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清顯醒來已經是在三小時二十分鐘以後了。確認了手表上的時間，得知已經過了交接的時間了。

在那旁邊，伊莉雅沉默地掌着舵。

「對不起，睡過頭了。交換吧。」

「如果是預定的航線的話，大概馬上就要越過大瀑布了。雖然會經過敵方勢力圈這點肯定沒有錯，但還不能把握現在飛機所在位置。還沒有切開正下方的雲，這裏是在海上還是陸地上都不得而知。」

「明白。伊莉雅，休息一會兒吧。」

「啊，拜託了。」

正如伊莉雅所說，在東偏北的方向有一片被月光照射的積雨雲。現在高度是兩千七百米，而大瀑布的高度是一千三百米，在這樣的高度飛行的話不會有撞上的危險。

流星羣已經結束了，取而代之的是月亮發出燦爛的光輝。雖然視線得到了保障，但是如果遭到敵人襲擊的話就非常麻煩了。大型飛艇反而在沒有月亮的黑夜下飛行會安全得多。

現在的時刻是晚上十一點四十五分，馬上就要變更日期了。

如果照這樣順利地飛行，應該在凌晨三點左右可以到達dora要塞的沿岸。在那以後按照預定，在日出之前一直迴旋飛行，早上五點左右等視線得到保障時再着水。燃料餘量還十分充足，能避免夜間着水。

一邊在微微呈現紫色的雲之海上飛行，一邊沉醉在星空的美麗中。如果這裏不是戰場的話，是多麼快樂的飛行啊。

正在此時，突然從傳聲管傳來塞西爾的叫聲。

「監聽到了地方的通信電波！！雖然聽不清楚內容，但異常嘈雜！敵方基地一片混亂！」

巴爾塔扎爾趕忙從尾部跑進座艙，將通信位旁的聽筒貼緊耳朵。

「聲音太清楚了，現在正在離Odesa基地很近的地方飛行……！」

只靠第六感在黑夜裏飛行的結果，偏偏是從距離地方Odesa要塞極近的地方飛過。理所當然地，敵方雷達捕捉到了埃利亞多爾，地方基地慌作一團也是因爲夜間戰鬥機正在做着出發的準備。

「夜戰來了……！！」

對於大型飛艇來說這是最可怕的天敵。如果被夜間戰鬥機羣圍追堵截的話，埃利亞多爾簡直就成了供奉給狼羣的羊。

「機長……」

此時只好仰仗機長的決斷了。巴爾塔扎爾仍舊將聽筒對着耳朵，只用眼睛盯着清顯。

烏拉諾斯的最新精銳夜間雙座戰鬥機。

視線一下子打開了。

前方充滿了千千萬萬不計其數的星光。燦爛的月光再次照射着雲海，現出幽玄的世界。

「發生火災了！！」

前方，水沫消失了。稍稍泛着一點白色的水蒸氣消失以後，又呈現出完全的漆黑。

神樂應承下來，塞西爾兩手抱着通信器跑回座艙，打開了電波探測器的開關。從那小小的布朗管中釋放出的綠色的光線可被稱作是跑動着的機上雷達。

優秀的機上雷達和搭載了四挺十五毫米機槍的「夜之王」。

簡短地告知後，回到了尾部。

巴爾塔扎爾放開聲音的同時，清顯踩下了左踏板。埃利亞多爾這個龐大的身軀嘎吱嘎吱地轉向左邊。

留在座艙盯視着定位器的塞西爾，發出緊迫的聲音。

「逃到雲下方！」

由於比起南海，北海高出一千三百米，因此如果飛得比瀑布還要低的話就會撞上海的橫斷面。巴爾塔扎爾握緊了傳聲管。

從同伴那裏傳來應答的聲音。巴爾塔扎爾點了點頭，把傳聲管掛回鉤子上。

「現在高度，一千七百。還沒有穿過雲層……」

「右一百六十度！！」「左二十度！！」「左上方四十度！！」

這次是美緒在叫。他便踩下了右踏板。再一次，黑夜被槍擊聲和螺旋槳聲撕裂，依舊什麼也看不見，只是聽着聲音在一直行進。

在旁邊，伊莉雅讀着儀表盤如是說道。在出發時調整過了高度計的數值，應該比較可信吧。

再次踩下了踏板。

譯者注：此處注音「チャフ」，意爲金屬箔片

嘎嘎嘎嘎，金屬板被打穿的聲音。中彈了。艇內傳來的焦臭味。刺耳的蜂鳴聲響起，神樂叫着從傳聲管中傳來消息。

巴爾塔扎爾通過傳聲管，呼叫着艇內的全員。

瞪視着前方。什麼也看不見。

能焚盡一切的火線舔着埃利亞多爾的機腹下方向前方飛過。

「我去滅火，需要一定的時間……」

並不知道從哪裏來的，但他們都不斷接近着是明白的。

「上升！！」

「？！」

清顯拉起駕駛杆變爲水平飛行。

清顯和伊莉雅毫不猶豫地使出渾身的力量拉着駕駛杆。速度不能下降，繼續以全速切着空中的水沫朝向天空衝去。

那駭人的恐怖感貫穿了內心深處。連剛剛纔振奮起來的勇氣，現在也好像乾癟下去，完全凍住了。

巴爾塔扎爾的聲音響起了，便吐出了箔片。從三個方向來的槍擊用這通紅的火線將這漆黑撕破。

烏拉諾斯航空隊的攻擊十分有組織。好幾架美特拉合着步伐，將行進的方向佈滿十字炮火。如果座艙中彈了就沒有然後了。聽着各槍座的報告一邊滑向左右，任由機腹一直不停地中彈，埃利亞多爾帶着渾身的傷不停地逃跑着。

在機首附近伸出的宛若鐵爪的三十二根迎擊天線，以皎潔的月光爲背景浮現出來，令人毛骨悚然。那是美特拉的「鼻子」。埃利亞多爾雖然想趁着黑暗逃離，但靠着那天線的嗅覺，不管到哪都能跟隨着。

「箔片！」

伊莉雅告知。在下一個瞬間，突然看見前方燃起的火球。

聲音最緊張的那一瞬間。

「四架……五架……六架！！」

清顯兩鬢的血管都浮了出來，依然拉着駕駛杆。由於有一根長長的橫棒連接着兩個駕駛位上控制上下動的駕駛杆，因此伊莉雅可以助力。伊莉雅用右臂拉着節流閥，左臂握着駕駛杆，和清顯合力一起拉下。

美特拉實在是煩人。不管怎麼逃怎麼逃，逃到哪裏都會追過來。正當操作三舵的胳膊即將感到麻痹的時候。

「來了，左一百六十度！」

伊莉雅這樣鼓勵道。除此之外，本機沒有活路。

「現在是緊要關頭。如果不能越過這裏就不能活着回到Air Hunt。所有人員，盡最大的努力吧。到此爲止所學過的所有東西，都將是今天在這樣的夜晚存活下去的關鍵。」

伊莉雅大聲喊道。清顯恢復了神志，壓下了駕駛杆。

塞西爾的聲音在座艙中響起。

「在雲層上方作戰的話會被月光照射到。如果在視線充足的地方戰鬥，咱們根本沒有勝算。只能潛入雲的下方了，可是馬上就要到大瀑布了。現在成了必須要在完全的黑暗之中躲開撞上大瀑布這樣的事態。」

可以看見不斷落下的水膜。在那水膜的另一側，有凹凸不平的巖盤。飛在前面的美特拉沒有及時剎閘，撞上了大瀑布。

「反射波回來了！左二十度，固定物體，距離大概五公里！！接近大瀑布了！！」

埃利亞多爾以那讓人着急的遲緩動作，從敵人的鼻尖進入了紫色的雲層。

只是憑直覺，叫喊道現在異常危險的狀況。

「……反射波回來了……是移動物體！」

那宛若紅蓮的火球在一瞬間變成了火炬，將周圍照亮了。

清顯用盡渾身的力氣拉起了駕駛杆，伊莉雅最大程度的拉開了節流閥。

柱子的頂點弄得粉碎，拽着長長的水蒸氣的飛沫，六個飛翔物體朝着月亮疾馳過來。

「畜生……！！」

清顯的目光迅速地掃過兩側，可以用肉眼捕捉到向星空頂起的機翼。

「右上方四十度！！」

那宛如瀑布一般的雨打在了遮風板上。那是從高度一千三百米宛若雪崩一般降下的海水。

被這樣單方面地玩弄太不甘心了。儘管這邊在拼命地回射，但美特拉就像玩弄小笨蛋一樣綽綽有餘地擦着射出的子彈飛過。大型飛艇和戰鬥機的機動性能相差太遠了。這邊追不上，沒法先發制人。只能慢吞吞地不斷向左或向右改變方向，在周圍螺旋飛行來慢慢消耗美特拉。

清顯凝視着擋風玻璃的對面，只有一片黑暗。可是美特拉卻用那三十二根迎擊雷達精確地捕捉了這邊的移動情況，在黑暗中吧嗒着嘴。這邊一點都察覺不到那邊的情況，而那邊卻單方面地可以探知這邊。在此之上機動性能和速度都是美特拉佔據絕對的優勢。

「我在尾部槍座。不要聽漏撒電波反射紙的指示。」

傳聲管中，傳來了神樂將消火罐傾倒一空的聲音。由於射手不在了，側面槍座也免不了要沉默下來。美特拉並不在乎這邊發生了什麼，只是接連不斷地進行着攻擊。

「箔片沒有作用……」

「美特拉呢？」

「不要放棄，會有影響的。不會受到阻礙的聰明的傢伙有兩架或者三架……！」

譯者注：原文「最後だ」

兩名駕駛員的歡呼聲完全合拍了。放開駕駛杆，清顯稍稍傾斜了下機體確認着後方。

「箔片！」

周圍是完全的黑暗，什麼也看不見，明確知道是存在的東西只有正上方的雲層。在下方的是海洋、是陸地還是羣島，由於看不見所以什麼都不知道。

他們左三架，右三架，將埃利亞多爾夾在正中間。

「全速上升……！」

突然間，尾部的傳聲管響了起來。

「塞西爾，回到座艙。用無線電定位器測出大瀑布的反射波。紫，側面兩邊的槍座都拜託你了，敵方來到哪邊你就在那邊操作。」

一直盯着定位器畫面看的塞西爾報告道：

「相當近了，可以聽到瀑布的聲音……！」

擋風玻璃上披着至黑的塗層，但通過在遮風板上劃過的水沫確認了飛機已經行駛在雲中。現在已經看不到月亮河星星的光了。

埃利亞多爾那笨重的機首衝着上方，靠着身體微微的感覺知道了這一點。由於擋風對面的黑暗一直沒有變化，並沒有在上升的實感。只能看到高度計的讀數在不斷升高。

在下方很遠的紫色雲層中，突然六根柱子屹立而起。

接連不斷地從傳聲管響起。各個方向同時遭到襲擊根本無法應對。他努力地才下左踏板改變了航線。

煙的味道漸漸變濃了。火勢到了哪種程度，現在還不知道。

大瀑布迫近了。已經消失的美特拉的火焰，映照出壓迫人心的大瀑布的威容。

「抬起機體。現在高度，七百。」

巨大的機體被不斷地貫穿，在極其敏捷的美特拉看起來，這巨大的埃利亞多爾是非常好的靶子。敵方的飛行員一定對不斷追着這巨大的獵物感到非常快樂吧。

這是將這黑夜的顏色染得更黑的，漆黑的機影。

「來了！！」

根本無法防止中彈。艇內的四面八方已經被穿甲彈貫穿了。美緒、萊納和神樂還都好吧。連確認他們是否生存的富餘都沒有，從各槍座傳來的敵襲報告同時也就是生存報告。從全方位襲來的美特拉的獠牙中攥着空子，清顯拼命地逃跑。

「看不見，但仍然在追着。塞西爾，雷達的情形呢？」

「快點結束吧……！」

「一架……兩架……三架……」

他們已經從雲海裏大瀑布的上沿鑽出了頭。

「降低高度，下方正被攻擊着！！」

伊莉雅指着黑暗的一角。這麼看上去，那在黑暗之中青白色的火焰的的確確像鬼火一樣不斷閃爍着。那是在機首附近的引擎吐出的火焰，也是這邊唯一可以用來確認美特拉位置的亮光。

「塞西爾，把精力集中在無線電定位器上。坂上、伊莉雅，雖然覺得你們應該明白，但務必在雲的下方與敵方的夜戰交會。根據我的指示撒一些電波反射紙，這會隨機地反射到敵方雷達上造成混亂，就能趁機逃跑。求生之路只有這個。」

「是美特拉！！」

「一共六架，都跟過來了……」

同時，震動了機腹底部的槍擊聲，從左後方和前方偏右的部位傳了過來。青紫色的排氣焰就像流星那樣拽着長長的尾巴，發出的轟鳴也穿了過來。

伊莉雅的話尾被敵機的螺旋槳音加重了。向雷鳴一樣的咆哮經過反射，那灼燒這的曳光彈的彈道以這邊爲目標伸了過來。如果被這個纏上的話就完蛋了。

「哦哦哦……！！」

「出來了！！」

「是！」

「也沒有說是完全浸在黑暗中了，可以看見排氣管的火焰……」

衝向月亮的六架美特拉，彷彿在爲了捕獲獵物而張開花瓣一樣地翻着身子。毫不介意在黑暗中飛行的那些身影，簡直就像是蝙蝠羣。

巴爾塔扎爾命令道。清顯一再地降低高度。如果下降過度可能會撞上海面，異常危險，因此他掌握在三百米這個最大程度低的高度。

同時巴爾塔扎爾大聲喊道。伊莉雅打開了撒出電波反射紙的開關，從機腹後方有一羣細細的銀紙吐了出來，閃閃地飄舞着反射了敵方的電波。這樣就可以祈禱一下敵機上的雷達能稍稍出現一點混亂。

「只能忍着了。暫且先忍耐着飛吧……！」

那綠色的線，反覆地做着輕微的豎直運動。

這海洋的裂縫一直斷裂到了視線的遠方。

落下的大量海水，都被雲海飲吞。由於他們穿過的雲層在比大瀑布還低的地方密佈，那麼駛過了大瀑布的現在，視線的前方只有擴展開來的晴朗的夜空。

「不要大意，他們還在追着！！」

從尾部槍座，巴爾塔扎爾這麼告知。

切割着從大瀑布落下來的水膜，五架美特拉仍然在猛追着。

在被月光支配着的空域，足以用肉眼確定對方的身影。

對於埃利亞多爾來說，從現在開始纔是地獄。在視線良好的戰鬥中與五架美特拉爲敵，根本無法長時間維持下去。

遠方，在水平線的對岸有一片積雨雲。被月光鑲了邊的輪廓閃耀着青紫色，呈現出威嚴的山的姿態。

「逃進積雨雲的正下方去。這邊的優勢是比起小型機更能耐住惡劣的天氣。」

巴爾塔扎爾指揮道。在現在這種狀況唯一的希望就只有那片積雨雲了。

清顯做好覺悟，將機首衝着積雨雲前進。伊莉雅仍舊繼續全拉着節流閥。

機速三百七十公里/小時。這是埃利亞多爾能到的最高速度。經歷過多少次敵方猛烈射擊的洗禮，已經殘破不堪的機體彷彿積攢着最後的力量，向着雲的高峯飛去。

可是——

「右二十度！！」

萊納的喊叫從傳聲管中傳出。敵人已經繞到了這邊的前方。

擋風前部玻璃的右端，可以看到青白的火焰。

以飛速接近了過來。漆黑的機體曾經一度，將皎潔的月光反射過來。

「看到了，正瞄準着座艙……！」

察覺到的瞬間，清顯壓下了駕駛杆。

槍擊從座艙的上方隱隱地飛過。就在那之後，敵機螺旋槳的呻吟聲提高了，到了自己曾經釋放彈道的位置。

伊莉雅絕望的聲音響起。

那讓人幾乎吐血的急上升，以及把人內臟壓爛的急下降，反覆了不知多少次。血液在身體末梢滯留着，無法充分送入大腦，如果意識無法高度集中的話就會當場失神。

乾脆就這樣子墜落了恐怕還輕鬆一些。就這麼放棄將駕駛杆扔出去，馬上就能輕鬆了。

「咕嗚嗚嗚嗚！！」

聽到這個名字，伊莉雅的眼睛張得大大的。

「平時一直向上飛，等敵人來了向下，就這麼重複着……」

作爲目標的積雨雲的下端，一直降到了海面上。雖然計劃着從積雨雲的正下方飛着逃脫，現在看起來的話除了進入那片積雨雲的正中飛行以外，沒有別的路可走。

埃利亞多爾直向下俯衝。在擋風玻璃的對面，廣闊的海洋在視線中擴展開來。

對於現在的清顯來說，這巨大的積雨雲，看上去簡直就是雲之墓碑。

譯者注：這裏是說飛機本來在急下降，現在需要保持高度了

「這是自殺行爲……！」

「水平方向的運動無法躲開，通過上下運動來躲吧……！」

如雷鳴一般的機槍在夜空描繪出一個炫目的字。

「……阿克梅德師父。聖騎士阿克梅德。」

放出話的一瞬間，視線就被全黑的塗層覆蓋了。

「……走啦！」

譯者注：由於王位繼承者存在感很稀薄，譯者稍稍提醒一下：此人正是當時舊希爾瓦尼亞王家滅亡時，單機救回王位繼承者的那個王牌飛行員，詳見序篇第一章

「伊莉雅，請配合我……」

「來了！右一百三十度！！」「左二十度！！」「左上方一百四十度！！」

在風的聲音中間，混雜着同伴們的悲鳴。旁邊，伊莉雅緊閉雙眼，咬着牙齒忍受的劇烈的上升。明明沒有拉起駕駛杆，機首卻向上對着天！

——父親，師父，請助我一臂之力。

埃利亞多爾的機首現在朝着正下方。一旦弄個不好就會與海面相撞。可是也不能勉強抵抗。如果在這個時候抵抗的話就會空中分解。

「明白，我會配合的……」

「一旦進入了積雨雲，絕對不能試圖抗拒上下的移動。如果硬是勉強地操作駕駛杆的話，會因爲機體強度無法與風相合而陷入空中分解的境地。」

「……明白了……走吧，向那空之地獄！」

傳來了什麼重的東西倒了的聲音。同時聽見了塞西爾的悲鳴。好像是本已固定好的通信器材倒下來了。工具呀玻璃以及體內的碎片都在艇內隨意飛舞，危險至極。在這樣五百米急上升和急下降循環往復的過程中，如果被這些危險物直接擊中的話，絕對會導致重傷甚至死亡。

從右邊從左邊，風的拳頭從各個方向打過來。雖然也想着操作方向舵使得機體不那麼亂翻滾，但至此連哪邊是上哪邊是下都無法辨別了。

「阿克梅德師父，是我父親的弟子。如果被父親發現的話他一定會發火的，所以是我死乞白賴地求師父，偷偷地跟他學習的。」

不管是外面還是裏面，死忘就在那裏候着。

「各位，把身體固定在座位上！我們要從積雨雲中穿出去！！」

即使做好覺悟了，還是發出了悲鳴。這是讓高度計的指針直線向上走的劇烈上升。而且那暴風打在機體上的聲音震耳欲聾。

清顯把舵輪向右迴轉，用力踩着右踏板。

清顯做好了覺悟這麼說道。

「嗚啊啊啊啊！！」

這大型飛艇宛如小孩子的玩具一樣，被這名爲積雨雲的巨人來回擺弄。

當受到過重的負載時機翼會彎折。從急下降轉爲急上升的這狠勁一拉，這一瞬間機體承受的負荷最大。如果弄個不好即使空中分解也有可能。

「Gi啊啊」地，鐵的摩擦上幾乎把耳朵都刺聾了。

連發出悲鳴的閒暇也沒有了。剛剛那是極近的閃電疾馳下來。那駭人的光量，視網膜幾乎都燒了起來。這宛如天之巨人在嘲笑着不知深淺的人類一樣，光之長槍不斷向埃利亞多爾的周邊紮下。沒有被直接擊中已經是萬幸了。如果被直擊的話，那麼在察覺之前就已經被燒死了吧。

「嗚啊？！」

而且當時可以通過雲層以下。而這回，必須進入雲中。比上次猛烈許多的風暴，正在這雲中等着自己呢。

擋風被打在前面的豪雨和暴風塗滿了。除此之外，其他什麼也看不見。

如是祈禱着，清顯瞅準時機一瞬間將駕駛杆壓下去。

伊莉雅制止着。飛空機械根本不可能在積雨雲的中間飛行。那裏面是被上升氣流和下降氣流以及電閃雷鳴所支配的「空之地獄」。如果進入那裏面幾乎無法生還。這是飛行員的常識。

譯者注：原文「マイナスG」，也就是-G

估計是被不管怎麼遭到攻擊就是不墜毀的埃利亞多爾的耐久性能弄得無名火四起了吧，於是決定變換方針，直接攻其要害。

「轟隆」一下，天空發出了被壓癟的聲音。

這次是突然間就向下方急劇下降了五百米左右，高度計的指針直往下走。好像在路上走着突然掉進五百米深的洞穴一樣，過於突然的下落。絲毫沒有心理準備的情況下，承受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豎直向下的重力加速度，險些神志昏迷。

「我的師父就曾經進入積雨雲中並平安回來了。做法也聽他講過。雖然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同樣的事情，在這種狀況也只好試試了。」

「在積雨雲中，上下移動是頻發事件。忍住。下降一會兒就會上升，而上升一會兒就會下降，如是循環。」

「拉起來！！」

突然間，面前閃過一個粗野的光之鐵錘。

「……嘸……嘸……嘸！！」

倏的一聲，機腹下側與海面擦過的聲音響起。

控制着輔助翼的舵輪與控制着方向舵的左右踏板，在這兩處上施力。

高度五米，當真是在極限高度將埃利亞多爾的機體拉成了水平，水花濺了起來的同時，又迅速朝着積雨雲方向前進。

在後方，美特拉終於調轉了機頭。沒有會將戰鬥機開進積雨雲中的笨蛋。只有對這樣的惡劣天氣有比較強的抵抗力的大型飛艇，才能夠通過那裏。

黑暗永無完結。豪雨和狂風以及閃電，也不知道何時結束。越進入裏面就越猛烈。機翼已經彎折得要折斷了。這實在是過於猛烈的天空之地獄，猛烈到讓機翼彎折到了最大限度以致於再稍稍彎折一點就會折斷，猛烈到宛如是將百倍的地上風暴壓縮到了這裏一樣。

伊莉雅也把手腳放在舵輪和踏板上。

兩個人向對方點了點頭，然後通過傳聲管呼叫同伴。

燃燒彈、穿甲彈、曳光彈和炸彈的漩渦在埃利亞多爾的正上方交錯着，互相猛烈碰撞噴出火花。

他拼命地睜大眼睛，擋風的外面是漆黑的一片。他將駕駛杆，完全交給了風。

「只需要修正左右方向的傾斜。不管怎樣被刮上去或者刮下來，都不能介意。要尋找雲的縫隙。對了，光。要朝着有光的地方飛。」

「……只能去了嗎……」

從左邊刮來了猛烈的風，機體一口氣向左下方落下去。現在只是奮力抵抗着使機體向左傾斜的趨勢。在這暴風之中，唯獨不能進入這回旋下降的狀態。

「咕嗚嗚嗚……」

清顯拼命驅使着即將自暴自棄的心。

「看着吧！」

伊莉雅吞回了話。雖然的確是驚人的事實，但現在從各種角度來說都沒有說這些的空閒。敵機正在上方盤旋吧嗒着嘴呢。

鬢角和兩隻手臂上的血管都浮現了出來，清顯他用出了自己最大的臂力。

回憶起阿克梅德的話語，拼命控制住了正想將駕駛杆抬起的兩臂。絕對不能輸給恐懼。如果與海面碰上的話，那是自己運氣不好。在承受過了讓人都有點噁心的急劇下降之後的瞬間，這次又是急劇上升向埃利亞多爾襲來。

前天伊莉雅突破的那片積雨雲與此簡直無法相比，這次這個是一萬米級別的積雨雲。

清顯這麼對伊莉雅說道。對於笨重的機體來說，還是依靠重力讓機體下降，這樣能儘早地躲開子彈。可是那樣做了以後又必須馬上取回高度。

「……這個是，爲了突破積雨雲，阿克梅德師父的教誨嗎？」

現在的悲鳴已經不成聲了。

「……你的師父是？」

譯者注：原文是三個促音「っ」

海面迫近了，可以分辨出白浪，甚至連倒映在海面上的月亮和星星的顏色都能看得出來。

與此同時，猛烈的上升氣流，一口氣將埃利亞多爾這個巨體向上吹了五百多米。

清顯一邊忍耐着，一邊靈活地掌着舵。他回憶起曾經聽過的阿克梅德的教誨。

埃利亞多爾左右晃着。現在好像已經失去了重心一樣，在忍受着最大限度的晃動。

「你師從Walkure的阿克梅德？他教你的駕駛技術？那個多島海的超級王牌？！」

譯者注：一時想不到怎樣翻譯好這句話。根據前文，阿克梅德說不要跟風對着看，也就是說駕駛一定要對風的「脾氣」

敵方在上空跟隨着。在這樣低的飛艇可以飛的高度，對於敵機來說攻擊也是很困難吧。知道與海面相撞的風險很大，清顯拼命地維持着這種極低的高度飛行。

埃利亞多爾就像回應着清顯和伊莉雅的祈禱一樣，拼命地將頭保持上仰。

清顯發出了他從沒發出過的聲音，將全部的臂力注入在舵上。埃利亞多爾抗拒着橫向的風，他們正努力地讓機體的傾斜復原。

「嗯。伊莉雅，節流閥和方向舵的輔助就拜託你了。橫向的移動靠我一人之力是對付不了的。」

正在這個時候。

伊莉雅大聲喊叫的同時，兩個人合力將駕駛杆回拉。

——這上面乘着七個人。

「我絕對會突破你！」

那純白的巨峯不祥地包藏着月光，向天上聳立着，壓迫着這裏的每個人。

清顯好像是自己對着自己，這麼嘟噥着。伊莉雅也點了點頭。

「那片雲……與海面相連着！」

「嗯。實際上我從來沒有做過。試試看吧，只能那樣了。」

他搖了搖頭，努力甩掉自己的弱氣。天空是一點也容不下弱者和膽小鬼的。它只會對勇者露出微笑——阿克梅德如是說。

譯者注：原文如此。從左邊吹來風，向左下方落下去，這個……

譯者注：原文「ぐしゃあ」

——現在不是我一個人。

接連不斷地聲音從傳聲管中響來。接近過來的螺旋槳的呻吟聲灌入耳朵。如果動得太早了，那麼這邊行動的線路被摸出的話，就會遭到射擊。必須看準時機。

他們確認巴爾塔扎爾、神樂、萊納、塞西爾以及美緒允諾的聲音傳來以後，緊緊盯視着前方。

「進入積雨雲……！」

他用力握住駕駛杆，抬升了高度。

他瞪視着積雨雲。

靠兩個人共同克服。

明明連接着油壓式掌舵輔助裝置，但杆卻很重。兩個人一齊咬着牙齒，擠出了肚子深處的力量，終於靠着兩個人的雙手將這種種的駕駛杆抬了起來。

眼淚肆意地流了下來。流就流吧，即使實現被眼淚的薄膜覆蓋了，這也和那擋風玻璃是一個狀態，根本沒有擦的必要。

如果疏忽的話，放棄的話，輸給自己的軟弱的話，在這裏就結束了。

「我要克服——！！」

清顯他凝視着前方。

和伊莉雅兩個人踩着這腳踏板飛行。

「突破！！」

被打得玩弄得幾乎失神的同時，一邊拼命拉着節流閥。

只要還在這風暴之中，就能從緊握的舵輪，從駕駛杆，從踏板中感到伊莉雅的力量，而不是風和雨什麼的力量。在旁邊的伊莉雅拼命地用着力，這是充滿着溫暖的力量。這一點鼓舞着他的心靈。

「坂上……！」

伊莉雅叫着他。爲什麼要叫名字，伊莉雅自己也不太清楚。只是想要確認在旁邊有一個一直在駕駛從未離開的人而已。

「伊莉雅！」

清顯也叫着她的名字。不僅如此。即使這數以千計的雷鳴將天空撕裂，只要兩人中有一人保持着意識，掌着舵的話，埃利亞多爾就能飛行。

「是光。向着光飛行。」

再一次，阿克梅德的話語在腦內甦醒了。

已幾乎被閃電燒壞的視網膜，要辨別出光很難。可是超越了視覺的某種東西，在清顯的視丘下部閃過。

——雲的，縫隙。

無法看見。

可是在左下方，他稍稍感知到了黑暗比較單薄的一角。

「伊莉雅，那邊，好像有什麼……」

在雷鳴、閃電和暴風雨的中間，清顯用手指着自己隱約看到的東西。伊莉雅朝着手指的方向看去，可什麼也看不見。

將半球形的擋風玻璃割開，被風颳着，到處都散落着機體和玻璃的碎片。風力計量器從牀上飛了出去，在牆壁上有血痕。

「伊莉雅，謝謝你，都是託你的福。如果沒有你的幫助，肯定早早就墜落了，大家也都死了……」

萊納的聲音從傳聲管傳了出來。那邊也是完全精疲力竭了。一直以來在話語中的好勝心也蕩然無存。

譯者注：這裏的「我」是清顯怨念的埃利亞多爾的話，同下

然而，爲此——必須要堵上七人全員的生命，挑戰夜間着水。

現在時刻，凌晨兩點半。

這次是要挑戰過去在大戰中好幾次都是老把式飛行員挑戰過的但成功案例僅有兩次的夜間着水嗎……

「那個伊莉雅，駕駛拜託你了。我去看看……」

回握着清顯伸出的手，伊莉雅很笨拙地稱讚着清顯。

彷彿是在追着纏着正在逃脫的埃利亞多爾一樣，那投出的光之長槍曲成鉤狀攻擊過來。

——是雲的縫隙。

——僅僅靠着學生來夜間着水……！

「……！！」

突然間就放晴了，可以看見滿天的星空。

「動脈受傷了。清顯君，快點壓住腹股溝！！」

「從積雨雲中，衝出來了……」

他慌慌張張地解下座位上的安全帶，將精疲力竭的美緒的身體寶珠，通過傳聲管叫道。

美緒的左大腿上，一塊大玻璃片深深地紮了進去。通紅的鮮血從那塊傷口中不斷溢出。

「我這邊也完全沒事——雖然感覺像死了一樣……」

美緒的臉色蒼白。

回答着這番話語的同時，宛若天之咆哮的雷鳴在旁邊響起。

「……明白了。拜託你了。」

那種安心和歡喜，從靈魂的深處湧了上來。

「向左下方下降！」

他相信了這個聲音。他咬緊牙關，將駕駛杆推下，對着風暴中的那一點降了下去。

「會空中分解的……！」

「是閃電的餘光？」

「美緒！！」

被這麼說着，他趕忙壓住了美緒的大腿根部。神樂連忙將美緒衣服的一部分切開，將大腿緊緊地綁住。

再全速飛行三十分鐘左右，就是抵達dora要塞的時刻了。立刻着水抬進海軍醫院的話，就沒有問題。

「美緒……？」

「走了……！」

雖然這麼叫着，沒有反應。

頂着風，發出嘎吱嘎吱聲的同時，將埃利亞多爾的機首壓了下來。在途中，咕哇的聲音響起，風打了過來。可是清顯不會逃避，反而將節流閥向上抬起。

這不是學生可以做到的事。可是如果不做的話，美緒就會死。

「……！！」

一邊喊叫着，一邊跑到身前。

剩下的只有美緒，沒有反應。

「還活着。在這兒肯定是死了，這樣的事雖然已經發生過好幾次了……真是奇蹟啊。坂上，伊莉雅，這是你們的功勞。在Air Hunt可以心安理得地引以爲豪喲。」

神樂抬着美緒登上了梯子。

那裏中彈的狀況遠在想象之上。被美特拉襲擊的時候，特別是機首附近遭到了異常多的攻擊。

伊莉雅也同意了。飛行至此，清顯的技術與才能已經通過這三舵充分地反映了出來。

「清顯君，伊莉雅同學，你們沒有受傷吧？」

她的頭無力地倒向前面。

「美緒？美緒你不要緊吧？」

在清顯前方的是遼闊的夜之大海，以及沒有邊際的星空伸展到遙遠的遠方。

「我也……還活着——簡直感覺要死了……」

「如果避開夜間着水等待日出，我們六人會獲救，但美緒會死去。」

「糟糕了，如果不盡早輸血的話，事關生命……！」

這是對於飛艇人員最難的，視程爲零的在黑暗中的着水。

——我，絕對不會壞掉。

「……衝出來了……」

傳聲管裏，傳來了神樂的祝福。

被這麼說道，清顯再次凝視着同樣的地方。有光，不，更準確的說是，黑暗比較單薄。

「成功了，克服了，我們穿過積雨雲了！！」

「如果夜間着水成功的話，七人全員都會獲救。但失敗的話，七人都會死去。」

風，停了；豪雨，也住了；剩下的只有寂靜。

艇內頓時變得嘈雜了起來。神樂最先跑了過來，確認了受傷的狀況。

「美緒！！」

清顯用放心的表情，目送着那個身影。此刻，突破積雨雲的喜悅也完全消散了。

雖然從傳聲管呼叫着，可返回的只有寂靜一片。清顯的臉頓時鐵青下來。

被問道以後，巴爾塔扎爾回答道：

他與鄰座的伊莉雅，四目相對。

慌忙地將舵拜託給伊莉雅，從最近的梯子下來，降到了美緒所在的機首。

——請相信我。

鋼鐵之翼，再向清顯傾訴者着。

「來人，快來人！！美緒她，美緒她……！！」

清顯破涕爲笑，對伊莉雅伸出了左手。

「……！！」

而回應伊莉雅的警告的是：

「不，能行！」

清顯的臉，鐵青了。

「這不是一個人可以決定的事……我去找機長商量。」

他又從零碎的思考中聽到了一些端倪。下了決心，握着駕駛杆。

「我相信你啊，埃利亞多爾。」

「無論是穿越積雨雲，還是發現雲的縫隙，都是你的判斷。出色的駕駛，真的是絕妙的掌舵……」

很罕見地被巴爾塔扎爾表揚了，清顯不由得害羞了起來：

美緒用背對着清顯，在座位上彎着腰。

神樂一邊抬着美緒，一邊告知清顯這個殘酷的事實。

在座艙後部的座位上，塞西爾舉起了一隻手精疲力盡地發出聲音：

這是進入積雨雲第一次，憑着自己的意志決定下降。雖然在氣流中有空中分解的危險，可是有搏一搏的價值。

「只有少量的碰撞和擦傷，沒有大礙。大家都平安無事嗎？」

那駭人的光量蓋滿了擋風玻璃——

好像暈船了。被那樣折騰的話也沒有辦法。命還在已經算是萬幸了。

「好惡心……嗚……已經不行了……」

腳下是一片血泊。

完全沒有根據。但是，從握着的三舵中聽着埃利亞多爾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