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這份戀情,與其未來。》 · 森橋賓果 · 6430 字
我的內心真的很脆弱,經常爲一點芝麻蒜皮的小事而生氣,煩惱。即使事情已然過去仍舊苦苦思索,一直停滯不前。
當我來到NANMU店前,我更是深刻感覺到了自己內心的脆弱,明明剛在體育課上認識到了心理素質有多麼重要,現在卻是這副狼狽模樣。我來得完全不是時候。
當我走到店門口時,透過玻璃,看到了那個人。新田先生現在就在裏面。
NANMU店還沒開始營業,卻有客人已經在裏面了,這很不尋常。而且新田先生平常只在關門的前一個小時來。
我下意識地連連後退,離開門前。
廣美小姐在吧檯內側,而新田先生就坐在吧檯位。兩個人正談笑風生,而我不巧正撞到了這一幕。感覺不能打擾了他們,這想法盤旋於腦海,使我毫無勇氣踏出一步。
我現在和廣美小姐是情侶關係,或許用不着介意眼前的情況,直接進去就好。不管新田先生是什麼原因在這個點來店裏,他應該不是廣美小姐的情夫。他們不會傻到明知我會來還在這時候偷情。
但即使如此,我也沒能下定決心走進去。因爲在那裏談笑的兩人,看上去是那麼的般配,真乃天作之合,甚至都沒有我插足的餘地。
大概是長久以來盤踞在我心中的自卑感在作祟。
廣美小姐比我年齡大,是個我完全配不上的美女,個子還比我高。而我卻還只是個小孩子,沒有任何長處。廣美小姐之所以會對我有意,並不是被我自己身上的某些特質所吸引,而是因爲我是老爸的兒子。
兩相比較,新田先生又如何呢。他是位成熟的男性,心思溫柔細膩,外表也遠比我英俊,身材高大。
之前都是我在廣美小姐的身邊,以面對面的形式看新田先生。現在換我在一邊看着他們坐在一起,怎麼想都感覺我纔是那個多餘的人。要是我夾在他們中間,簡直就像是個被逮捕的外星人。
「……怎麼辦?」
我站在原地自問。什麼怎麼辦,不走進去也沒辦法啊,今天還得打工。
但要是在走到門前看到他們靠得更近了可怎麼辦?會不會看到他們牽起手來?要是看到那種鏡像,我恐怕會被打擊得一蹶不振。
正當我埋頭苦想的時候,忽然聽到了店門打開的聲音,我急忙抬起頭。
「……四郎君,你在做什麼?」
廣美小姐從大門中間露出了頭,一臉疑惑地看着請我。
「啊,沒什麼。」
「來,快進來。有有意思的事哦。」
「哎呀,真想讓你見識見識小廣美的英語呢。什錦燒是怎麼說的來着?」
「今天,翹班算了?」
我本想否認,但話說到一半忽然說不下去了。
「唉,說得也是……是我不小心說漏了嘴……」
「Japanese イカ and ball」(譯註:客人問的是「イカ玉」,「イカ」是烏賊,「玉」有「球」「珠」「團」「雞蛋」等意思)
我不知道廣美小姐的這番話語是否正確。感覺她說得有道理,但又覺得有些不對。
「是啊,畢竟都已經過了一年了。她總不會永遠討厭某個人吧。」
廣美小姐一邊用拖把清理地板,一邊自言自語般地嘀咕一句。正擦吧檯的我停下手中的活,回頭看她。
「一般情況下自然不能麻煩新田先生的,但新田先生幫了客人的大忙。那天有外國的旅遊團來呢,雖然我感覺這裏沒什麼好觀光的。那些外國客人聽不懂日語,不知道該怎麼辦,然後新田先生用英語幫他們點單。」
「哦吼吼,讓我知道了你的運氣也算是到頭了。」
「……真是不可思議啊。」
「不,沒那麼……」
聽我這麼一解釋,廣美小姐雙手捂住臉叫道:
忽然聽到這個名字,我的腦海中一片空白。
我向她看的這會兒功夫她已經把手裏的拖把杆丟到了地板上。
廣美小姐也不告訴我具體要去哪裏,着手發動汽車。
「這家店是我的一個熟人介紹給我的,她叫山城要。你還記得嗎?」
「小要之前來的時候,我就有所察覺了。那個時候我還想,你是不是因爲自己的好友未來君被她搶走了,所以才討厭她。」
廣美小姐的英語不太好,之前店裏也來過外國人,日語說得結結巴巴,當對方問起「烏賊雞蛋燒」是什麼的時候,廣美小姐回答說:
但新田先生卻說出了我意料之外的話。
「別跟別人說這個啊……我肯定會被調侃……」
確實,緣分可真是奇妙。只不過,我怎麼也想不清爲什麼山城要會把這家店介紹給新田先生,這麼一來新田先生就會見到我,這對她來說不是應該盡力避免地事嗎。
新田先生開心地笑了起來。
「那個,一定要說嗎……」
車行駛到紅燈前停了下來,廣美小姐叫了我一聲。
「……什麼不可思議?」
他說着便瞅了瞅廣美小姐。廣美小姐害羞地低下頭。
新田先生的臉依舊僵着。
新田先生低着頭小聲嘀咕。雖然現在很不真實,不過腦袋總算是接受了新田先生和山城要的關係,我對他說:
「不知道。」
「……四郎君。」
「就像老爸以前也用自己的方式喜歡過你一樣,對嗎?」
聽到這話,新田先生嘆了口氣,目光轉到我這邊,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
廣美小姐又將話題拉回新田先生這裏,即使聽了剛剛那麼有趣的事,我的內心還是宛如一潭死水。畢竟那是我不在時發生的事,就算聽了也只有陌生的感覺。
「是我在東京開店的時候的客人。她經常和家人一起來。雖然我知道她在四、五年前搬來廣島了,沒想在路上偶然遇到了她。然後聽她說了說廣島這邊的事。」
「……啊?」
即使新田先生已經解釋得很仔細了,但我還是覺得很不真實。新田先生和山城要認識?是山城要將這家店介紹給他的?原來是這麼回事?我一時間難以相信,特別是山城要將我們店介紹給別人。對她來說,這家店應該沒有好到值得向別人推薦吧。帶她來這的人是她的前男友未來,而未來之所以帶她來,是因爲我在這裏打工。
「……是的。」
廣美小姐看着他,擺出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我被廣美小姐牽着,畏畏縮縮地走進店內。新田先生見我進來,向我招了招手,我也微微點頭致意。
「然後啊,營業結束收拾店裏的時候,我問新田先生爲什麼閒逛的時候要來我們這家。畢竟我們這邊來的差不多都是常客,會不會覺得不好意思進來?新田先生來也只是喝酒,要喝酒去酒吧或是別的地方,沒必要來我們這裏喝。」
「所以她才把我們的店介紹給了新田先生,要不然說不通嘛。」
新田先生的臉僵住了。
「好嘞!不幹嘍!我們去兜風!」
「現在也討厭她嗎?」
廣美小姐忽然向我問道。
「……嗯?」
「確實,是啊……我以前,確實討厭她。」
但其實不是,廣美小姐是知道的,她知道我喜歡未來。我以前確實是討厭山城要。並不是因爲自己的好友未來被她搶走了,而是因爲自己喜歡的人,被奪走了。
我低下了頭,廣美小姐拍了拍我的肩膀。
講到這裏,廣美小姐站直了身子,看向新田先生。感覺氣氛變得曖昧起來,我不由得正襟危坐。是要說就在那時新田先生對廣美小姐一見鍾情了?這也是有可能的,實際上確實有這種客人。
之後新田先生又聊了幾句家常,因爲還要照料父親就先走了。廣美小姐讓我去做開店的準備。
「我猜着就是。有時我和新田先生說話得時候,見你一臉寂寞的樣子。」
說着她坐到了吧檯位的頭位,然後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這時廣美小姐忽然在一旁插嘴。
「對不起……」
「那個……現在,我在和,小要交往。」
「也就兩次而已,有兩天碰巧來早了,看見客人不少。」
「欸?」
「OK。」
她說話像是個中年大叔在高興地使用剛學會的年輕人用語。要這麼說的話,你可是在和DK男高中生交往啊。
新田先生氣得眉毛倒豎,看向廣美小姐。
「新田先生,最重要的事你還沒說呢。」
廣美小姐誇張地笑了起來,新田先生看着她連連嘆氣。
我先是疑惑地嘀咕了一下,之後立刻想到這事什麼意思了。
「今天去哪兒?」
「總,總之這個先放一邊,那天新田先生幫了我的幫,第二天因爲外國旅遊團有預約,新田先生也過來幫忙了。」
「哦。」
廣美小姐將我引到新田先生旁邊坐下,拿起一瓶可樂往玻璃杯裏倒。
其實我也在想同樣的事。
烏賊還是日語,「玉」在這裏是「雞蛋」的意思和球也不搭邊。對方見她那自信滿滿的樣子,還讚歎了一聲「好厲害」。
「我覺得她以前是真心喜歡未來君的,這話我說可能不太好。但那份戀情只是碰巧沒能順利發展下去,僅此而已。」
「四郎君,你是不是有些懷疑我和新田先生在一起了?」
「因爲這樣纔有趣嘛。」
我抬起頭反問她。廣美小姐顯得有些爲難,憂鬱地一笑。
「小要應該也已經原諒四郎君了吧。」
「先坐下來吧,離下午開店還有一段時間。」
「like grill?」
廣美小姐邊開着車邊說。
「四郎君和小要不是認識嗎。所以有些擔心這事會不會傳出去……然後小廣美說,讓我直接跟你講……」
我只能無力地點了點頭。有意思的事是指什麼呢?她要和新田先生交往之類的?真要是這樣的話,我肯定會很難過。
「……誰知道呢。」
這突如其來的話語使我不禁心頭一驚,真是一針見血啊。但我聽說了山城要和新田先生的關係後,心中的那份猜忌也已煙消雲散,即使有些不明白的地方,但總歸是放下了心。我本以爲自己掩飾得很好,看來她早就看透了。
一旦事情決定下來廣美小姐的行動可謂是雷厲風行。她拿了張傳真用紙用油性筆在上面寫上「今日本店臨時休業」,然後將其貼在門上,掃除工具也被她麻利地收拾好。之後她牽上我的手就往車庫的方向走。
「因爲人家想不出其他的表達方式嘛!」
「我現在也不喜歡她,但也不像以前那麼討厭她了。」
「太過分了!就這種理由!?」
「上次去過海邊了,這次去有山的地方。」
「爲啥道歉?我又沒有生氣,倒不如說還挺高興的。你都已經喜歡我到肯爲我喫醋的地步了嘛。」
「……li,like grill。」
這根本就是閒着沒事瞎喫醋,我向她道了聲歉,廣美小姐露出疑惑的表情。
「JD女大學生哦,四郎君!這個人都快30了卻在和JD交往呢!怎麼樣!?厲害吧!?」
我搖了搖頭。
新田先生他知道多少呢?我正思考着,廣美小姐笑嘻嘻地看着新田先生。
這就是有趣的事嗎?疑惑間,廣美小姐的臉向我靠近。
「新田先生啊,沒想到他在和小要交往呢。」
「那個,呃,怎麼說呢,恭喜你……」
「又不是什麼丟人的事,有什麼關係?還是說你只是玩玩而已?」
「四郎君,你是不是討厭小要啊?」
「四郎君不在的時候,是新田先生在店裏幫忙呢。」
「啊……like是「お好み」,grill是「焼き」?」(譯註:什錦燒的日語爲「お好み焼き」,拆開來看「お好み」是「愛好」,「喜歡」的意思,「焼き」這裏指各種燒烤菜餚。)
我低着頭回答道,廣美小姐繼續追問:
再加上之前她同樣看出我討厭山城要,這個人比我想象中的還要善於察言觀色。
「謝,謝謝……」
「……是這樣麼。」
我總算理解了廣美小姐爲何在今天,特意讓新田先生在店裏等了。爲了消解我那小小的嫉妒,她刻意讓新田先生親口提起山城要。
當然,也正因爲新田先生的交往對象恰好是山城要,事情才得以進展順利。但我感覺即使不是山城要,廣美小姐還是會想方設法讓新田先生說出這種事的。
「真是贏不過你啊……」
廣美小姐輕輕一笑。綠燈亮起,汽車再次駛出。
「畢竟之前在夜總會幹了三年嘛。幹那一行的,察言觀色的本事會越來越好的。這個人看上去沒什麼勁頭,那個人喜歡的女孩子被人搶走了,現在正在氣頭上,要是看不出來這些,到時候可是會被罵的。老闆娘可厲害呢。」
我呆然地望着擋風玻璃,聽着廣美小姐的話。偶然又回想起她那搞笑的發言,忍不住笑出了聲。
「……怎麼了?」
她有些擔憂地側眼看向我。
「想起那like grill。」
「怎……」
廣美小姐嘴裏蹦出這麼個字。
「怎麼這樣啊!?我好不容易認真跟你說一回話!」
「不挺好的麼,like grill。寫到招牌上試試唄,多可愛啊。LIKE GRILL NANMU。」
廣美小姐遠比我成熟,我只能拋出這個話題來讓自己顯得稍微強勢一些。我這腦子可真是笨,想不出什麼更好的方式。但要是這樣下去,我總是在低處仰望着她,總有一天,和她的關係會讓我不堪重負。在我成熟起來之前,只能像這樣偶爾調侃一下她那些缺點。
「不要不要!太難聽了!起碼換成 LOVE GRILL行麼!」
「這麼一聽也覺得有點……」
「那換成LOVE FIRE?」
「更糟了啊!」
我們忘卻了剛纔那沉重的話題,現在只是隨心所欲地將想到的新店名說出口。
車來到了一座不知名的山上,下車後我們一起坐在發動機蓋上仰望夜空。不巧的是現在天氣並不是很好,星辰朦朦朧朧的看不太清。
「我也覺得寂寞。」
我皺了皺眉。
到最後廣美小姐都沒答上來。
「唔欸……」
一旁的廣美小姐也保持着同樣的姿勢,小聲表露疑問。
「廣,廣美……」
「我感覺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啊,我不管三十歲還是四十歲,也還是我啊。就算到了四十歲五十歲也是一樣。等到了六七十歲的時候,我也就成了老爺爺了。現在確實會感覺到年齡的差距……我心裏也覺得自己還是小孩子,而廣美小姐是成熟的大人。但隨着時間的流逝,這些都不會再是問題。雖然無法消除年齡上這十年的差距,但十年的價值是可以改變的。」
「呃,在想四郎君什麼時候能改改說話方式。」
「想到啦!士別三日,即應趁熱而打!」(譯註:後半句完整應爲「鉄は熱いうちに打て」,趁熱打鐵的意思。)
「還有,在我停學期間,學校的保健老師告訴我說……有人聽說我在和年長的女性交往。她還說我是未成年人,卻在和成年女性交往,這要是被其他老師們知道了會大事不妙。所以我就說,『我和那個人是以結婚爲目的在交往的,所以沒有問題,這件事我也提前告知了父親,請您確認一下』。」

我們回到車內,擁抱在一起。
廣美小姐只是呆呆地看着我,我將臉像她靠近,吻在了她的嘴脣上。廣美小姐還是一動不動,只是目不轉睛地看着我。
「嗯?」
「果然不能硬改過來呢。慢慢來吧。好了!出發!今天我會好好把你送回去的!」
說着她便發動了汽車,但我回到宿舍已經是四小時之後了。
「明明是你讓我叫的!」
聽她這麼說我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爲了演示尷尬我向她提問:
「不用敬語和你說話麼?」
「沒什麼,只是覺得才幾天時間不見,你忽然就長大了。士別三日……呃,可真應了那句話呢。」
「咦?稍等稍等……士別三日……即……即……」
「廣美小姐你不是認真的嗎?」
「……怎麼了?」
「廣美小姐,你知道士別三日的後半句是什麼嗎?」
廣美小姐驚訝地看向我,搖搖晃晃地險些從車上摔下去,但總算是穩住了身子。
「啊。」
「今天不能留下來,畢竟我纔剛停過學。」
「不不不!不是那意思!你想啊……啊——?我們差了十歲啊?等你三十歲的時候,我可就四十了啊?等你到了四十,我就是五十歲!?成了老婆婆了!」
回去的路上,我們被一座裝飾着華麗霓虹燈的建築物所以吸引。唉,真沒辦法,畢竟我也不是什麼聖人君子。
廣美小姐的表情顯得很是微妙。
「嗯?士別三日……士別三日,而豹變?」 (譯註:後半句完整應爲「君子は豹変す」,比喻品行高尚之人一旦認識到自己的錯誤會立刻改正,也可比喻人的態度、想法驟變。)
「也不能說,不是,可……四郎君,你知道我多少歲了麼?知道自己幾歲麼?」
廣美小姐和我分開,有些納悶兒地看着我。
「欸!?」
答錯了。
「嗯。畢竟我們是情侶嘛。總是說敬語,有些太見外了……來試着叫我廣美。」
我忍不住抱怨道。這人怎麼回事,明明察言觀色的本事那麼厲害,怎麼一碰上諺語或英語就開始胡言亂語了。但她這一點也讓我忍不住覺得有些可愛。
「嗯,我知道。雖然有些寂寞,但我會忍耐。」
「我把我們的關係告訴老爸了。」
「爲什麼那麼冷靜啊……」
「說得是啊,不管怎樣,年齡上的差距是無法彌補的。」
她盤起胳膊沉吟深思,過了一會兒忽然滿面歡喜地說:
「我可沒傻到那種程度。」
「四郎君……你是認真的?」
她像是忽然回過神,舒展了一下脊樑。
聽我說完,廣美小姐呆呆地長着嘴巴望着我。
廣美小姐慌慌張張地說着,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
「不對,那是另一句。」
我保持着抬頭的姿勢叫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她又叫道。
「怎麼我還得被打啊!」
「怎麼聽怎麼彆扭……」
「唔欸?什麼意思?」
迄今爲止我稱呼她時都會帶上「小姐」,忽然讓我去掉敬稱感覺叫不出口。我猶豫了一會兒,終於擠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