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這份戀情,與其未來。》 · 森橋賓果 · 9524 字
未來造訪我的房間那天,是期末考結束的日子。事情就發生在夜半時分。
「你還醒著?」
我收到這封簡訊,發信回對方「還沒睡,怎麼了?」,相隔幾分鐘敲門聲傳來,一開門就看到未來站在門外。
「怎麼了?」
被我一問,未來難爲情地搔搔頭。
「沒什麼,就睡不著。」
未來答完,我請他坐到牀上,開始用水壺煮水。就跟之前一樣,未來帶了自己的馬克杯。
「你竟然還沒睡。」
我在準備自己的茶杯,背後的未來朝我說道。
「考試期間,我半夜都在讀書。現在覺得沒到凌晨就睡不著。」
我的答案讓未來輕笑。
「是嗎……也好,太好了。你剛好醒著。只有我一個人很不安。」
未來好像在說喪氣話,我聽完心想「對喔」。
仔細想想,未來明天將和山城要去旅行,還說要在旅途中對山城要坦承祕密。他感到不安,應該跟這件事有關吧。
「不會有問題吧,應該。」
在我倆的杯子裏放入咖啡粉,我朝他說道。接著想起自己忘記問未來要喝紅茶還是咖啡,這才轉頭:
「啊,喝咖啡可以嗎?」
「沒關係,喝什麼都好。」
未來的回答有些自暴自棄,我則感到些許煩躁。這種煩躁不是針對未來,而是讓未來不安的山城要。我看著遲遲不將水燒開的水壺,微微地嘆了口氣,沒讓未來聽見。彷佛與之呼應,在我背後,未來發出深深的嘆息。
「老實說……要是她不接受該怎麼辦?我一直在想這個。」
時光隨著閒聊流逝,未來丟下一句「差不多該睡了」,便離開房間。我將還剩大約半杯的咖啡倒入水槽,提不起勁上牀就寢,人坐在椅子上仰望天花板發呆。
我默默地喝著杯子裏的咖啡。還很燙。平常的我會等它變得更涼一些,可是我的嘴沒跟杯子分離,繼續假裝自己在喝咖啡。當我這麼做,就不用開口講話了。
我抓住未來的手扭身掙扎,要掙脫卻沒那麼容易。
「那就快點從實招來。是三好同學主動親你吧?」
和田立刻回信。我看她回信就跑去衝了個澡,可能是開冷氣睡覺的關係,身體有些發寒。淋了熱水,睡傻的腦袋總算開始清醒過來。平常我總是隨便洗頭和洗身體,衝個澡只要幾分鐘,可是一想到接下來要跟女孩子見面,不知不覺就將身體仔細清洗一遍。
即便如此,我依然不希望山城要得知未來的祕密。
「好痛苦!我認輸、認輸!」
「哦哦。」
畢竟未來並非發自內心信任我才主動道出。僅是基於必要,加上少許的機緣,被選爲可以獲悉未來祕密的人,這我也心裏有數。
「所以呢?你這位大師進展如何啊!跟三好交往得還順利嗎?」
好像在訊問犯人,我邊想邊回答未來的問題。
「是──敬請期待!」
「不是說了嗎,這種事無可奉告。」
水壺的壺口噴出蒸氣。總覺得,壺裏的熱水有如在刻劃我心中那股焦躁一般。
之後我在傍晚醒來,時間剛過五點。自己是幾點睡著的,我已經記不清了,比起昨日前犧牲睡眠,沒日沒夜地準備考試、用功唸書,我好像睡了很長一段時間。
我大叫出聲,未來這纔將我放開,重重地坐回牀上。
他聳聳肩。
「這話太過分囉!」
未來擅自解讀,我聞言回得有點慌張,結果未來從鼻子裏「哼」了一聲。
可是今天也一樣,我沒幹那種事。
我說完拚命逞強,硬是擠出笑容。未來瞬間浮現不滿的表情,但也馬上露出苦笑。
「沒親會說沒親吧。喂?親過了吧?感覺如何?是你主動親她的嗎?」
當我回過神,杯子仍在手裏,一句話從口中逸出。
「你根本不是說謊的料,看眼睛就知道了。是三好同學先親的吧?嗯?到底是怎樣?」
牀上已經沒有未來的溫度了。
遵照他的指示,我傳簡訊給和田。在那瞬間,我也有想過是否該傳簡訊給三好,但這次放煙火由和田當總召,結果我就傳給和田了。
「對。這樣、就好……」
「……嗯,也是啦。要看開一點。」
未來這話說得很無奈,我無從反駁。
每當我碰觸未來,都有種快要發狂的感覺。就算那些努力功虧一簣也無所謂,真想就這樣緊緊抱住未來,將他壓倒。
未來細聲說著,喝下一口咖啡。
的確,未來說得或許沒錯。雖然背後原因一言難盡,但正因爲三好願意像這樣主動親近我,我的心才慢慢受她吸引。這是事實。若對象換成別人,我可能早就放棄對未來死心。
我補上這句,「唔──嗯」一聲,未來發出細小的低吟。
「那個……該從哪說起?」
「也就是說,可以等到畢業再提……之類的。」
未來如此逼問。
「三好同學也會去放煙火吧?」
「嗯,在下也是這麼的認爲。」
「知道了。」
廣美小姐回傳這封簡訊,她是不是說錯啦?原本要說「好期待」。也對,某些人可能很期待廣美小姐到來吧,但我沒跟廣美小姐說這件事。畢竟廣美小姐是怪人一個,對她的言行舉止一一感到疑惑只是浪費時間,所以我不再深思這方面的問題。
「說真的,我也覺得難受。因爲這樣就像在欺騙要學姊。」
「之前也問過你,所以到底怎樣了啊?好歹有親過嘴吧。」
「這我不是沒想過……但就覺得,要主動坦白只能把握這次的機會了。」
我輕聲呢喃,啜飲逐漸降溫的咖啡。
再一次,我又想辦法忍住了。
「好啦!我說就是了!我說了你放開我!」
正如所料,未來談起這件事。而我只能凝望水壺,嘴裏說著「是嗎」。後來水壺總算開始發出「咻啉」的熱水沸騰聲。
我渾渾噩噩地混到晚餐時間,前往餐廳的時間將近六點。這次參加的人除了我,其他人都來自第一宿舍,找不到人跟我商量之後的事。未來也不在。目前大概正到某處的旅館或飯店落腳吧。我連目的地都沒問,也無法想像他身在何處。
「好,快說。」
「喫完晚餐去第一男生宿舍入口集合。你幫忙通知一下女生。」
「就說這種事無可奉告了嘛。」
「我什麼都沒講吧!」
「說得、也是。」
「大概七點來學校就行了。」
「不過啊,一般來說這種事都是男生主動吧……看來是你把三好同學逼急了呢。」
欺騙某個人,真的、好難受。我對他的心情瞭若指掌。
「三好同學,原來比想像中還要積極啊……真猛。明明一臉文靜。」
看未來找回笑容,令我放下心中大石,我摸了摸馬克杯。
「嗯。和田同學有邀三好同學。」
未來的興致突然來了。
「也太早了吧!後來呢?」
考試前已經跟廣美小姐確認過,確定她會來參加煙火晚會,卻忘記跟她講詳細的時間地點。話雖如此,就連今天是活動當日都只擬了粗略的計畫,要講也講不出個所以然。
如今,爲什麼我跟未來正好有同樣的心情呢?
當早晨來臨,未來就會跟山城要一起到某個地方去旅行吧。然後在旅途中的某處,未來將對山城要坦承祕密。我不希望這種事發生。不過那件事一旦成真,山城要將成爲未來心目中不可取代的對象,我似乎也能踏出長久以來不敢踏的那一步。
「怎麼沒有被誇到的感覺……」
「那件事該由你來做纔對!」
可是他刻意像這樣等我招供,反倒難以啓齒。
我看看手機,高山有傳簡訊給我。
未來一臉開心還朝我擠過身追問,我不由得別開目光。撞見這一幕,他換上有些目瞪口呆的神情,目不轉睛地看我:
我將杯子遞給未來,未來邊點頭邊「嗯」了一聲,把杯子接下。我將自己的杯子放到桌上,人往椅子坐去。我口是心非,在心裏不停重複叨唸「別去、別去」。
「交、交往兩個月……」
「竟然要你來鼓勵我,我真是遜掉了。」
「聽你這麼說,我的心情有比較好過一點……」
好諷刺。
未來帶著苦笑說道。
就算我這麼想,事實上仍有許多人清楚未來的狀況。像是老師們、未來的家人,以及未來每個月會去做一次心理諮詢的駐院醫師。只有我知曉他的祕密──我都明白,這不過是自我感覺良好罷了。
話說晚餐的菜色,這陣子天氣明明熱死人,不知道爲什麼居然是關東煮。餐廳裏有冷氣是滿涼爽的,但眼下時節已經來到夏季,卻上關東煮。負責決定宿舍伙食的人有時腦袋怪怪的。之前待在第一宿舍時,寒冬的午餐還出過中華冷麪。我一開始以爲廣島有在冬天喫中華冷麪的地方習俗,還跑去向棒球社成員求證。
六點是晚餐時間,等晚餐喫完,差不多就要開始放煙火了吧。
我趴到桌上,發出一口嘆息。
「算好還是不好……我不大清楚。」
被未來用手勒過的脖子出了一層薄汗。用手指摩娑那些汗,我做了一個深呼吸。
一面聽未來說話,我關掉電熱爐,將熱水倒進杯子裏。用湯匙輕輕攪拌,讓咖明粉溶入熱水之中。
都走到這一步了,只能一五一十向未來坦白跟三好接吻那天發生過什麼事。跟三好約會後,我們晚上去爬山,再走到三好他們家附近一帶,後來要道別時,三好主動吻我──我支支吾吾地說給未來聽。
之所以會用這句話安慰未來,是因爲到頭來我認定真正爛的人是自己,並非未來。即便我跟他抱持相同的感觸,本質仍截然不同。我刻意掩飾最原始的心情,比未來更惡劣、齷齪不少。
「既然你那麼不安,這次就打消念頭吧?」
他勒我脖子的力道,其實並沒有痛苦到讓人難以忍受的地步。可是跟未來有肌膚之親卻讓我精神上很痛苦。假如這種狀況繼續下去,我可能會陷入錯亂。
「這不算在欺騙她吧。」
「三好同學真猛!」
「我在誇你欸,笨蛋。剛開始認識你時還是個戀愛門外漢,現在長大了,讓人感觸良深。」
彷佛想靠這句話說服自己,我低喃著。當我閉上眼,睡意突然來襲,我坐在椅子上睡著,一陣子後身體喫痛醒轉,最後還是朝牀鋪一躺。
「總之,如果你慷慨成仁,到時再幫你開療傷大會吧。」
將杯子往桌上一擱,未來起身用手繞住我的脖子,直接對我施以鎖頭。耳邊傳來未來的胸部觸感。
「又不是能突然明講的事,所以才先觀望一下情況罷了。我認爲這不算欺騙。」
「今天要幾點過去?」
衝完澡後,我收到廣美小姐傳的簡訊。
「你……該不會是對方主動吧?三好同學主動?真的假的?」
因爲真的不清楚,我只能給出這種答案。
未來的不安似乎緩解些許,這次話題繞到我身上。我歪著頭回答:
除了害羞之外內心百感交集,我的遣詞用字變得跟外國人一樣微妙,跟著點頭附和。
「好吧,滿像你的作風。不過這樣好嗎?雖然三好同學如果有積極的一面,跟你是還滿搭的啦。基本上你不是會主動出擊的類型。」
「這跟你剛纔說的不一樣啊!」
「先說從什麼時候開始好了?」
其實除了自己,我不希望其他人知道未來的祕密。
「情、情人節那天……我們……小小約了個會……」
「好吧,既然未來都這麼說了,我也不想阻止你。」
「不喫啊。夏天才喫中華冷麪吧。」
聽他這麼說,我才發現是餐廳員工乾的好事。不過,當時雖然是冬天,餐廳裏仍有暖氣加持,喫起來還是很美味。
話說關東煮配味噌湯跟飯的組合實在很奇妙。關東煮很像湯品,這樣就不需要味噌湯了吧?想是這樣想,總之先喝味噌湯再說,這是我一直以來的習慣。
關東煮的料由餐廳人員隨意盛裝,不像便利商店那樣,無法自行選擇想喫的東西。該從哪樣開始喫纔好?我邊想邊物色,有雞蛋、蒟箬、竹輪、油豆腐跟白蘿蔔這些經典菜色,還有疑似高麗菜卷的東西。不知道那是什麼,所以我先喫它──結果就是很一般的高麗菜卷。糟了,這是裏頭最像主菜的東西,又不能吐出來,只好咬一咬吞掉。趁它的風味還留在嘴裏,趕緊扒飯喫。
少了高麗菜卷,肉類菜色就沒了。
這樣一來,就剩竹輪稱得上主菜吧。形狀雖然變了好歹還是魚類。
邊喫飯邊想這些其實滿有趣的。在有冷氣的地方喫關東煮,一開始讓我嚇到,但現在覺得還不賴。
唯獨一項缺失──少了竹輪麩讓人不滿到了極點。
關東煮應該要加竹輪麩纔對。竹輪麩一定要煮成關東煮纔好喫。
飯後在第一宿舍前方等待女孩子到來的這段時間裏,我對大家發表上述主張。
「竹輪麩是啥?」
對方的回答讓我難以置信,大感震驚。
「你不知道竹輪麩!?」
「不是竹輪喔?」
「不是啦!差遠了!形狀像竹輪,看起來白白的啊!」
嘴裏這樣說著,但我沒想到跟不認識竹輪麩的人說明竹輪麩竟如此困難。若說它是長得像竹輪的麩,可能會遭人誤解。雖然叫竹輪「麩」,卻跟麩不同。感覺更像……截然不同的東西。
「那是用麪粉做的!吸完湯會有點軟!」
即便我大力解說,衆人還是有聽沒有懂,甚至還回這種話:
「那會好喫嗎?」
的確,被人問「好喫嗎」,教我不知該如何回應。我不討厭竹輪麩,但也沒有覺得它特別美味。
我隨口找了個話題詢問三好。因爲想不出其他事好聊。
「你們幾個,要好好感謝小梵。她今天中午特地回老家一趟,按照人數準備浴衣呢。」
「對了,好像有多一個人?不是說五對五嗎。」
待乾杯告一段落,和田對我開口道。
「我也沒那麼喜歡,可是少了竹輪麩很寂寞啊!」
「好棒啊……」
我說話的聲音毫無起伏、沒有半點幹勁,抬手舉起裝了果汁的紙杯。大夥兒臉上或多或少都寫著「咦,就這樣?」不過,他們依然說出「乾杯」,再喝下果汁。
「穿浴衣也是,有小梵幫忙打點喏。」
她笑著說。
看來她沒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眼神劇烈遊移。
和田一句話讓我們不知不覺迎來「暢談」時間。內藤一馬當先靠近和田,棒球社成員則陸陸續續接近小梵,剩高山一人在那「咦、啊!」。動作太慢的他慌得左顧右盼。
就算她這麼問,講解路線仍不是件容易的事。要是不小心將左右搞反,可能會跑到奇怪的地方。
「小梵,這樣就夠了。松永你來。始作俑者是你吧?」
「喂──」
「竟然有關東煮不加竹輪麩!」
她曾經去店裏幫過一次忙,已經跟廣美小姐照過面了。
這是臨時起意,但大家對該提案沒什麼意見,我們開始浩浩蕩蕩朝那個方向前進。
「那麼小梵,麻煩你爲乾杯致詞。」
我想到這便朝高山張望,發現我在看他,高山立刻搖搖頭。我看出他那嘴形是在講「不行不行不行」。
她插嘴道。
那模樣讓人看不下去,我指指宿舍後方宛如廣場的空間。
另一方面,內藤對小梵連看都不看一眼,正在小聲碎念。我知道你們都是文藝社的社員早就認識,但現在說那種話恰當嗎?
補充說明道。我曾想過小梵看起來很有教養,如果她的家庭背景是這樣,我的直覺可以說滿準確的。
在這互相推諉也只是浪費時間。我放棄掙扎:
冬天去打工時,會在半路上順道晃進便利商店,卻不曾仔細觀察關東煮販賣區。因爲以我的收入來說,便利商店關東煮太高級,提不起興致買它。
「你明明是關東出生的!」
「我一直到上小學都待在琦玉,所以知道那個東西。但這邊沒有。沒看過人家在賣,連便利商店的關東煮都沒放。」
「煙火就去那邊放吧,如何?」
身爲幹事的我看不下去,試著對他發出邀請,但高山用力將臉別開。
「我們這邊沒有竹輪麩喔。」
男生這邊也依序自我介紹。大家似乎爲出乎意料的浴衣攻勢緊張得要命,其中高山的說話方式更變得像不知打哪來的天才畫師。(注2:指已故天才畫家山下清。兒時因消化不良危及性命,造成言語及智能障礙等後遺症。擁有驚人的瞬間記憶力及藝術才能,被譽爲日本的梵谷。)
他打開放在地上的零食袋,獨自一人喫了起來。根本在鬧彆扭。這樣一來,要說服他就難了。
轉頭一看,只見細川跟內藤等人也「噢、噢噢……」地發出像在嗚咽的聲音,呆若木雞。
「真像廣美小姐的作風。」
由和田帶頭,五位女孩從女生宿舍那邊向我們招手。看見她們,高山渾身一震,並非出自對和田的恐懼,這點一眼就能看出來。因爲高山整張臉都紅了。
「啊,因爲我打工地點的店長要過來。」
「那個……可能肚子餓吧。」
剩高山一人落單。
「又不是所有關東人都喜歡竹輪麩!」
「這個嘛,我現在過去接你好了!請你先待在那!」
有人呢喃出聲,是高山。他一雙眼就定在小梵身上。三好站在小梵身後,她果然也穿著浴衣。三好有些難爲情地杵著,看起來好可愛。其他還有文藝社的古田,另一人是我不認識的女孩。看起來有點畏縮,可能是一年級生。
高山看了不禁呢喃出聲。
都是浴衣害的。
三好擔心地問我,我卻不曉得該如何回答纔好。
三好歪著頭一臉疑惑。此時人在稍遠處的和田突然出聲:
「咦,廣美小姐要來?那店怎麼辦?」
「明明有更好喫的東西……東京人未免太貧困喏。」
先朝人在附近的三好使個眼色,我趕緊朝公車站前進。
「她說要店休。」
「這麼喜歡啊?那不是麪粉塊嗎。」
「古田嗎……一點都沒有心動的感覺吶。」
突然說這種話,我又該如何是好?還有,我不能接受被人講成始作俑者。請和田安排的人確實是我,但真正的始作俑者是高山纔對。
「高山同學……他怎麼了?」
我向三好知會完便接起電話。
「高、高山……要不要來這?」
聽她講完,古田推推眼鏡:
「咦,我嗎!?」
來到廣場後,高山從塑膠袋取出事先準備的瓶裝果汁和零食,將紙杯發給大家。
目前處在大家都聽得見彼此發言的狀況下,若我說他是因爲「小梵被人搶走」,高山豈止鬧彆扭,八成會紅著臉大叫並當場逃離。這場聚會好說歹說其實是用來取悅高山的,必須避免發生那種事。
「很、很適合你……嗯。」
三好將雙手微微舉起,徵詢我的意見。
「啊,抱歉。是廣美小姐。」
「因爲我家有很多浴衣跟和服。」
「沒有嗎!?真的!?」
「呼哇咿!?」
總之,我決定先暫時不管他。
我語帶嘆息地告知,三好則「呵呵」笑了出來。
我一嚷嚷,和田就跟著蹙眉。
「細川,別勉強人家啦。小梵很困擾欸。」
「抱歉抱歉,稍微花了點時間。」
「我穿浴衣,好看嗎?」
「現在的天色,放煙火還太亮,總之先乾一杯喏。」
然而小上不發一語,怯生生地點頭致意後便無其他動靜。
和田這話是看著小梵說的,小梵則害羞地搔搔頭:
細川說完朝小梵看去。
「怎樣?」
天色總算開始暗了下來。
「啊,四郎?我現在到平常開車送你會停的公車站了。從這邊要怎麼走?」
我不禁錯愕地吶喊。
她邊喫螺絲邊說出彷佛婚禮致詞的開場白。
「竹輪……麩?」
女孩子們全都穿著浴衣。
三好的笑容天真爛漫,就地轉了一圈。
「這位是小上。名字叫最上,所以叫她小上。」
細川不以爲然地開口,下一秒──
剛說明完,三好就朝我靠近。
「梵同學老家是寺廟喏!」
總覺得直視這樣的三好令人難爲情,我將目光擺向一旁。那三名棒球社成員正跟小梵、小上這兩位女孩有說有笑。至於內藤,不知道在跟和田、古田這兩人聊些什麼。
他無預警指名,小梵頓時渾身僵硬。
「是喔!?」
「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是、高山……高高高高高山和和和和典……」
「那個──各位,期末考辛苦了。乾杯──」
另一位女孩的瀏海剪得整整齊齊,外表酷似日本玩偶,小梵做完自我介紹順便介紹她:
這時手機開始震動。將它拿出口袋一看,發現是廣美小姐打來的。
我與和田脣槍舌劍,三好愣愣地看著我們。
和田傻眼地插話,這次目光落到我身上。
「……好萌。」
「今、今日系逢良岑吉時……!」
竟然會是這種下場。他明明說過自己最怕的就是落單的窘境,沒想到開始才幾分鐘就淪落至此。
「不用。我要喫零食。」
「對了,三好同學。你知道竹輪麩嗎?」
「那煙火就等她來再放好了,我們來聊天吧。」
和田一靠近就開口道,還轉頭看其他女孩。
自從我們開始交往,在學校裏就很少有機會跟三好說話,如今卻當著大家的面與她互動,讓我有點害羞。
插圖010
未來現在在做什麼呢?這念頭在腦海中盤旋,爲了迎接廣美小姐,我邁步走下坡道。
沒過多久就抵達公車站,奇怪的是廣美小姐不見蹤影。
就怕事情演變成這樣纔要她待在原地,我邊想邊環顧四周,結果──
「鏘──!」
廣美小姐從暗處現身。她也穿著浴衣。
「鏘鏘──!」
廣美小姐又多喊幾聲,人轉啊轉的一面靠近我。我心想「這人身手好靈活」,但穿浴衣的女孩早就見識過了,不可否認這部分的驚喜程度確實少了那麼一點點。
「啊,你穿浴衣呢……」
我不禁做此反應,廣美小姐見狀瞪大眼睛吶喊:
「你也太不感動了!」
隨後廣美小姐就沮喪地駝著背低下頭,還嘟起嘴。維持這樣的姿勢搖了搖手裏的紙袋,木屐尖端開始在柏油路上喀喀喀地踢著。
「時隔多年把它翻出來,還去美容院找人幫忙穿……你好過分喔,四郎……廣美大受打擊。」
「對、對不起。」
「虧我還穿新的木屐──這樣下去就要踢得坑坑疤疤喏──」
眼看廣美小姐不只嘴上說說,還變本加厲用木屐狂踹、摩擦柏油路,我心想「那你別踢不就得了」,但她的重點應該不是這個吧。
「那個……唔……你穿起來非常適合喔……」
我猜她肯定是想被人誇獎。此話一出,廣美小姐依舊繼續用木屐踢地。
「多說一點。」
她小聲道。
「呃──那個……好美、好漂亮。」
好吧她說得對,我們別喝就好。要是訓導老師角田出現,到時就靠廣美小姐色誘度過難關好了。我想了想便朝學校走去。
「啊,不是。我真的這麼想。」
我看看裏頭的內容物,一面問道。從袋子裏飄出淡淡的醬汁香氣。
她將紙袋遞給來,對我說了這種意味不明的話。紙袋提起來很重。
「好──」
一看到身穿浴衣的女孩們,廣美小姐就出聲嚷嚷,那聲音讓大夥兒轉頭看向這邊。此時三好快步跑來。
「那個,你很漂亮。我說真的。」
話說廣美小姐好高啊,並肩走在坡道上令我有所感觸。
「總、總之,先來自我介紹吧……?」
伴隨微妙的擬聲,廣美小姐的頭稍稍抬起,目光朝我掃來。
「你怎麼啦,四郎?發燒喏?」
我用嚴肅的語氣回應。
「還不夠,再一句。」
「雖然唐突,但我可以抱你嗎?」
「哇──沙耶!你超可愛的!可愛極了!怪不得四郎對我的浴衣打扮沒反應!因爲先看過這樣的浴衣了!」
這話稱不上誇獎,總之廣美小姐開心就好,我轉頭看向剛纔的來時路。
他尚未見到廣美小姐前曾主張「美女店長歸我!」如今臉上再也看不見當時那股氣魄。
繼微妙的自我介紹──
她帶著陶醉的眼神說出這種話。
我的回答讓細川面露難色。
「漂亮是漂亮……人卻怪怪的……」
「哇──!」
「呿!」
「這裏面裝什麼啊?」
「初次見面!我是楠木廣美!總是對四郎很照顧!」
「不會,不客氣。」
「剛纔那是怎樣……」
「……謝謝。」
我的解釋讓廣美小姐啞然失聲,一會兒後面容染上些許紅暈。
我試著補上最後一擊,結果廣美小姐突然向後仰。
「只有我要喝啊?你們還是小孩子吧,喝果汁就好喏。」
一頭霧水的小梵僵硬地點點頭,對此廣美小姐再次大叫「哇──!」用力抱住小梵。
她大叫。
喀啦喀啦,木屐敲出悅耳的聲響。
「總之請你先冷靜下來。大家都被你搞得暈頭轉向的。」
他在我耳邊竊竊私語。
「廣美小姐,好久不見。」
她對小梵提問。
「四郎,這孩子可以打包帶走嗎?」
要找美女的代名詞,我一時間只想到埃及豔后。不過廣美小姐的心情似乎好轉了,她綻放微笑:
「好隨便!」
「嗯,謝謝。四郎你也很男孩子呢。」
我朝大家提議,大夥兒全都無力地頷首。唯獨廣美小姐帶著不解的表情歪頭。
「嗯咕呣咕!」
一陣連呼後,廣美小姐轉頭看我。
「埃及豔后哪會穿浴衣啊!」
廣美小姐說話時笑容滿面,讓我有點錯愕。竟然想在校舍一隅喝酒。她這個成年人喝並無不法,可是一不小心沒弄好,可能會害我們被人懷疑曾一同喝酒。
「我打工地點的店長。」
「我還以爲是哪位女明星呢!」
原來廣美小姐也會害羞啊──我邊想邊答,接著我們兩人再次結伴爬上坡道。
「不行。」
「呣咕。」
剛纔那些可能被她當玩笑話看待,我不經意朝廣美小姐開口道。廣美小姐的腳步瞬間停頓,一臉納悶地望著我。
「說得對……抱歉。」
「啊,是浴衣祭!」
「想說順便帶點東西過來,就做了炒麪喏。還有我要喝的啤酒!」
「好迷你喔!好小喔!好可愛!臉頰好軟!」
「那我來帶路吧。我幫你提東西。」
原本身高就比我高,現在又穿了木屐,比我高上一顆頭。再來可能是穿和服的關係,脖子看起來很長。處在黑暗之中,廣美小姐的白皙項頸格外眩目。
「呵呵。四郎有時也會隨口說說嘛。」
「你要……喝酒嗎?」
廣美小姐一臉不甘願,總算將小梵放開。這個時候,其他人已經對她徹底敬而遠之了。細川一逮著機會就偷偷朝我靠近:
「我看看,往這邊。」
「我們好歹是高中生……」
「咦,不行嗎?」
其他人第一次見到廣美小姐,大家都愣愣地看著這一幕。但廣美小姐哪會在意這種事,她的目光先是從三好身上挪開,這次獵物換成小梵。
再來就以驚人之勢逼近小梵。她身旁的小上似乎被那股氣勢嚇到,人躲到小梵背後。廣美小姐來到小梵面前站定:
「啊,好、好滴!」
通過校舍旁邊的小徑,一路進到位在宿舍後方、衆人齊聚的廣場。
「哎呀──還以爲是埃及豔后駕臨呢!」
她接著一鞠躬。廣美小姐立刻抱住向她行禮的三好。
廣美小姐的背挺直了。還差臨門一腳。事不宜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