的軍隊迅速撤退,還有將羣島所有的兵力聚集起來投入對抗烏拉諾斯戰線中,也會提升友軍們的士氣吧。這正是我義不容辭的工作。”
在他進言的十天後,巴爾塔扎爾便在去往桑托斯島謝拉格里德的大型轟炸機上俯瞰着多島海。
“看樣子我也被認可爲你專屬的機長了啊。嘛,雙方都是天才所以受到上司深厚的信賴也沒有辦法。同爲看破敵將阿喀琉斯腦瓜的英雄,帝國的命運就在我們肩上了。卯足幹勁地上啦!”
看破飛越雲龍山脈作戰被視爲英雄的只有我,而你只不過是在駕駛而已。吞下了那句話,巴爾塔扎爾與奧班德·艾斯莫少尉的新愛機一同駛過大瀑布降至南多島海,降落在久違了的桑托斯島謝拉格里德。
一剎那,大氣的鐵錘砸向了清顯的肉體。
——你會作爲“巴爾塔扎爾的祖父”流傳於後世的,臭老頭。
——你的“帝國”,要讓我的“帝國”破壞到體無完膚。
——看着吧,伊莉雅。
眼下是一片南多島海湛藍的海洋。
他回頭看了看後方,定睛看着接下來不得不跨越的障壁。
——即便是爲了讓那死老頭哭喪着臉,現在也絕不能欠他的人情。
仍在脫離空戰場的同伴,通過通信器跟他打着趣。事先約好輸了的一隊要請贏了一隊的隊員喝酒。
在遙遠的東方,則是將世界割裂成兩部分的大瀑布。
“誒?”
正當他有所察覺,俯瞰向後方偏右的同時,擋風上附着了通紅的塗料。
打好了將兩人供上英雄神壇的算盤,巴爾塔扎爾又坐在辦公椅上擺好造型,將思緒移到了接下來的任務上——
至今爲止,他還一次都沒有戰勝過阿克梅德。
阿克梅德的機翼也反射着陽光,間不容髮地追了上來。
完成了卡斯滕迴旋。
——就在那附近。
站在帝國軍參謀將校的立場上,他也希望設法讓海德拉巴羣島今後也就這樣作爲帝國的統治區域一直運營。爲了獲得埋藏在多島海極其豐富的石油與礦物資源,帝國戰爭付出了巨大犧牲參加了第二次多島海戰爭。雖說現在正處於國家危急存亡之秋,可如果還尚未回收投入成本就如此輕易地放手這塊寶地也實在太過可惜。所以特別想說到並落實讓多島海的國王們歸順,戰爭結束以後再召回屯兵,像以前一樣投身於天然資源的採掘中。雖說這道理想得太美了,但大國國家利益這種東西必然要建立在弱者的犧牲之上。爲此,如果過去海德拉巴羣島的盟主——希爾瓦尼亞王家要是能將羣島上的國王們拉到帝國一邊,那可就幫了大忙。
在地面上方五百米處拉起了駕駛杆,進入了稍稍帶些傾斜的上升。
由於坂上是真正的逃將,也不需要什麼奇怪的理由。秋津聯邦與帝國處於敵對,只要說“對秋津人感到絕望,便爲海德拉巴而戰”,無論帝國還是羣島都會認可。雖說他祖國的人們可能會將他當成非國民對待扔着石頭砸,這一點我就不管了。只要帝國和羣島認爲坂上就是受歡迎的“英雄”就可以了。
只要阿克梅德握住駕駛杆,簡直就像神靈附體的某種東西坐進了機體一樣,即使雙方都在駕駛單座戰鬥機“卡茲萬”,但他就能描繪出來不同次元的空戰動作。
向着那個目標,巴爾塔扎爾夜以繼日地努力着。只要想象一下將祖父經營一生而築成的帝國破壞掉、而他一邊捶胸頓足一邊不斷狠狠地罵着巴爾塔扎爾的身影,胸口就倏地輕快了,什麼樣的辛苦都可以忍耐下去。十四歲離家出走,沒有藉助任何人的力量,僅僅憑藉一己之力不斷向上爬,這也是爲了有朝一日能超過祖父。
那正是過去伊莉雅的父親卡斯滕被推上多島海“空之王”的傳說中的戰技。
當然,並不會是如此,而是阿克梅德很好地利用了氣象條件。不僅僅要完全掌握空中戰場敵我雙方的狀況,預計風向風速、掌握雲的位置,還要考慮到從機體耐性到那天引擎工作的狀況,然後再完成將將到極限的動作。即使用嘴去說非常簡單,可要說實際去做的話,卻根本不行。在通常要承受着3~7倍重力的慣性力的狀態下,宛若電子計算機一樣精確地演算着不斷、同時、大量變化着的“空戰因子”,然後不斷接觸將將空中分解前的最優解,此乃常人可望而不可及的手筆是也。
沒有。
——貝爾納重工業也在贊助商之列。
巴爾塔扎爾作爲在希爾瓦尼亞王家與聖·沃爾特帝國軍事方面的中間人孜孜不倦地工作着。他與伊麗莎白與柯萊特同行,在海德拉巴羣島的領主會議上拋頭露面,對在羣島屯駐的五個聖·沃爾特師團中的四個師團說明了必須要調動到密特朗戰線,號召他們協助轉移工作。雖說這在事實上就是撤退,但必然不會說這樣的話。如果撤退時羣島的國王和領主們相互勾結動用武力蜂擁而起,給帝國造成的損害是巨大的。他幾次三番幾次三番地對他們曉以如果引起多餘混亂的話會正中烏拉諾斯下懷,就有再次回到奧爾格黨統治的黑暗時代的危險這一道理,極力主張着如果不與希爾瓦尼亞王家協作對抗烏拉諾斯的話,羣島便沒有未來。
然而,今天一定要試試看將阿克梅德擊落。
此時此刻在飛機場上,隊員們一定都全體出動仰望着這場一對一單挑吧。
——跟着我的指揮棒走,敲鈸敲到牙齒外露就是你的使命。
“即使以隊長爲對手也別有所顧慮啊,要是運氣在你這邊的話是能擊落他的!!”
——將自己的才幹在全世界廣而告之,以贏取無出其右的發跡之機遇……!
一邊這麼鼓舞着自己,巴爾塔扎爾頭腦中煩惱着今後該如何運用Walkure。
從旁而來的強烈的慣性力,對清顯揮動着死神的鐮刀以奪取他的意識。
——成了……!!
然而阿克梅德確確實實地一點一點地縮短着相對距離。
一邊抱持着這種並不怎麼好的想法,巴爾塔扎爾從來不改那得意洋洋的面孔,這兩個月與伊麗莎白一同行動着。
清顯的卡茲萬在空中描繪出了夢幻的舞步。
已經參加了超過二百次空戰,經過歷練的清顯的“直覺”,已經在空中發覺了讓傳說中的迴旋成爲可能的“現象的邊界”。
他鞭笞着自己,飛入了應該被稱爲突破機體構造極限與失速同時存在的“空之間隙”空間。
在威斯特朗大陸奔走過許許多多的空中戰場,作爲阿克梅德的從屬機不斷研究,累計出擊次數也超過一百五十次了。不可否認地,坂上清顯已經是個老兵了,也有自信說是空戰技術比起以前有了質的飛躍。
“拜託了,坂上,伊莉雅。現在是你們最喜歡的找朋友遊戲的時間了。”
雷尼奧爾不過是鎮上一個放高利貸的,憑藉個人的才幹不斷上爬,築成了那名爲貝爾納財閥的巨大帝國。祖父能做到的,我不可能做不到。僅僅靠着這條信念,巴爾塔扎爾便成爲史上最年輕就進入聖·沃爾特帝國作戰司令本部中樞的年輕人。
清顯充滿決意,從高度兩千五百米開始了急俯衝。
到了明天有人就一定會缺席了——不,全滅的可能性都很高。
他稍一回頭,確認了阿克梅德依然緊追不捨,仰視着筋斗頂點附近的空域,敏銳地集中着注意力。
帝紀一三五一年,六月,桑托斯島謝拉格里德——
然後在槍口的前方,阿克梅德機的側腹——
這是巴爾塔企圖有朝一日消滅的貝爾納財閥的一隻羽翼。竟然與他恨死都來不及的祖父雷尼奧爾·貝爾納同氣連枝,僅僅這一點,就讓他對Walkure也懷有了憎惡感。
——作爲羣島的先鋒部隊搖旗吶喊擊鼓敲鑼。
在巴爾塔扎爾本人如此出名的現在,恐怕連雷尼奧爾也察覺出他改變了姓氏和身份潛入聖·沃爾特軍中一事吧。他想,對方看到我如此飛速地發展他要是心急如焚那就有意思了……還是不可能。無論現在的我在做什麼,都不會進入他祖父的法眼。
首次,只剩下了最後一架。
那宛若天翔之獸一般的“空之王”追逐了過來。
——絕對不能受雷尼奧爾的恩惠。
——還不夠。
這是一隻由於其戰鬥能力之高而和諸多贊助商合作、將各種各樣的試驗機投入實戰的民間航空事業團。屬於其中的飛行員們都是經過“空之王”阿克梅德的選拔而歷練出的精銳,有數量驚人的實戰數據都證明了這世界最強戰鬥機隊的稱號的確不是蓋的。
簡直就像雲、風甚至太陽光的入射角都在衝着阿克梅德微笑一樣,這樣的牢騷都不知不覺在清顯腦中響起。
然而最值得信賴的,果然還是阿克梅德所率領的Walkure這個存在。
神之手筆,即使這麼說也絲毫沒有誇張。正是因爲做到了這一點,阿克梅德才成了“空之王”。
——也要將這份苦難,變成良機。
“卡斯滕迴旋……!!”
忍耐着一切衝擊,而化身爲一個電子計算機,清顯讓目光凝視向前方。
不明所以。
復興沒多久的希爾瓦尼亞王家,陸軍的兵力只有仰仗義勇軍了。在海德拉巴戰役時代同帝國戰鬥的三千多人,相應了號召集合在了一起。雖說他們對帝國的心情不無複雜,但由於他們對毀滅了王家的烏拉諾斯的憎恨尤甚,如果說爲了伊麗莎白……他們隱藏着這樣複雜的心情,忙着日復一日的訓練。
十一架己方機已經全部機身染上通紅的塗料,而從空中戰場上離開了。
以那樣的標識在歷史上留下記錄,巴爾塔扎爾堅決拒絕。
轉瞬之間,在清顯右側腹,一種不明緣由的冷意壓了上來。
——一邊爲對我的態度感到後悔,一邊哭得撕心裂肺至死吧!
因爲這可能是現在的Walkure隊員聚集在一起最後的集團模擬空戰了。
這正是過去與沃爾迪克航空隊一同飛過不知多少次的桑托斯島的天空。
在清顯視野前方,桑托斯島的島影猛然變大了。
集團模擬空戰也一直是阿克梅德加入的隊伍獲勝。要問爲什麼的話,因爲能生存到最後的一定是阿克梅德。無論伊莉雅還是清顯,抑或是聞名Walkure的王牌們,任何人都無法擊落“空之王”。
——這在導演帝國與海德拉巴的友情中,不是正好派上用場嗎?
——雖說坂上和伊莉雅就在Walkure……
任何人都是這樣被不知不覺地靠近至必中的距離然後擊落的。只要被阿克梅德瞄準,便不由得產生了被蜘蛛網捕獲的獵物的感覺。距離被慢慢縮短,焦急地掙扎着,而不久就彷彿有一陣風滑過機翼並將其剝落下來。
因此對於巴爾塔扎爾來說,伊麗莎白的任務就是。
雖然這訓練與在草薙航空隊時代所進行的相同,隊員們分爲紅白兩隊,每隊十二架,互相向對方打出油漆彈一決勝負,但由於參與的全員都是一騎當千的戰鬥機駕駛員,那殘酷還真不是一點半點。由於個個都身懷長年累月在各種空中戰場歷練出來的必殺戰技,如果輸得太不像樣的話在以後都會爲人魚肉,因此他比起對待實戰還要認真。如果能在這超級精銳集團中顯露頭角,在此前方的“空之王”的寶座也並不是夢想。
——我要用與你在一起特訓過數次的那個戰技擊落他。
——他被天空眷顧着……
雖說可靠這一點毋庸置疑,但有一點讓巴爾塔扎爾個人不太滿意。
他沒有讓機體空中分解或者是失速,飛向了斜上方的空間。
打那以來,兩個月。
從加入Walkure以來已經過去大概一年半了。
——師父,我要超越你。
但在與Walkure隊員們進行的集團模擬空戰,還是讓他了解到還有太多東西遠遠不夠。
敵機也只有一架。一對一的決勝就決定了集團模擬空戰的勝敗。
——只要沒有取得前無古人的業績,我就只是“雷尼奧爾”的孫子……!
莫非。
清顯用盡了培養至今的所有祕術不斷逃竄着。
帝國軍對羣島的困境目不忍視,便對伊莉雅下達了“成爲Walkure的一員爲了羣島而戰吧”。雖說伊莉雅一時對離開祖國有所猶豫,然而鑑於正處於水深火熱之中的羣島居民,現在便將自己的羽翼交給阿克梅德,爲了海德拉巴而作戰……這樣說就可以了。這樣對帝國市民也有了交代,而且羣島的人們還會對伊莉雅抱有好印象吧。
“加油啊坂上!你身上可肩負着今天的酒錢啊!”
他心中一邊感謝着現在能在這片天空與幼時給予自己良多指導的阿克梅德進行一對一單挑的幸運,一邊稍稍讓機體滑行,尋找着反擊的機會。
做法如下。
在零點一秒的瞬間,他將機速、氣壓、風速、切過風的聲音、機翼的彎折與振動等一切“空戰因子”裝入頭腦中,瞬時得到了最優解,在駕駛杆、踏板與節流閥上加了力。
題目是……想想啊。叫“超越國境的擊墜王之羈絆”如何?那兩人那麼喜歡玩找朋友遊戲,如果是我下命令的話一定心甘情願地接受吧。雖說伊莉雅從帝國軍逃走身處Walkure這點有點麻煩,但只要好好對內情加以篡改,還是可能重新讓她扮演“英雄”的。
在南方還可以看到滯留在高度兩千米處的飛空要塞奧丁的島影。被軍方警察囚禁,被巴爾塔扎爾所救,從那飛空島邊緣與神樂一同揹着降落傘跳下已經是大約兩年前的事了。而在這片令人懷念的天空,現在他正和新的同伴們一起飛行着。
如果能自由使出這種迴旋的話,我就得以向下一個次元移動了……!
透過塗料,他看到了將機槍對着自己的阿克梅德機。
——一定能夠做到,做吧,如果做不到就去死。
他忍耐着這樣的衝擊,用充血的眼睛辨識着阿克梅德機。
因此。
“……啊……”
因此。
海面倏地就朝頭頂衝過來,空間迅速崩壞。
整理好了思路,巴爾塔扎爾迅速和宣傳官取得聯絡,開始着手去做大事宣傳剛剛的內容所必要的準備。雖說原本應該確認伊莉雅和清顯自己的意願的,可如果被拒絕了太麻煩,而且那兩人的個人意願在這會兒根本無足輕重。重要的是,要讓全世界得知帝國與羣島要友好地攜起手來同烏拉諾斯打仗這一點。
戰鬥能力卓絕至極——不只如此。
“紅隊二號,擊落。白隊獲勝。”
通信器毫無慈悲地響起,清顯咬住了嘴脣。
他領悟到了發生事態的意義。
——師父也打了卡斯滕迴旋,他已經預見到了我要回旋……
他已經喫驚得目瞪口呆了。他開始有些懷疑阿克梅德究竟是不是人類了。如果沒有預知能力的話,應該想不到清顯能完成卡斯滕迴旋吧。在察覺到對方要打卡斯滕迴旋的那一刻,便會估計對方會被捲入失速或者空中分解,而自己放緩追逐不是很平常的嗎?
——師父已經預測到我能完成迴旋了。
——因此並沒有放緩機速,而是同時打了卡斯滕迴旋一決勝負……
察覺到了這一點,他感到不甘,同時又感到開心:因爲師父他堅信我能夠完成那除了卡斯滕·克萊施密特以外誰也無法完成的迴旋。
“師父……”
一邊追着正在返回基地的師父,清顯感慨頗深。雖說這感慨源自他被擊落,也並非心甘情願,但從兒時起就一直追逐而憧憬着的擊墜王認可了自己的本領,那心裏的高興勁兒無論如何還是更多一些。
——有朝一日,我會戰勝你向你報恩的,師父。
——因此,明天的決勝也要勝利,一起活下去吧……
他像這樣發出無言的呼喚,從通信器中響起了阿克梅德的聲音。
“清顯。回到基地後,來指揮所二樓,我有特別的話說。”
阿克梅德很罕見地叫他過去。心裏想着是不是自己有什麼重大失誤而開始不安起來的同時,他還是做了回應。
“在明天的戰鬥中,指揮權第二位就決定是你了。”
在指揮所二層的辦公室中,完全沒有任何多餘的寒暄,阿克梅德如是告知清顯。
“第二位嗎……?!這有點,過於……”
“這很妥當。儘管隊員們都精通飛機的駕駛,可在學校有編隊指揮經驗的只有你和伊莉雅。除了你們兩個,我們隊伍中沒有士官出身的。”
“話雖如此……可我想我無法指揮老資格的各位。”
清顯在伊莉雅旁邊坐下,一邊凝視着海洋與星光,用帶些演劇的盡頭試着逞了逞強。
薩娜特拉那頗爲大氣的言辭,讓清顯的心情也多少輕鬆了一些。正如她所言,師父根本不可能墜落。我也沒有出場的機會……他對自己這麼說着,沉靜下了躁動的心。
決戰近在明日,獨自一人在設置在桑托斯島中央山地中腹的半地下構造的作戰司令室中,巴爾塔扎爾從骨髓裏後悔來到了這個地方。
“啊……”
敵方戰力,至今詳情未明。
空軍——單座戰鬥機卡茲萬三十二架。雖說是Walkure的精銳在駕駛,但在對艦攻擊的時候只有爆裝戰鬥機進行水平轟炸。而決戰的時候有茅列根島錢德勒(譯者注:前幾卷中處理爲dora)要塞航空隊的七十機協助,轟炸和魚雷攻擊就只有交給他們了。
“……我想我怕是沒有出場的機會”,只要阿克梅德隊長還擔任着指揮。
雖說不管怎樣都要逃走,還是該完成威懾偵查之類的任務。又是順手之勞,而且揭露出敵方戰鬥力的全貌,知悉敵方登陸手段以及登陸後的戰術,還對今後北多島海的決戰是重要的。
根據克洛斯諾達爾島海上的漁船得來的信息,據說那島嶼攻擊艦隊毫無疑問至少有正規空母四艘、超弩級戰艦兩艘、驅逐艦之類的護衛艦艇五十艘以上,很多艘運輸船。由於混在從威斯特朗大陸降下來的低氣壓之中,無法用雷達捕捉,無法判明全貌。說不定還有兩三個戰隊藏匿在雨雲之下的可能性也是很高的。藏匿在風暴中前來攻擊正與以前的尤迪加作戰相同,這戰法都可以說是烏拉諾斯的家傳絕活了。雖說可以派出飛艇去索敵,但在上空就會被厚厚的雲層遮住,在雲之下還下着雨,敵方狀況靠肉眼是非常難以確認的。等待雲開日出之時,烏拉諾斯的大艦隊就會突然出現在桑托斯島的眼前,那狀況足夠讓人陷入夢魘了。
他明白伊莉雅是將真正的心情轉換爲話語說了出來。現在,伊莉雅一定是在誠懇地吐露着翻滾在內心的感情。說不定是星光的靜謐與柔和的波浪聲,引起了伊莉雅的傷感。
波浪向着兩人腳下打了過來。伊莉雅依舊沉默着,凝視着洗刷着腳尖的波浪。
不來這種地方就好了。就那樣呆在作戰司令本部的話,無疑能集拉斐爾上將的寵愛於一身,爲屆時在北多島海的決戰提出一個又一個天才一般的想法,沐浴着拉斐爾的拍手喝彩……
“能贏纔怪啊白癡。”
在沙灘上快速滑動光着的雙腳,清顯縮短了與伊莉雅的距離。
很罕見地,伊莉雅吐出了泄氣話。清顯無法回答。
呼地吐了一口氣,伊莉雅依舊揹着手,抬頭看着清顯。
編隊指揮,並不一定是由駕駛熟練的人去做,而是由知道指揮方法的人指揮。因此由在士官學校熟習統帥的清顯和伊莉雅去率領不知道如何指揮的隊員們,這要說妥當也該算是妥當了,可是……
“三百二十一勝,三百二十五負。”
“讓島民乘運輸船走。王家會留在這座島上。”
伊麗莎白現在應該做的是,至少先把能作爲戰鬥力的Walkure帶上逃亡到帝國領內,但如果剛剛復興不久的女王就逃走的話,桑托斯島的住民將會永久放棄希爾瓦尼亞王家吧。
敵方參謀長阿喀琉斯的企圖是這樣的:根本不去理會預測到烏拉諾斯艦隊接近做好了萬全防禦態勢的克洛斯諾達爾島,而先攻擊尚未做好防禦準備的桑托斯島,來切斷羣島與帝國的聯絡線。烏拉諾斯這“墊腳石作戰”漂亮地打了作戰司令本部一個措手不及,雖然現在參謀將校們都在手忙腳亂地提煉着對策,但推導出的結論均是“防衛不可能”這一點。
“會有嗎,後天……”
儘管這麼大肆抱怨着,巴爾塔扎爾還是勒着即將脫繮的思緒,瞪視着作戰地圖,想着是否還有什麼有效的迎擊方法掩藏着沒有。即便贏不了,他至少也希望能做些事讓敵方手忙腳亂。能贏得一些時間的話,至少應該還有將伊麗莎白打昏扔到飛艇裏面的空閒……
伊莉雅那麼說着,將膝蓋抱在胸前,仰望着星空。皎潔的月光在那輪廓清晰的面龐,打上了潔白的顏色。
以擊墜數緊隨阿克梅德之後的康達塔,一邊笑着一邊說道。雖說這三十三歲的老資格飛行員是個毛髮濃密的大男人,可很稀奇地遣詞造句還有些可愛。
雖說阿克梅德那措辭還是一如既往得強硬,但他明白在那強硬話語的深處,蘊含着深深的考慮。
如果在明天死去就是所謂天命的話,那就接受了吧。
清顯將劍尖橫置,將將在頭頂前擋住,肩膀向伊莉雅的身體撞去,撞到了一旁。
“那兩個人更擅長個人play,如果一個人不能比起個人更優先團隊,是無法將指揮權交給他的。”
作戰參謀希爾瓦尼亞要說有的話也是有,但卻是沒有在士官學校受過正規的訓練的門外漢,而且柯萊特的推薦事實上就是要讓巴爾塔扎爾坐上參謀總長的交椅。雖說那軍隊規模要和帝國軍比起來就如同芥菜種子一般弱小,但也的的確確算是當上了一軍之將。然後身爲希爾瓦尼亞王國軍參謀總長的首次對陣,就是近在明天那場令人絕望的戰鬥。雖說他從被凡人掣肘的困境中解放了出來,但這現狀卻是過於巨大的敵人擋在了面前。
雖說帝國見死不救,但希爾瓦尼亞王家絕對不可能捨棄桑托斯島逃走。居民投票中有九成以上的居民都支持希爾瓦尼亞復興,就是因爲先王們總是打着先鋒保護着這座島嶼,從未逃跑,誓死抵抗外敵這一點。伊麗莎白的父王和王妃(譯者注:原文如此,但明顯產生了混亂:要麼是“王和王妃”,要麼是“伊麗莎白的父王和母后”,這樣寫明顯給人一種說不出的違和感),都是像這樣與烏拉諾斯大艦隊作戰而隕歿的;伊麗莎白也一定會爲了保護桑托斯島而留在這裏戰鬥到最後一刻的。儘管不太合理,但這就是王家的使命。
“吾之機翼將永遠在希爾瓦尼亞王家的膝下。”
“……嗯。伊莉雅,你變強了呢。再過些時日,說不定就能追上阿克梅德師父了。”
“……”
這傑作之機的名字是從聖·沃爾特舊時的童話中“不可思議的世界之艾力斯”想象出來、被稱作“艾力斯”或者是“光之艾力斯”。據說它曾將帝國海空軍的最新型單座戰鬥機貝奧斯托萊克不費吹灰之力地打垮。
“可是……”
“……”
“可結果,要論勝利的標記數,還是我佔上風啊。”
“最近是我的四連勝,說不定後天就超過了呢。”
本來想着能當上希爾瓦尼亞王家的軍事顧問的話,就能不爲那些白癡參謀將校所困,隨意操縱不食人間煙火的女王,隨我心意來調動軍隊了。可實際上,女王竟很意外地完全不聽我之言,以島民和大臣們那偉大的忠誠作爲盾牌,實行着自己的意志。本來想讓她成爲傀儡可根本沒有,她總是敏銳地用可以使用的主意,而到了最後竟然要自己身赴死地。
“驕兵必敗嗎……”
原本心想決戰之地一定是北多島海。
伊莉雅將木刀舉過頭頂前去迎擊。
然而如果可能的話——他不希望面前的這個人死去。
在一直與伊莉雅兩人在進行的劍術訓練中,他又一次刷新了連勝紀錄。
“就毫無辦法了嗎……”
“……雖說這話現在才說,但我們究竟是爲了什麼才追求強大的呢……究竟是爲了什麼而活的呢。我並不怕在戰鬥中死去,然而……迄今所做的這些事都有什麼意義呢,我想知道這一點……”
“是啊是啊,也拜託你了伊莉雅。嘛,阿克梅德隊長不可能死的啦。說是死的只會是醜八怪,儀表堂堂的人是不會死的啊。”
“我想着康達塔先生和薩娜特拉女士不是更合適嗎……”(譯者注:從後文得知,康達塔是男性,而薩娜特拉是女性)
“明白明白。不愧是伊莉雅。來吧來吧,來喝酒吧。”
不能就在這種地方死去,我可還有着要指着雷尼奧爾那痛哭流涕的樣子爆笑這樣的偉大目標呢。爲了生存下去,現在能做的就是……
海軍——沒有。在多島海,島嶼周邊有着不沉空母發揮作用,海軍並沒有發展起來。雖說在很多島上有將平地弄平整形成的跑道,但燃料和彈藥的儲備非常之微小,還沒有配備的飛機。那些全部都是迫降用的跑道。
擊墜數第三名的女性飛行員薩娜特拉這麼說着的同時,抱住了伊莉雅的肩膀。伊莉雅誠惶誠恐地轉向了薩娜特拉,
“啊,不,我禁酒……”
那天夜裏,在指揮所前張貼出來的搭乘分配表告知了全體隊員們清顯任指揮權二位,而伊莉雅任指揮權三位。雖說大家讓他頗受到了一番嘲弄,也給予了很大壓力,但還是笑着認可了。
“蠢女人,真是的……”
他那麼無情地放話,他也只好接受了。雖然正如阿克梅德所說,他在士官學校練習過編隊指揮,而且無論經驗還是取得的成績都無不合適,但他還是不太有自信率領Walkure的猛者們。
今天說不定就是最後的夜晚了,他希望能毫無悔恨地度過。
接受了拉斐爾參謀總長的決斷,巴爾塔扎爾便在與伊麗莎白兩個人的會議中發言說道“絕對贏不了的”,這種狀況下,可以斷言希爾瓦尼亞王國要戰勝烏拉諾斯機動艦隊的話“必須要有天外救星”。只要在舞臺劇中的“機會主義”沒有出現,王家就會滅亡。在希爾瓦尼亞王家復興僅僅半年有餘,就完全一副被帝國拋棄的姿態了。
伊莉雅在沙灘上隨意坐下,將木刀放在旁邊。
他的話語中沒有任何虛僞的成分。來到這裏以後,伊莉雅的本領又提高了。比起一年半前兩人駕駛着貝奧斯托萊克和斑鳩進行一對一單挑那時,現在要強太多了。
溫柔而爲人體貼的美緒,突然間就驟變背叛了大家遠去了;一直當成摯友的萊納實際上是烏拉諾斯的間諜,一直在傳遞着重要的情報;開朗的塞西爾竟是早就應死去的公主,一直隱藏着自己高貴的那個側面;總是凜然的神樂,實際上還有着畏懼在牢獄中死去的孱弱的側面;而冷酷傲慢的巴爾塔扎爾,爲了陷入危機的同伴在東奔西走,最終成功地讓他們越獄。然後……自己與一年半以前進行了一對一單挑的伊莉雅,像這樣兩人在沙灘上坐着。
“我說一句,這可不是拜託你,而是命令。幹吧,句號。”
“保證逃脫手段……僅僅如此嗎?”
“清顯也放鬆下嘛。反正指揮也不會輪到你的,只要像平時一樣,明天將來的人全部擊落就行啦。”
根本不知道後天會不會到來。和伊莉雅兩人單獨這麼說話,說不定這也是最後一次了。因此清顯也儘可能誠實地回答。
他是兩天前得知從哈爾蒙迪亞皇國出港的烏拉諾斯大機動艦隊從北多島海地區靠近了過來。看起來是要進攻在北多島海殘留的聖·沃爾特帝國克洛斯諾達爾基地的敵方艦隊,出其不意地在克洛斯諾達爾海域繞了個大彎子,踏着踮腳石將船頭轉向了桑托斯島。
可以不爲了國家,而爲塞西爾而死,正如他所願。
而與此相對,我們王國軍呢——
伊莉雅雙腳擺起架勢彈回清顯的木刀,瞬間靠近從高處向下一揮。
一邊發着牢騷,一邊搔首踟躕。不愧是連拉斐爾上將都棄而不管,一看便會淚眼朦朧的弱小軍隊。正是因爲伊麗莎白竟決定要以此來直面烏拉諾斯艦隊,他才懷疑她的神志。
“多餘的傷感,根本不現實。”
聖騎士阿克梅德也一定會跟隨伊麗莎白直到最後的。儘管明白贏不了,但所有隊員都做好了爲守護王家而死的覺悟。
回顧一下在箕鄉防衛線之時,伊莉雅駕駛的貝奧斯托萊克一機就給予了戰局決定性的影響,而由一羣比那還強的戰鬥機聚集起來前來襲擊,究竟會成什麼局面,根本沒有考慮的必要。而這邊的戰鬥機只有三十二架性能無論在武裝上還是性能上都比貝奧斯托萊克要遜色的卡茲萬。無論Walkure隊員的戰技磨練地多麼高超,如此之巨地性能差和數量差是根本無法彌補的。
他有些難爲情。參加明天空戰的三十二名隊員,在Walkure的八十五名飛行員中都是很久以前的精銳了,他並不認爲他們會服從一個毛頭小子的指揮。
這樣一來的話,不是要讓我也跟隨着那小丫頭一起死在這裏了嗎?
短促地叫了一聲,伊莉雅仰面倒在了沙灘上。清顯將劍尖放在了伊莉雅的喉頭,莞爾一笑。
因此——伊麗莎白所能做的,只有在這裏死去。
“像這種麻煩事啊,就是該交給像你們這樣花了錢和時間接受過正規訓練的人才啊。我們啊,也想隨性去行動,還是擊落敵人有意思啊。”
“可是……在懸殊的戰鬥力差距面前,個人的技術都是虛無縹緲的。雖說可以挽回某種程度,但果然可以用來說事的還是機體的數量和性能。哪怕我們將技術歷練得再好變得再強,如果被十架艾利斯圍住的話,根本無法應對……”
“我早已經說過了。我挑你們過來,就是爲了慢慢將指揮權交給你和伊莉雅,我都不知道還能飛到什麼時候啊。而且你現在也是出色的老把式了吧。再加上在帝國和聯邦當士官飛行員的經歷,擊墜數已在二百架以上,而出擊次數在一百五十次以上,到現在都沒有擔任過指揮纔不正常呢。誰都不會有怨言的喲。”
由於伊麗莎白是同窗,便奮然前往了。
清顯如此祈禱着,將木刀劈出去。
本不應如此的。
儘管對於他來說這主意有點寒磣,但也無可奈何。讓一架飛艇在島的對面等候着吧。如果事態到了不得不逃跑的地步,就打昏伊麗莎白將她扛在肩膀上,將她放在飛艇上與我一起逃走吧。雖說女王醒來以後可能會震怒,可能會一邊唧唧亂叫一邊扯我的臉,可你要是不活下去的話,我可會困擾的。作爲我重要的發跡工具,你今後就好好當我的提線木偶活着就行了……
薩娜特拉,二十七歲,獨身,一直傾心阿克梅德可對方就是不搭理她,便總是一邊喝着酒一邊說醉話。一直把伊莉雅當妹妹一樣疼愛着,對方說了不能喝她還是硬要讓她喝。
“我……即使明天死了,也不會後悔的。儘管一直會被捲入戰鬥中去,可最後還是能將自己的意志融入Walkure,而且每天都非常充實,還交了很多朋友……結識了很多重要的夥伴……”
雖說至今爲止好幾次都投身於令人絕望的戰鬥中,但現在迫在眉睫的危機卻不是那些可以比的。據說明天來襲的敵機僅僅戰鬥機就可能有三百多架,弄不好的話還可能有二倍、三倍之多。而且在那戰鬥機隊之中應該還會有艾力斯阿克託斯。
伊麗莎白用這一句話打斷了巴爾塔扎爾的進言。
一邊陳列着那些不怎麼好的想法,巴爾塔扎爾窩在那單人辦公室中瞪視着作戰地圖。
以上,就是王國所持有的全部戰鬥力。
“我會翻轉王家的傳統。”
“會來的,得相信這點。”
軍事顧問巴爾塔扎爾毫不猶豫地作了如是發言。想想爲了維持軍隊到現在而花費的預算和時間的話,可以斷言這是毫無益處的主意。如果真地爲王家着想的話,現在應該逃到國外,等待反擊的時機。
陸軍——地面兵三千。還是兩個月前招來的義勇兵,現在五百名在沿岸炮臺,還有五百名在機關槍陣地以及高射炮臺分別正在訓練,剩下的兩千名在山地地下陣地的建築中。
明亮的月亮出來了,兩人的影子都在沙灘上展開了。伊莉雅的輪廓被月光勾成了青白色,深綠色的瞳孔中寄宿了很多星星。
這正是他坦率的心情。
現在是伊莉雅多四個勝場。清顯有些使壞地說道,
“我想着,能進入Walkure真是太好了。”
爲此,身爲救命稻草的聖·沃爾特帝國多島海艦隊,放棄了秋津大陸的攻略,重新駛過大瀑布上空,現正在暫定首都Air Hunt島上集結着。而這個時候要出發前來支援南多島海是絕對趕不及的。拉斐爾參謀總長的決斷是“計劃一個月以內,在北多島海進行艦隊決戰”。要去南多島海,如果不是帶有升力裝置的飛空艦艇根本無法降下去,在這邊的海上戰鬥力就一定會逐漸減少。而決戰海域如果在北多島海的話,即使沒有升力裝置的普通艦艇也可以參加。對於己方來說,有利的戰場在北多島海。故——從現狀來看,在南多島海的海戰不得不放棄。
“如果是和平年代,說不定能活得更加輕鬆。可是,我並不後悔生在這個時代。每天竭盡全力地拼命地過去以後,積累了各種各樣的經驗,還知道了人的各個方面。我瞭解到,人,隨着時過境遷,與大家積累了各種新的經驗,是會不斷變化的。”
做好了送走希望退避的所有居民的手續,巴爾塔扎爾獨自一人在自己的房子中悔斷了腸子。
“作爲阿克梅德隊長的從屬機,轉戰各地,參加集團模擬空戰……我有自信,比起以前變強很多,我也是,你也是。”
她帶着威嚴這麼說道,巴爾塔扎爾也接不上下句了。如女王所望,島民們被儘可能地裝在了帝國籌措的五艘運輸船上,逃往臨近的島嶼。
根本沒有起草作戰計劃,而能指望的,只有Walkure和從茅列根島來的七十機援軍。這些戰鬥力全滅之時,桑托斯島就會化爲灰燼,而希爾瓦尼亞王家則會在復興半年之後再次滅亡。
在這殘酷的時代中,本以爲不會改變的同伴們的關係,極其輕易而簡單地在變化着。內心在變化,彼此也被割裂,還成爲了敵人,甚至還和伊莉雅以機關槍口相向相互射擊。
所有的事物都在變化,根本沒有不變的東西。甚至連重要的同伴們的羈絆,時過境遷也會變成敵人,上演相互廝殺的戲碼。
然而。
“儘管人是會變的,友情說不定也無法繼續維持,然而絕對不會相互憎恨。如果憎恨的話,那個人與栽培那個人所用的所有時間,都白費了……因此不會憎恨。儘管與你一對一單挑過了,我並沒有恨你。僅僅是能這麼想……這不就是我現在仍然還活着的意義嗎?即使我明天死了,我的這種想法也會傳承給別人;而只要傳承給了別人,這麼竭盡全力就是有價值的……我相信這點。”
有些笨拙地,支支吾吾地,話說到一半還會考慮考慮,清顯拼命地肯定着至今的道路。雖說他並沒有自信能準確地將自己的思考變爲言語,但他總歸不想去否認自己一直在做的事。
“你真了不起呢。”
默默地思考了半晌,伊莉雅吐露了隻言片語。然後將下顎放在自己的膝蓋上,低下了眼皮。
“我……從來沒有考慮過這些。”
“啊,不不,是因爲你之前說的,我纔將自己的想法整理了一下……也不是一直都想着剛剛那些……”
“不會憎恨,嗎……雖說用嘴去說簡單,但實際要做卻很難。明明大家人人都捨棄仇恨的話,這樣的戰爭也就會結束了。”
“嗯……不要恨敵人,這麼說也很勉強。我就恨着卡納席翁……”
在清顯的面前槍殺了他姐姐的卡納席翁。僅僅是想起那件事,駭人的憎惡之火焰就在胸中灼燒着。
“是說,不會憎恨朋友,嗎……即使說是不會憎恨,還是有附加條件的啊。”
看樣子很罕見地,伊莉雅在雞蛋裏挑骨頭。清顯一邊苦笑着,道,
“嗯……如果有朝一日連對敵人的憎恨都能夠捨棄的話,的確如你所言,戰爭說不定就結束了。”
可是,能夠捨棄在面前殺死家人的敵人,平常的人能做得到嗎?
“去愛自己的敵人吧。”雖說聖阿爾蒂斯坦如此謳歌,可是能做到那一點的,還能夠稱之爲人類嗎……?
“真是一片不懂的海洋啊,這個世界。”
伊莉雅一邊看着海,一邊說道。
“是啊。我們啊,真是完全不懂這個世界呢。”
一直在凝視着大海的伊莉雅,將臉轉了過來。
“戰鬥,戰鬥,一直戰鬥。”
然而,他不會逃避。
在她眼眸中熠熠生輝的星星,更增添了些光彩。
然而——明天,我們一定就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學會的東西越來越多,品味着每一天不斷成長,靠着這樣的過程,說不定有一天能領悟生存的意義。
我不後悔,要這麼說絕對是假的。
伊莉雅也再次這麼說給自己聽。雖說在內心深處,說不定有着其他的想法在呼喚着,但她還是強行抑制着。
然而,他不希望否定直到今天的自己。如果那麼做的話,那就實在太悽慘,太悲傷了。
“明天我會投入迄今的所有經驗。無論敵人多麼強,我也不會放棄。我正是爲了戰勝強大的敵人才每天努力的。讓我們相信能取勝吧,不能考慮死什麼的。”
關於人生一無所知,無法回答生存的意義,也無法與美緒重逢。
這些並不是出自思考的話語。而說不定是不斷忍過了過於殘酷的空戰、磨練起來的精神,讓他得知了問題的答案。
伊莉雅也收緊了表情,點了點頭。
“嗯,我們一定能做到。不論是怎樣的大軍,都要擊破看看。”
清顯仰望着星星。
“我一定要活下去試試。”
至少想要作出勇敢的樣子。
清顯重複了一遍過去在少年時代,一遍眺望着被焚盡的故鄉,一遍與美緒一同起誓的話語。
他對着天空,起誓道。
“即便只能看到黑暗,即便只有絕望,也只能用到迄今所訓練起來的一切,去開創明天。”
他自己讓自己奮發起來。伊莉雅也咬緊了嘴脣,瞪視着海洋的彼方。
即便是命運的鐮刀就要斬斷自己的性命。
“……是啊。即便被十架敵機團團圍住,也只能用到迄今培養起來的一切去戰鬥,去取勝。取勝,取勝,不斷取勝……在那之後再盡情煩惱。”
清顯,他也很迷茫,說不定還有不同的選擇餘地。
即便是怎樣殘酷的命運等在自己眼前。
不論敵人有多麼強大,即便還有太多事情沒有完成。
“我要擊潰空之一族(譯者注:“空之一族”注音“烏拉諾斯”)。”
不斷戰鬥,然後活下去,他正是爲此才成爲飛行員的。
在尚未思考成熟之前,嘴裏就組織起了這樣的話語。
“……嗯,如你所言。正是爲了在這種狀況下不放棄,才每天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