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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與某飛行員的誓約》 · 犬村小六 · 8312 字

將戰鬥機擊落。

雖然用嘴說只是那麼簡單,但如果要真正實現是需要某種“奇蹟”的。

——如果不能把作爲一個人的所有能力發揮到極限的話,擊墜是不可能的。

過去在故鄉Mesusu島上,阿克梅德老師教導他的話語,突然從清顯腦中冒了出來。

他咬緊了牙關,將駕駛杆推向一旁,抬起機首,拼命地向右迴旋,緊咬着敵機的尾部。

在遮風板對面,白銀色的機影正在逃竄着。伴隨着高速飛行的振動,就那樣向瞄準器的十字環中傳來。雖然已經將敵機捕捉在了十字中心,但稍稍微調了一下節流閥,轉眼間敵機就逃到了瞄準器的範圍以外。

以時速四百公里左右的高速在縱橫無盡的三次元空間不斷飛行,如果不能把敵機收在這小小的瞄準器以內扣動扳機,就無法擊墜。儘管飛行員就是從開始擊墜敵機起,才被人承認能獨當一面的,但他現在確實感覺到任重道遠。

如果已擊落了五架敵機,就能入手王牌的稱號了。確實,平常的人類要達成五次“擊墜”這樣的奇蹟應該不可能吧。在地上也許會“才五架嗎”這樣輕巧地考慮,但實實在在經歷了模擬空戰以後才深切地理解了“擊墜”這件事究竟離一個人有多麼遙遠。

可是沒有工夫說這種喪氣話。如果在這裏就扔下三舵的話,馬上就會被敵機取得背後而遭到擊落。在這二十分鐘時間限制內,有哪一方必須讓這種“奇蹟”達成。然後能完成這個奇蹟的會被當作人才選出,飛行科的學生們就是這樣在這片天空飛行的。

——我能行,能行,能行……

這麼對自己說着,他追着敵機。白銀色的機影爲了能甩開這邊的追尾,拼命地掙扎着。

——我可也是從小時候開始,就駕駛着飛機的。

——論駕駛,在河南士官學校可是第一名。阿克梅德師父還直接教給我技術。

——而且,還是秋津聯邦擊墜王的兒子。

——現在也習慣模擬空戰了,和兩個月前的我不一樣了。

——沒有理由會輸的。不,本來自己就不能輸。

不斷地鞭策和激勵着已經有點氣餒的自己的精神,毛細血管突出的兩眼瞪視着遮風板的對面,等候着敵機暴露出弱點的時候。

成爲這樣的近距離肉搏戰後,就像這邊很痛苦一樣,敵方也很痛苦。對方也一定也受着呼吸困難的殘酷驅使,也因肌肉纖維的悲鳴中感到痛苦。這是鍛鍊至今的將身體、技能和心理這一切都發揮到極致來將對方逼迫到絕境的對決,首先承受不住的一方就輸了。

這樣想着——

敵方機影搖搖晃晃地,體勢將要崩壞了,自己將對方收入了瞄準器中。

這個事實塞在了心底。

這樣一來就十四戰兩勝零敗十二平手,擊墜數零。在一百四十人中,排五十一名。

兩個月前還一同駕駛着埃利亞多爾時感覺到的那種親近,現在已經沒有了。伊莉雅她正一個人以遙遠的高度爲目標不斷向上,他默默地目送着那樣的伊莉雅……他現在就是這種心情。

將這種想法藏於心中,清顯引導着歌國,走近了在跑道旁各懷心思仰頭看着模擬空戰的飛行科學生們。

“……”

從擴音器中響起聽厭了的教官的宣言。清顯他呆呆地盯着漸漸遠去的敵影,臉色蒼白地將駕駛杆推了下去。

比誰都愛着天空。清顯他有着這樣的自信。這種過於純潔的想法卻無法原諒用自己的技術來殺敵這樣的事。

“那、那個,之後再確認一下原稿就可以了,沒問題的。伊莉雅也是,沒問題吧?總是重複同樣的東西也很麻煩。”

“聖·沃爾特軍有是扇谷機將家父擊落的記錄。”

可是。

而且在空戰場上,這樣短暫的彷徨,別人根本不可能放過。

“那、那是什麼呀那是。那樣的稱呼,可從來沒有聽過。”

她將預先想好的語言用彷彿播放錄音一樣的語氣說着。這個女性非常危險,絕對不能跟她扯上關係。清顯這樣決斷着,從椅子上站起身來。

“那個,歌國同志。這些都是在這個場合無法論證的事情,我感覺那樣的提問有點……不太好吧……”

對方剛剛已經迎來了氣力和體力的極限。直到剛剛還像咬着魚鉤的大魚那樣激烈地掙扎消失了,那姿態彷彿只等着之後被人釣上去了。

“……完全沒有印象。”

“……除那以外還有什麼原因嗎?”

“啊確實是這樣……請多關照。”

正當他抬頭望着馳騁於沒有敵人的天空的伊莉雅的機影露出失了魂兒一樣的敗者的表情之時。

在空戰場上只存在這兩個物種,這件事他是清清楚楚。翅膀被擰下、毛皮被剝掉肉也被吞食的獵物無論如何以博愛之理相訴,那也只是可憐的敗者在傾訴苦衷。老鷹可完全不會留意那樣的訴苦,爲尋找新的獵物而飛着。

伊莉雅眼睛一片虛空,只是稍稍動了動下巴尖,好像總算是點頭了。儘管說不定並非如此,但他就當成是點頭讓話題進行下去。

——我是爲了殺死敵人才飛行的嗎?

“這是目擊了那次一對一單挑秋津軍一邊飛行員們的證言。雖然扇谷機亂入了,但勝敗在那以前已經決出。坂上機用‘射擊’擊中了卡斯滕上尉……基本上全員,都一致持有這樣的意見。”

對着彷彿是告知已被決定的事情,無法拒絕的清顯應承了下來。半長的頭髮以及眼睛,還有那流行的黑色套裝顯出身體的線條。年齡大約在二十五歲左右,完完全全一副在大報社工作的事業型女強人派頭,這正是現在從歌國身上露出的氛圍。在眼鏡深處那深邃的眼神裏,知性和野心毫無隱藏地穿插於其中。

他試着如此問自己,完全沒有得到答案。有誰會願意心甘情願的把自己的血肉捧在手裏獻給敵人啊。如果那樣的人存在的話那可得有多蠢。

那宛若深山溪谷一般的寂靜再次降臨。這樣下去的話,連心都會凍僵的。

“……”

被這麼說的瞬間,腦袋上一道霹靂閃過。那種事可連聽都沒有聽過。

——我想成爲老鷹。

“克萊施密特個人,相信這件事嗎?”

確認機器工作良好,她扔出了第一個問題。

用着壓抑的語氣,用提問來回答了提問。歌國打開了包,在桌子上放了厚厚的一打文件。

“由於想要照一照坂上同學日常的學員生活,如果能允許我稍稍與你同行的話可就幫了大忙了。我已經從學校那邊取得了許可。”

由於學生們在這兩個月也一直見到“埃利亞多爾的七人”遭到採訪攻勢的情形,因此即使清顯被這位女性記者纏上了他們也完全沒有在意。比起那個,他們彷彿更在意同學的技術,大家都一心一意地抬頭看着並且記下對手的迎敵方法、擅長的技能以及弱點。

直覺這麼告訴他,清顯插話了。

——明明那麼愛着天空,那麼喜歡飛行的。

喫驚地回頭一看,一個從來沒有見過面的女性無表情地走了近來。她在清顯面前,拉開三步左右的距離恰如其分地停下來,連笑都不笑一下地用指尖向上推了推眼鏡梁。

在最前面的是伊莉雅。清顯有些爲難地將視線送了過去,伊莉雅卻完全不看向這邊。

老鷹和獵物。

在跑道上,灰狐在列線並排放着,下場進行模擬空戰的學生已經在搭乘席中待機了。

“那個,再來一次太麻煩您了,要不,就直接這麼開始吧……”(譯者吐槽:清顯,你……)

清顯將右手拇指搭在了駕駛杆旁邊安置的七點七毫米機槍的扳機上。

爲了報告戰鬥經過,他無精打采地向航空指揮所走去。向教官報告結束出去以後,在那蒼穹的正中,伊莉雅正以漂亮的空中動作讓敵機沐浴在塗料彈當中。那豈止是沒有猶豫,簡直就是像翻書頁那樣機械化程式化的擊墜風光。

“看來哪裏出差錯了呢。明明事先讓校長傳達了呢……大概是哪個環節沒能聯絡上吧。雖然也可以通知你們我改日再來……”

帶着這樣平庸至極的成績,他那沉重的腳步落在了地面上。

“克萊施密特同學呢?”

歌國那如同冰之劍一樣的話語刺了過來。清顯吞了口口水,用不至於冒犯的語言回答。

歌國微微皺了皺眉。

“啊、啊——是的……我沒有問題。”

“兩位的父親,坂上正治空軍上士和卡斯滕·克萊施密特上尉彼此是仇敵,身爲他們孩子的你們在同一個學園生活着有什麼不便嗎?”

可是歌國一副習以爲常的樣子。恐怕總是重複着這等無禮的採訪,來記錄一些吸引讀者眼球的事吧。清顯他感情愈發外露,她就愈發帶着理性的平靜說道:

——看起來有點可怕的人……

“啊……”

這樣的思考,停不下來,總是不斷溢出。搭着扳機的拇指,就像石膏一樣的僵硬。

他不由自主地在腰際緊握雙拳。歌國立馬就將那側臉照了下來。雖然感覺稍稍有點煩,但清顯還是一動不動地盯着同學的戰鬥觀看直至結束。

伊莉雅的瞳孔中流露出了殺氣,道:

課業結束,在大食堂喫過晚飯後,便在學生館的會議室進行了秋津日報的採訪。隔着桌子,歌國坐在對面,而這一側是清顯和伊莉雅並排坐着。

——以後都一直都要在這麼漂亮的天空,爲了殺人而飛行嗎?

——我想成爲飛行員,而不是成爲在空中飛着的殺人鬼。

兩個人的採訪,聽到這裏時清顯想起來了。

慢慢地,在歌國與伊莉雅那狹窄的空間中,清顯彷彿看見了雷雲。

“你、你究竟是什麼東西啊。真的是報社記者嗎?爲什麼非要將那種事情故意在我們面前說不可呀!”

“時間限制已到,平局。”

“抱歉,請問是坂上清顯同學吧?”

“不是的,只是看到了你便打個招呼。對你們兩位的採訪將於課業結束後在學生館進行。現在只是攝影。”

——我究竟想成爲哪種?

“萬分感謝,那麼……”

確實如此。受秋津聯邦國民報、秋津日報社之託,自己便陷入了要和伊莉雅一起接受採訪的窘境。雖然竭力想要拒絕,但喜歡媒體的校長完全沒有經過深思熟慮就應承了下來。

“聖·沃爾特軍中現在將‘sakagami’作爲卑鄙小人的代名詞來稱呼(譯者注:sakagami就是坂上,在原文中用了片假名而不是漢字去寫,表示了這是一種蔑稱),對此坂上同學你有什麼想法?”

他雙手接過遞上來的名片,清顯凝視着面前的女性。心想着究竟是什麼事,終於想起來了。

清顯歪着腦袋,伊莉雅一動不動。歌國好像很驚訝地說道:

“克萊施密特同學也沒有?”

“……”

“……正是。”

“沒有收到嗎?”

“我是上週與你聯繫過的,秋津日報Serufaust支部的派遣職員,歌國常盤。在你百忙之中前來叨擾不勝惶恐。今天請多關照了。”

歌國依然板着臉,將掛在脖子上的大大的照相機稍稍向上提了提。

清顯也同樣仰望着蒼穹。正在戰鬥的是巴爾塔扎爾。雖然已經知道他理論課非常優秀,但在模擬空戰上他也是位居僅次於伊莉雅的第二名。那明顯是十分狡猾地瞄準已經事先研究過敵方的弱點,然後在決勝時一氣呵成殲滅敵方的巴爾塔扎爾的空中動作。對方的飛機毫無招架之力,以機側腹中了塗料彈而迅速完結。果然在前十名的每個人都非常強,後面的學生與他們的差距隨着時間推移只能日益拉大。

“再一次,今天請多關照了。坂上同學,克萊施密特同學,預先送去的提問內容,你們過目了嗎?”

突然就問這個嗎。清顯吞回了話語,伊莉雅一動不動。

“是的,伊莉雅也沒有問題。拜託你了。”

明明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拇指並沒有進一步把按鈕按下去。

之後只要扣動扳機,特殊的彈頭就會發射出去將敵方機體染紅,這邊就獲勝了。

“好像是軍隊內的黑話。如果加入聖·沃爾特海空軍的話,即使不願意也會入耳。”

“那個……這種事情我從來沒有考慮過。我們就是我們……”

歌國取出了錄音機,放在了桌上。按下按鈕後,錄音帶輕微地振動着轉了起來。

“坂上同學,你來說說?”

該由誰來首先發出聲響呢,又該由誰來說出歌國所真正期望的話呢。他恨着在這種時候總是莫名其妙地看別人臉色的自己,清顯他結結巴巴地打破了寂靜。

那原本指向伊莉雅的藏於眼鏡深處的瞳孔向旁邊一歪,這次瞄準了清顯。

完全不知道。

不由得聲音發顫了。不想被初次見面的人侮辱自己的父親。那出離的憤怒直往上湧,難以抑制。

“真的可以嗎?那可幫大忙了。克萊施密特同學,你意下如何?”

“那兩位是曾經被稱爲‘空之王’的擊墜王。遺傳了他們血液的孩子們,無巧不巧聚集在了同一學院,互相競爭。所有的秋津人,都拜託我告知兩位現在的情況。我也是不得不寫一些回應這些囑託的記事。可能確實有難以回答的提問,請見諒。”

這樣的疑問從思考的一端掠過。

這個採訪,太糟糕了。歌國她從一開始就是懷有某種不好的企圖來到這裏的。比方說,通過煽動我和伊莉雅的對立來引起讀者的興趣之類的……

等回過神來時,敵機已經一溜煙地一個急下降掏出了瞄準器的框外。雖然慌慌張張地降下去追,可敵人似乎看出清顯的技術遠在自己之上,完全不認真地搭他的茬。因爲比起輸掉來說,平局不會怎麼太影響成績。

說道這裏,歌國沉默了,在會議室裏任何人都不說話了,寂靜的氣氛籠罩了全場。歌國也是,伊莉雅也是,都用完全不在乎的面孔任由這靜謐的氣氛擴散着。

——伊莉雅很遙遠……

“……”

“啊……這樣啊,今天要採訪啊。那個,從現在……開始麼?”

“卡斯滕上尉由於坂上正治的暗算失去了右臂,在聖·沃爾特的記錄中流傳着這樣的事情。你相信這件事嗎?”

——爲什麼非要擊墜不可呢。

完全沒被放在眼裏。

他看了看旁邊伊莉雅的側臉。沒有回答也沒有反應,只是冷氣在不斷增長着。

“啊,是的……我是坂上。”

“對不起,這次採訪,我不想繼續下去了,至於記事的話,不用做也可以。伊莉雅,走吧。”

儘管這麼催促着,但伊莉雅盯着歌國一動不動。像這樣聽到與父親相關的傳言就逃之夭夭這種事,伊莉雅的自尊心可不允許。

“……請提問。”

伊莉雅這麼催促着,那一番話語雖然聽上去很平靜,但顯然她的逆鱗已經被觸動了。他似乎看到了在伊莉雅的周圍燃起的陽炎。

“我已經聽說二位模擬空戰的戰績了。克萊施密特同學壓倒性地排在坂上同學之上呢。關於這個結果二位如何考慮呢?”

禁不住嚥了口氣,清顯依然杵在那裏向下看着伊莉雅。他想從伊莉雅嘴裏聽到那個答案。

“……”

伊莉雅沒有回答,歌國也沒有催促。清顯呆若木雞動不了了。

在經過很長的寂靜之後,終於,伊莉雅回答了提問。

“那個成績,只是半途的。”

只告知了這些,便陷入了沉默。歌國催促道:

“模擬空戰的最終結果將會在二月中旬出,大概還有三個月吧。到那個時候會有變化嗎?”

從發問到伊莉雅回答之前,這空氣中都凝聚着不懷好意。雖然很在意伊莉雅的回答,可是也沒有辦法。

“不知道。”

伊莉雅只是簡短地回答了這些。歌國出格地將眼角移到清顯身上,那反應迅速得就像在諷刺伊莉雅似的。

“有沒有那種即使對坂上同學也不能輸的想法?”

“……對所有飛行科的學生,我都是這麼想。”

“不會把父輩之間的瓜葛帶入模擬空戰?”

“難以理解您提問的意圖。”

“想要用在空戰中戰勝坂上清顯這件事,來證明卡斯滕上尉在坂上正治之上。有過這種想法嗎?”

“……”

清顯露出了怒氣。可是歌國的表情依舊不變,單看着伊莉雅。

“歌國同志!!”

歌國她只將眼睛上挑,看着清顯。

清顯將那難以抑制的感情匯成言語傾瀉出來,突然間瞥到了伊莉雅的表情。

“……誒?”

“啊……抱歉……只顧自言自語了。”

“……”

不知爲什麼那悸動加速了。那從毛髮中傳來的葡萄一般的香氣,讓他心情異常舒暢。

“而且……我的成績遠在你之下,根本無法觸及。如果成績足以抗衡的話,那樣可能記下來還會比較有趣,現在這樣根本就無法形成一場決定勝負的比賽,即使記下來也根本沒有什麼用。”

直到入睡之前,清顯一直考慮着這一點。即使意識被完全塗黑了,那個問題也落到了他的潛意識中,從而繼續尋找着答案的下落。

這是對於伊莉雅來說極爲罕見的長臺詞了。在地面上伊莉雅編織成如此長長的文章,恐怕還是第一次見到。

——究竟爲了什麼,我纔要殺人……?

——究竟爲了什麼,我纔要擊落敵機?

“坂上同學你怎麼考慮呢?希望在一對一單挑中贏過克萊施密特同學,來洗白被稱爲卑鄙小人的父親……有這麼考慮過嗎?”

——究竟爲了什麼,我纔在戰場上飛翔?

“……”

出了學生館,在中庭的燃氣燈下面停下了腳步。那裏已經十分暗了,十一月的寒冷已經降到了地表。

“有時候,沉默勝過千言萬語的雄辯。”

“……萊納也這麼說過,果然我啊,可能沒有駕駛戰鬥機的才能吧。雖然在飛艇上可以從敵人那裏逃開鑽入雲中以及着水什麼的,但如果無法擊落敵人的話根本就是免談嘛。”

“……對不起。硬是把你留了下來。那麼,晚安……”

——爲什麼要擊落敵機呢……

他對着伊莉雅離去的那片黑暗,送去了感謝。

“……”

一口氣地說完,伊莉雅轉身離開,然後進入了黑暗之中。

“……告辭了。”

他盯視着上鋪的天花板,已經可以聽到從上鋪的萊納那裏傳來的鼾聲,清顯他繼續尋找着答案。他並不認爲自己可以找到答案。這實在是哲學方面過於抽象的問題,但他明白如果回答不出來的話就會一直只是現在這樣的成績。

“……”

“讓我們認爲是肯定的意思吧。最後的提問。畢業後,兩個人將分別被任命爲聖·沃爾特海空軍和秋津空軍的少尉。如果萬一在戰場上相遇了,會堂堂正正地互相廝殺嗎?”

“沒有考慮!!”

“將父輩的瓜葛帶入模擬空戰什麼的……明明沒有這種可能。我們明明就是我們……”

“隨心所欲地調查人家家事還從中挑撥什麼的,太卑鄙了。我爲同是秋津人感到可恥。”

“誒,那個……嗯,那個……真是抱歉了,因爲那採訪嘛……”

“要逃走嗎?”

比任何事情都值得喫驚的是。

“這是當然!!伊莉雅,這是爲了傷害我們的採訪,不能再這麼陪下去了。”

那燃氣燈將伊莉雅的全身包裹呈現出青紫色,雖然仍然是一如既往的沒有表情,不知爲何心臟突然悸動了一下。

——伊莉雅,她在防範着我……

雖然對方是一個對說話本身不擅長的人,但總算是有這樣兩個人獨處的時間了,心裏被揪着,總想要說點什麼。

伊莉雅仍然既沒有回應也沒有幫腔,只是沉默地在清顯面前呆立着。也不與他說話,也沒有離開的理由,只是一直將睜得大大的濃綠色的眼睛對着清顯。

“……伊莉雅……”

回到宿舍,在牀上橫躺着,也一直在考慮着伊莉雅所說的話。不只是想要掃光至今的不甘心,而且還想要回應即使卸掉手掌(譯者注:原文「手の內をばらす」。清顯考慮到說一句話對於伊莉雅有多難,因此才感覺伊莉雅的助言彌足珍貴。這裏採用了直譯,總而言之可以理解成“爲獻一言,雖赴湯蹈火而不辭”的意味)也要出口相助的伊莉雅,也想要克服自己的弱點。

歌國在伊莉雅背後挑釁道。伊莉雅雖然曾一度回頭要說什麼,但將要說的話吞了回去,被清顯催促着離開了會議室。

“秋津人明明應該很識禮的,卻在其中混入了那樣的人。只考慮自己的利益,爲此可以完全心平氣和地侮辱貶低別人。真是差勁的大人呀!”

“……”

他一直以爲在伊莉雅眼中根本沒有自己。可是伊莉雅她好好地觀察者清顯的空戰動作,連原本清顯應該能得的分數都換算出來了。確實,如果想想至今爲止的空戰經過,該射擊的時候都射擊的話大概就是會有十二勝吧。只要扣動扳機,就連今天也應該能取勝的。

伊莉雅她別說是幫腔了,連一句安慰、侮蔑、或者對於他那種丟臉的憤怒的話,什麼都沒有。只是一直杵在那直直地盯着清顯。他雖然以前就知道她不是適合對話的對象,現在看來果然是不行啊。

在歌國的眼鏡深處露出了會心的光芒。剛剛的那個提問,已經觸碰到了一直橫在伊莉雅心底的願望——從歌國身上透出一種無言的快感。她乘勝追擊道:

伊莉雅狠狠地盯着歌國,一動不動。對清顯來說,他希望伊莉雅能否定。如果自己被如此提問道,大概當即就會否認吧。

“真的?”

清顯他呆呆地凝視着伊莉雅離去的那片黑暗。

“如果你該射擊的時候都射擊的話,你現在的戰績就應該是十二勝零負兩平手了。”

“如果換算成分數的話,就已經進入前十名了。在技術上並沒有問題,原因是精神方面的。仔細想想爲什麼要擊落敵機吧,需要克服的就是那一點。”

只是這麼抱怨着。如果能找點應景的話題就好了,可即使這麼想着,還是停不下來。

“伊莉雅……謝謝你。”

她在垂頭喪氣地舉起無力的右手告別然後轉過身要走的清顯的背後,將低沉的冷冷的話語傳達出去。

——爲了殺人而飛翔嗎?這究竟爲什麼呀……?

他細細品味着伊莉雅傳達的內容。認真地,仔細地,投入全部精力地,他尋找着自己的問題。

“那人到底是什麼東西呀。不管怎麼說這也實在太離譜了!”

可是伊莉雅只是用那如同冰雕的表情面對着歌國。

對這個事實他高興得要命。而且連克服弱點的方法都特意告訴了。如果考慮到伊莉雅自身成績的話,她做這樣的事情根本無所裨益。

“伊莉雅走吧,沒有必要非得回答這種採訪。歌國同志,怎麼記是你的自由,但到時候我會正式地提出抗議。還有,請不要再來了。”

“……”

終於,伊莉雅眼睛朝下看了一下,站起身來。

那是彷彿將冰川的牆壁用登山用具刺穿一樣,僵硬但澄澈的聲音。

和伊莉雅兩人並排穿過走廊時,清顯怒不可遏。伊莉雅絲毫沒有幫腔的意思,只是像被他牽引着一樣在清顯後面半步跟着。

而且說話的內容,是對清顯空戰能力的分析。

與父輩之間的孽緣毫無關係,我們的成績與父輩的水平高下也沒有關係。應該能用像這樣簡單的語言來否定的。

他怒吼道。

這是比想象的還要深遠的問題。竭盡全力開始思考的話,就不得不正視自己在這裏的存在理由了。而且再說了,殺人這件事本身就不該有什麼正當的理由。

在關門的那一刻,清顯再一次瞥了一眼留在室內的歌國。看不見眼鏡深處的瞳孔,完全讀出她的感情。今後這個人不會再來吧?帶着這樣不祥地預感,決定再也不和她扯上關係,從房間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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