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這份戀情,與其未來。》 · 森橋賓果 · 5597 字
「下個月有空嗎?」
晚上,那個最讓我頭疼的二姐忽然給我發了這麼一條郵件。
「沒空,我很忙。」
我纔剛回完,她的郵件就來了。
「那你提前把時間空出來 7月24號和25號。」
看這意思她是完全沒把我這邊的情況當回事,到底想幹啥啊,剛這麼想的時候,她的郵件像連珠炮似的一條接着一條,根本不給我回信的機會。
「去你那邊,你來帶路。」
「還有姐姐讓我向你打工那邊的店長問好」
「你可別跑了」
「具體時間之後再聯繫」
我現在還沒習慣用智能手機,回信的時候打字很慢。
「知道了嗎?」
看到這最後一條,我認命了,磨磨唧唧地回了條:
「是」
「好」
這也許就是語言的暴力吧。在對方表達自己的主張之前搶先一股腦兒把話說完,到時候對面反駁的心思也就弱了。雖然這麼說,現在這種暴力僅停留在郵件交流上反而還好,要是回覆她表示拒絕,那她非打電話過來不可,到時候就得用耳朵來感受這種交流了。
話說回來,她忽然說要來廣島,這是吹的什麼風啊。正當我左思右想的時候,手機上又來郵件了。
「你趕緊把BAND裝上 這麼一條條發郵件煩死了」
這次是三姐三葉發來的。BAND好像是一種方便郵件交流的應用,雖然不少人說這個應用很方便,勸我安裝上,但到現在了我也沒裝。
「難不成,三葉姐也要來廣島?」
「是,是事情敗露了嗎……?」
「這可怎麼辦啊!」
沒想到回信還挺快。雖然也不是不能理解,不是不能理解,但這算是隻要活着就絕不能做的那種事嗎?
「等關門了能給你打電話嗎?」
然後,漸漸地我又用回了flick輸入法,結果就是這個樣子。雖然大家都對我說只要習慣了就能打字很快,非常方便,但對我來說這是不可能的。「い」在左邊,可真是彆扭。
聽我這麼說,廣美小姐接受了我的意見。
不過,我平日裏確實經常說二胡的壞話,但我也只是把她的蠻橫、任性、頑固的地方誇大了些,也沒說她是個手段狠辣的殺手啊。
「不會暴露的,我又沒告訴她。」
「還有一直放着壽司不喫的傢伙」
我忍不住提高了聲調。不過想想也是,雖然她們都那樣也還是我的家人。但是,要說結婚倒還行,現在這個階段就把廣美小姐介紹給我的家人,感覺沒什麼必要。
以前我向廣美小姐抱怨過自己用不慣智能機的輸入法,她就是這麼建議我的。我心裏一想這樣確實能適應,就把輸入法換了,結果因爲我適應了以前功能機那種咔嗒咔嗒的手感,現在這種輕輕點畫面的方式反而用着不舒服。因爲沒什麼感覺,都不知道自己按了幾回,有時候本以爲自己按了五次但實際只按了四次,也有以爲按了三次卻按了四次的時候。
蠻橫地把自己的要求全推給我,真是殘暴的姐姐。而且她和剛纔的二胡一樣,還沒等我把提出異議的郵件打完,她的下一封郵件就來了。
小壹指的是我的大姐壹香。她們是大學同學,這樣想來廣美小姐先是對大學同學的父親出手,然後又對父親的兒子出手,這行徑還挺變態的,不過現在這些都無所謂了。
「可以啊」
「嗯……知道了。」
「拜託嘍~ 那麼,晚安」
我抱着試一試的心態向老爸發了封郵件,他也不問我碰到什麼事了,就直接發給我:
這書是一個熟人,三並先生送給我的。
我拼了老命也就只能回這麼一句,現在真的一個字也不想打了,智能手機可真讓人討厭。
要是換做被老爸收養,估計經濟上也好不到哪兒去。那什麼撫卹金之類的,肯定會被他拿去揮霍。雖然我不知道他實際的收入情況,但他畢竟是那種花起錢來毫無節制的人,恐怕根本沒多少存款。這麼一來,讓我花錢來廣島上學的可能性極低。
平日裏不怎麼聯繫的姐姐們接連給我發郵件過來,這種情況,就算是我也察覺到了事情不對。
首先要先點擊「あ」。
「戴着帽子喫飯的傢伙」
「什麼怎麼辦……出什麼事了?」
老爸曾經和廣美小姐交往過,也就是說,廣美小姐是他的情人。
「真要是這樣,應該也是壹香姐先打電話過來吧。沒事的。」
我邊嘆着氣變坐起身,我要發短信告訴廣美小姐二胡和三葉要來廣島。那兩個人,一旦決定要做什麼事誰都拉不回來。大概也不會把時間往後延,得先讓廣美小姐做好心理準備。
他送給我的這本書,聽說是他自己翻譯的外國小說,這是他作爲譯者翻譯的第一本書。老實說,我不喜歡外國小說裏那些獨特的翻譯腔,所以收到他的贈書後,我放了一段時間沒有讀。但現在升到了高三,不用像以前那樣將太多的時間都放在學習上,才終於開始讀這本書了。但也就是去打工的路上,或是哪天沒有排班,到了晚上睡覺前讀一讀而已,讀得不是很快。
所以她一聽我的家人要來,才慌成那個樣子。
我問過之後,廣美小姐支吾起來。
以前二胡看我似乎有女朋友了,就立刻讓我正坐對我進行盤問,還說我是不是把人家給強姦了。那時候我裝糊塗說自己沒有女朋友,要是廣美小姐把所有都交代出去的話,我就連這招都用不了了。
(譯註:鯉魚女子:「カープ女子」,東洋鯉魚隊的女粉)
我也已經不能仗着自己是孩子就讓別人讓着我了。還有半年我就要高中畢業,然後自立謀生。是去上大學,還是去專修學校,或者是在廣美小姐的店裏繼續工作,這還沒定下來。況且就算是上大學我也想用自己的錢去,不能再麻煩父母了。
「可四郎君平時老說小二胡是多麼多麼兇殘的女人,我就想她是不是幹殺手行業的……」
廣美小姐又拿出新點子。我加上這個設置之後,每次輸入的時候都會響起「咔咔咔」的聲音,只一回就讓我煩得要命,立馬就取消了,這不是我想要的那種聲音。
「真的?真的沒事?要不然還是說吧?」
讀了十幾頁後,廣美小姐的電話來了,我放好書籤將書合上。
「不要啊!要是二胡來之前你幹出這事來,到時候我就真的危險了!」
「敗露了?什麼事敗露了?」
回完郵件後,老爸還是沒問我爲什麼問他這個問題。也是,他這個人基本上對什麼事都不感興趣,就算對方是他的兒子。他唯一關心的事就是「喫」,所以才討厭帶着帽子喫飯的人和放着壽司不喫的人。
要是被母親撫養,我將是家裏唯一的男丁。雖然現在老爸也很少回家,但他也可能偶爾回來,或者要是家裏出了什麼事,叫他他應該也會回來,這點會讓人覺得安心。要是沒了老爸,我起碼是有必要留在東京。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
三葉已經把這麼一段超給人壓力的文字寫完了。真搞不懂。
發過去短信後過了幾分鐘,廣美小姐的回信來了,她現在應該還在工作。
「是」
但問題就在於「い」出現在左邊,然後按順時針的順序是「う」「え」「お」,可爲啥「い」在左邊啊?「あ」只要點一下就能輸入,這我懂。也就是說正中間是起點,這個也懂。
廣美小姐早就知道我是老爸的兒子,剛開始的時候是想把我當成老爸的影子。但最後,她說自己喜歡的人是我。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她的真心話。
「知道了嗎?」
我也要按自己喜歡的方式活下去,所以老爸也就隨他去吧。
「啊,是啊,確實是家人……但是,我是覺得,沒必要現在說呢……嗯嗯。」
「知道了,謝謝。」
這話把我問懵了。
然後,屏幕上出現「い」「う」「え」「お」後就把手指往要輸入的假名那邊劃。我懂,怎麼用我還是懂的,我可沒那麼笨。
她說道。
「真的?不過我也沒說……這種事又很難說出口……但是,她們這麼突然說要過來,會不會是從別人那裏聽到了什麼……」
「喂喂。」
「這人要求一個接着一個……」
這麼一想,也就是說對於現在的我,還沒有什麼事能像老爸關心「喫」那樣那麼在意,所以才爲這事那事心煩個不停。那麼,只要我也有一件無論如何都不能容忍的事,說不定能活得更輕鬆些。
不管怎樣,剛開始我是十分生老爸的氣。我越是喜歡廣美小姐,就越是憤怒,老爸當初竟然狠心拋棄了這麼好的人。但如果老爸選了廣美小姐,然後和母親離婚又會如何,想到這裏,感覺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
「沒,沒關係的……大概……」
「啊——……唔——……」
(譯註:①鯉魚隊:全名爲「廣島東洋鯉魚」「広島東洋カープ」,日本職業棒球中央聯盟的球隊之一。②馬自達球場:全名爲「馬自達Zoom-Zoom廣島球場」「MAZDA Zoom-Zoom スタジアム広島」,廣島東洋鯉魚隊的主球場。)
雖然我對譯本的印象不太好,但這本書讀起來卻舒服很多,感覺文風很不錯。三並先生的女朋友——現在該說是他的妻子——是一位作家,也是文筆出彩的人,但和三並先生的文風不同。說是這麼說,但我畢竟沒什麼文采,只是以外行人的眼光來看,有這種模糊的感覺罷了。
總之,我最近想的就是老爸願意怎麼活就怎麼活吧。
被那兩個姐姐折騰個差不多之後,我筋疲力盡地一頭栽倒在牀上。
每次我都沉痛地意識到,對大家來說稀鬆平常的事,換我來幹就是幹不好,這讓我深感前程多難。
三並先生是自由撰稿人,我是通過老爸認識他的,不知爲何三並先生對我很好,還招待我去參加他的婚禮。
總之,要是老爸沒有拋棄廣美小姐,我也不會和廣美小姐有關係,這是當然的。從老爸離婚然後和廣美小姐在一起的那一刻起,我們就不會有任何可能。
緊接着,他又發來了一條。
我又問了一次,廣美小姐這纔開口。
「還有,你學校裏有既年輕又英俊的老師嗎?就算不是老師,你打工那家店的客人也行 前段時間我和男朋友分手了,現在單身 年齡最大25左右的 長得還可以的話就放寬到30」
「怎麼了?到底出什麼事了?」
之後我們又談了談明天工作的事,然後掛斷電話。
我剛接通電話,就聽到廣美小姐上來就叫:
看來今天我的家人之間流行連着給別人發郵件。
最後,三葉把下一條郵件發過來的時候,我才輸入了「你突然提這些要」,只有這七個字。而就在我打這七個字的時候……
但爲啥下一個就跑到左邊去了?這一下子向左拐!?我輸入好幾次都不習慣。
「24號晚上看比賽,回去的時候去你打工的店看看 25號準備在廣島轉轉,你來帶路吧?」
按理說不應該往上走嗎?既然正中間是起點,不應該按上→右→下→左的順序來麼,就算時鐘也是0點在上面呀。退一百步講,就算是從1點開始,也應該往右。這應該是全球共識才對啊。但想出這個輸入法的那個笨蛋卻把「い」放到了左邊!其他人還自然而然地接受了這種設計!就因爲這,每次我想輸入「むり」的時候都會打成「める」。然後,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敗中,我不幸養成了點擊後先確認哪個假名在哪個方向上的習慣。儘管這樣,我對輸入法似乎總有些生理上無法接受的感覺,根本就學不會。所以我才覺得心煩。
「你的家人!」
起碼家裏情況會比現在更糟糕。不知道我是會被老爸撫養還是會被母親撫養,不管怎樣,我應該都不會來廣島。
我反覆思索着,愣了一會兒後,忽然察覺到,不知何時我對老爸的憤怒已經消失了。
「這世上有沒有什麼,只要活着就絕不能做的事麼?」
「可是,在你的家人面前說謊心裏不舒服……」
不知爲何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失落。
我試圖安慰她,可她卻總是放不下心來。
「就,就是四郎君和我的事啊,難道說,被小壹發現了?所以,她要派刺客過來……」
這人把別人的姐姐想成什麼了。
我發出回信,之後她就沒有再回信了。估計她是工作時抽空回我的。看了看時間,離營業結束還有大概一小時,我就先去洗了個澡。
這理由確實像她的作風。最近我在KUSUNOKI打工的時候,時常聽到爲鯉魚隊加油助威的什麼什麼「鯉魚女子」,現在好像很流行。
我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再次編寫回信,但我還是不習慣用智能手機上的這個什麼flick輸入法,回信很花時間。
廣美小姐的爸爸已經離世,媽媽身體又不好,聽說現在寄住在山口縣的親戚家裏。自從我和廣美小姐確立關係以來,還沒見過她的家人。所以纔沒怎麼在意這件事。
「那麼這樣,其實可以用和功能機一樣的輸入法的,你不如試試?」
大概,廣美小姐也一樣吧。
然後緊接着又來一封。
到時候她就會問我你是不是要挾人家了,是不是捏着人家把柄逼人就範了啊。給我扣上各種莫須有的帽子,然後對我施展鎖頭技和鐵爪。二胡就是那樣的女人,她身上可沒安裝爲他人的幸福而高興的功能。
「你把按鍵音打開試試?」
不過這麼一想,我和廣美小姐的關係繼續發展下去的話,確實會有一天要向彼此的家人交代。這我還從來沒考慮過。
「沒事沒事。肯定是不說的好。」
「對啊 倒不如說是我提出去那邊的 現在我迷上鯉魚隊了要去馬自達球場看比賽」
怎麼回事啊,咋就適應不了這個社會呢,就連這點我都隨了那個老爸?可雖然他乍一看像是個不適應社會的人,但我同時也感覺到他似乎做出了一些妥協,從而融入了社會。
之後等廣美小姐電話的這段時間,我讀了會兒書。
「要帶我去些好玩兒的地方啊 雖然我也會查,但有什麼一般人不知道的好地方嗎?像是隻有當地人知道的那種 你去向周圍人打聽打聽」
「真的?真的沒關係?要不還是在殺手過來之前全部向小壹坦白然後士下座求她原諒?」
在想這些事情的時候,我對老爸的一些看法也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但當然也不會因爲能和廣美小姐交往而去感謝他。
一想起有一天要知會彼此的家人,我就鬱悶的不行,因爲有老爸在。那個老爸,要是知道我現在正和廣美小姐交往的話,不知道會說些什麼。
「是嘛。」
估計也就這一句吧,他就這麼個人,估計無論是對我還是對廣美小姐,他都沒什麼興趣。
不,更大的問題在於,到時候我必須要再一次讓老爸和廣美小姐見面。廣美小姐就是因爲心裏一直想着老爸纔對我有意的,讓她和老爸見面,老實說心裏只有不好的預感。
我這人際關係可真是複雜。
最讓人心煩的是,我沒有能聽我傾訴這些的人。不管是可靠的人生導師,還是能夠推心置腹的摯友,都沒有。
我又思念起了未來。
但我思念的不是身爲女人的未來,而是身爲男性,我的摯友的那個未來。自從我和廣美小姐有了關係以來,以前我對未來懷有的類似情慾的那種感情已完全消失。現在的我想要的不是未來的身體,而是未來的心。
「哪怕只把聯繫方式告訴我也行啊……」
我喃喃自語着躺到牀上,打開手機的聯繫人列表。雖已沒有了聯繫,但那裏還留存着未來從前使用過的郵箱地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