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與某飛行員的誓約》 · 犬村小六 · 9511 字
像這樣露骨地將實力放在天平上衡量,還是很少有的經驗。
毋庸置疑,那是平常的凡人連站都站不上去的舞臺。那正是所有能力超過常人三個等級四個等級如我才能抵達的試煉。
——這一局,有將我所有的能力傾注其中的價值。
瞪着眼前的模擬地形盤,確認着很多棋子所表示的自軍戰鬥力,巴爾塔扎爾·格林上尉堅定着必勝的決心。
現在正在進行的,並不是像一直與作戰司令部的同事們那樣進行的普通的兵棋演習。
對戰者現在正在別的屋子也瞪視着同樣的棋盤,正在選定着進攻地點。通過彼此分開在不同的房間,對手的兵力規模與進攻路線都變得不可見,便能夠更加逼近實際戰場的條件。
還有,本次的對戰者,與以往的對手身份相差懸殊。
現在隔着門和走廊在對面會議室中的是,聖·沃爾特多島海艦隊首席參謀,維克多·卡恩准將。
帝紀一三四九年,十月,Santose島Sheragreed——
在設置於舊市政廳的Sheragreed作戰司令部中,在派遣至Santose島的參謀將校饒有興致的觀察下,一週前剛剛特別晉升爲二級成爲上尉的巴爾塔扎爾迎來了人生中最重要的時刻。
——那是一個重大機遇的同時,又是一落千丈直至深淵的陷阱。
——如果輸了的話,大概會成爲那些愚蠢的傢伙們最好的食餌吧……
對於海空軍史上沒有前例、異常迅速地晉升爲上尉的巴爾塔扎爾,人們嫉妒的視線變得愈發嚴重。原本同在作戰司令部的那些人,根本不可能對一個新人如此順風順水地發跡感到有趣。從現場的氛圍就可以看出,大家都期待着巴爾塔扎爾的失敗。
——一旦被看到破綻,傷口便會迅速裂開擴大,有可能成爲致命傷。
——我不可能在這種地方止足不前。
——不要當這是演習,當成實戰吧。
——我現在就是要對幾萬將士的生命負責任的參謀總長……!
如是驅使着自己的內心,巴爾塔扎爾全神貫注在連索布爾島的地形海拔差距都精緻地再現出來的模型上。
索布爾島是Haiderabad聯合共同體伊茲裏翁的某個島嶼。
巴爾塔扎爾爲防禦一方——Haiderabad軍(聯合軍)的參謀總長,自由地分派己方兵力,等候着維克多准將所指揮的聖·沃爾特軍(帝國軍)的進攻。雖然說這是預定在十一月針對伊茲裏翁攻略戰進行的模擬,但帝國軍中樞要判斷迄今如破竹之勢取得各種業績的巴爾塔扎爾的實力究竟是不是真的,這一層意思更強。
——而感情最根本的是“不安”。經“不安”這道濾嘴過濾後,多數的人都依此行動。
假使維克多准將失敗的話,參謀們就顏面掃地了。因此即使是萬一,也不能輸,爲此就必要做好萬全的準備。
連帝國軍作戰司令本部都沒有辦法無視巴爾塔扎爾了。現在的這個,就是爲了試探巴爾塔扎爾的“天才”所設之局。
“根據預定,登陸作戰開始之後,上校會來到這間屋子的。你難道對判定有所不滿?”
參謀們的表情中夾雜着詫異的東西,然後稍稍皺了皺眉。
——這幫傢伙,勾結起來的可能性很高啊。
對手維克多准將是讓聯合軍海上戰鬥力完全崩盤的那次“鋼鐵之雷”作戰的立案者。與秋津聯邦聯手東西夾擊烏拉諾斯飛空要塞,使得決定了Haiderabad戰役趨勢的帝國軍史上最大規模的進攻作戰成功進行的,實際的帝國軍頭腦。如此大人物竟然特意與一介新任上尉來對弈,足見巴爾塔扎爾的功績有多麼拔擢。
簡短地道歉後,將目光移到地形盤上。然而在他心中捲起一種對Sheragreed作戰司令部參謀們的不信任的感覺。
巴爾塔扎爾瞪視着索布爾島的地形盤,揣摩着在對面房間應該正在決定進攻路線的維克多准將的思維。
——從南邊進攻的話,雖然距離首都很遠,但艦隊的障礙較少……
真是對人這種東西的罪孽深重感到束手無策啊。敵人並不只是維克多准將,現在在這裏觀看巴爾塔扎爾進行指揮的參謀三名、聯絡人員與記錄員也應該說是敵人。
流留灣有些像豬籠草似的呈現出U字形,細長地凹陷着。雖然登陸之後附近就有三個飛機場,在伊茲裏翁也通幹線道路,但作爲可能登陸地點的沙灘在灣最深的位置,艦隊在到達這裏之前無法避免要遭到從聳立的懸崖而來的猛射。那地勢作爲實施登陸作戰是難度非常高的。
——希望能夠最大限度地利用這一點,那麼……
g Mai灣呈C字形,凹陷很淺。可能登陸的沙灘很寬廣,艦隊一定可以很充裕地實施作戰。
——從北方海域接近,從流留灣登陸瞄準伊茲裏翁的這條最短路線。
“彭德爾頓上校與維克多准將,有沒有進行對話呢?”
“不能讓彭德爾頓上校來到這間屋子嗎?”
潛水艇在連接Santose島Sheragreed和g Mai灣的路徑上。
現在,在巴爾塔扎爾所在的資料室,有作戰本部參謀將校三名、記錄員一名以及負責聯絡的職員一名。巴爾塔扎爾向其中一名參謀傳達了行動。
——不……不如說靠感情行動的人更多。
他作爲讓埃利亞多爾敵中翔破成功進行的年輕機長而受到極力稱讚……並非僅僅如此。巴爾塔扎爾從僅僅是一些數字的開綻中就預見了作戰本部誰也沒有看過的烏拉諾斯最大的侵略作戰“尤迪加作戰”,甚至連來襲的日期時間以及規模都準確地看破了……這件事雖然也很重大,但接下來還有特大功勳。
“你在戰場上,還會對索敵過程抱有不滿嗎?”
攻擊一方——維克多准將所率領的帝國軍的勝利條件是佔領首都伊茲裏翁。
然而現在——他能理解了。他做出從牢獄中放出清顯和神樂的決定,其結果就是自己活得了希爾瓦尼亞王家完全的信賴。那次的經驗仍然在自己心中栩栩如生。
巴爾塔扎爾瞪視着門對面的維克多准將,繼續着推理。
“聯合軍,潛水艇索敵。”
——准將,將何去何從呢?
“你如果能學學人類感情的微妙之處的話,就無所畏懼了。”
——想要判斷我能力的是作戰司令部的司令官們,而並不是在這裏的這幫人。
收到聯絡人員送來的索敵與通信諜報以及審訊結果,果然g Mai灣附近集中着可疑的動靜。
——或者從南方海域接近,從g Mai灣登陸的這條迂迴路線。(譯者注:話說這g Mai是泰國的一個省。)
——可以想到,要想登陸然後進攻首都伊茲裏翁,有兩條路線。
登陸作戰這種東西,對於可以決定時間、地點和手段的攻擊一側更加有利。而且這次對戰連戰鬥力規模都在模擬現實,維克多准將的戰鬥力看上去有巴爾塔扎爾的三倍到五倍之多。爲了以很少的戰鬥力阻止敵方大軍的登陸,必須準確看穿敵軍的進攻路線,有效配置己方兵力。
——記錄人員也是和參謀交換眼神之後,才重新開始記錄。
“我要求記錄剛剛的對話。”
——出得真夠厲害啊。
參謀點了點頭,讓聯絡人員出了房間,向對面的會議室傳達了索敵的意思。
這從防禦一方來看是相當不利的條件。
巴爾塔扎爾向聯絡人員慢慢詢問道。
剛剛,他向在這屋子裏的人不斷追問,就是要看他們的反應。他硬是提出超越權限的要求,以觀察他們如何應對。其結果就是,全員的舉動太過可疑了。
——潛水艇在這個位置上出現的話,g Mai灣就可疑了。
從以上這些進行演繹的話,就能導出接下來的答案。
“索敵結果,發現一艘潛水艇。”
參謀的語氣中,明顯對這個年輕的新進來的人含有敵意。
“不、沒有,那種事情……”
潛水艇是用來偵查的。將潛水艇派遣至企圖登陸的海域,觀望敵方艦隊的動向和陸地的情形,如果可能的話將運輸船擊沉,起到將守備隊孤立在海的一側的任務。
究竟是不是天才。
——能證明自己的天才的話,就能被作戰本部中樞錄用。
——人可不是隻有理性,也會根據感情行動。
如是跟進自己的想法,便可以想到,遊戲仲裁者從來都沒有從對面的房間過來這一點則尤爲可疑了。根據演習前的說明,遊戲仲裁者應該分作戰階段而在兩個房間進行移動以確保公平。
——兩方面都有可能。
聯絡人員躲開了視線。巴爾塔扎爾將視線對準停筆的記錄員,
可以想到,還有可能會將艦隊分成兩股,從g Mai灣與流留灣同時施加強襲。那種做法則是看破了巴爾塔扎爾會將守備隊集中在兩處中的某一處而從防守薄弱的一面安全登陸。
巴爾塔扎爾他繼續摸索着維克多准將的思維。
“上校是根據什麼過程來判定索敵結果的,這一點對我不透明。”
——而那結果就是,會影響從今往後在參謀本部的立足之地。
——那麼,我所能做的就是。
如果能正確地預測會從南北哪邊前來,以有限的戰鬥力在那裏埋伏的話,就可能實現有效的殲滅。
記錄員看了看參謀們,然後讓筆遊走在筆記上。巴爾塔扎爾接下來向參謀提出要求。
——雖說應該是聖·沃爾特擁有最高智慧的集合,但歸根到底也是人啊。
而防禦一方——巴爾塔扎爾所率領的聯合軍的勝利條件是殲滅登陸部隊。
如此巨大的功績,接連不斷地來得過頭了。
聯絡人員返回後,將發現的潛水艇棋子置於地形盤的海上。
——參謀也是,如果心中無鬼的話,根本沒有必要語氣那麼粗暴。
“我想要進行飛機索敵。請將通信諜報,以及敵方俘虜的審訊結果告知。”
——這反而很可疑。
——正因爲這個遊戲所招致的結果是“不安”,應該想要提高獲勝幾率……
那麼萬全可以想到,他們會事先勾結,而策劃着讓我輸掉。
在會議室中除了維克多准將以外,還有航空參謀兩名和艦隊參謀一名,接到聯絡以後扔了骰子,將索敵的結果告知巴爾塔扎爾。
——僅僅是秀才是不夠的,那種東西滿大街都是。
從g Mai灣到伊茲裏翁,取陸路大約有四百五十公里。沿途有艦炮射擊鞭長莫及的山嶽地帶,道路有狹窄又細又沒有經過修理。再考慮到如果在進擊途中遭遇猩猩的話,這邊的風險也很大。
巴爾塔扎爾插着胳膊沉思着。
“對不起。”
——促使這些傢伙的上官,此後對這次兵棋演習的公正性抱有懷疑。
——通常來講,是南邊。然而……
——如果從北邊進攻的話,就必須通過狹窄的海域。
巴爾塔扎爾點了點頭,進行着類推。
即使他瞪視着那地形盤,也得不出答案。
不經意間,過去,他響起了他上司安迪上校所說的話語。
所有的情報,都預兆着從南方路線前來的進攻。而對北方路線不管怎樣進行索敵都沒有任何結果。
當他行動向參謀傳達後,聯絡人員便出了房間,從對面會議室收到了行動的結果,口頭向巴爾塔扎爾傳達了。雖然索敵和攻擊結果判定是看骰子投出的點數,但在骰子判定困難的情況,在會議室的航空參謀彭德爾頓便成爲遊戲仲裁,決定可能出現的結果,然後向選手傳達。
他再次要求着。記錄員慌慌張張地動着手。參謀的眉間的皺紋變得越來越深了,
巴爾塔扎爾繼續進行着索敵。
並不只是發現了生死未卜的伊麗莎白。雖然不知是怎麼做到的,但看來伊麗莎白對巴爾塔扎爾完全信任,如果巴爾塔扎爾要求的話,她就有協助帝國軍的意志。握有多島海戰爭關鍵的Santose島只要允諾全面協助帝國軍的話,未來就再明朗不過了。對於以Haiderabad聯合軍和秋津聯邦軍兩方正面爲敵的帝國軍來說,讓Santose島堅若磐石成爲自己的墊腳石那是必要條件,而巴爾塔扎爾將此變成了可能。
——即使年齡不斷增長,佔據了很高的地位,從感情來講並不是自由的啊……
巴爾塔扎爾的目光回到了記錄員身上。
——並不只是思考。連着對手的感情……不安也一起解讀。
——聯絡人員的態度明顯就是在隱藏着什麼的人的態度。
上個月,突然間,掌握着Santose島居民宣撫之鑰匙的“遺失的公主伊麗莎白”給聖·沃爾特帝送上親筆書信,提到了巴爾塔扎爾個人的名字,通告說“如果是格林少尉的要求的話,希爾瓦尼亞王家絕對不惜對聖·沃爾特帝國協力”。
巴爾塔扎爾確認了那一點。
——從一開始,就是心懷讓我輸的鬼胎啊。
——果然是南邊的路線嗎……
——並不是登陸就結束了,還必須從那裏向首都進攻。
那個時候對於爲什麼要學習那種東西,根本不明所以。
“我要實施潛水艇索敵。”
——這是演習,是同伴之間來決定規則的遊戲。
——爲此,記錄至關重要。
——這一點在戰場上也同理。
聯絡人員一瞬間表情僵硬了。與巴爾塔扎爾同房間的參謀們都面面相覷。
話雖然這麼說,可條件並不簡單。
——在這些參謀眼中,我的存在是大得沒有極限的障礙。
自從任職以來一直是這樣。功績不斷提升的同時,周圍的人看自己的目光愈發冷淡,就連報告的內容什麼的都被篡改過。
——必須是無人能比肩、獨一無二的天才。
“剛剛,參謀拒絕了我要求的那些交互,也請記錄下來。”
——對於防禦一方有着可以活用地形的優勢。
“你究竟想做什麼?”
“因爲記錄中不能有遺漏啊。”
“要記錄的是你的調遣!根本沒有必要記錄與我的對話!”
“這是爲了能在此後的研究中起作用。難得聚集那麼多的頭頭腦腦,之後來驗證演習過程應該會有價值吧。我在演習後,也想盡可能準確而詳實地學習維克多准將的指揮呢。”(譯者注:此處以及後面翻譯成“驗證”的那些地方,可以理解爲“覆盤”。)
他這麼羅列着邏輯,參謀帶着很不痛快的表情稍稍沉默了片刻,低聲相告。
“即使你不說也會進行驗證。如果你對公正性有所質疑的話那就是杞人憂天了。比起那一點,快點兒決定佈陣吧。”
巴爾塔扎爾讓目光回到地形盤,進入迎擊地點的選定。
從剛剛的交互來看,他已經確信了攻擊一方的進攻方向。
——會從北方路徑前來。
——靠着懸殊的戰鬥力差距,從中腹強行壓過來。
巴爾塔扎爾將地上戰鬥力向流留灣狹窄的沙灘集中。將火炮安設在斷崖之上,將水雷艇預先放置在灣內,在三個機場大量分配了迎擊用的局地戰鬥機。
——掌握命運的是,驅逐艦。
Haiderabad聯合軍艦隊雖然在Sheragreed海上戰中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但驅逐艦部隊仍然健在。如果能運用得當的話,將給予帝軍沉重打擊。巴爾塔扎爾雖然已經有了腹稿,但問題是聯絡人員可能會向維克多准將泄露這邊部署。
巴爾塔扎爾對聯絡人員提出了要求。
“在完成分配之前,可以給維克多准將的分配照張相嗎?”
資料室的空氣一下子就凍結了。參謀語氣強硬起來。
“你什麼意思?”
“這在此後的驗證能成爲有意義的東西。”
“你是說,准將會在知道你的分派之後,改變自己軍隊的配置?”
那平穩的語氣中,露出了憤怒。
“看來還是我骰子的運氣比較好。”
在自己身上,天真是不需要的。將凡人弄得團團轉的感情什麼的,必須立刻排除掉。他檢查者自己的內心,一旦發現混入了不必要的雜念後,便要立即驅遣出去。
——我馬上就會抵達你的寶座。洗乾淨脖子給我候着吧……
幾乎是強行竭力地擠出了憎惡,巴爾塔扎爾懷抱着伴隨痛苦的空虛在馬車上搖着。感覺到不知從何而來的苦悶,試着閉上了眼睛,但那空虛也好痛苦也好都沒有減輕,在黑暗中,神樂的微笑一直在浮現着。
他迅速驅遣了自己的思考。
伴隨着祈禱所甩出的點數,向巴爾塔扎爾微笑了。
巴爾塔扎爾做出溫文爾雅的表情。
巴爾塔扎爾那使出渾身解數的一手,漂亮地打了帝國軍一個措手不及。軍隊這種東西啊,由於是按照從正面應對能發揮出最大打擊力而進行佈陣的,如果被人從背後突入的話便毫無還手之力。而且,逆登陸的成功的同時,聯合軍的防禦線也壓了上去,對正在設置進攻據點而疏忽的帝國軍猛撲了上去。
對你這樣的主觀臆斷毫無興趣,要想彌補這種戰鬥力的差距也只能用逆登陸了,只是在這麼賭一下……抑制住這樣的話語,巴爾塔扎爾回答道,
——等着吧,老頭子,我一定讓你哭喪着臉來見……
至今爲止,無論是誰都在巴爾塔扎爾面前卑躬屈膝。
“把照相機給我。”
——不是的……
他目送着窗戶外面。御者座上的角燈,將歷經好幾次空襲而到處瓦解的街道映照了出來。作爲南北多島海的升降口經歷了好幾次戰火,遭到沉重打擊的街道。完全看不到一點復興的兆頭,所到之處到處都是巨大的重型設備在地面上挖掘着。
在參謀們僵硬的表情中,聯絡人員手拿着照相機,向對面的房間走去。
“這樣一來就有兩張照片,不需要更多的照片了……上校,我的分配都確定了。此後就可以開始戰鬥了。”
“可以拍照了。”
與此同時,聯絡人員帶着不能在不痛快的表情帶着彭克爾頓上校回到了資料室。
他睜開眼睛,眺望着窗戶外面。好幾顆耀眼的星星在街燈對面一閃一閃的。
在他腦中,僅靠一代就築起貝爾納財閥的祖父雷尼奧爾那帶着威嚴的毫無表情的臉在燃燒着。
真是白癡。
正如巴爾塔扎爾解讀的那樣,一大早,沿北方路線前來進攻的聖·沃爾特帝國軍機動艦隊,首先通過航空攻擊對懸崖的火炮施與打擊。Haiderabad聯合軍用僅有的一點航空戰鬥力進行阻擋,但寡不敵衆,在懸崖上的火炮幾乎都被殲滅了。得意忘形的帝國軍將以戰艦爲中心的打擊艦隊向狹窄的灣內突入,企圖壓制沙灘。
——其他那些什麼天真的感情,對於我是多餘的……
——不是說我是雷尼奧爾的孫子。
——而是你將作爲巴爾塔扎爾的祖父在歷史上記錄下來,可惡的老頭子。
“怎麼會,只是爲了省去驗證的工夫。當然,對我的分配進行攝影也沒有關係,如果准將希望能精確地進行的話。”
——和紫沒有任何關係,無所謂,究竟會怎麼樣與我何干。
巴爾塔扎爾嗤笑着,目光回到了道路旁。與那些貪得無厭的聖·沃爾特人完全相反的是,一些失去了家庭連安身之地都沒有的人們,裹在破舊的毛毯中睡着。半裸的孩子們陰沉沉地看過來,盯着巴爾塔扎爾的馬車。
沙灘上的帝國軍登陸部隊,成了被人海陸夾擊的姿態。
他倏地向窗戶外面望去,在對雷尼奧爾的憎惡之上,神樂的微笑覆蓋了上去。他心底響動了一下,迅速收緊了,慌慌張張地消去了神樂。
彭克爾頓上校一眼瞥向巴爾塔扎爾的地形盤,表情蒼白。
“我愛你,巴爾塔。”
——讓憎惡發揮作用吧,不要迷失了自我。
巴爾塔扎爾目送他過去後,手上拿着驅逐艦部隊的棋子。這樣一來,泄露的危險就變小了。
參謀一瞬間失語了。在旁邊的航海蔘謀,陳述了意見。
在這裏預先分配好的聯合軍水雷艇部隊猛撲上來。在那狹窄的海域,體型笨重的戰艦正好是水雷艇絕佳的靶子。水雷艇部隊的全滅所換來的是,成功使得兩艘戰艦嚴重毀壞,一艘重巡沉沒。
窗戶外面的景色塗滿了憎惡的色彩。
巴爾塔扎爾試着探尋了一下空虛的真正原因。
向着那裏——在日落時分從Karanuctar要塞出港的聯合軍驅逐艦部隊帶着運輸船突入進去。
然而戰鬥力差距實在太大。雖說巴爾塔扎爾的解讀非常完美這點倒算是萬幸,但將所有預測都蹂躪了一番的火力差距實在是太糟了。在傍晚時分,帝國軍已經將流留灣確立爲橋頭堡,叫來了運輸船開始讓物資登陸了。巴爾塔扎爾一度讓陸上部隊收回,將防禦線設在首都伊茲裏翁跟前。
那是巴爾塔扎爾至今爲止唯一一個他自己認爲“無法戰勝”的對手。在剛剛打敗了維克多准將,他反而更加沒有戰勝那個祖父的把握了。
今天是成果非常豐厚的一天。
——就在這裏。
“……嗯,那麼,戰鬥開始。”
正是因爲有着這種憎恨,即使像被那羣愚蠢的人們拉着腳後跟這樣的煩悶也可以忍耐。
“正如您所言,在現實中是不可能發生的。”
——我正在向前邁進喲,紫。
這種憎恨,纔是巴爾塔扎爾的原動力。
勝者巴爾塔扎爾將被滅掉的帝國軍登陸部隊從盤上取下來,用一直以來冷靜的口吻將感想告知了參謀。
——已經證明了自己的天才。身經百戰的參謀將校,也無法與我匹敵。
但至少給我提高警惕,他嚥下這番話,就從房間中走出,向敗將維克多准將打了招呼,爲一連串確認請求的失禮道了歉,爲了不影響今後在人家心中的形象,便反覆傳達着“運氣不錯”,在此後的聚餐中絕對遵守階級的差距,絕對不做出格的事,貫徹着“在此之後就算被派遣到作戰司令本部也會與周圍努力協調,認真地從事自己的職務”這樣的態度直到半夜,從士官食堂出來,又只剩他一個人了。
——賭上人生的重要比賽勝利了,真可謂迄今爲止最大的成果。
“……無聊。”
——你能趕得上我嗎?
臨別之際,神樂告知的那番若無其事的話語,在耳朵內側來回舞動着。
——如果說聯合軍還有勝機的話。
這是誰都沒有預想到的逆登陸。(譯者注:翻譯成“逆登陸”的地方原文「逆上陸」,是登陸作戰的一種,在敵方設立的海岸堡上登陸,試圖殲滅敵方的行爲。戰鬥歷史上,成功的前例比較少。)
然而不知爲什麼,成就感很稀薄。本來再高興一些也無所謂的,可他並沒有那麼興奮。在演習結束後,他一直任由冷而乾燥的風通過胸中。
——對於我生存在世來說,只要有憎恨就夠了。
對着在海的對面的敵國中的神樂,巴爾塔扎爾送去了無聲的挑釁。空虛稍稍變得薄弱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甜甜的東西從意識中滲了出來。硬是要排除的話也很麻煩,便將這份甜美僅僅在現在暫時珍藏起來吧。
到夜裏了。帝國軍艦隊離開了流留灣,對聯合軍剩餘部隊進行艦炮射擊,直指伊茲裏翁方面海域。在流留灣所有的物資登陸已經完成,安置了堅若磐石的進攻據點。
確認了上校的嘴脣直打哆嗦,巴爾塔扎爾在腹中舔了下舌頭。
“……在多島海的戰爭史上,還沒有逆登陸的前例。剛剛由於帝國軍艦隊離開了流留灣,夜間突入才成功了,但在現實中,要突破敵方壓制的狹窄海域,風險太大了。關於登陸的話,考慮到Haiderabad陸軍的訓練度,這都是不可能的作戰。”
——接下來就是骰子擲出的點數了。
他雖然試着這麼重複着自誇,但豈止說沒有喜悅,一種無法言明的空虛感反而降到自己的身上。
他心中不斷自我稱讚着。
兵棋演習的結果向作戰本部的司令官們傳達以後,如果他們腦子確實好使的話,巴爾塔扎爾就會被分派到海空軍作戰司令本部吧。順得不能再順地,巴爾塔扎爾在軍方中樞參與作戰計劃的立案這件事都指日可待了。
在心中沉吟着這個嘴裏說不出的要求,側着耳朵傾聽鐵蹄的響動的同時,巴爾塔扎爾委身於一時的追憶之中。
——只有憎惡纔是推着我前進的根源動力……
“照相就拜託你了。等拍照結束後,就可以開始戰鬥了。請迅速帶彭德爾頓上校來到這邊的房間。”
他感覺好像籠罩在島上的陰暗的空氣,都滲入了自己肺部的最深處。自己之所以生出那樣鬱悶憋屈的情緒,就是這個島上的氣氛使然嗎。
(譯者注:日語中甜和天真、簡單都用的一個詞「甘い」,所以有時候日本的一些作家很可能無意識地就會用到這個梗。)
“成爲一個能以一己之力改變世界的偉人,再次相見吧。”
——究竟在想什麼啊,笨蛋。
他臉色絲毫不變,以論理回應。經過片刻的寂靜,巴爾塔扎爾他自己開口對聯絡人員說道,
史無前例的兵棋演習從開始經過兩個小時決出了勝負。
他到Santose島時就察覺到了,那明顯不是轟炸留下的東西,那彷彿就是感覺能挖到什麼新的礦脈那種感覺的大洞,在所到之處都大大地張開着。
Santose島的交通工具中,馬車是主流。他叫了一輛當地人運營的人力馬車,向士官宿舍去了。
在運輸船裏,擠滿了從Karanuctar要塞分配的陸軍士兵。
據說,能與希爾瓦尼亞王家留下的傳說中的隱藏財產——時值總額五百億佩塞斯(譯者注:原文「ぺセス」,前五卷翻譯成“貝塞斯”。這次買了紙版才發現是半濁音「ぺ」,而不是濁音「ベ」)——所匹敵的金塊在Santose島的某處長眠着。雖說那流言完全是空穴來風(譯者注:原文「根も葉もない」,根也沒有葉也沒有的意思。注意“空穴來風”這詞有兩個完全相反的意思:“有根據”或者“沒有根據”,譯者這裏取的是後一種意思),作戰司令部便沒有當回事,但相信了流言的個人投資者與民間企業便傾巢出動紛紛壓上,把傳言中“就是這兒了”這樣的地方都挖了個底朝天。
雖說是演習,但出現了絕對不可能出現的結果。沉重的靜謐籠罩在了兩個地形盤上。
在窗戶外的一片黑暗中,紫神樂的微笑浮了上來。
“讓我們再次相見吧,一定會再見的。要變得更加出色哦!”
——不是吧。
然而那樣的祖父大概即使對現在的巴爾塔扎爾都毫無顧慮,而傾注着嘲笑、侮蔑和傲慢把。靠着現在的成果,還遠遠無法觸及祖父的腳下。
看着驅逐艦部隊被放置的地方,在資料室的全體參謀紛紛倒嚥了一口氣。
——我可有着盜取國家這樣的野心。
大約一個月前,佇立在飛空要塞奧丁的外沿,一邊被風吹拂着,神樂很清爽地笑了。
他將那使出渾身解數的一手,下在了上面。
——在這個世界的中心,再見吧。
巴爾塔扎爾接過照相機,確認了僅僅能照一張以後,對着自己的地形盤照了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