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危險的訪客
《自轉地球儀世界》 · 田中芳樹 · 1.1萬 字
Ⅰ
米隆王子的消息完完全全地斷絕於亞爾吉拉王國之中。幽禁父王而成爲新王的奧特利克花了半年左右的時間向四面八方打探弟弟的消息,最後只能當作弟弟已經困死路邊而停止搜索。
在這一年多的時間裏,基佛烈德經過六個國家。停留各個國家的時候,基佛烈德都對於該國的國情進行調查,並且就自己本身的將來性做出評估,然而卻總是隻能得到荒謬可笑的結論。這些國家非但不是基佛烈德測試實力的場所,縱使順利奪取了整個國家,似乎也沒什麼值得期待的遠景。
「反正先把這些國家摸清楚吧。在那之前,至少可以安然地度過一段簡單的平靜日子。」
從米隆王子之處奪得的財物,令基佛烈德的生活相當優裕。他並不特別奢侈,大多投宿於中上等級的旅舍,除了調查國情之外,基佛烈德也學習該國的語言。大陸三十六國的語言系出同源,因此修習起來並不是那麼困難。就這樣,終於,基佛烈德找到了能夠成爲他的新天地的國家。
卡拉多瓦王國,人口約三百萬,在大陸三十六國當中算是大國,與亞爾吉拉王國之間隔着九個大大小小的國家,而且並無接續性的外交關係。這個國家之中應該沒有認得米隆王子長相的人才對。冬天的嚴寒程度和亞爾吉拉相同,不過夏天的氣溫較高,農作物的收穫量也更爲豐富。河川裏到處都是鮭魚和鰭魚。盛產岩鹽和銀,並輸出各國,因此又被稱之爲「擁有白色寶物的王國」。只要能夠完全支配着個國家的話,將來就算要稱霸整個大陸亦不無可能。
現任卡拉多瓦國王爲亞斯圖魯弗四世,年齡約四十五歲上下。雖然並不昏庸愚昧,但是對於國政的關心相當薄弱,熱愛美女、酒宴與狩獵。自從五年前王妃過世之後一直沒有正式再婚,不過後宮之中以達蒂奈兒侯爵夫人爲首,約有十餘名的寵妾。子息方面有三個兒子和八個女兒,目前正值與他國王室洽談聯姻之時期,女兒當中已有三人辦妥婚事,接下來據說是輪到四女蓓莉希娜公主。
普雷斯塔歷一?五三年初春,卡拉多瓦王國之首都阿薩摩爾的街道上仍殘留着厚厚的積雪。一名年輕的旅人在王宮前下馬,對手持戰斧守衛在大門的士兵行了一禮。
「在下是西方亞爾吉拉王國的王位繼承人米隆。被篡奪者驅離家園,因而不幸淪爲流亡之身。但願能在貴國取得安居之地,請代爲向國王陛下轉達此意。」
接着他又出示證明物品,因而在王宮之中引發了一場騷動。這一天正好是國王所主辦的長槍比武大賽的舉行之日,大臣們的注意力幾乎都放在這件事情上面。完全沒有人預料到卡拉多瓦王國的歷史,將從這一天起發生改變。由於大部分的人甚至連遙遠的亞爾吉拉王國的政變都不知道,所以會議便由從頭說明開始。
「這麼聽起來,奧特利克雖然是位篡奪者,卻也是個勇猛而富有武略的一世梟雄。保護米隆王子雖無不可,但若奧特利克以此作爲藉口向我國用兵的話該如何是好?」
「這種事情有什麼好擔心的呢?奧特利克終歸是個篡奪者,米隆王子纔是名正言順的王位繼承人呀。只要幫助米隆王子奪回亞爾吉拉的王位,他的國家不就成了我們卡拉多瓦的盟邦了嗎?」
「距離比賽開始還有多少時間?」
「奧利佛大人,您太失禮了吧!」
「真是抱歉,但我是在放不下心。」
「總而言之,先前的說法似乎都太多慮了。我國和亞爾吉拉中間有多少個公國以及領地呢?一來奧特利克的軍隊並沒有翅膀,二來他們也未必真地會來到我國。」
「不管怎麼說,我國也是倍於亞爾吉拉的大國,難道真連一位高貴的流亡者都收容不起嗎?」
儘管意見紛亂,但這當中沒有一個人識破基佛烈德的真正身份。他們更加無法想象,一名騎士竟會做出殺害王子的事情來。何況基佛烈德生來一副就算自稱王子也不會引起懷疑的堂堂儀表,態度亦落落大方。他原本就是王族身邊的人,自從離開祖國之後,他也一再練習着讓自己看起來更像王族的演技。
「不管怎樣,我們都應該同意米隆王子之謁見吧。先把米隆王子引薦給陛下,大家覺得如何呢?」
對於基佛烈德而言,事情的發展完全符合他的期待。聆聽着報告的國王亞斯圖魯弗四世正爲了出席長槍比武大賽而在更衣中,缺乏霸氣與活力的臉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他是個處事決斷相當遲鈍的中年男人,十分容易受到他人影響,也很容易爲氣氛左右。由於基本上是個善良的人物,所以在聽取了大臣們的會議結論之後,他也輕易地接受了「米隆王子」的亡命故事。他的理由是「應該沒有拒絕的理由吧」。在大理石所打造而成的玄關大廳上,帶領着寵妾及侍從的國王站着接見基佛烈德。
「做得太好了,蘿潔絲緹拉!」
「無論如何,今天就留下來參觀長槍比武大賽吧。我即刻命人爲你在貴賓席準備一個位子,這邊請。」
對於國王而言,觀賞這場籌劃已久的長槍比武大賽,似乎比處置流亡者來的重要多了。莫非他是個愛好武藝之人?基佛烈德心想。但是他立刻就知道自己猜錯了。一坐進足以容納萬人程度的圓形競技場之貴賓席,國王便從侍從的手中接過望遠鏡,目不轉睛地望着觀衆席。相較於他對鄰座的達蒂奈兒侯爵夫人的冷淡態度,基佛烈德苦笑着理解了一切。國王關心的焦點,全都放在觀衆席上如花朵般綻放的人們,也就是那些華豔美麗的婦人身上。
只不過,他若是在此處勝過薩克理龐的話,所得到的僅僅是面子盡失的對手的屈辱感而已。這種情緒很容易轉變爲憎惡,說不定還會成爲基佛烈德的絆腳石,讓對方險勝纔是最佳選擇。作出抉擇的同時,基佛烈德亦將槍尖移開。準頭雖然落空,但是長槍依然擦過了薩克理龐的頭盔,給予對手頭部一記相當強烈的打擊。
「我該做什麼嗎?」
國王似乎有點兒不知所措地環視左右。達蒂奈爾侯爵夫人立刻在濃妝豔抹的美麗臉龐上堆起了社交性的笑容,同時對侍從下達命令。
「雖然不敬,但是蓓莉希娜公主的美麗,和我的喜好是有點兒差距的。」
「啊,這是當然。將來我們就一同騎着馬並肩作戰吧!」
基佛烈德從臉頰上感受到蓓莉西娜公主的視線。儘管尚無自覺,但他確實擁有卓越的演員資質。周圍的注目越是強烈,他的熱情也越加高漲,實力也更能展現出來。就是這份資質將他越來越往高處推進。
Ⅱ
這種毫無個性亦欠缺英明的平庸臺詞,和預料中的一模一樣。倘若他是個足以洞察基佛烈德真正爲人的英明君主,事情就沒那麼順利了。基佛烈德已下定決心要奪取這個國家,將它佔爲己有。
頭盔發出鳴響,薩克理龐魁梧的身體在馬背上劇烈搖晃,好不容易纔穩了下來不致落馬。觀衆席發出了陣陣的驚歎聲。國王、蓓莉希娜公主、達蒂奈兒侯爵夫人、法比昂大人、以及名爲蘿潔絲緹拉的少女,全都將視線投注在「米隆王子」的身上。拍手和歡呼聲響起,首次體驗到、對於米隆之名的加油聲音陣陣傳來。這個時候,第二次的激烈衝突再次發生。這一次,薩克理龐的右肩被基佛烈德的長槍刺中、其勇猛的英姿再度被遣散,周圍的歡呼聲幾乎陷入瘋狂的狀態。
這次基佛烈德作出沉痛的表情。薩克理龐一面調整呼吸,一面對失意的流亡者展現出同情之意。
僱用麥孟德的時候,基佛烈德支付了高於市價行情五成的工資。身爲一個來自異國的流亡者,他在用人之際,實在很難要求對方從一開始就付出無私的忠誠心。他只能期望優渥的待遇能夠讓對方產生「這是個好主人,還是誠實以待比較有利吧。」的想法。
薩克理龐的激動話語,就這麼成爲政治性之決定。因爲「米隆王子」被視爲客人受到接納已經是個既定的事實。待淹沒了整個觀衆席之歡呼和拍手平靜下來之後,國王亞斯圖魯弗四世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讚揚「米隆王子」的武藝及勇氣、並公開宣佈,賜給他一座房舍,同意他留下來。
喇叭聲響起,就在薩克理龐爲了一起出列而策馬離開之後,法比昂大人立即露出爲難的笑容。
亞斯圖魯弗四世接納了亡命的基佛烈德,只是將來所得到的卻是恩將仇報。絲毫體察不到這位忘恩負義客人的內心世界,亞斯圖魯弗四世向他提出邀請。
這一天,聽見新主人對他說話的時候,麥孟德正在擦拭銀盤的手便停了下來。基佛烈德對侍從說起了自己到目前爲止所經歷過的苦難。這其中當然有一大半與事實不符,但是他不打算回到亞爾吉拉而要留在卡拉多瓦生活的決心卻毫無虛假。
「我已經沒什麼好失去的了,麥孟德,我早已失去雙親也失去了國家。」
麥孟德的心中似乎有了人選。
聽說是愛好學問之貴族,基佛烈德立刻聯想到亞爾吉拉王國的索羅門王子,不過這位法比昂大人似乎是個豁達而爽朗的青年,這是基佛烈德乍看之下的想法。法比昂的宅邸距離基佛烈德的新居徒步約需一個鐘頭,所以有麥孟德駕車前往。那個地方位於首都之一隅,周邊圍繞着濃密的綠色樹木,給人一種森林之館的印象。來到玄關迎接訪客的法比昂大人,身旁跟隨着三位非比尋常的美少女,和基佛烈德打過招呼之後,他開始介紹她們。
「我還以爲大部分的女人您都喜歡呢。」
「倘若這是陛下所願的話。」
法比昂大人並不怎麼用功,卻是王立學院十年來難的一見的人才。他曾經擔任過兩年的阿薩摩爾高等法院的法官,並以其處世態度的公正廉明受到讚揚。目前雖然身爲王室的顧問官之一,但由於不是專職工作,所以呆在首都的期間幾乎都關在家裏看書。出外旅行的時候也相當多。每每被問及在旅行地點做些什麼的時候,本人便會散一些毫無責任的謠言,像是跟隨魔術師修行啦,或是消滅貓妖等等的,至於真相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總算擺脫大家的眼光了。」
「其實,她們的法力如何倒是不太清楚,唯一能夠確定的就是三個女巫都是美若天仙。可說是美女中的美女吧。不過,女巫的年齡並不容易分辨。」
比起其他兩人高出半個頭的女孩,把更加明亮的金褐色頭髮在腦後紮成一束馬尾,有着一對活潑生動的綠色眼睛以及薔薇色的臉頰,這位是亞蘭蒂拉。
就這樣,基佛烈德成了卡拉多瓦王國的居民。
「麥孟德,我在這個國家的一切全都靠你了。」
暫時已經取得了安頓下來的居所,然而若是無法掌握住一定的權利或權限的話,改革或奪取之計劃就永遠不可能實現。就算擁有客將之身份,毫無疑問絕對會被當成喫閒飯的食客而遭到輕視。因此除了樹立功勳之外,人脈也必須建立起來。
「不用,現在是白天,喝茶就行了,請不要費心。」
觀衆們的興趣焦點,早已轉回到競技場上。不知還會出現什麼令人驚訝的場面呢。再說,這可是近來相當罕見的一場精彩比賽。薩克理龐拋開折斷的長槍,向前疾衝的「米隆王子」則提槍刺出。這實際上是放水的一擊。薩克理龐側開身體閃躲攻擊,然後一把抓住長槍。激烈拉扯的結果,使得兩人同時跌落在地上,爬起來的時候,臂力更勝一籌的薩克理龐隨即將長槍硬奪了過來。基佛烈德輕輕地舉起雙手承認失敗,露出一臉遺憾的笑容。
「她們左手的中指上都戴着一隻戒指,蘿潔絲緹拉是紅寶石、絲妲薇爾是藍寶石、亞蘭蒂拉是綠寶石。由於那些都是蘊藏着魔力的神祕寶石,所以她們三個都擁有不尋常的超能力。」
「哎呀,法比昂大人,今天的女伴只有一個人嗎?」
被稱作法比昂夫人的那位青年大約在二十歲後半,是個風度翩翩流露出文官氣質的人物,兩眼之中充滿着超然的夢幻般的神采。陪伴在身旁的少女大約十七歲左右,一頭接近黑色的暗褐色秀髮垂及腰部,有着一張白皙而極爲美麗的臉龐,然而眉毛和雙眼卻透露着少年似的剛硬氣質。
「那是當然了。怎麼說呢,就連看過無數美女的國王都……」
「別說笑了,蘿潔絲緹拉。比較起來,我倒更喜歡你們三個人呢。」
「這就得看主人您想在哪方面結交朋友了。除此之外,身份越高之人應該越好吧?」
唯一擁有的就只是野心。要是連這個都失去的話,生存也就毫無意義了。基佛烈德把話說完之時,麥孟德仍然望着來自異國的主人,只是眼神總感覺像在觀察與分析。說出口的,是一個鄭重的問題。
「我的傲慢也受到挫折了呀,亞爾吉拉根本找不到像薩克理龐大人這般的勇士。倘若父王身邊能有幾個像你一樣的勇士,王位也不會遭到庶兄篡奪了。」
看見主人一臉疑惑,麥孟德進一步說明。這個國家的女巫血統據說是源自瓦爾奈拉一族,而這個瓦爾奈拉族的老女巫族長曾經被懷疑是殺人嫌犯。法院雖然一度判她死刑,但是法官之一的法比昂卻證實她爲清白,拯救了她的性命和名譽。心生感激的老女巫於是從她衆多的曾孫當中挑選了三個女孩,讓她們來服侍法比昂大人。可能的話,讓他選擇其中一人作爲側室,據說這是老女巫的期望。
這樣的讚歎聲在觀衆席的各處響起,國王與侯爵夫人也朝着同樣的方向看去。
法比昂讚美着少女。少女雪白的額頭冒着汗珠,待呼吸慢慢調整過來之後才露出笑容。一瞬之間,似乎耗費了相當龐大的精力,但聲音聽來依舊剛毅。
「那麼,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蓄着一頭色澤較爲明亮的褐色短髮的女孩,有着一對聰慧與溫柔兼具的濃藍色眼睛,全身上下流露着一股知性而清秀的氣息,這位是藍寶石絲妲薇爾。身高比蘿潔絲緹拉略低,在女性當中屬於中等身材。
麥孟德眨了眨眼。
「我實在沒想到自己竟會是個優柔寡斷的男人,怎麼都沒辦法從那三人當中挑出一個。不過話又說回來,把她們三個全部佔爲己有也不是我的個性。剩下的一條路,就是完全不對她們任何一個下手,我想也只能這樣了。」
「蓓莉希娜公主從剛纔就一直頻頻地注視着法比昂少爺呢。您不過去公主的身邊嗎?」
「您覺得法比昂大人如何呢?我正好有個舊識在法比昂大人的家中擔任車伕。」
「是紅寶石蘿潔絲緹拉,這是太厲害了!」
「您的痛苦我能理解。請您千萬不能喪失鬥志。他日殿下欲率領義軍回國之時,我薩克理龐一定助您一臂之力。」
「你們三個在做什麼呀?還不趕快爲客人準備茶水和點心。還是要喝點酒呢,殿下?」
薩克理龐大人在競技場上可說是出盡風頭。他一連將九個人從馬上擊落,而其中的六人更是僅僅在第一回合就被撂倒。再擊敗一人就可以達成十連勝,薩克理龐汗也沒流氣也不喘,看來應該會輕鬆獲勝。
一頭接近黑色的暗褐色秀髮垂及腰部的女孩,有着整齊的眉毛和少年般桀驁不馴的黑色眼睛,這是紅寶石蘿潔絲緹拉。
法比昂露出苦笑。
「我們所能做的就只有這些而已。希望米隆王子不要介意。」
「怎麼您也和別人一樣呢?」
在荷包滿滿的流亡貴族底下過着輕鬆愉快的人生,這應該是麥孟德的微小心願。然而他卻因爲追隨了一位富有野心與行動力的主人,而使得後來的人生充滿波瀾。他日,他將不止一次地如此喃喃自語:「哎,有什麼辦法呢?酬勞太好了呀!」
在基佛烈德出生成長而後捨棄的那個國家裏,魔法極度不振。雖然常有來自他國的巫師造訪,但由於遭到冷淡對待,所以大都在很短的時間內就離開了。這是因爲大約在五代之前,曾經發生過巫師橫行危害國家的事件,所以魔法便遭到法律杜絕。後來法律雖然廢除了,但是不愛好魔法的風俗卻仍然存在。
「您也聽說了嗎?消息真是靈通。」
由於比賽太過按照預料進行,觀衆之間開始瀰漫着一股厭倦的氣氛。這並不是薩克理龐的錯。只因爲他的實力太過堅強,所以大家難免會開始想,若是有個意想不到的對手出來挫挫他的銳氣倒也不壞。國王亞斯圖魯弗四世側過身體,向基佛烈德開口。
「那就是王都阿薩摩爾最著名的三位美麗的女巫嗎?」
「爲這位勇敢的異國騎士換上盔甲!」
麥孟德連忙捂住嘴巴,但是這個動作卻出賣了他自己。忍住苦笑,基佛烈德繼續提出質問。在一陣猶豫之後,麥孟德終於回答,對三個人的美貌讚歎不已的國王,曾經要求法比昂將其中之一送進王宮。法比昂大人雖然沒有正面拒絕,不過卻說服了擔心自己對國王的影響力越來越薄弱的達蒂奈兒侯爵夫人,請她技巧地打消國王好色的要求。
在歡呼聲中,借到一身華麗的銀色盔甲以及長槍和馬匹的基佛烈德,站在薩克理龐之前。薩克理龐是個單純的速戰速決性的男人,然而此刻卻微微地展露出困惑的表情。不管怎麼說,「米隆王子」都是王室之賓客。將他從馬上擊落,令他在衆目睽睽之下出醜究竟是好還是不好?
這一擊讓薩克理龐整個人認真了起來。兩眼中滿溢着鬥志,彷彿要把肺部掏空似的大喊着策馬疾馳。他的大槍化成一道粗大的閃電向基佛烈德襲去。基佛烈德舉起長槍,在抵擋的同時捲起向上一彈,大槍便在巨響之下應聲斷成兩段。
「法比昂少爺打算怎麼做呢?」
權貴或名門的家僕通常都互有往來,很多還是朋友或有親戚關係,因此情報的交換亦極爲豐富。
「真是令人羨慕呀!」
「他是已故王妃的外甥,有人稱他是智者也有人說他是怪人,評價相當不一。王妃一族不論是紛爭調停,或者向陛下陳情等等的事情,都是由法比昂大人負責處理。」
折斷的槍尖就像疾馳的車輪一樣,不停地旋轉着飛向空中,朝着觀衆席之一隅,也就是國王和寵妾們的席位方向前進。就在滿場尖叫聲四起的一瞬之間,衆人彷彿看到一道紅光奔出,斷槍無聲無息地在空中化爲碎片,向四方散落。細碎的殘骸飄落在觀衆席上,但卻沒有人因而負傷。
「我認輸了。勝利完全是屬於你的,薩克理龐大人。」
國王的話並無惡意。或許他早已料想基佛烈德會加以回絕吧。然而,基佛烈德卻沒有拒絕。
「紅寶石蘿潔絲緹拉,藍寶石絲妲薇爾,以及綠寶石亞蘭蒂拉。」
「米隆王子,你想不想加入比賽,向大家展示一下你的英勇呢?」
「哪裏,真是丟臉,竟然花費了必要以上的力氣,請原諒我的不夠熟練。」
「那倒未必。我想,還是選擇有影響力和智慧的人比較好吧。至少有事的時候能夠有個商量的對象。」
在沉着的回應之下,基佛烈德從貴賓席上站了起來。如此冷靜的態度,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從亞爾吉拉脫逃出的這一路上,他殺了幾個人了?和實際上互相廝殺的戰慄比較起來,長槍比武不過是場優雅的遊戲罷了。
「這……」
在這三個女巫的注視之下,基佛烈德的內心微微地感到畏縮。他不認爲魔法能夠戳破他的身份,只是在這一對對敏銳的目光注視之下,心中有愧的人實在很難保持平靜。看着眼前互望的一人和三人,宅邸的主人化解了基佛烈德的尷尬。
「那是奧利佛大人吧。我的心胸可不像他那麼寬敞呢。」
就在薩克理龐仍然無法作出決定的時候,喇叭聲已經響起,比賽也隨之開始。基佛烈德完全看穿對方的心理。一路觀察着薩克理龐的比賽狀況至此,他心中早有勝算。騎乘在開始疾馳的馬背之上,基佛烈德輕輕鬆鬆地閃過薩克理龐晚出半瞬的長槍,並且將自己的長槍對準了對方頭盔的正中央,勝負應該可以在剎那之間分曉。
基佛烈德勉強地作出高貴的笑容,像薩克理龐伸出手。薩克理龐則急急忙忙把搶丟下,以大手握住對方之手作爲回應。
「那麼,主人,您希望我在具體上如何地來協助您呢?」
Ⅲ
魁梧的大男人之呼吸依然紛亂。
「哪裏,我僅僅是險勝而已。殿下的勇武才真正叫人佩服。我薩克理龐不論在戰場還是競技場上,這還是頭一次碰上大槍被折斷的情況呢。」
「真有那麼厲害的力量嗎?」
基佛烈德首先從運用麥孟德做起。麥孟德是王宮裏的三等侍從,算是侍從之中最低下的一級。不能辦理文書類的事務,也不能侍候國王與王妃用餐。除了洗碗盤、整理庭院、拔草、搬運貨物之外,還得負責許多其它的雜物工作。這個男人相當機靈而且值得信賴,只可惜身份低微所以無法直接服侍貴族。「米隆王子」給予他什麼樣程度的評價,從以下的事情就可得到證明。基佛烈德起初也只是期望他做些打雜的工作而已,沒想到纔不過短短的兩天而已,對他的評價便完全改觀。這個人不但富有機智,辦起事來也迅速利落,是個相當稱職的好幫手。麥孟德是個年約三十的瘦小男人,光看外表的話似乎不怎麼受女性青睞。儘管如此,他還是有一個相當親密的女性朋友。
「對了,他的家中住着三個女巫呢。」
「法比昂大人?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女巫?」
基佛烈的被帶進客廳。這是個溫暖而明亮的房間,穿透薄紗窗簾流泄進來的陽光溢滿室內。應主人的招呼坐下之後,基佛烈德立刻開口。
「怎麼每個人都問我同樣的話題呢?是啊,一個感冒了,另一個在照顧着。所以今天就只有這個女孩子了。蘿潔絲緹拉,過來打聲招呼,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薩克理龐大人。」
「閣下就是亞爾吉拉王國的米隆王子吧?朕是這兒的國王亞斯圖魯弗。你似乎經歷了不少辛勞苦難,不嫌棄的話,歡迎你永遠地在本國居住下來。」
出場的騎士當中,實力最被看好的是一個名叫薩克理龐的人物,基佛烈德從侍從之一那裏打聽到這個信息。順着侍從所指的方向看去,一個蓄着黑髭、年約三十上下、身材高大魁梧之男子,正騎在馬上對着觀衆席的一隅說話。談話的內容基佛烈德自是無從得知。事實上,薩克理龐正和來賓之一交換着以下的對話——
「我太感動了,現在的我再也不是亞爾吉拉的國民了。我願意成爲這個國家之人,爲了這個國家與敵人作戰。你願意讓我成爲你的戰友嗎?卡拉多瓦的第一勇士!」
「這個嘛,我希望知道這個國家的每一件事情,還有,你老實說,我該和什麼人做朋友呢,麥孟德?」
「啊,當真有那麼美嗎?」
法比昂笑着撫摸着少女的頭。與其說是對待情人,看起來更像是年輕父親對待年幼女兒般的動作。
「啊?」
基佛烈德一是不知該作何反應。
「您也看得出來,她們三個都是非比尋常的美少女,明明就在眼前卻不能有任何動作,這對男人而言實在是嚴厲的酷刑啊。每天忍受這種酷刑的結果,害得我日漸憔悴,還蒼老了許多呢,真是糟糕。」
確實,法比昂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成的多。實際年齡爲二十五歲,差不多與基佛烈德同年。對着初次見面的對象也能如此毫無隔閡地侃侃而談,這當中究竟有幾分出自真誠就不得而知了。對於基佛烈德而言,他必須充分警戒纔行,自己主動前來拜訪卻不得不保持警戒,這實在是一種奇妙的心理。
三個女巫端來散發着蘋果香味的茶,以及大量使用蜂蜜和雞蛋做成的點心。亞蘭蒂拉確實是個製作點心的高手,就連原本不那麼愛喫甜食的基佛烈德,都對融化在舌頭之上的味覺產生了奇妙的好感。
Ⅳ
對話進展得比心裏所預料的要順利多了。法比昂對於異國事務似乎很感興趣,一直熱切地詢問「米隆王子」他所經過之各國的情勢。這種話題並無說謊作假之必要,因此基佛烈德也率直而詳盡地訴說着自己的見聞。當基佛烈德終於切入主題的時候,宅邸的主人充滿興趣地再次確認。
「您說,您真心地希望成爲本國人,是嗎?」
「沒錯。」
「您不希望被當成外來者來對待,是嗎?」
「是的!」
基佛烈德在聲音裏注入力量。法比昂短暫地思考了片刻。
「唔,如果是認真的話,倒也未必全無辦法。」
「若是能借助您的智慧就太感謝了!」
「不過是些小聰明罷了。前提是,米隆殿下必須爲我國樹功立業。如果做不到的話,縱使有滿腔熱忱也只會被視爲阿諛奉承罷了。」
「如果有機會的話,我一定爲卡拉多瓦王國立下功勳來證明給大家看。」
「機會呀,機會很快就會來臨了,這點您無須着急。」
法比昂笑着,爲基佛烈德指點了一條明路。這是基佛烈德想都沒想到的意外收穫,因此他完全無須動用演技地感謝着法比昂,不一會兒之後便向主人告辭。法比昂站在玄關,目送着麥孟德所駕馭的馬車離去。
馬車一走遠,法比昂的表情立刻微微地起了變化,一邊思考一邊向屋子內走去。坐在客人離去的客廳椅子上,法比昂望着三個女巫收拾桌子陷入思考之中,經過許久才向三人之一提出問題。
「蘿潔絲緹拉,那個男人在你的眼裏映照起來是什麼模樣?」
「沒什麼好抱歉的。只是,剛纔那個客人一心只想着利用法比昂少爺。」
「危險嗎?」
「這麼說來,這個人實在不是個締結友誼的對象呢。」
「不只是法比昂少爺而已,所有的人他都想要利用,不論身份高低。」
「既然你們三個意見一致,我也沒有反對的理由呀。只是,對於這個人,我還有一個疑問。米隆王子之所以會有那樣的想法是出自真心,還是基於逞強?」
「你們沒辦法瞭解得那麼深入是嗎?太可惜了。我猜想這一點在未來將會成爲重要的關鍵……」
「就像是曾祖母所說的一樣。這個世界之外還有許許多多其他的世界,法比昂少爺一直很想到那個地方去。」
「我也有同感。不管怎麼說,法比昂少爺可是這個國家裏最狡猾的人物喲。」
機會終於降臨。普雷斯塔歷一?五三年初夏,二十四歲的「米隆王子」以武將之身份初次上陣。「狄弗拉戰爭」爆發了。這是發生在「米隆王子」定居卡拉多瓦王國一個月以後的事情。
紅寶石蘿潔絲緹拉表面上說着壞話,但口吻之中卻充滿着與臺詞相反的敬愛之情。對於三位女巫而言,這個宅邸的主人雖然是個擁有難以掌握之複雜性格的人物,但是他對三人的關愛卻也是實實在在的事實。
「沒錯,正是如此。」
「所以???鷀凳強ɡ?嗤咭還??退閌欽?鍪瀾緄氖慮椋??膊換嶸瞪檔毓?熱險娑源?!
「您一定得小心啊,法比昂少爺。」
紅寶石蘿潔絲緹拉的眉毛一動起來,少年般的剛硬氣質就更加明顯。
蘿潔絲緹拉一臉不知如何回答的表情。無視於她的反應,法比昂像是自言自語般地說起話來。
三個女巫共住在一個房間裏。寬敞舒適的空間之中,散發着年輕女孩房間所特有的華麗氣氛。三張並排的牀鋪,大大小小的坐墊適當地散落在地板上,窗邊裝飾着花朵,還有梳妝檯、衣箱、喝茶用的小圓桌、書櫃、洋娃娃以及各式各樣的擺飾品。晚上,向法比昂道過晚安之後,一起共度喝茶談笑的片刻光陰是她們每天的固定作息。
「……總覺得,今天的客人讓人看不順眼的地方實在太多了呢。」
藍寶石絲妲薇爾深思熟慮地搖着頭。
以關愛的眼神環視着你一句我一句的三個少女,法比昂露出微笑。
紅寶石蘿潔絲緹拉,藍寶石絲妲薇爾,以及綠寶石亞蘭蒂拉各自有其日常之工作分擔。亞蘭蒂拉負責料理和女紅有關的所有家務事。絲妲薇爾管理數萬冊的書籍,並且依照法比昂的口述製作文件或書寫信函。羅潔絲緹拉則代替法比昂接見賓客,或是以使者身份代爲傳達他的意思。三個人都把自己份內的事務打理得極爲出色,因此宅邸內外的人們都對她們另眼看待。
對於主人的喃喃自語,暗褐色頭髮的少女進一步以強烈的口吻附和道。
法比昂輕輕揮着手,對三個女巫說了句「今天就到此爲止,你們可以自由地去做自己的事情了」。接着自己也站了起來,他似乎打算在書房裏繼續思考。
「啊,這是自我警惕。我並沒有貶抑你們所學的意思,抱歉!」
「不,我認爲沒有這個必要。」
「你們別放在心上,這和魔力無關,是洞察力的問題。都是我不好,不該隨隨便便地提出問題。」
「魔法與權利或藥物是同樣的東西。適度的使用是有益的,然而過度沉溺的話終究會害人害己。對於我們這些凡夫俗子而言,不珍惜思考與勇氣,只想要依賴魔法的心靈的脆弱纔是最可怕的吧。」
「嗯,一開始的時候,我也不怎麼喜歡這個人。」
話說到一半,綠寶石亞蘭蒂拉便陷入沉默。她們並不知道米隆王子的長相。不光是她們,卡拉多瓦王國裏的任何一個人都從未見過這個遙遠異國王子的臉。就連名字也是頭一次聽說。如果他只是攜帶着看似證據的物品來謊稱王子身份的話,那麼事情或許就說得通了。再次將茶水注滿之後,綠寶石亞蘭蒂拉拿起杯子,向同伴們徵詢意見。
「我們是不是應該向法比昂少爺報告一下呢?」
這個問題似乎相當困難,三個女巫面面相覷。過了片刻,才由亞蘭蒂拉代表回答:「法比昂少爺,這一點我們……」
「不可能吧,這種事情……」
「請您務必提高警戒。」
討論着種種不同的可能性,三個女巫交換着不劣於基佛烈德的陰謀對話,臉上綻放着如盛開的花朵般的笑容。這個時候,基佛烈德和法比昂大概是各自待在自己的房間裏,沉溺於各自的思慮之中吧。
「如果他想要的話,就算是王位什麼的他也能夠立刻到手呢。」
藍寶石絲妲薇爾停下手上的倒茶動作開口問道:「這該不會是因爲,那個男人只是自稱爲米隆王子,實際上根本就是別人呢?蘿潔絲緹拉。」
「況且還有我們幾個在這兒幫他的忙呀。」
「對呀,是有這個可能性呢。」
法比昂露出愉快的表情。
「你有寫作的才能呢。乾脆別再修練什麼魔法了,學學怎麼寫詩作文豈不是更好?」
受到主人質問的少女直直地注視着法比昂,閉上眼睛。再次睜開眼睛之後,她明快地回答道:「千萬不可以輕忽大意。」
「就像是蒙上眼睛騎馬穿越獨木橋一樣。」
「真是抱歉,我們三個,即使聯合三人之力卻仍達不到一個成年女巫應有的魔力水準。實在太丟臉了!」
「我一直試着把那個男人的臉和米隆王子這個名字在腦海裏結合起來,但怎麼就是無法成功。看來實體和名稱有着嚴重的背離現象呢。」
「我們三個利用魔法好不容易纔能知道的事情,法比昂少爺同樣能夠憑藉智慧得到答案。我猜,他的心中早就已經充滿懷疑了呢。」
「法比昂少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