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地球儀的祕密

第三章 出乎意料的事件

《自轉地球儀世界》 · 田中芳樹 · 1.2萬 字

「值得慶賀的事情會事先預定,不值得慶賀的事情就不會預定。」

這是人之常情。例如結婚或是生小孩這類的喜事,通常都會排上日程,但死亡或者事故就不會這麼做了。雖然也有人認爲,「結婚有什麼值得慶賀的?不就是走人生的墳場嗎?」不過這樣的意見通常會被鄭重地加以忽視。

距離聖誕節還有兩天。位於東京都國立市中二丁目這個失業者和中輟生的黑暗家庭,發生了一起令人意想不到的事件。早餐之後,家中的電話就響個不停。周先生急急忙忙地接聽回應,十點過後便出門去了,原來是出版社的編輯有要事急需商討。出門前他還特地交待晚餐會在外面喫,理所當然,昨天晚上答應要將地球儀拆開檢查的約定也必須延期了,多夢一個人被留在家裏看家。

下午三點之前,多夢幾乎不大會外出。她原本該是個國中生,倘若早上不到學校而在街上閒逛的話,那些愛管閒事的大人的眼神,肯定會從四面八方向她射來。

「要是被少年隊抓到的話,周先生的立場就尷尬了。」

這是多夢的顧忌。假設真遇上了這樣的情形,毋庸置疑地,周先生絕對會勇敢地站出來保護自己的外甥女。正因爲如此,多夢才更不想爲他增添麻煩。平日的上午若有事外出的情況,一定是跟着周先生在一起。周先生經常帶她上美術館、博物館、圖書館、天文館。周先生允許外甥女不必上學,但是卻積極地鼓勵她吸收知識。

「不論是大英博物館還是故宮博物院,我都會帶你去。你就耐心地期待吧!」

其實真正期待的人是週一郎自己,因爲多夢目前仍尚未真正地領會到博物館或是美術館的魅力,她最喜歡的地方是天文館,每個月她都一定會去觀賞星空之旅。

下午三點過後,多夢偶爾會獨自外出。有的時候是爲了出門購買晚餐,有的時候則是到書店或舊書攤逛逛。在一橋大學的宏偉校園裏散散步也是非常愉快的一件事情。等到時間差不多了,她就會回家準備晚餐。有時候,她也會和週一郎約在某個地方碰面,一起在外面喫飯。這一天並沒有這樣的預定計劃,所以多夢便利用上午的時間把打掃和洗衣的工作完成。在白川家,週一郎和多夢的家事分攤之所以如此決定,其實是爲了遷就週一郎必須負擔生計的現實面,而不是受到老舊觀念的左右,認定「女人就應該做家事」。

午餐是速食麪加生雞蛋,餐後再喝上一杯番茄汁,營養均衡的重點全都考量進去了。把東西收拾乾淨之後,接着再以茶水漱口,與其硬把牙齒刷乾淨,這種方式反而對口腔衛生更有益處,周先生曾經這麼說過。當然了,早上和晚上還是得徹底地清潔牙齒,不過午餐之後,這樣其實就已經足夠……

多夢走到客廳,在地球儀前面坐了下來。周圍擺滿了百科全書、筆記本、國語辭典等等書本,多夢一本正經地把臉湊向了地球儀地表面。

曾經有個珠寶商以黃金、白金、珍珠、紅寶石打造出一座價值三億圓的地球儀而引爆話題。據廠商所言,製造那個經典作品的目的是「爲了保護地球的環境」。這個論調多夢非常不能理解,與其製造出那樣的東西,還不如直接捐出三億給菲律賓的熱帶雨林保護基金會要來得實際多了不是嗎?

地球儀的直徑長達五十公分,而且不斷地緩緩由左向右地迴轉。這種奇妙的自轉速率不知道是多少呢?不如來測試看看吧,多夢心想。她有一支相當普通的手錶,不過這一天從一早開始就被她遺忘在牀邊。

「這個地球儀也許代表的是另一個世界,在它的表面上住了幾千萬甚至是幾億的人口,每一個人都有各自的過去、現在和未來……簡直太不可思議了。」

多夢再次凝視着地球儀。在自己的幻想的刺激之下,她覺得地球儀的陰影似乎奇妙地變得更濃了,難不成這地球儀從昨天晚上就一直轉動到現在?從左到右,由西向東,非常平緩,但是確實。它會持續轉動到什麼時候呢?動力來源果真如周先生所說的一樣,是毫不奇怪的尋常東西嗎?本來是靜止狀態,爲什麼突然轉動了起來?周先生說過,那是他在古董店裏買到的東西。既然如此,它從前應該是某個人的所有物吧。最早是在什麼樣的店裏販賣的呢?應該這麼說吧,究竟是什麼人做出了這種奇妙的物品呢?這是外國製品還是日本製品?多夢心中的地平線上,源源不絕地湧出一朵朵疑問的夏雲,朝着天空中飛翔而去。

「只要一張地圖,心靈之旅就能無限地延長下去。」

周先生曾經說過這麼一句話。當地圖變成地球儀的時候,效果似乎大幅地增強了許多。多夢伸出手,想要摸摸看地球儀的表面。儘管前一天晚上週先生曾特別交待過多夢,「我一定會調查清楚的,你可千萬別去碰它喔!」然而現在計劃生變,多夢實在按捺不住好奇之心,碰一下應該不會有什麼大礙纔對。就算是停住不轉了,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頂多是變回普通的地球儀罷了。

多夢不自覺地彎起指尖。在越來越靠近的指尖前方,與現實配置相異的大陸和海洋正橫向地流動着。這會是幾千萬年前的古老地球嗎?說不定是幾億年後的未來地球。搞不好這只是某個人爲了惡作劇所創造出來的一個不可能存在的世界。

多夢伸出手指,碰觸了它。

「多夢也來了啊,歡迎歡迎!」

「您就是白川週一郎先生吧。聽聞您曾經在『東洋週刊』的編輯部任職……」

這就是爲什麼週一郎會沒有工作,而他的朋友會成功的理由。週一郎本身或許缺乏經營的能力,但他似乎真有幾分企劃與構思的才能。週一郎還誇口說他自己「擁有識人之本領」。從多夢的角度看來,並不算是太過離譜的自我評價。大體而言,和周先生髮生衝突的對象遠比和他交好的朋友要多出許多,不過這當中有一大半的傢伙多夢光是看了就覺得討厭,但這是因爲對於他人之好惡念頭有共通之處,所以不能說是客觀的評價。

「待遇相當於課長級。薪資方面,應該是您過去所得的雙倍纔對。」

「收集分析情報的能力呀……」

事到如今,週一郎不得不心生懷疑。究竟是爲了什麼目的,使得西格瑪公司在週一郎的眼前丟下了這麼一個再度就業的餌呢?而且還是個肥美得令人忍不住想撲上去的餌。倘若週一郎是個影響力極大的評論家,或是頗具人氣的TV新聞主播,像那樣的身份本身就具有高度的利用價值,以高額酬勞招聘自然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然而西格瑪本身早就擁有不止兩打有頭有臉的專用文化人才了,網絡一個至今仍然默默無名的離職記者,對他們根本沒有半點好處呀。

「敝姓小谷,是西格瑪公司的祕書室次長。本來在拜訪之前應該先和您約個時間纔對,貿貿然地來到府上,希望您別介意。」

「你的意思是,還有裏面的內幕嗎?」

「我從來沒聽說自己有個雙胞胎兄弟,大概就是我了吧。」

「喂,你怎麼可以搶走我的臺詞呢?看見你倒在地上,我還以爲發生什麼事情了呢!」

步下天橋之後,兩人繼續沿着大學路前進,接着便轉進一間距離國立車站相當近的咖啡館餐廳「曙光」。二樓靠窗的座位上,做東的主人早已在那兒等候二人。倘若對方是個妙齡美女,週一郎肯定會驚喜不已,只可惜並不是。高舉着大大的手、充滿朝氣地向二人招手的是一個名叫福永俊司的男人,年齡及身高和週一郎一般,惟獨體重多了十幾公斤。肥胖倒還不至於,感覺上算是頗有格鬥家風範的厚實體格,眉粗鼻大、外帶一張頑固的臉龐,然而表情卻奇妙地相當親切討喜。

「你還好吧,多夢?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像白川先生這般有骨氣又有取材能力的人才,實在是相當難得。我們總裁曾經這麼對我說過,絕非是玩笑或是突發奇想。」

週一郎嘆了口氣。江坂的遭遇是他自作自受,根本不值得同情。然而這件事情卻讓他充分地瞭解到大企業的冷酷無情,而且令週一郎的想法更加偏激。就算江坂被冷酷地拋棄,但週一郎絕對不會受到如此對待。這就是西格瑪想要表達的嗎?他們真的認爲白川週一郎會傻乎乎地被這些甜言蜜語所欺騙嗎?

「什麼徵才?那個徵才嗎?」

「我一定得立即答覆嗎?」

週一郎雖然胡謅出這麼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然而他原本就不怎麼口渴,自然更沒必要去飲用什麼盜泉之水。再怎麼說,他沒有房租負擔,單是依靠存款、離職金和失業保險、互助基金等等的,要順順利利地撐到明年六月絕對不是問題。就算是面臨到最壞的情況,在版稅進來以前,還是有向福永週轉的這條路可走。

「嗯。」

「啊,周先生,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們對於白川先生收集和分析情報的能力相當期待。」

「這麼一來,對於OL當然很好賣,可難道就不賣給食量大的男性了嗎?把客戶層鎖定在OL族羣的生意似乎不太妥當吧?」

「怎麼說?」

「這一點,根本用不着擔心。食量大的傢伙一次買個兩碗三碗不就得了,這樣的話不但分量足夠,而且還可以享受到各種不同的口味呢!」

週一郎苦笑着說完,福永立刻裝摸作樣地拍了拍穿着背心的厚實胸膛。

福永和週一郎從大學時期就是至交好友。大學畢業後,之所以進入所謂的一流不動產公司上班,原本是想要參與大規模的都市開發計劃案,沒想到在那之前就因爲厭惡公司的體制而辭職不幹了。在這方面,大概只有週一郎這個朋友和他的氣質最是接近的吧,只不過兩人之間還是存在着一個最大的差異。以福永的情況來說,他是在仔細替將來做過打算之後,才決定辭職的。

週一郎聳了聳肩,從言語到動作無一表現出未置可否的態度。小谷平靜地繼續說話。

「渴不飲盜泉。」

「可能的話……」

來訪者是個正值壯年的男性,若以寬鬆的評分標準來看,可算是個紳士吧。黑框眼鏡、統一爲褐色系的三件式西裝和皮鞋,全都毫無瑕疵,整體造型顯然比周一郎之輩更能獲取社會的信賴。

週一郎的國語變得有些奇妙。怎麼說,這些都是遠遠出乎意料的提議,正因爲週一郎受到西格瑪的憎惡,所以他根本沒有理由接受厚待。難不成是有什麼小惡魔在他們的耳邊鼓吹着甜言蜜語嗎?

「如果這樣的話,他們大可去找江坂呀。我只是個小小的記者而已,那個傢伙還出席過董事會呢。」

一聽到西格瑪公司,週一郎的敵愾之心立刻被激發了起來。然而對方的姿態實在是謙恭至極,週一郎也只得遵守社交禮儀,邀請小谷次長進入會客室。那是個平時不太使用的朝北房間,就算有點兒發黴的感覺也是無可奈何。週一郎拿了部電暖器進去讓房間暖和起來,接着走到廚房叮囑多夢泡了些紅茶,親自把茶端到客人面前。

「那是一定的嘛。我雖然對自己有自信,但是還不至於白目到認爲自己有本事令西格瑪三顧茅廬。這背後肯定有骯髒的陰謀存在。」

「這麼形容或許相當失禮,不過那個人似乎連什麼東西該寫、什麼東西不該寫都搞不清楚。」

「只是表面上罷了。」

「我個人並不是那麼的喜愛孔子,不過他倒是有句名言卻令我深感敬佩。那就是『渴不飲盜泉,餓不食周粟『。」

「喔,原來如此。」

店內販賣的商品包括「乾燒蝦仁餅」、「糖醋豬肉餅」等等一共二十多個種類的蓋飯,只不過比起真正的蓋飯要小了一號,是一種容器直徑只有九點五公分而已的迷你蓋飯,對於在意體重的OL來說,這樣的分量其實就綽綽有餘了,而且還附贈沙拉,保證營養均衡完整(這點在廣告文案中也有提到)。最重要的是,這種迷你蓋飯和沙拉的套餐組合只要一般午餐的半價而已,在價格的吸引之下,薄利多銷的策略應該會成功纔對。

「你的認爲我頗有同感呢。」

「自從高中時代被三角關係搞得痛苦不堪以來,我就一直討厭三明治。因爲那個東西也是三角形的。」

即便是無厘頭的反應,客人亦不爲所動。

「真是的,害我不知如何是好。我還等着多夢長大成爲一個妖豔的美女,將來好好地奉養我呢。身體要照顧好啊。」

「你是在褒我還是在貶我啊?他們全都因爲失敗而死了呢。」

「哦,西格瑪公司去找你?這下子你可紅了。看來連西格瑪公司也無法忽視你的才能呢!」

「那倒也是,你聽聽看這個可能性如何。」福永的口氣驟然一變。「西格瑪社長有個兒子,他對多夢一見鍾情。俗話說,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所以他們就丟出了這麼一個肥美的魚餌,打算先讓舅舅上勾……」

「我纔不想成爲什麼英雄呢。別說是左右歷史了,眼前我要是無法左右讀者的話,我們甥舅二人可就得淪落街頭了。」

「助理?」

「接下來你們就裏應外合,把整個家產奪取過來對吧?這傢伙真厲害,多夢,你的舅舅是個智謀者,足可以比擬由比正雪、真田幸村、或者楠木正成。總而言之,他活在這個時代實在是太可惜了。」

「那個白川一點良心和羞恥都沒有。他之所以會毆打我,完全是因爲他是個天生粗暴的傢伙。」

「哪裏,請進……」

「公司爲白川先生在調查部裏準備了一個部長助理的職位。」

儘管江坂如此堅稱,但是這樣的理由怎麼看都太過牽強,高層於是決定對《東洋週刊》的總編輯一職進行人事調動。感到無地自容的江坂遂提出辭呈,於十月離職。從江坂的角度來看,自己明明是被害者卻不得不以離職收場,在他心中想必是憤恨不已吧。搞不好江坂早已打好算盤,想要藉由爲西格瑪的犧牲來換取西格瑪對他離職後的生活照料。只是江坂又怎會知道,西格瑪對於他的評價,竟是如同小谷剛剛對週一郎所明白道出的那樣。失去利用價值的江坂,就這麼被拋棄了。

「請問有何指教?」

無言地回了一禮,小谷站起身來。走出玄關的時候,還簡短留下了一句「改天再登門拜訪」,西格瑪公司的使者這才轉身離去。

「您考慮得如何,白川先生?」

對於這個不友善的玩笑,訪客不着痕跡地予以漠視。

福永因爲自己的錯誤而捧腹大笑。這樣的個性有其單純的一面,也可以說是豪邁豁達。在交談的空檔,他已經把低卡啤酒喝完,並開始喝起加水威士忌。酒量幾乎是週一郎的三倍,不過身上卻絲毫沒有一點強向他人灌酒的愚劣。大人們以酒精維繫着友好關係的時候,多夢則專心地滿足她健康的食慾。多夢相當中意一道利用雞蛋將維也納香腸和綜合蔬菜凝結起來,感覺很像是法式鹹派的料理。其他像是奶焗馬鈴薯、炸白肉魚搭配辣椒沾醬的菜餚也很不錯。飲料是烏龍茶,頑固的周先生認爲果汁以及可樂會破壞料理的味道,所以一定得等到餐後才准許她喝。

「你們究竟看中我哪一點呢?這點要是不弄清楚的話,我可是會坐立難安的。」

雖然一臉毫無所知的表情,意思卻充分地展露無遺。《東洋週刊》的報道姑且不提,江坂在《總編輯手札》上所寫的那篇畫蛇添足的文章,讓開發業者和雜誌界蒙受到掛勾的質疑。就江坂的立場而言,身爲一個小人物的他不過是順應人之常情,想要吹噓吹噓自己和大人物之間的關係而已。但是這對西格瑪卻造成了困擾。江坂的欠缺考慮,似乎也爲他自己帶來了災厄。江坂在衆目睽睽之下遭到手下記者白川的毆打,其中之原因理所當然地成爲調查的重點,他與西格瑪之間的關係也因此完全曝光。

「既然如此,你們何不試着去網羅『東洋週刊』的江坂總編輯呢?我想江坂先生對於西格瑪公司應該更是個難得的人才吧!」

「哎呀,沒錯沒錯,真是的,弄錯了兩個字,意思就天差地遠了呢。」

「哦——」

「這點我還不清楚。」

祕書室次長的反應是鄭重而又冷漠。

「嗯,這個可能性倒挺高的,我老早就做好打算,要把多夢培養成妖豔的美女,讓她去迷惑個腰纏萬貫腦袋空空的男人,以便老了有人奉養呢。」

週一郎沉默了五秒鐘,目的只在儘可能地搜索最圓滑的字眼來使用。

「那是當然的。」

「那個東西好象叫做三角函數吧?」

多夢坐起身來,展露出活力十足的笑容。周先生彷彿安下心似的點了點頭,在地毯上盤腿坐下。

「喂,多夢、多夢,多夢,多——夢!」

「沒辦法,日本的規矩就是這樣,得先失敗而死,纔有資格成爲英雄。」

週一郎略帶急噪地開口詢問,未受招待的客人從容不迫地回答道。

「……」

她聽見了周先生的連聲呼喚。本來是多麼美好的一個名字,沒想到在連聲的叫喚之下,感覺竟像是小型太鼓在那兒咚咚響着一樣。多夢微微感到不滿地張開眼睛。

目前福永所經營的店鋪「午餐廣場」,一天可賣出四千份的午餐,全年所得高達三億五千萬圓。福永堂堂地晉身爲大企業的社長,他並非忘恩負義之徒,基於對週一郎的一份深切感謝,他曾經對週一郎這麼說,「我知道便當店的要職,對你而言實在是大材小用。」他想提供一個專務董事的職銜給週一郎。解釋着自己不是個做董事的料,週一郎謝絕了友人的好意,就連顧問費,他也笑着揮手婉拒。

「孔子這個人您應該知道吧,次長?」

「是什麼樣的陰謀?」

「放心吧,我沒事的。讓你爲我擔心真是不好意思!」

「當然了,這份提議還包括了將來升遷爲調查部長,甚至是董事的保證在內。在下認爲這絕對不是個不利的協議。」

「沒錯,西格瑪公司誠意地邀請白川先生成爲我們的一員,這是上層給我的命令。」

週一郎不禁感到一陣挖苦的情緒。對方雖然極力避免具體性之陳述,但是毫無疑問所指的正是週一郎揭發西格瑪不法開發高爾夫球場一事。週一郎將情緒注入語氣當中繼續問道。

「是不是想要獲得東洋報社的內部情報,或是這類的事情?」

原來如此,不知不覺地睡着了呀。不,也許是失去意識。指尖上一股類似靜電的強烈觸感爆發之後,理由和感性,雙方的領域剎時化爲純白,意識的空白狀態不知究竟持續了多久?多夢一轉過頭來,便發現周先生正緊盯着她。

「其實是爲了徵才之事。」

「三角關係?」

「這就是我的答案了,請代我向貴公司轉達。」

爲了掩飾難爲情而說的玩笑話還沒說完,玄關的門環就響起了厚實的敲門聲。

衆人均對此感到敬佩,但福永的這番雄辯其實是得自週一郎的傳授。這個點子正是週一郎所想出來的。他本人並沒有插手事業的打算,只是基於一份向福永提出構想的責任感,所以將爲數不多的存款全數拿出來幫助他開拓業務。至少福永在意志力、行動力和毅力上是非凡的。他廢寢忘食地四處奔走,確定了店面、營業權、製造廠等等的所有細節,那股衝勁一上來的時候,像是受到暴龍所追趕的劍龍一樣。一年之後,他已經能夠清償包含週一郎部分在內的所有借款。

現在的福永是人稱「青年實業家」的老闆身份。他在新都心的西新宿,經營了一家外帶午餐的店面。西新宿周邊的餐廳數量相當稀少,大多數的上班族不得不浪費寶貴的午休時間來排隊或是尋找空位。尤其在東京都廳遷移到此處之後,這種情況更是越來越嚴重。光是白天的人口就暴增了五萬人,這對外帶便當業者而言,可謂是一個極具開發潛力的市場,必須準備的就只有資本和努力而已。

多夢和週一郎肩並肩地走在大學路上,具有透明感的暗紅色和金黃色的粒子錯雜交織,飄落在街頭之上。大學路靠近南端的地方有一座高大的人行天橋,從這個地方不論是向南向北,景觀都非常不錯。舅舅和外甥女於是暫且停留在這上面,眺望着黃昏中的街道。要問爲什麼的話實在也難以回答,總之像這樣在橋上眺望着夕陽下的街景,是兩人的共同愛好。

關於福永,週一郎事先對多夢說了,「他是個令人意想不到的傢伙,你可別嚇到了喲。」多夢完全沒有被嚇到,因爲週一郎自己就是個徹徹底底、令人意想不到的傢伙,所以大部分的對手都不令人訝異。點完酒和菜之後,福永開始針對自己的事業侃侃而談,並且說起自己公司爲何不販賣三明治的理由。

「唉,真是可憐哪。難怪俗話說,狡兔死、走狗烹。現在的他想必一定充滿着懊悔沮喪之情吧。」

「對呀,就是那個什麼正弦還有餘弦的東西嘛。」

初次聽到這番話的時候,朋友們都歪着頭感到疑惑。

如果不是突發奇想的話,那麼他最好先去辦妥住院手續比較保險吧?週一郎心想,這種話他當然是不會說出口的。

「江坂先生絕對不會是敝公司所需要的人才。」

「你是在開玩笑吧。」

福永的事業現在是一帆風順可喜可賀,因此他相當擔心週一郎的就業問題。一聽到白川家今天下午來了一位不請自來的訪客之事,福永微微地睜大了眼睛。

「小歸小,我也算是一城的城主啊。萬一遇上了什麼狀況,你們隨時都可以來投靠我呀。」

「到時候就麻煩你了,城主大人。」

週一郎笑了。不論再怎麼小的公司總是有它的組織存在,而週一郎似乎就是欠缺了那麼一種在組織中安頓下來的能力。如果進了福永的公司,那麼他們便不能不謹守社長與部下的分際,福永想必會以「我們是對等的朋友,沒關係的」這種理由予以漠視,但這絕對會造成對於其他員工的不良示範。他只能接受福永的好意,關於自己和多夢的生計,他決定靠自己的雙手來加以解決。或許是週一郎想太多了,但是他之所以會這麼想也是天性使然。以週一郎的個性而言,他最不希望做的事情就是欠下人情。

大人們自顧自地談笑風生之同時,肚子裏塞滿食物的多夢,兩手握住烏龍茶的杯子陷入了自己的思緒當中,是不是和思春期少女相稱的想法就不得而知了。她所想的事情就是那個自轉地球儀。

週一郎招呼着西格瑪派來的使者之時,多夢一手拿着手錶,試着計算出地球儀的自轉速度,根據多夢的觀察和統計,那個不可思議的地球儀,每分鐘會轉動一圈。一天有二十四小時,二十四小時是一千四百四十分鐘,所以它的自轉速度是真實地球的一千四百四十倍。

「算起來,真實的地球每過一天,這個地球儀就是……這樣的說法好象有點兒奇怪。呃,地球儀的世界就經過了一千四百四十天呢。一年是三百六十五天,二年是七百三十六天,四年的話還會碰上一個閏年,總共就是一千四百六十一天,還差一點才滿整整四年呢。」

多夢在心裏不斷地重複運算,爲了謹慎起見,她一共覈算了四次。她一邊盯着鐘面的數字盤一邊測定,終於確認地球儀的自轉速度是固定的。至於它是如何地進行自轉的,目前還是看不出個究竟來。如果向周先生提起的話,他大概會一邊說着「對不起、對不起,忘了這件事情。我們現在就把它拆開來看看」,邊拿出工具來吧。不知爲何,多夢已經失去了那股興趣,不必特意將它拆開來查明原因也沒關係,這樣的感覺似乎越來越強烈了。周先生應該有辦法將它分解,但是能不能再次將它組裝起來,這點纔是令人擔心的地方……

大人的談話忽然中止。看着眼前一臉嚴肅表情陷入思考中的少女,福永無言地向友人拋出疑問,週一郎完全明白外甥女在想些什麼。

「多夢現在有了一個比我還要關心的對象呢。」

週一郎笑着,自稱是多夢迷的福永滿臉好奇的表情。

「嗯,果然進入思春期了。喂,那個對象是個什麼樣的人啊?」

「有張像氣球一樣圓滾滾的臉。」

「什麼,多夢喜歡圓臉的男生嗎?那句話是怎麼說的?唉,很有個性的喜好。不對不對,應該說不以貌取人是非常好的。」

善良的福永如此地喃喃自語。

年近六十的西格瑪公司常務董事平嵨登,直到今日仍然像一般職員一樣地搭乘地鐵上下班。他是倉橋浩之介生前從默默無聞的職員當中,挑選出來栽培的儲備幹部之一。身爲一個最熱烈信奉浩之介的信徒,或許他把自己當成了使徒也說不定。

平嵨家位於杉井區的荻窪,從赤圾見附搭乘地下鐵丸之內線,只需一班車便可到家。然而這天傍晚,平嵨從西格瑪總公司下了班之後,並沒有直接回家。他雖然來到赤圾見附車站,但是坐上的卻不是丸之內線而是銀座線的列車。在表參道車站換車,六分鐘後抵達明治神宮前車站,平嵨在這一站下車。出了地面就是所謂的原宿地區。向北走的話,可以到達國中生和高中生們最常聚集的觀光名勝。平嵨向南而行,這兒的整個區域都是號稱超高級住宅的華廈,其中最富有格調的一棟建築,可俯看明治神宮和代代木公園的綠地,獨佔了東京屈指可數的美麗景觀。在飯店級的門廳報上姓名身份之後,獲得住戶拜訪許可的平嵨搭乘電梯上了十樓,這個樓層只有一戶。一個年輕溫馴的女傭出現在玄關之處,引領訪客進入客廳,洛可可式的裝潢令平嵨微微地感到不自在。過了不久,一名女性出現。

這名女性看起來大約三十五歲左右,不過實際年齡或許已經超過四十。簡簡單單地套着一件酒紅色的洋裝,魅力十足的美貌與豐滿的肢體線條令人聯想到西歐的首席女歌手,說話的聲音也相當富有磁性。

「平嵨先生似乎還是老樣子地經常搭地鐵呢。自從你升爲董事以來有幾年了?」

「讓你見笑了,誰叫我一副窮酸相呢。不過地下鐵也有它的好處,那就是從來都不會塞車。」

「看來楓子小姐若是不能坐上統帥的寶座,西格瑪恐怕沒辦法朝向二十一世紀發展呢。我認爲真廣少爺應該退位,到夏威夷之類的地方去過過悠然自得的日子纔對。」

「那只是裝摸作樣的吧。只要是人,誰不希望擁有權利和富貴呢?擺出不想要的姿態可說是天底下最虛僞的事情了。在我看來,他們只是因爲自己得不到手,所以滿懷嫉妒罷了。」

對於平嵨這樣的男人而言,一個失業的週刊記者確實算是微不足道的存在吧。在真廣的面前,他也曾經以討厭的蚊子來作比喻,這對被拿來比喻的週一郎來說,實在是太丟臉了。

楓子在這些日子以來的安於現狀,令真廣鬆了一口氣。然而他的想法卻太過天真。對楓子而言,如果她真的願意一輩子被安養到老的話,當初大可留在紐約不要回來。既然特意回到了日本,背後肯定包藏着野心和計劃。楓子纔是浩之介真正的繼承者,具有這種想法的人在西格瑪的中樞部位相當多。他們全都聽從着楓子的指揮和安排,在暗中進行計劃。

「真不曉得你究竟在想些什麼,但是你給我聽好了,我纔是西格瑪集團的統帥。」

「無論如何,最好還是別把事情鬧大。我哥應該也是這麼想的吧。」

「我哪有哥哥統帥領導西格瑪這種大企業的格局呢?以我的程度,能夠在子公司裏當個裝飾性的副會長就很不錯了。」

「是白川週一郎。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小角色罷了,沒必要將他放在心上。」

「好得不能再好的條件。真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

「倉橋家做主的人也是我。」

平嵨的態度相當恭謹。擁有這個樓層的女主人,是平嵨主人之一脈,也就是倉橋浩之介的孫女,楓子小姐。

對於集團統帥之嘲弄,平嵨常務全盤地予以接受。元老級大臣一鞠躬,以熱切的聲音表示贊同。

「伸展至海上、天空、地下的西格瑪集團。」

「沒錯,就是這樣。其實我並沒有苛待哥哥的意思,我只是希望他能夠過着富足舒適的老年生活罷了。」

「這個世界上竟有不受權利和財富引誘的人啊!」

「是的,我明白。」

楓子將視線從平嵨移至牆壁。

「海上、天空、地下……最重要的一點竟然遺漏掉了。也罷,現在還不到公開的時候。」

牆壁上所貼的海報寫着這樣一句標語。在統一爲洛可可式的裝潢之中,這張海報在負面的意義上大放異彩。

真廣的妹妹楓子,相當受到祖父浩之介的疼愛。「楓子的脾氣與才智都和我非常相似,如果是男孩子的話,絕對可以成爲一個在我之上的強力領導者。」浩之介經常遺憾地把這番話掛在嘴邊。他是個出生於明治時代的男人,所以從來就沒有一絲立女孩爲繼承人的想法。廢除獨子的繼承權後,他便立了楓子的哥哥真廣爲嫡孫繼承人,把帝王學傳授於他。對於祖父所教授的帝王課程,真廣的能力還算足夠,總是有辦法應付把關。因此浩之介縱使一直覺得他不夠完美,卻也沒做出廢嫡的決定。浩之介死後,楓子離開日本定居紐約,以公園大道的超高級公寓爲據點,開始享受着「各式各樣意義之下的自由奔放的生活」,同時也經營着賭場、飯店、餐廳、精品等等事業。

迎接妹妹返國之時,倉橋真廣立刻給了她一記下馬威。

對於平嵨這番粗俗的見解,楓子並沒有直接回應,僅僅以肉眼難以捕捉之程度輕微地牽動了一下嘴角而已。停頓了二秒半左右,她以冰冷而自信的聲音開口說話。

「遵命!」

就在楓子喃喃自語的時候,電話的鈴聲響起。那是來自於門廳的通報。由於有其他客人來訪,平嵨於是匆忙地向楓子小姐告辭。電梯停在一樓的時候,一個身穿輕便西裝的年輕人和他擦身而過進入電梯。看着這個面容端正而膚淺的年輕小白臉,平嵨微微地聳了聳肩。對於男女之事,已故的倉橋浩之介比一般人要更好此道,看來楓子也遺傳到這個特性。

楓子於三年前回到日本,真廣雖然相當不悅地在心裏嘀咕着「一輩子都不回來豈不是更好」,卻又不得不替妹妹安插一些位置。包括總公司在內,好幾個企業之董事、倉橋文化振興財團理事、某女子大學理事、倉橋浩之介獎評審委員。雖然個個都是毫不重要的閒職,但是所有的酬勞加起來,一年至少有上億的收入。除此之外,她一生都可合法使用西格瑪資產當中的不動產,包括縑倉山的豪邸,那須高原及真鶴的別墅,以及明治神宮前的這間大廈。真廣打算以這樣的方式把妹妹養到老死,只要她對西格瑪的掌控權和倉橋家的主宰權不抱持野心,對於被安排的一切能夠甘之如飴的話,就算是多麼奢華的物質享受他都願意供給,甚至連她在社交場所所散的虛名以及在藝能界中獵捕美男的行爲,他也打算一一默許。

平嵨故意以誇大的方式來陳述,楓子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這面無表情是因爲不知如何選擇表情,還是不認爲有做出表情的必要,究竟屬於哪一方實在難以判斷。

「是的,就連想象也絕不可能。光憑那些蛛絲馬跡,就能夠正確洞察我方意圖的話,除非是擁有超越人類極限的智慧。」

「他應該不知道這一切的事情吧?」

「在優厚的條件之下嗎?」

「對了,買下那個地球儀的男人,叫做什麼來着?」

平嵨話中充滿着煩悶的怒氣,楓子的眉眼之間浮現出一抹類似苦笑的表情。

「是的。祕書室的人接到真廣少爺的指示之後,曾經去說服他接受工作。沒想到白川這個男人,居然當場就拒絕了。」

妹妹的姿態可說是畢恭畢敬,不過話說回來,真廣的下馬威不過是單純地做做樣子而已,而楓子也尚無與他決裂的意思,況且陽奉陰違正是她目前所採取的方針。

楓子稍微調整了一下表情和語調。

「這個我也明白。我絕對不會做出違逆哥哥意思的事情。」

「想要引誘那個叫白川的男人上勾,應該還有其他的方法纔對,我也會幫忙想個辦法。我想,現在還不是使用暴力的時候。我哥那邊就麻煩你牢牢地幫我監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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