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去京都这件事，应该是对广美小姐保密的。

但当我从京都回来，去楠木店打工的时候，广美小姐忽然对我说：

「四郎君，特产呢？」

「什么特产？」

我本以为她是像往常那样随口一说而已，于是不解地反问。但广美小姐却窃笑起来。

「你去京都了，对吧？已经暴露啦，快把特产交出来。」

她一副不肯善罢甘休的样子。连我去的地方是京都都知道，看来她不是靠直觉或是猜想。

「你从谁那儿听来的……」

我放弃装傻，但广美小姐并不打算回答我的问题，她贼笑着向我伸出双手。

「先把特产拿来。」

「没有。」

我老实回答。谁知广美小姐竟惊得目瞪口呆，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到底是听谁说的啊……？」

这次广美小姐总算是回过神来，叹了口气。

「……是正树先生。」

那个臭老爸。

「他忽然发邮件过来……我本来已经将他的电话号和邮箱都删掉了，似乎他的手机里还留有我的联系方式。」

没想到老爸竟然做出这种事来。真是的，那个男人一时兴起竟做出这种大胆的事，真是恐怖。

「那个，老爸他，说什么了……？」

我有些在意地问。「唔呼呼」，广美小姐意味深长地笑了。

「唔呼呼呼，不告诉你。」

她这么说也很正常，但我确实没做任何考虑。

这大概是件可喜可贺的事吧，但广美小姐却显得有些闷闷不乐。三並先生曾说以名字来称呼西园小姐让他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广美小姐大概也是相似的感觉吧。

「是觉得怅然若失吗？」

「是嘛。」

「你为什么不高兴啊……」

我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广美小姐回头看向我，打开了驾驶座旁边的车门。

那个老爸，真的不是笨蛋吗？虽然我确实顺嘴说了喜欢广美小姐，但也特意加上了没那个意思啊。

那要我怎么办嘛。我一边困惑，一边做着闭店的准备工作。完成之后像往常一样，由广美小姐开车送我到宿舍附近。

「总之可以先在广岛上大学，或是上专修学校……等毕了业就直接回楠木店来吧。」

「我不和你开玩笑，来和我开店吧。」

这之后，我们边把各自想到的店名一一列举出来，边说着这个不行，那个不好，时间就这么渐渐流逝。广美小姐这么说是为了不让气氛显得沉闷呢，还是说一开始她就在开玩笑呢。

「你这回答也很轻浮！」

广美小姐继续做着手里的活，也没有看向我。

「我和正树先生联络了，想借此让四郎君吃醋嘛……」

「……怎么了？」

「他就只是说了一下已经听说四郎君在我这里打工，还有问了问我过得怎样，差不多就这样。」

广美小姐稍加思索后笑了起来。

原来他说了这些啊。

「那破镜重圆了吗？」

她似乎并非不情愿。这个时候我也不好说「我说的『喜欢』没有那个意思」。

「确实有点儿。」

「我觉得广美小姐即使变成老婆婆也很可爱。」

「但我想，应该会很开心。」

「……怎么啦？」

「四郎君，这种事直接跟我说不就好了嘛，哎呦～哎呦～」

信号灯变绿，广美小姐将汽车启动。路上很空旷，汽车的速度越来越快。

「我才没有。我只是普通地把心里想的说出来而已啊。」

广美小姐感慨颇深地说完，抬起头看向我。

「感觉我已经释怀了。」

「确实，怎么可能嘛。他也不是那种类型的人。」

我只能这么回答。

广美小姐泄气似地耷拉下肩膀，她的思考回路到底是怎么回事，到现在我还有些无法理解。

「绝对很开心的。然后啊，我们在广岛开展连锁店，慢慢地把什锦烧产业链做起来，之后就能悠闲度日啦！」

「那不就是怅然若失吗。」

四郎君的话可以有干部待遇哦。广美小姐最后加上这么一句，笑了起来。

她这过分的说法让我不禁笑了出来。

我停下了擦桌子的手向她问道。广美小姐用铲柄敲着肩膀回答我说：

「说不定就是怅然若失呢！哇——，那我是觉得怅然若失吗……」

「我知道了。给宿舍里的那些人买的特产还留下一些，我下次拿过来。」

「但是，我到现在也喜欢四郎君哦？倒不如说，现在比起正树先生，更喜欢你。」

「真的？那就告诉你好了！」

她一问我才注意到我还没考虑过这件事，确实快到必须考虑将来的时候了。

是说和老爸吧。我回答了句「是么」。这不是我能插嘴的话题。在京都老爸对我说的那番话，确实很有说服力。恋爱归根结底是当事人的问题，其他人没有插嘴的权利。

「吃一下醋嘛！万一我们破镜重圆了呢！」

「我觉得你不用纠结，就这样就好。」

「怎么了？」

「那我就要变成老婆婆啦……？」

「我可是还需要些时间呢。」

「嗯哼哼。这是预支。」

她立刻将脸移开，恶作剧般地坏笑起来。

「谁知道呢……或许和怅然若失有些不同。」

就这样，我在楠木店的打工开始了。和平常一样，既不会很忙也不会很闲，时间就这么悄然流逝。等客人走完，我收拾桌子的时候，广美小姐用铲子铲着黏在铁板上的焦痕，忽然对我说。

「他说四郎好像喜欢你，今后就拜托你了。」

「没想到我并没有多么吃惊。」

「是啊！那我们结婚吧！」

就算我再怎么迟钝，也能想得出广美小姐这浮夸的态度是为了掩饰收到老爸的联络后自己内心的动摇。

「说，说得是啊……抱歉……」

我直接破罐子破摔地来了这么一句。没想到广美小姐忽然「欸」的一声，畏畏缩缩地向后退了几步。

广美小姐向我走近，就这么一言不发地吻上了我的嘴唇。

广美小姐又发出那种让人浑身不舒服的坏笑声。

「还有啊……唔呼呼呼。」

「以前只是听到他的声音，都会觉得难受。但是这次，过了这么久，再听到他的声音，感觉像是不知哪儿来的大叔。」

「总之先上大学，对吧？」

不一会儿，车就开到了平时停的地方，我向广美小姐道声谢后下了车，没想到她也从车上下来，平常她都是直接开车回去的。

「怎么才有点儿啊……」

我老实说道。不知为何广美小姐忽然神色复杂地盯着我看。

「四郎君变得轻浮了。」

「倒不如说，我连要不要大学都没想过。」

「那，你要留在广岛吗？」

「是啊。」

车内很是安静，这种情况下我没办法用开玩笑方式搪塞过去。

我敢断定，这绝不会发生在我那老爸身上，但我又实在不忍心将其告诉广美小姐。

「等等，预支……是什么啊？」

「莫名其妙，我可不会吃醋。」

「这，我没办法立刻答复你……」

开店前，我还以为广美小姐收到老爸的联络后觉得不知所措，看来不是。也许是收到老爸的联络后，比预想中还要显得冷静的自己反而让她不知所措。

不出我所料，广美小姐立马就交代了。

「女人只要能放下，转变可是很快的哦。」

「在意吗？」

「这不是两情相悦嘛，哎呦～哎呦～」

「是啊。」

「四郎君，你马上就上高三了吧。」

思前想后，我只能问了她这么一句。广美小姐被我的问题逗笑了。

这两个月来，我和广美小姐之间总有些微妙的距离感。我还奇怪为什么今天她忽然这么热情，原来是因为这个。

看来她已经回到平常的样子了。

「将来有什么打算？是要去东京上大学？」

「其实，我们还通过电话了。」

「应该说是没了兴致吧。就像小时候自己最爱吃的东西，长大后再吃就觉得没什么了……」

勾起人的好奇心却又不说，真是过分。我叹了口气，这种时候，单凭一句「快告诉我吧」是说不动这个人的。

广美小姐边用肩膀拱我边说：

说完，她转身向车那边走去。

「我还，没考虑过……」

「趁现在来想想连锁店的名字吧。楠木的话没有那种全国连锁的感觉啊，你觉得什么名字好？」

「原来失恋可以靠时间来解决，这句话是真的啊……」

她用不带口音的腔调正经地回答我。还当真了？（译注：广美平常说话时用的是广岛方言，而这句话是标准语）

「留在广岛……」

我不禁向广美小姐看去。她一直目视前方，但说话的表情却很认真。

广美小姐撅起了嘴。

等红灯的时候，广美小姐无意间说道。

从她的口气里听不出这句话是玩笑还是认真的。

「呃，现在说这个还有些早。」

留下这句话后，广美小姐坐进车里开车离去。

「真搞不懂……」

我不由地嘟囔着。这虽说并不是第一次和广美小姐接吻，但实在是错不及防。将手抵在胸口，心脏正狂跳不已。

她是想说她真的喜欢我吗？

走在通向宿舍的坡道上，我想着关于广美小姐的种种。大概在她看来，我只不过是个小鬼而已。我们年龄差了不止一轮。

之前，广美小姐说过我很像老爸，所以她见到我就会想起老爸，之后她又把我引到床上。大概是把我当做老爸的替代品了吧。就算她说自己心里已经放下了老爸，但真能那么快就喜欢上我吗？

至少，这是我无法理解的。

路上，我给老爸打了通电话，他立刻就接了。

「怎么了？」

「听说你和广美小姐联络了？」

「啊啊……稍微有些怀念。她好像过得还可以。」

「你别给她说些多余的话啊。」

「什么话？」

「说我喜欢广美小姐之类的。」

「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嘛。」

「我不是说了没那个意思了。」

奇怪的是我并没有生气。要是放在以前，感觉我会更加情绪化地去责备他吧。

「是吗？哎呀，也没什么关系。反正你也不讨厌她，对吧。」

「嗯，没错。」

「下次去京都的时候带她来吧。和她交往的时候没怎么带她去过好吃的店。」

「说你要是方便的话，可以去参加他们的婚礼。」

「果然不行啊，那天不正好是圣诞节么。为什么非要在圣诞节那天去将自己甩掉的女人在的地方啊。」

我叹了口气，摸了摸嘴唇。

「是那个，西园幽子的男朋友。」

「不过，你不是能赚到钱吗？」

「自己进来吧。」

未来刚刚说过的话忽然从脑海中飘过。难道，未来的这句话是对我说的？事到如今，我还在伤害未来吗？

见到我这个反应，未来深深地叹了口气。

「……谁知道呢。」

一想到这个，我忽然懊悔不已。

「他们好像要结婚了。」

说完，未来的注意力回到手中的请贴上，要说的已经说完了，应该是这个意思吧。我道了声晚安后，回到了未来的房间。

未来做饭很好吃，时不时地被其他人拜托去做饭。材料费稍微提了些价钱，所以能赚到些钱。未来不去打工也能过得不错，这除了父母寄来的生活费可观之外，未来做饭赚来的钱也不容小觑。

我挂断电话，正好走到宿舍前。

「三並？」

「为什么会请我去？」

未来说着露出苦笑。总之未来并没有我想的表现出那么明显的拒绝，这让我放了心，我转过身。

「好好考虑啊。」

「欸？这就要开始了？」

未来嘟囔了一句，又将信封拿起，看过里面的内容后，表情变得苦涩起来。

「这是三並先生让我给你的。」

「我对那个人可没什么兴趣。」

「这倒是。」

「……怎么了？」

未来边说边拆开信封。

那天以来，我们之间一直都是这种感觉。未来对我的一举一动都抱有戒备。

我向未来说道。未来稍稍打量了我一会儿后，转过身去，回了一声：「知道了。」

「什么『这就要开始了』啊。不用考虑都知道现在到了这个时候了吧，我猜着按你的性子没准儿还什么都没考虑，没想到还真是。」

但就算再怎么后悔，也已经覆水难收了。

「今天听棒球部的那些家伙说了，大概是下周开始志愿咨询了。」

我边拖鞋边问，未来点了点头。

「不过，好像就是考虑到这个才邀请你去的。毕竟要在圣诞节那天把你的女朋友叫到东京，实在过意不去所以请你一起去。」

「呦。」

「……嗯，这倒也是。」

「噢。」

我犹豫着要不要在这提起山城要。不过，未来似乎已经察觉到了其中的缘由，没将请帖取出而是将信封扔到了一边。

「他拜托我总之先把这个交给你。我想这毕竟是给你的，不交给你就丢掉有些说不过去。」

虽然我们的关系变得有些疏远，但未来还在关心着我。但也正因如此，我越发地觉得自己愧对未来。我仍在背叛未来，我还喜欢着未来。

一事归一事，我的内心感到很迷茫。

广美小姐的感觉已经消失，心跳也已然归于平静。

「你，毕业后有什么打算。」

未来察觉到我后，低着头向我简单打了声招呼。自我从京都回来之后，这是第一次和未来说上话。

这之后，我该怎么做才好。

打开正门走到门口，看见未来正在拖鞋。

之前，和未来说话是十分稀松平常的事情，但如今却让我很是疲惫。因为我现在对未来多了份顾忌，我的言行是否让未来觉得不快，在面对未来时我一直注意着这些。

我对未来说道。

「等会儿能去你房间吗？有东西要给你。」

说着，我将信封交给坐在床上的未来。未来皱了皱眉毛。

「我考虑考虑，拜了。」

我走进屋内。

「给一号宿舍楼的那些家伙们做夜宵去了。最近我都被他们当成送外卖的餐饮店使唤了。」

「喂，四郎。」

「你出去了？」

虽然我清楚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还是心如刀绞。

回到房间，我一头栽在床上。

感觉已经很久不曾听到未来叫我的名字了。说起来我们自那天以来，像这样的会面都几乎没有过。

我当时是吃错了什么药，将自己对未来的感情说了出来啊。又是为什么，去拜托山城要和未来和好啊。要是我没做过那些蠢事，大概现在我还和未来平平常常地相处。反正这份感情也不会有什么结果，那样不是更好吗？

「原来如此。事到如今让我怎么拉下脸来去参加啊。」

未来先我一步把鞋脱好站起了身。

我回到自己房间后，拿着三並先生给我的信封走向未来的房间。敲过门后，屋内传来未来的声音。

「那么，晚安了。」

「还没有决定。」

「……有时候体谅反而会伤人呢。」

听到我的话，未来没把信封里的东西取出，向我看来。

志愿也好，还有更重要的是，自己的感情将会如何，这使我感到忧虑。

「嗯，我真的还什么都没考虑。」

稍微，有些开心。

无意间听到背后的呼唤，我的身体瞬间僵硬了，我尽量保持平静转身望向未来。

听到这个和广美小姐同样的问题，我再次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情况。真的，现在是时候该认真考虑一下这件事了。

「……有时候体谅反而会伤人呢。」

回想起来，最开始将西园小姐这个人告诉我的就是未来。未来说这是自己喜欢的作家。那之后，我们知道了西园小姐是父亲认识的人，又借此机会认识了三並先生。还有广美小姐的事也是，人的缘分真是不可思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