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剛迎來暑假，我心中便愁雲密佈。

二胡和三葉要來了。好不容易從學校解放盼來了暑假，雖說只有兩天，但一想到要陪着她們，我的心情便跌到了谷底。就這樣憂鬱地消磨了幾天時光，二胡和三葉來廣島的那一天還是來了。

「我們到了 接下來先去球場」

當天下午五點，我收到了二胡的郵件。這時NAMMU店已經開門，但一個客人也沒來。廣美小姐正用小鏟颳去鐵板上的焦痕。

「二胡到廣島了。」

我對她說。

「來了啊……」

她的語氣十分沉重。自從和廣美小姐在一起，這是我的家人第一次來她店裏。廣美小姐似乎對此尤爲在意，幾天前起就一直神經兮兮的。

「鯉魚隊今天和哪隊比賽來着？」

她颳着鐵板問道。

「聽說是阪神隊。」

我想起三葉在前一天的郵件中提到過。廣美小姐將鏟子放到一邊，雙手拄着臺邊耷拉下了腦袋。

「完了……」

我一頭霧水，疑惑地問：

「怎麼了？」

「阪神戰鬧得最亂啊……鯉魚隊的狂熱粉和阪神隊的狂熱粉撞在一起，比賽結束後經常會發生小衝突……」

聽了她的話，我仍舊理解不了她這麼垂頭喪氣的原因是什麼，接着又問：

「那有什麼問題嗎？」

廣美小姐看向我，神色凝重。

「看了那種比賽回來，來我們店的時候肯定火氣正旺呢！要是她看出我們有什麼貓膩，會，會被殺掉……」

她笑了笑，剛要回去，我忽然有件事有些在意，向她問道：

但四郎他並沒有撒謊，他只是希望我和你能在一起得到幸福。我也不是希望你能去見四郎，但一想到今後你會一直怨恨他，就覺得他有些可憐。所以在最後，我想將這些告訴你。

新田先生說他今天難得能休息休息，就過來了。於是他點了兩份什錦燒，還有一些小菜。山城要沒有說話，只是在他身邊靜靜地喝着橙汁。

我微微頷首。

山城要正在店門口等我，我上前向她問道，她手上操作着手機，反向我問：

山城要稍稍眯起了眼。

只是，我有一個最後的請求想拜託你，所以給你發了這封郵件。

「你以前喜歡未來，是麼。」

山城要無法接受未來的身體，而我無法接受未來的心。

說着她便露出苦笑。從她的表情中看得出來，對她來說，和未來的那份關係已經成爲了過去。她是放下那段感情之後和新田先生交往的，還是在和新田先生交往的過程中放下了那段感情，我不得而知。

「沒關係，要殺她也是殺我。」

她停下腳步，一臉疑惑地回過頭。

山城要先是有些驚訝，之後看看我又看看店門口那邊，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那傢伙真是笨蛋，又不需要爲我擔心。幹什麼啊，真是一點兒都不帥。一邊在心中唸叨着，我將手機還給了她，用手擦了擦眼角，假裝在擦汗。

「……原來你知道啦？」

將我和山城要聯繫在一起的本就是未來。

因爲出現在我眼前的人，是山城要。她看見我，輕輕向我點了點頭便走進店內。跟在她身後的是新田先生。廣美小姐一見到他們便切換到了營業模式。

聽到山城要「嗯」了一聲。我沒看他們，只是埋頭準備他們要喝的東西。

「我也這麼想的。」

雖然我曾對廣美小姐說自己已經不討厭她了，但真見了她本人，心中卻泛起一種難以名狀的感情。這是不悅嗎？還是覺得她難對付？畢竟要不是當初她出現在我們面前，我們也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雖然我明白不該這麼想，但就是忍耐不住。

「放下了個包袱。」

「我現在和廣美小姐在一起。」

「是麼。我還以爲，你要回東京呢。」

「不過，三葉纔是鯉魚粉，二胡似乎對棒球沒什麼興趣，應該沒事吧……大概……」

「我們這邊也是。」

腦海中忽然冒出個想法：山城要知不知道未來現在已經離開了呢？但新田先生就在這裏，我也不好將這件事說出口。我真的不認爲山城要會把未來（也就是山城要的前男友）這號人物告訴他。

在調理臺這裏幫忙的時候，我時不時地瞟山城要一眼。上一次見到她，還是在她的表姐，作家西園幽子的婚禮上。那時我們只是有過視線相交，連話都沒說。自那之後已經過了半年多。比起上次見她時的樣子，如今的她多了幾分成熟。聽說她現在是大學生，應該是在廣島上的大學。

新田先生點點頭，山城要看了我一眼，向店外走去，她似乎既不打算徵得我的同意，也不想讓我拒絕。我看了看廣美小姐，她也輕輕點頭同意，於是我便去追山城要。

我們一起回到店裏。

「未來君給我發郵件了。」

「剛開始的時候，我很生氣，憑什麼我要聽這種請求。但這份郵件我一直沒有刪，感覺這就像是遺書一樣。而且，這是那個人最後努力耍帥的證明，所以沒有刪。」

廣美小姐害怕地瑟瑟發抖，真到那時候危險的應該是我纔對。

即使不是現在，希望將來有一天，你能夠原諒他。

「四郎君。」

我很慶幸能再次與她相見。

山城要開口說道。

「……是啊。」

「也許，我們兩個有些相似之處呢。」

她喃喃自語。

這就是我最後的請求。請多保重。

「啊，新田先生，歡迎歡迎。還有小要，好久不見。」

我將手搭在她的肩上，但她卻叫了起來。

我一言不發地看着她。曾經我一直都在敵視她，因爲是她搶走了未來。但我這才察覺到其實她並非我所想的那樣，她和我是一樣的，和我一樣，曾喜歡上了一個觸之不及的人。

「歡迎光臨……」

「十歲啊……怎麼了？」

只能回答了。

「你決定畢業後做什麼了麼？」

「在這裏說不行嗎？」

連我自己都不知道這句話到底是真是假。廣美小姐把微辣口味的烤土雞放在他們面前，見他們喫起來，我又開始繼續做菜。

我招呼着抬起頭，身體瞬間僵住了。

走進吧檯後面，廣美小姐來到跟前小聲問我：

「你好……」

這話也對。

「努力地裝模作樣，又顯得有些笨拙……我以前，就是喜歡未來君這一點。」

如果沒有今天，想必我還會繼續對山城要抱有負面的想法。

「看來你也已經放了啊。」

看來還是先讓她自己靜一靜的好。我擦着玻璃杯打發時間，過了一會兒店門被打開。

「先在這家店工作，之後的事還沒想。」

山城要微微搖頭。

「是麼，太好了。」

兩人坐在了吧檯位，我從後面將飲品遞給他們。山城要回過頭，再次向我打招呼。

「……嗯。」

說到這裏，山城要寂寞一笑，低下了頭。

廣美小姐依舊惴惴不安，怪我平日裏把二胡說得過於兇狠了。廣美小姐完全把她當成了魔王級別的人物。

直到他們把什錦燒喫完，店裏都沒來客人。鯉魚隊在廣島有比賽的時候經常會出現這種情況。大家都要麼去球場，要麼去有電視的店看比賽。如果是白天比賽倒也不至於這麼冷清，但不巧這次是在晚上。

就像我說的，現在我已經放下了一個包袱。

「你和新田先生差多少歲？」

山城要轉頭對新田先生說，新田先生剛又點了一杯威士忌蘇打。

我知道這很任性，可我希望你不要怨恨四郎。那傢伙雖然又笨又單純，但他是個好人。

「真是個狠心的人呢。讓我們傷心難過，自己卻不知道跑哪裏去了。」

現在未來不在了，而我們卻在同一個地方，總感覺心裏很不舒服。

我慢慢地深呼吸，開始看郵件裏的內容。

「……廢了不少工夫。」

我坦率地點了點頭。

「真是個任性的人呢。」

「給我來杯威士忌蘇打……小要，你喝什麼？橙汁可以麼？」

「要學姐。想必看到我發來的郵件，你一定會感到不快吧，抱歉。

她喜歡上了未來的心，而我喜歡上了未來的身體。因爲未來的心靈是男性，所以山城要對未來抱有好感。因爲未來的身體是女性，我纔對未來抱有好感。而最後，我們都沒能實現這份戀情。

我語氣平和地回答。

他是個好人，真的很好。

「……好久不見呀。」

原來不只給我發了啊。她也知道了未來離開的事，這讓我心裏有些嫉妒。爲什麼還通知了她，明明這個女人拒絕、傷害了未來。

現在的我和山城要走在同一條路上。對我們來說，未來已成爲過去，但我們不會怨恨，也不會疏遠，雖磕磕絆絆，但仍朝前方邁出腳步。所以山城要才選擇來見我的吧。

他之所以去找你，也是在爲我操心。你討厭我也沒關係，畢竟我做出了類似欺騙你的行爲，被你討厭也是情理之中。

「我想去外面和四郎君說說話，好麼？」

織田未來」

聽到我的回答，廣美小姐張着嘴呆呆地望着我。

見我不吭聲，山城要將手機向我遞來。

我也反問她，她微笑一下，另一隻手向上撩了一下頭髮。

手機畫面顯示着一封郵件，內容很長。發件人欄裏寫着「織田未來」。

我決定退學並離開東京，這其中有很多緣由，但我無法向你解釋。但我這麼做並非是因爲你，還請你不要介意。

我停下手裏的活，回頭看她，她的嘴角蕩起一抹淺笑。

她忽然叫我。

我一點一點地滑動屏幕，看到最後，鼻子有些發酸。

她站到吧檯前，將我向後稍稍推了推。這是在照顧我的心情吧，我開始着手準備喝的，將冰塊加入玻璃杯中。

「發生什麼了，看你一臉清爽。」

「那可不是沒關係啊，四郎君！」

見她仍然不解，我向NANMU店那邊瞅了瞅，小聲對她說：

「說得是啊。」

「我本來就不怎麼喜歡東京。」

「你看看吧，估計這樣能理解得更快。」

「未來就是那樣的人，但那傢伙基本上還算不錯。」

「聊些朋友的事，有些不好意思。」

「未來君還沒聯繫你嗎？」

「……有什麼事嗎？」

之後新田先生和山城要各自喝了兩杯飲品，然後回去了。這之後來了幾波客人，但二胡和三葉一直沒有過來。仔細一想，要是棒球比賽加時，晚的時候能拖到九點以後，就算提早結束，多數也是八點半之後了。

NANMU店到九點就會關門，看來營業時間內她們是來不了了。但要是關門後她們過來了，事後肯定會給我打電話，讓我拖也得拖到她們過來。

「這可如何是好……」

九點零五分的時候送走了最後的客人，廣美小姐將胳膊盤在胸前嘀咕着。

「我們先把關門的準備做好吧。她們也有可能不來……」

「鐵板的火呢？要關掉麼？」

這還真有些爲難，不知道她們是過來喫飯的，還是單純爲了過來找我的麻煩。壹香命令她們過來和廣美小姐問好，這應該是她們過來的目的，但還有沒有其他目的就不得而知了。

正當我左右爲難的時候，三葉打電話過來了。

「啊，四郎君？店還開着嗎？」

她上來就問這個。

「已經關門了。」

「他說已經關門了。」

電話那頭傳來三葉小聲說話的聲音，看來二胡就在她身邊。只聽她說：「喂，電話給我。」

「四郎，我們這就坐出租車過去，給我把門開開！我們比賽都沒看完就往你那邊趕呢！敢關門就殺了你！」

「啊……」

這咄咄逼人的氣勢嚇得我忍不住小聲尖叫。廣美小姐立刻朝我這邊跑來。

「怎麼了怎麼了？」

她使勁搖晃着我的肩膀。

「殺，殺人預告……」

這回換她尖叫了。

「噫！」

「啊——……真是短暫的一生啊……」

她一個人自言自語起來。我沒管她，着手清洗最後走的客人用過的那些碗碟。不知爲何，心裏很是輕鬆。這應該多虧了山城要吧。又或者說，是因爲看到了未來的那封郵件？

不過，我並非真的感到害怕，「殺了你」對二胡來說就像日常打招呼一樣，其實用不着害怕。倒不如說最近一直沒聽到，現在聽了還感覺有些懷念。

不管怎樣，這給了我前進的動力。現在不是垂頭喪氣的時候，爲了能繼續和廣美小姐在一起，也爲了那個不知在何處拼搏的未來，我一定會面朝前方，大步向前。

廣美小姐坐在吧檯後的椅子上蔫兒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