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三年 爾後

第六章

《這份戀情,與其未來。》 · 森橋賓果 · 5803 字

夜不歸宿的事情之所以會暴露,是因爲那天運氣不好,回宿舍時和大橋老師撞了個正着。

前天,不知怎得就是覺得很累,和廣美小姐一起睡過了頭,醒來的時候已經早上六點多了。雖然趕緊讓廣美小姐把車開出來把我送到宿舍,但等我下了車走在前往宿舍的坡道上時,身後忽然有人叫我。

「松永,你在幹嘛呢?」

我慌張地回過頭,大橋正推着自行車站在我身後,他身上穿着棒球服。大橋是棒球社的顧問,爲了參加晨練他比其他老師來得要早。

現在回想起來,那個時候只要隨便裝個傻,說不定就可以免遭停學的處罰了。我只不過是早上走在去宿舍的路上而已。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我昨晚在外過夜。只要我咬定自己是早起散步,怎麼着也能說得過去。

但我那時還沒睡清醒,腦子轉不動,又猝不及防地和老師撞個正着,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只是呆呆地站在那裏。

「啊……」

我拼了命也就只擠出這麼個字。大橋向我走近,追問道:

「你難不成昨晚沒回宿舍?」

我當時慌了神,沒反應過來就老實地向他低頭認錯了。

「對,對不起。」

連我自己都覺得自己簡直就是個笨蛋。這之後的流程某種意義上說簡直是一番風順,我在第一節課開始前就被叫到了辦公室,「無故外宿的行爲是違反校規的」這種誰都知道的事跟我說個沒完,最後還追問我是在哪裏過夜的。這時候我自然不能說我住廣美小姐家裏了。要是說了的話,廣美小姐可能要被追究責任。更重要的是,我才十七歲,卻在和廣美小姐交往,這件事情可不能讓老師們知道。

「打工結束後,因爲回來太麻煩所以就住網吧了。」

老實說,我不覺得老師他們真就信了我的謊言。但是,他們並沒有揭穿我,這麼一想,也許是因爲我老實承認了自己的錯誤。可能是他們見我已經認罪,就沒必要再追究下去了。

最後,我被罰停學一週。除此之外還要寫檢討,並且在停學結束後要打掃一週教職工廁所。

不過,雖說是停學,但畢竟我是住宿舍的,也不是完全隔絕在學校之外。喫飯的時候還是能和同級生還有學弟學妹們碰面的。

「我聽說了哦,學長。」

在我收到停學通知的那天,中午喫飯的時候武田特地坐到了我對面的位子。

「聽說你被停學了是嗎?」

看樣子這事已經在二年級生之間傳開了。雖然我覺得這並不是什麼大新聞,但在這全日制住宿的學校裏,關於學生品行的傳聞傳得意外的快。

剛接起電話,就聽到他用歡快的語氣向我問道。

這事兒我倒是第一次聽說。

「打完工回去的時候,覺得回宿舍太麻煩……就在網吧過夜了,然後這事兒被發現了。」

「沒事的……沒事的……」

「好。那麼,要說的事情就這些了。」

「你啊,現在生活很不檢點嘛……」

看了眼扔在牀邊的手機,廣美小姐又發來了消息。

我立刻回答。他再次「欸」了一聲,緊接着又補上一句:

「沒事吧?要是有什麼事把我說出來也可以」

他大概是用自己的方式關心我吧,聲音比剛纔小了一些。

這時,電話又響了起來。這次打電話來的是老爸。他總是不顧我這邊的情況如何忽然聯繫我,但唯獨這次我由衷地感激他。

「是啊……那時候可麻煩了。又是給人道歉,又是去探望的。」

我自認爲自己以往的家庭生活很是壓抑,但最近我開始覺得,未來一直以來,應該生活在遠比我壓抑的環境之中。未來的父母一直不肯接受未來的身體和精神上的問題,甚至還要求自己的孩子完美。身體是女性精神上確實男性,單是這一事實,未來就不得不承受着各種痛苦活到現在,但他們竟還要求未來做個「好孩子」。

「你聲音太大了,笨蛋。」

什麼爸爸啊。他這裝模做樣說話方式讓我不由得嘆息一聲,老爸笑了。

要是未來還在的話,應該會拿我現在的境況跟我開開玩笑。

就這樣下午差不多鏖戰了三個小時,我越來越覺得麻煩,最後唸叨了句「算了不幹了,今天就這樣得了」,我直接躺到了牀上。

說完,母親就把電話掛斷了。她從我小時候開始就一直苦口婆心地念叨「不要成爲給別人添麻煩的人」,但真的,只要遵守這條規則,其他不管我做什麼她都不會過問。

我夾住當日配菜裏的炸雞排回答道。沒想到他忽然來了一句:

「聽說你被停學了?」

關於我的停學問題,雖然教師已經事前告知過我會向家裏人通知,但沒想到當天母親就打電話過來了。

不知道他這話是不是真心的。

比起未來,我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蹲伏在牀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寫下的這些字連一張稿紙都沒填滿。老師告訴我檢討書要寫五張紙,這可真是麻煩。

「喂喂!你犯了什麼事啊!」

我忍不住提高了聲調,母親嘆了口氣。

只做了這些就把事情擺平了?這可是名副其實的傷人案件啊。我驚得目瞪口呆,母親又繼續說道。

我的熟人裏沒有受到過停學處分的,就算想打聽檢討書該怎麼寫都沒處問。要是未來還在就好了。那傢伙被停學的時候,應該也寫過檢討書。那傢伙既精明,腦子又好使,肯定隨便胡編亂造些東西就能噌噌寫滿五張紙。

真是和未來的家庭狀況相差甚遠啊。

我花了點兒時間編輯了這條信息,將其發給廣美小姐。

要是未來還在的話……

要是我這麼說的話,未來一定會對生氣地說:「用不着你來可憐我」。

「行了你給我閉嘴。不要再多話了。」

「無故在外留宿,怎麼回事?你在哪兒留宿了?」

「什麼啊,就這麼點兒小事啊。」

我戰戰兢兢地接通電話,母親急切的聲音從手機中傳來。

「沒事的,反正我不打算上大學,也不會有什麼影響。比起這個,這周我沒法去打工了,抱歉。」

接着她又說。

「做過了。」

「你也好意思說!」

「胳膊!?弄斷了?」

本人,松永四郎,明知九十九學院校規第三十六條規定「禁止無故在外過夜」,但於6月12日,從兼職打工的什錦燒店「NANMU」回校途中,錯過了回寢室的公交車,又不想徒步返回,於是在西廣島站前的網吧「PAPAIYA」支付了包夜費980日元,並在那休息了一晚——

「難不成,你去那個比你年齡大的女朋友家住的事被發現了?」

居然這麼說,我忍不住思考母親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我責備了他一句。但是武田一點兒做錯事的態度都沒有,還一臉滿不在乎的樣子說:

廣美小姐的回覆讓我稍微放心了一些,但當我剛把手機放到一邊時,鈴聲立刻就響了。又是廣美小姐嗎,我拿起手機一看,身體立刻僵住了。

對未來的思念不斷在腦海中閃現,爲了將其抹去,我將這些話語不斷沉積在心中。

「什麼…額,就是,無故在外留宿了。」

「總之,只是在外留宿這種錯誤倒還好。畢竟也沒給別人添麻煩。但是,違反校規這是事實,你上學的時候可老實點兒。」

「什麼混過去的,事實就是事實。」

我把這事告訴了父親,我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要告訴他。是因爲對父親的散漫感到不耐煩嗎,又或者,也許我是爲了抹除幾個小時前盤桓在我心中的,那個未來的影子。

「你給我打住……」

「整點兒大的,怎麼整?要我搞個恐怖襲擊嗎?還是說只要我殺個人,你就會表揚我?」

「打工的事情你不用操心,我會搞定的,沒事的」

「廣美小姐啊,楠木廣美。你過去的情人啊。」

「……喂。」

還是別再多嘴了。我喫完了飯,跟武田說了一句「拜了」就回了自己的房間。

「是啊。」

「是嘍。」

雖說篇幅稍微增加了些,但沒我想得那麼多,還是連一張紙都寫不滿。這下真的完蛋了。還得重新寫,於是我又把稿紙揉成了一團,但又沒心情立刻開始重寫。因爲是手寫的,像剛纔那樣動不動重寫的話效率太低了。

看他這樣子明擺着就是不信。是我傻了把廣美小姐的事告訴了他。那時候也是,我咋就不裝個傻糊弄過去呢。看來我是真的缺乏隨機應變的能力。

「是嘛,用這種理由混過去的啊?」

雖然宿舍這邊確實沒有老師,但要是誰聽見了這事可能會被傳出去。

「嗯,我本來就是這樣想的。」

我向他仔細說明了事情的來龍去脈,這才讓他想起來。

「欸?誰啊?」

沒辦法我只能打開手機的筆記功能,在上面打草稿,奈何智能手機的輸入法對我來說很不友好,這麼做也挺花時間的。

未來離開之前也受到了停學處分。關於這件事,我至今仍時不時地想起。但後來才明白,未來某種意義上通過停學而獲得了自由。未來的停學讓其父母感到丟臉,還狠狠地責備了未來。然後未來藉此說服父母接受自己高中退學。既然已經有了一道傷疤,那也就不在乎第二道和第三道了。

校規明文禁止無故在外留宿,但我於6月12日,從打工的飯店回校時,路上去網吧歇腳,之後在那裏過了一夜。現在,我對這一輕率的行爲深表反省——

他說這話的聲音不大不小,我正準備往嘴裏送的炸雞排一不小心掉到了桌子上。

我一邊抱怨一邊環顧四周,籃球部的桂就坐我們旁邊那桌,他轉過頭來看着我們。我和籃球部那幫人關係不是很好,雖然之前沒怎麼說過話,但畢竟是同一年級的互相之間也都認得。剛纔的對話該不會被他聽到了吧,我趕緊把臉往武田那湊過去。

「不過,要是四郎君被退學了我也會照顧你的」

「說是這麼說,人一旦生起氣來,保不準會做出什麼事來。你爸以前工作的時候好像還把入職比他晚的同事的胳膊給弄斷了。」

不但沒有責備兒子受到了停學處分,甚至還說出這種話來。這個爹果然是腦子裏缺了根兒筋。

午後我發消息將這件事告訴了廣美小姐,之後她就一直這樣。她還想打電話過來,但我說現在畢竟還是停學期間,還是不要打電話的好。要是和廣美小姐的對話被誰聽到了,那就真的危險了。聽說在停學期間,偶爾會有教師出其不意地來個巡視以檢查學生是否確實在房間裏反省。說不定他們會放輕腳步走過來,貼在我房間門前豎起耳朵聽裏面的動靜。

我無奈地說道,父親嗤笑了一聲。

想着想着,寂寞之情忽然湧上心頭。明明自從未來離開以後,我就沒再有過這種感受了。和廣美小姐在一起的時候,也沒有再渴求過未來了。不知是不是因爲現在和廣美小姐分開了,暫時不能見面。突然間,心中對未來的思念不斷湧現,險些將我壓垮。曾經心中所懷有的對未來的那份感情本已漸漸熄滅,但殘留的點點星火,如今又慢慢地燃燒起來。正因爲一直未曾熄滅,這股復燃的火焰,無比強烈。

那麼,還是把外宿前的經過多少寫寫湊幾行字吧。我把稿紙撕掉,揉成一團,重新開始寫檢討書。

要說我不想見未來,那肯定是假的。我沒辦法否定這一點。但我是作爲未來的摯友而想見未來。應該,是這樣的。我現在有廣美小姐。我深愛着她。

「我從你媽那聽說的,原因是無故外宿來着?太遜了吧。反正都是停學也不整點兒大的。」

在和母親通過電話後,我一邊想着這些事情,一邊寫起了檢討書。這種東西,說實話我覺得完全沒有意義。真的會有人真心悔過然後去寫檢討嗎。

這種情況還有什麼可以寫的呢。把我反省的過程寫成流水賬拖夠四頁紙?想想都覺得痛苦。真心反省的話倒還有得寫,但我現在只不過是在爲了應付學校才寫的這篇檢討書。就算想表達自己悔過的心情,也寫不出那麼多話啊。

「聽說你被停學,我還以爲你打架或是把別人給捅了呢。」

真是稀奇啊,難得聽到他發出意外的聲音。這讓我稍稍得意起來。

雖然現在讓他打住也很簡單,但這麼做的話會讓他覺得我是做賊心虛。如此一來武田會更加相信自己的推測,把去網吧過夜當成是我信口胡謅的。這樣估計他又要追着我問還做了什麼事。

「欸?在這裏說沒什麼的吧。」

像是爲了說服自己,我一遍又一遍地重複。

「真——的?」

「……對方是廣美小姐。」

「開玩笑,開玩笑的。反正就是,跟女人有關的那回事吧。我是想你小子有出息了啊,就打電話過來誇誇你。」

「啊啊,是她啊,這樣啊。呃……等等,你們已經做過了?」

手機畫面上顯示着「媽媽」。

「不用不用,那樣的話爸爸我不是要被追責嗎。」

我再度發出警告,武田繃着個臉把嘴閉上了。我心想你至於嗎,不爽的應該是我纔對啊。安靜地喫了會兒飯後,武田忽然又舊事重提。

「真的對不起,給四郎君添麻煩了」

「你是怎麼跟老師說的?雖然聽說你被停學了,但是理由還沒人知道呢。」

他反問道。

「嫌打工結束後回來太麻煩,就在網吧過夜了。」

和武田那時一樣,聽了我這話,母親似乎也很掃興。

「我纔不會打架呢……能打誰啊。」

我怒吼道。但是,並不是打心底裏覺得憤怒。老爸他就是這麼個人。自我上高中以來,和他接觸的機會比以前多了,自然也習慣了。

「啊,抱歉……說的是啊。我倒是沒資格拿這個說你。不過,這也不錯,你想怎樣就怎樣吧。她人還挺好的不是嗎。」

這還是我頭一次聽到他誇讚廣美小姐。去年,我問他還記不記得廣美小姐的時候,他什麼都沒說。

「是啊,她人很好。」

之後他沒有吭聲。感覺他是在想該說些什麼,這可真是很少見。我還以爲他會作爲父親說些什麼道理,結果他說出口的話讓人難以置信。

「這件事情,我可以在酒會上和人提嗎?」

「別把我的事情當下酒菜啊!別人聽了的話會敗興的吧!」

「欸—……不會吧?這麼有意思的事可不多見啊。最近,酒會上聊的話都俗套起來了……我還想着你這故事來得正好呢。」

這可真是個人渣。不過,他倒不是個卑鄙小人。比起用花言巧語從女人那騙錢,或者是向獨居的老人推銷高價的壺具這些,老爸渣的程度還能說得過去。我的想法之所以會變成這樣,也許是因爲自己越來越像他了。

「好吧,既然你說了不行,那就算了。還有什麼事嗎?」

他似乎是打算掛電話了,我向他問道:

「能問你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剛纔,我和媽打過電話了。」

「嗯。」

「她說你以前把人胳膊弄斷了,這事是真的嗎?」

「是啊。」

老爸乾脆地認了罪。

「真虧你沒被抓起來啊……」

我無奈地說了一句,老爸則說「不是不是」,接着他開始解釋。

這真的是事故嗎?我不清楚。總之似乎是沒驚動警察。

「你可對她好點兒」

說的是廣美小姐吧。他發這條消息的含義是什麼,我無從得知。但是,我心中萌生出這麼個想法:也許老爸也曾以自己的方式,愛過廣美小姐。

沒過多久,老爸發來了一條消息。

回過神來,未來已經從我的腦海中淡去了。真是驚人。沒想到那個老爸也有派得上用場的時候。

「雖然確實是骨折了,但那是事故,笨蛋。我們扳手腕進行到高潮階段的時候,不小心把他胳膊掰骨折了。因爲我們都有健身,所以難分勝負。我就稍微扭了一下,他就粉碎性骨折了,可真菜。」

「總之,你也當心別骨折了。拜拜。」

說完他便掛斷了電話。估計今天,他就會把我和廣美小姐的事情當作八卦講給到他工作室開酒會的人們聽。別看他嘴上答應了不說出去,但在這一點上我可信不過他。他是隻要當時覺得有意思就會食言的男人。不過,跟他聚在一塊兒的估計也都不是什麼正經人,應該只會把這事當成個樂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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