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策動之夏
《自轉地球儀世界》 · 田中芳樹 · 1.1萬 字
Ⅰ
進入盛夏,白天,儘管在陽光過度充分的照射之下,氣溫不斷上升,但是卡拉多瓦的夏天卻出乎意料地舒適宜人。溼氣不重,只要躲進有陰的地方就會感覺涼爽無比。太陽下山之後氣溫急遽下降,令人忍不住想披上長袖的衣服。雨量不多而河川及水道之水源終年不斷的原因就在於冬天期間大量將在山脈裏的積雪融化流出。地下水也相當豐沛,井裏的水冰冷的足可讓手麻痹。滋潤着卡拉多瓦人的喉嚨。利用井水冰鎮過的水果和酒,是夏季最上乘的味覺。
首都阿薩摩爾除了寒冬的一個時期之外,氣候可說是相當舒適,但是夏日的夜晚卻特別令市民們喜悅。接連幾天都有夜間市集開放,廣場上進行着歌舞表演,相當熱鬧。這裏那裏,處處都有戀情萌芽。就連身份崇高的人們,也會以輕裝或便裝打扮來到市場,享受着開放式的熱鬧氣氛。
八月的一個夜晚,君特蘭姆應邀參加了一場王宮所舉辦的夜間園遊會。足以容納三萬名軍人整齊排列得寬敞中庭裏,燃燒着數百支火把,大約同樣數量的圓桌上擺滿了酒、菜以及水果。盛裝打扮帶着面具的一千名客人,都是自認爲站立在管理或指導這個國家立場的人們。樂聲悠揚,雜技及舞蹈表演進行着。君特蘭姆與二十位左右的熟人交換着社交性的對話,完畢之後便完完全全地無事可做。老是這麼閒着絕對無法拓展人脈。把握住機會的話,說不定能夠和某人成爲知己也說不定。君特蘭姆一邊如此想着一邊移動着視線,他的視線倏然停在一點之上,眼神充滿了觀察意味。
「君特蘭姆達人,覺得很無聊嗎?」
朝着熟悉的聲音一轉過身,眼前站着一個身穿紅綠白三色條紋圖案、配色誇張到令人難以置信之服飾的中年男人。那正是國王亞斯圖魯弗四世。君特蘭姆向國王行了一禮,看見佇立在國王身旁的年輕美女之時,又再度行了一禮。國王一臉單純而驕傲的父親表情。
「這是我的四女兒蓓莉希娜公主。本來有好幾個國家的王室都派人來提親,但是她怎麼都不肯嫁到外國去,實在是太任性了。」
君特蘭姆不動聲色地觀察着蓓莉希娜公主。簡直就像是個精雕細琢的洋娃娃一樣美麗。纖細的眉毛,窄而高挺的鼻樑,如薔薇花瓣似的雙脣。君特蘭姆肆無忌憚地望着回禮之後轉身離開的公主背影。
口中說着敷衍的對話,君特蘭姆的注意力忽然被其他事情所吸引。國王則以一臉好色的笑容回應。
「雖然那是我求之不得的願望,不過朕第一個想要的是綠寶石亞蘭蒂拉。據說她是個烹飪高手,讓她進宮的話,不但可以把王宮的廚房交給她管理,而且她身材高挑,四肢就像是純種的小名駒一樣完美出色,騎乘感想必相當不錯……」
自己並不是個熱愛女性之人,而是個熱愛女體之人,國王亞斯圖魯弗四世露骨地表明自己的意思。不過此時君特蘭姆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一個不斷靠近國王背後的人影之上。那是剛纔吸引住君特蘭姆視線的人物。儘管穿着一身看似高價的絲質衣裳,打扮成貴族的模樣,但不管是那若有所思的表情也好,舉止動作也好,在園遊會的享樂氣氛之中都顯得太過陰鬱。由於君特蘭姆一向有假象情況的習慣,所以他一直注意着那個人物。
接下來所發生的事情全都在君特蘭姆的意料之中。不,應該說最正確地符合他的期待。正因爲如此,他的反應既迅速又正確。而且還遊刃有餘。正當那個人拿出藏在衣服下的短劍朝着國王衝過來的時候,君特蘭姆早已採取行動。兩眼中閃耀瘋狂的信仰之光,阿波拉教團的餘黨就這樣被踢倒在地。
Ⅱ
「叛教者!覺悟吧!」
一邊叫嚷一邊向前衝刺的男人在臨死之前彷彿正注視着什麼東西。是因爲恐懼與驚駭而痙攣的亞斯圖魯弗四世的臉嗎?還是跳出來將他擋住的君特蘭姆的身影?不,肯定是斜斜地閃耀着的劍光。
「該覺悟的是你吧,逆賊!」
男人感覺下頜受到了猛烈衝擊,接着就失去所有知覺。
頸部幾乎被斷成兩節的男人,從切口處噴出了深紅色的液體,身體在向後垂掛的頭部重量的牽引之下踉蹌地走了兩步。接着他半迴轉身體,就像個被小孩踢倒的泥娃娃一樣崩塌倒地。直到這一瞬間,他才終於發出驚愕的呻吟或哀嚎。將劍刃上的鮮血揮落之後,君特蘭姆回頭察看國王。國王早已被嚇得渾身無力地癱坐在地上。把劍收回鞘中,君特蘭姆向國王伸出手。
「幸好陛下平安無事,請起來吧。」
國王勉強地握住君特蘭姆的手。
紅寶石蘿潔絲緹拉補上了這句話時,綠寶石亞蘭蒂拉在一旁點着頭。接着亞蘭蒂拉轉向沉默不語的法比昂對他說道。
「我感覺到那個男人身上有股衝着王宮的惡意。或許只是我們先入爲主的偏見也說不定,不過也有可能是因爲我們對他特別留意,所以我們這種程度的能力才能夠感受得到。」
「原來如此。侯爵夫人也懂得適當地嘗些點心呢。只是,她對男人的品位也太差了吧。」
宮廷是孕育妒嫉和陰謀幼苗的溫室。他在祖國亞爾吉拉之時,早已充分地學到這個教訓。對於一部分的卡拉多瓦人而言,即便具有王子身份,但是眼看一個從遠方流浪至此的異國人如此飛黃騰達,心中想必很不是滋味。
「天底下無不死之國王,無不滅之國家。」
躺在牀上的人物,伸出光溜溜的手臂將君特蘭姆環住。一陣格外濃烈的香水味湧入鼻孔。
「再要不滿的話可就傷腦筋了。法比昂少爺的莊園已經是全國納貢最便宜的莊園了。」
侯爵夫人果然敏銳。聲音中的甜美早已消失無蹤,並轉變成一種充滿警惕意味的政略家口吻。察覺到這個轉變,君特蘭姆覺得相當愉快,至少這個女人不笨。
「你特意跟我說這番話,莫非有什麼好主意能幫助我嗎?」
「別讓那個無信仰者逃走!」
園遊會一結束,紳士淑女們也一一離開。君特蘭姆命人將一些剩餘的高級料理和酒打包進籃子裏之後,將它交給在車伕臺等待的麥孟得。這是卡拉多瓦王國身爲主人者的體貼習慣。
「下一次再遇到這種情況的時候……」
「哦,這樣呀,我還以爲你們幾個早就知道了……」
君特蘭姆暗暗地冷笑着。他知道奧利弗這號人物,一個剛滿二十歲的年輕宮廷新貴,出身於卡拉多瓦王國屈指可數的名門朵朗伽家族之本家。有着溪邊蘆葦般的修長身材,如綿羊般溫馴的眼神,以及尖尖的下巴。算是個美男子,但是卻太過纖弱,所以完全感覺不到朝氣與活力。擅長舞蹈、魯特琴以及詩歌吟誦,在年長貴族的夫人們之間似乎相當受到疼愛。君特蘭姆曾經和這位年輕人交換過幾句對話,並且立刻了解到這個人形狀完美的頭蓋骨中裝滿着甜蜜的奶油乳酪。從那時候起,君特蘭姆便對他視若無睹。應付傻子對手,光是國王亞斯圖魯弗四世一個人對他而言就夠多了。不過,從今晚的事情來看,就算他是個多麼沒有內涵的男人,至少他還敢揹着國王和他的寵妾私通。
君特蘭姆在心中喃喃自語着。
「就沒有再一次守護國王的義務了呢。」
侯爵夫人低聲笑了起來。
「你第一次立下戰功的時候是在狄弗拉的戰役之中,朕就封你爲狄弗拉伯爵吧。從今以後你的稱號可以改爲狄弗拉伯爵君特蘭姆了。」
「重要的是事實?還是讓她無罪釋放?」
「我感覺得到那個男人是別有居心。他想獲得聲望呀!在獲得聲望之後,他似乎打算做些什麼事情。」
「從異國來的男人似乎很愛模仿法比昂少爺嘛。算了,好的事情本來就應該受到模仿而擴散開來的……」
「千萬不可大意,必須小心謹慎。」
君特蘭姆將倒下的奧利佛絲質衣服的兩隻袖子撕了下來。一隻袖子揉成一團塞進奧利佛的嘴裏,另一隻袖子則用來捆綁他的雙手。把奧利佛的身體滾向月光死角的陰暗牆邊之後,君特蘭姆的臉頰因短暫的苦笑而晃動了一下。老早就已經是個殺害主人的犯罪者的自己,現在看來似乎還有幾分做盜賊的才能呢。
這樣就行了。君特蘭姆冷冷地感到滿足。接下來,只要君特蘭姆自己將蓓莉希娜公主追到手的話就沒問題了。既然已經拉攏侯爵夫人成爲夥伴,將來在宮廷的工作方面應該就能有所期待了吧。
就算再怎麼不願意,也只能暫且靜靜地待在院子的角落裏了。暗自祈禱着侯爵夫人沒有飼養兇猛好鬥的看門狗,君特蘭姆背靠着圍牆席地而坐。無所事事的時刻一分一秒地過去,就在他猜想風頭已過剛打算站起來的時候,正好有一條人影如字面般地從「天」而降。不知什麼人翻過圍牆跳了下來,落在距離君特蘭姆約二十步左右外的草皮之上。
藍寶石絲妲薇兒迅速地檢查過蘿潔絲緹拉所帶回來的文件。對於文字和數字都很強的絲妲薇兒,就算沒有魔法,以她的能力要勝任宮廷中的高級書記官也算是綽綽有餘。
她們三人擁有同一個曾祖母。換句話說,她們的關係是表姐妹。
「曾祖母?沒有,什麼都沒聽說過。」
侯爵夫人所提出之專有名詞,令君特蘭姆想起自己在今天晚上獲得了伯爵封號。看來侯爵夫人並沒有出席園遊會。她大概是以身體不適爲由,藉以達成與奧利佛私會的目的吧。聽了君特蘭姆的話,侯爵夫人立即祝賀他獲得伯爵之位。救出可憐的奧利佛一事就等到天亮以後再辦吧,說完之後,這次她高聲笑了。
這天,剛從某一所莊園回來的蘿潔絲緹拉一邊用白色麻布擦汗水,一邊踩着有節奏的步伐走向起居室。
就在法比昂成爲高等法院的法官後大約半年左右的時候,住在露那希歐山的老女巫受到告發,於是她花了三天的時間來到王都出庭應訊。理由是有人控告她,說她打算以詛咒來殺害某位貴族。調查之後,法比昂立刻確認老女巫之無辜。控告者是因爲請託遭到拒絕而懷恨在心,所以故意陷她入罪。要正視無辜者的清白實在是超乎意料地困難,這點法比昂早已學到教訓。
「這件事情,你們幾個難道沒從你們的曾祖母那兒聽說過嗎?」
君特蘭姆自我嘲弄。阿波拉教團餘黨的狙擊目標並非只有國王亞斯圖魯弗四世而已。殺害葛拉葛多主教、殘酷地獵捕阿波拉教團餘黨之人正是君特蘭姆。君特蘭姆的榮華富貴可以說是建築在阿波拉教團的犧牲之上,受到憎恨也是理所當然的吧。誰叫自己僅僅在腦袋裏自我警惕,假如把眼光放在更高處的話,就不會在這種地方被絆上一跤了。
「雖然我們行得正坐得端,但對方不見得會這麼想。」
「原來如此,這的確是個好主意。沒想到君特蘭姆大人還是個智者呀,本來我只知道你在狄弗拉戰爭中是英勇的人物而已。」
雖然並非有意,但是三更半夜闖入國王寵妾宅邸的這種事情,在日後是怎麼也解釋不清的。倘若亞斯圖魯弗四世身邊有個愛煽動是非的佞臣的話,君特蘭姆肯定會遭到通姦的懷疑。進而處以流放或死刑,這些在宮廷社會之中並非不可能之事。不過話又說回來,若是貿然地跳出圍牆返回到外面去的話,又恐怕刺客們仍然徘徊不去。
「恕我無禮,你的美麗並非是永恆之物。國王陛下是個喜新厭舊的人,他的心遲早有一天會離開你的。」
對自己提出的問題,法比昂立刻就有了答案。於是法比昂着手調查告發者那位貴族的品行操守。既然是個能夠陷害清白之人的男子,身邊想必有着各式各樣的弱點存在。法比昂將調查結果展示給那位貴族,藉此向他提出交易。最後告發者才撤回告訴,還老女巫自由之身。「這是理所當然之事,無須道謝。」儘管法比昂如此回答,但老女巫對這位年輕的法官似乎早有盤算,不久之後便將三位曾孫送到他的身邊。但這麼一來,三個女孩的美貌又立即激發起國王的色心,法比昂只好透過達蒂奈兒侯爵夫人來回避國王。
舒暢的夜風吹拂過喝了酒而發燙的臉頰。拜那愚蠢的復仇者之賜,君特蘭姆才能夠得到伯爵封號。儘管自我警惕着,但臉部線條還是緩和不下來,形成一抹微笑,只可惜這微笑纔剛剛誕生就立刻凍死了。幾個人的腳步聲向他靠近,而且是夾帶着明顯的惡意蜂擁而上。君特蘭姆察覺到自己的孤立。
「沒錯,正是養女。」
「養女?」
Ⅳ
不久之後,三人一起來到了法比昂的書房。聽完蘿潔絲緹拉所準備的莊園報告之後,法比昂向她慰勞了一番。此時亞蘭蒂拉將話題切入,告訴法比昂她們懷疑君特蘭姆極可能對王宮懷有不軌意圖之事。法比昂露出苦笑。
「野心的極致。也許是計劃要篡某王位也不一定呢。」
一秒、二秒,不一會兒的工夫整個牀幃之中就充滿了憤怒與不安的尖銳聲音。
君特蘭姆繼續說明。國王亞斯圖魯弗四世是個好色的人物,這早已是個不爭的事實。然而好色之道與飲食是相通的,經常品嚐類似的東西終究會感到厭倦。亞斯圖魯弗四世已經開始厭倦上流社會的女人了。這個時候必定得讓國王嚐嚐新鮮材料的滋味。最好的方法就是從卡拉多瓦各地選出身份低微卻美麗清純的女孩,將她們納入侯爵夫人的監護之下訓練姿色,然後再獻給國王。國王高興,自然就會更加重視侯爵夫人了。
絲妲薇兒的話,令蘿潔絲緹拉像少年般地發出咋舌的聲音。
蘿潔絲緹拉制止着他,臉上的表情顯得更加嚴肅。
「哎呀呀,我從來不知道你們幾個竟然對王室如此關心呢!」
察覺到此處正是國王寵妾達蒂奈兒侯爵夫人的宅邸之時,君特蘭姆略略地感到驚慌。
「現在的納貢稅率似乎和君特蘭姆大人的莊園一樣呢。」
在亞蘭蒂拉的嚴厲批評之後,絲妲薇兒一面將文件以粗繩捆住一面低聲發表意見。
大概是有地下室吧。一樓窗戶的位置非常高,窗框和君特蘭姆的頭部差不多等高。兩手攀住,利用強勁的肌肉以及瞬間爆發力將自己的身體抬起。室內的燈火早已熄滅,而月光又照不進去,因此比起室外還要黑暗的多。穿透黑暗,好不容易確認了裝飾着棚蓋的豪華牀鋪的位置所在。關上窗戶,踏着慎重的步伐靠近牀鋪。每走近一步,香水的味道也就更加濃郁。終於抵達牀邊之後,君特蘭姆將衣服脫掉丟開,充滿情慾的呢喃輕聲傳入耳中。就在冷笑一閃而過的同時,君特蘭姆也滑入牀鋪之中。
君特蘭姆終於理解了一切。他因爲害怕遭到誤解,所以想動卻動彈不得。儘管這點是他想太多了,但是確實與達蒂奈兒侯爵夫人私通之人物卻真的出現了。
「你們對我的關心令我非常高興,不過這定論未免下得太過於早了。倘若野心與才能得以巧妙地維持平衡的話,他或許會成爲我國的絕代名將或名相也未可知。」
「出身貧寒的美麗女孩要多少就有多少。只要對她們施以恩惠,再培養出對侯爵夫人你的忠誠意識,然後就可以當成心腹送到國王的身邊了。她們不但能爲你打探國王的心意,還能代爲轉達你的要求。我認爲相當值得考慮。」
「真是荒謬透頂。」
在一喝的同時,腰上的佩劍早已經拔出。尖銳地劃破夜風的一擊迎頭劈來。手腕一轉,向側邊架開。被彈開的劍刀在火花和哀鳴之下斷成兩截。繼續沿着弧線劃下的劍尖朝着襲擊者的左肩刺入。只聽見一聲異響,這次折斷的是君特蘭姆的劍。君特蘭姆忍不住低聲咒罵,敵人穿着鎖子甲。這是一宗計劃性的襲擊事件,並非因爲他決定散步而臨時起意。就算他搭乘馬車,馬車也必然會遭受攻擊。君特蘭姆注意到自己尚未從醉酒的狀態中完全清醒。打算將他完全包圍而靠近過來的白刀算起來有七八支。結論立刻出來。手上仍握着斷劍,君特蘭姆向後一轉,開始奔跑。
冷笑像劍刃般閃爍着危險的光芒。
「別開玩笑了!」
國王將侍衛長喚至身旁佈置下了什麼命令,過了不久,一枚由白金打造而成的伯爵胸章呈現在君特蘭姆的眼前。周圍再次響起了鼓掌聲,君特蘭姆恭敬地行了一禮。由國王親手贈與的胸章在烽火之下得意洋洋地閃耀着光輝。
「最可怕的莫過於小人的妒嫉。」
受到絲妲薇兒冷靜地指正之後,亞蘭蒂拉繼續補充。
「你先回去吧。我想稍微吹吹夜風,散個步。」
一臉溫和的表情,藍寶石絲妲薇兒說出了大膽的臺詞。
「聽說從九月份開始,君特蘭姆大人的莊園也會制定同樣的制度。」
君特蘭姆如此對自己說着。到目前爲止,他幾乎掌握住所有的好機會,彷彿連命運都在幫助他一樣。然而越是順利危險也就越大,因爲周圍的視線不見得全都是善意的。
君特蘭姆爲了在宮廷內外張開策動之網而開始繁忙不已。法比昂也依舊忙碌。由於他伯母一族總是特別愛麻煩他,像是遺產該如何分配、土地界限劃分不明、女兒的丈夫的兄長的老婆的弟弟想進入王立學院就讀、傭人的態度怪異等等的,各式各樣的問題統統都要他處理。而他還必須管理自己莊園之事務,同時還有想看的書以及想要事先記下來的事情。爲了舒緩他的忙碌,三個美麗的女巫於是活躍了起來。
「王室的一切,怎樣都與我們無關。」
站起身來,國王調整了呼吸。
「栽培養女,你認爲如何呢?」
這樣的舉動雖然瘋狂,但是在舒適的夏日夜晚並不奇怪,所以麥孟得也理解地先行駕車離去。今天晚上的豪華夜食大概足以好好地款待他的舌頭和胃吧。目送着馬車在夜晚的道路上消失,君特蘭姆纔開始走動。
紅包石蘿潔絲緹拉擔任法比昂的助手,主要負責外務方面的工作。以熟練的操控技巧策馬奔馳的美麗女巫的身影,經常映在王都阿薩摩爾市民們的眼中。長髮迎風飄逸,白皙的額頭上飛散着透明的汗珠,不光是男人而已,就連小孩子們也會着迷地盯着她的身影。
「唉,這下子麻煩可大了。」
亞蘭蒂拉說到一半便停住的話,蘿潔絲緹拉明快地幫她接了下去。
「爲葛拉葛多主教報仇!」
「你,你不是奧利佛呀!」
「什麼人?」
Ⅲ
「我,不,我們所在意的是法比昂少爺。取得君特蘭姆之名的野心家,終有一天會認爲法比昂少爺是個障礙。」
君特蘭姆的思慮以雷電般之速度在腦中到處奔馳。一個他從未思考過的計劃,就這樣在機緣巧合之下誕生了。走了五步左右,整個計劃的輪廓便已經大致成形。君特蘭姆從第六步起開始奔跑。預定在第二十步時捕獲目標。彷彿察覺到什麼而回頭一看的奧利佛大大地張開嘴巴。不知道是要發出尖叫,還是想問問來者何人。然而從他口中發出的只有沉悶的哼聲而已,接着胃部受到沉重而強烈的一擊,年輕貴族便整個人向前傾倒。
「侯爵夫人,我是奧利佛。我依照約定來見你了。可愛的人兒呀,請你快點打開窗戶,讓你忠實的僕人進去吧!」
君特蘭姆的右手把劍身拔出劍鞘的一半(奇怪,難不成他有兩把劍?),理所當然,他把新來的入侵者誤認爲是刺客之一了。然而這個着地失敗之人卻可憐地發出了小小的慘叫聲。君特蘭姆打消一躍而出先發制人的念頭,悄悄地隱身在圍牆旁的樹叢後面。一瞬之間,他明白自己已經逃過互相廝殺的一劫,唯一不知道的只有那個入侵者的身份。在滿月的月光之下站起身來拍打塵土的那個人影,完全感覺不出殺氣或者強悍之氣。看來並非刺客,也不是盜賊。完全察覺不到身後那雙疑惑實現的入侵者,一面撥弄着頭髮,一面走向大理石所打造而成的壯麗建築。他毫不遲疑地走到一扇窗戶之下站好,並且以歌唱般的聲音呼叫。
「辛苦你了,蘿潔絲緹拉。」
「嗯,太好了,這麼一來農民們就不會感到不滿了。」
「等一等,這裏不是……」
「所謂衝着王宮的惡意是……」
法比昂看着三人,三人臉上各自浮現出不認同的表情。
對於蘿潔絲緹拉所加上的評語,法比昂只以聳肩作爲回應。
周遭響起一陣拍手及羨慕的聲音。君特蘭姆恭謹地屈膝而跪,向國王致謝。內心之中同時也感謝着那名充滿狂熱信仰的刺客。狂熱信仰者的頭和身體已經被警衛的士兵們運走了。血跡也正在清理之中。
「做、做得太好了。君特蘭姆大人,你是朕的救命恩人啊。那羣警衛簡直都是飯桶!」
綠寶石雅蘭蒂拉除了是個家事名人之外,還通曉醫學、藥學和園藝學。攙了薄荷的清涼蜂蜜水,絕對能充分地解除蘿潔絲緹拉的疲憊。痛快地一飲而盡之後,她向亞蘭蒂拉道了聲謝謝。
「姑且不論王室,爲了這個國家的和平,法比昂少爺是必要的存在。當初您爲什麼要辭去高等法院的法官職務呢?」
「那個男人毫無疑問的是個野心家。但話說回來,不具野心的男人實在太無趣了。看看我就是個最好的例子了。」
「不光是如此,法比昂少爺還有回饋農民的措施呢。像是獎學金、還有養老年金等等的。」
法比昂是個相當具有現實機智之人,然而本人卻對於這樣的自己感到厭惡。
蘿潔絲緹拉以使者的身份造訪一族,傳達要件,至各個莊園聽取管理人的報告並作出指示。機靈而敏銳的她,就連老練的管理人們都對她另眼相看。
低沉的叫喊聲暴露出襲擊者的身份。毫無咋舌的餘地,君特蘭姆不停地奔跑,並且不止一次地轉彎改變方向。不知在第幾回的時候,就在轉角的同時,他也躍身跳上一座石頭圍牆。雖然瞬間爆發力和敏捷度比起正常的時候差了兩成左右,幸好還是勉強過關。手忙腳亂地懸在半空中的鞋底,正好擦過襲擊者的頭部。君特蘭姆小心翼翼不發出聲音地在石牆上擺好姿勢,將斷劍儘可能丟得遠遠地,直到確認腳步聲全都集中往金屬撞擊聲的方向去之後,才躍入石牆的內側。
「不追求本質與真理,而以巧妙的方式處理現實,歸根到底就是耍小聰明。我真是太沒出息了。」
君特蘭姆向他尋求指教的時候,他所說的「小聰明」並非謙遜,而是真心話。如果從「追求正義」這點來說的話,救出蘿潔絲緹拉三人的曾祖母時,他就應該揭發這位告發者貴族的不法行爲,好好地將他懲戒一番不是嗎?針對國王亞斯圖魯弗四世的色心,他也應該正面地指正其錯誤,並且和國王約法三章令其不得二度、三度地招惹這三位女巫。然而法比昂並沒有這麼做。因爲他認爲實際比形式要來得重要。他知道自己是正確的。所以,他總是踢開自己本身的正確,不考慮先後地試圖向前猛衝。
「這正好是個機會。有些話我想先跟你們三個說清楚。來,別站着,坐下吧。」
法比昂叫三個人坐下,三人也順從地照做。
「我小的時候曾經見過一位謎樣的老婦人。」
法比昂開始敘述。那時他五六歲的時候,雙親都還健在,而貴爲王妃的姨母雖然體弱多病但也尚未遭逢到致命的危機。法比昂的雙親不時會攜着幼子到王宮探視王妃。當時的亞斯圖魯弗四世就跟今日一樣好色,所以常常都沉溺於聲色犬馬之中,棄王妃於病榻而不顧。對於此事,王妃總是不厭其煩地向妹妹夫婦抱怨。這個時候,只要大人們對法比昂說了「你自己找個適當的地方去玩吧」,他就會在宛如迷宮般的王宮裏四處奔跑。由於是個小孩子,身份也人人皆知,因此王宮裏的大人們都未曾責備過他。甚至有侍女主動地陪他遊玩,也有廚師做點心給他喫。法比昂的探險範圍一次比一次向遠方擴大,兵器室、餐具室、酒窖、溫室、繪畫陳列室等等地方,他小小的身體都曾鑽進去過。
有一天,法比昂以一臉嚴肅之表情,來到了一個僻靜無人的地方。這個連王宮的人都很少靠近的地方是一個被稱爲「紫色房間」的上鎖房間。勾起幼童無限好奇的這個房間有着一道厚重的大門,無論怎麼推怎麼拉都無法進入。然而這一天,法比昂卻意外地發現門邊開了一道縫隙,在陰暗的走廊上投射出一支光之長槍。法比昂小小的心臟快速跳動着,將大門推開,此時他的好奇心遠遠地凌駕過不安的感覺。接着年幼的他所看見的是……「露那希歐山的女巫!」他心想。那人有着灰色的頭髮,看起來就像是活了好幾百年的塵土塊一樣。
「哎呀,沒想到有客人呢!」
一個年老女性的聲音說着。雖然既不和善也不溫暖,不知怎地卻不覺得帶有惡意。充滿着光的雙眼完全不像個老人。連逃走都忘得一乾二淨,法比昂就這麼呆呆地站在原地。
「過來這裏。」
在語氣自然的命令下,法比昂彷彿被一條眼睛看不見的繩索牽引着,走到老婦人的面前。
「好聰明的孩子,一點都不膽怯呢。只不過生存的方式似乎有些困難,太過認真地看待事情的話,有時反而會造成不幸呢。」
「小弟弟的名字是?」
「……法比昂。」
「好名字。只是,這個孩子的聰慧,比起在地上行走,彷彿更適合凝視天空呢。乾脆把他帶到那邊的世界去吧……不行不行,怎能如此干擾現狀?還是等到小男孩長大了之後再說吧。」
……接下來,法比昂的意識逐漸模糊,待他回過神來之時,他已經站在王妃寢室的門口了。而且在那之後,「紫色房間」的大門就再也沒有在他面前開啓過第二次。
Ⅴ
法比昂說完之後,三個女巫都沉默不語。完全不像是充滿着光彩與活力的她們。三個人都心情沉重地默默不語。紅寶石蘿潔絲緹拉和藍寶石絲妲薇爾張了口卻又閉上,好不容易綠寶石亞蘭蒂拉終於開口說話。
「那、那個人,莫非就是傳說中的仙女神嗎?」
「或許吧。」
「……」
露出意外表情的人這次輪到了法比昂。蘿潔絲緹拉目不轉睛地盯着他看。
現場再度陷入沉默。打破僵局的是藍寶石絲妲薇爾。溫和的臉上充滿堅毅的表情。
「……法比昂少爺!」
蘿潔絲緹拉和絲妲薇爾相繼說着。看着她們真摯的表情,法比昂以手掌撫摸了一下臉龐。既像是困擾,又彷彿有些不好意思。
在法院擔任法官的時候,法比昂拯救了三十個左右的無辜之人,因而受到感謝與尊敬。這應該是個值得驕傲的成就吧。然而,這些人之所以能夠得救,只是碰巧因爲法官是法比昂。法比昂擔任法官以前,以及他辭掉法官之後,狀況應該是完全沒有改變纔對。
「你太卑鄙了,法比昂少爺。」
法比昂一靜下來,三個女巫立即發出嘆息而面面相覷。光滑的臉上佈滿紅潮,蘿潔絲緹拉提出反駁。
法比昂爽快地說着話,三個女巫卻因爲過度的意外而張口結舌。無視於三人的反應,法比昂繼續說了下去。
法比昂的手上拿着一個裝着冷水的玻璃杯。在他說話的時候,冰片早已融化。制止了想爲他換水的亞蘭蒂拉,法比昂再次開始說話。
法比昂的聲音稍微起了變化。
「那些呀,雖然不是什麼天大的財產,卻也不能完完全全地置之不理。所以我打算立你們爲繼承人。宅邸、莊園以及所有一切的東西都由你們三人共同繼承。」
「至少他是個比我勇於向前的男人。」
「法比昂少爺,我們並沒有責怪您的意思,只不過這樣的決定實在令人難以接受。」
「你們三個都是值得信賴的人。對於弱者也很有愛心。既有勇氣,也不乏明辨是非善惡的洞察力。只要你們三個能夠相親相愛地一起生活的話,我就可以安心地出發旅行了。我會事先在遺囑中交待清楚的。」
「爲了不製造出更多的無辜受害者,法律和制度勢必要進行改革纔行。一定要禁止嚴刑拷打。這件事情想必得花費不少的時間呢……」
法比昂不經意地笑了出來,僅僅是爲想笑而笑了。
「從那時起,我就一直着迷於那邊的世界這種想法。到現在依然無法自拔。我很想到那邊的世界去看看。我並非認定那兒是個理想境界,或許比這個世界更壞也說不定……」
「可是法比昂少爺還有地位、財產和傭人。這些您打算怎麼辦呢?」
「冷眼看待國之興亡與人之生死,偶爾纔出來多管閒事娛樂一下,不是嗎?好幾十年纔出現在這個國家一次來指導國王或宰相的仙女神,就這麼無條件地信仰她好嗎?」
「我們沒有權力去妨礙法比昂少爺的自由。不過,懇請您試着去體諒一下被留下來的人的心情。」
「不是的,其實……」
「你們的曾祖母曾經說過這樣的話,我之所以無法成家,之所以會辭去法官工作而無法安於固定的職位,全都是因爲我不想與這個世界有着太過深入的關聯。因爲我希望孑然一身地到別的世界去,所以不願意製造任何依戀的理由。」
「你們三個應該都看過螞蟻窩吧。我所聯想到的就是那個。我們所居住的世界就像是個螞蟻窩一樣,住在那邊世界的什麼人,說不定正從外面觀察着這個螞蟻窩呢。」
「看來大家似乎都想太遠了,其實我也尚未決定到別的世界去。因爲我根本不知道別的世界究竟位於什麼地方,就連它是否真的存在我都無法確定。」
「不過,無論如何,從今以後我會多聽聽你們的意見,找出一條對大家都有好處的路。好了,就到此爲止吧。我們晚餐的時候再見。」
法比昂一口氣喝光變溫的水。
一想到此,法比昂開始以略微不同的眼光審視着君特蘭姆。來自異國的這個男人是個野心家,這點完全毋庸置疑。問題應該是在於其野心的質與量吧。他是個單純地渴望權利、以支配他人爲樂的野心分子嗎?抑或是打算以到手之權利,創出什麼豐功偉業呢?
「總而言之,我已經受到不正常的渴望所掌控,變成一個幻影的囚犯了呢。唉,這樣的說法實在令人慚愧。」
「卑鄙……?」
「沒錯。太卑鄙了,法比昂少爺。您這不是以宅邸和莊園來束縛住我們,好讓您能自己一個人去做喜歡的事情嗎?」
「倘若屬於後者的話,或許有協助的價值也不一定……唉,究竟是哪一種呢?如果這個國家會陷入陰謀與流血的境地,那更是無法袖手旁觀了。」
綠寶石亞蘭蒂拉說話的時候,和其他兩人一樣都低着頭。
三個女巫退出之後,法比昂大大地嘆了一口氣,站在窗邊。已經進入黃昏時刻,因此迎面拂來的晚風增添了不少涼息。由於三人都對「來自亞爾吉拉的男人」一事相當方怠,因而使得談話內容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進展。
他站了起來。
「不過並沒有確實的證據。假使她真是仙女神的話,爲何對我說出那樣的話呢?也許因爲對象是個孩子,所以一不小心說溜了嘴吧。他一定認爲我會立刻忘記。」
法比昂的反應相當慎重。
法比昂感到困惑。看着惱怒且同時提出控訴的三個人的表情,他完全不知該如何反駁。他原以爲自己早已做好萬全的打算,沒想到這些都是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而已,完全沒有顧慮到她們三個人的心情。直到此時他才注意到這點。
「我是不是也該遺留點什麼在這個世界上呢?」
帶着多多少少的諷刺之意,法比昂對君特蘭姆做出瞭如此評價。窗戶外面的盎然氣息無限擴展,小鳥的叫聲潺潺地流動過來。這個世界的豐富與美麗令法比昂感到讚歎。的確,這實在是個令人捨不得放棄離去的世界。
「其實是我們逾越了,該說抱歉的應該是我們纔對。」
「蘿潔絲緹拉、絲妲薇爾、亞蘭蒂拉,她們三個人把我給估計得太高了。我有拯救國家的能力嗎?真是服了她們,我完全投降。」
「我知道了。是我的不對。犧牲你們幾個,好讓我一個人自由自在地出去旅行,這個想法太自私了,真是抱歉。」
法比昂露出了好幾次的苦笑,不過並無任何受挫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