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遙遠地越過夜半
《自轉地球儀世界》 · 田中芳樹 · 1.1萬 字
Ⅰ
西格瑪集團統帥倉橋真廣的呼吸和心跳之永遠停止,是在這年的十二月三十一日下午六點四十分,這種急性肝衰竭的劇烈程度,以及死亡率之高是衆所皆知的事實。西格瑪集團旗下各公司的重要幹部對於統帥之死都早有預料,因此到目前爲止並沒有任何人做出驚慌失措的舉動,應該也沒有積極地展露喜悅之人,只不過大部分的人在依循禮節正襟哀悼的同時,心裏難免開始想着接下來的事情。說的具體一點,在楓子所主導的新體制之下,他們能夠佔到什麼樣的位置。這可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有這種想法的他們不能說是不忠,畢竟真廣已經死了而他們仍然活着,自己的將來如何是第一個不得不思考的問題,他們一面匆忙地進行各項事宜,一面低聲地交換意見。
「喪主理所當然是由弘樹小少爺出任,那治喪委員長呢?」
「找執政黨的磯山議員如何?」
「如果是這樣的話,該怎麼安撫久保田議員?政治家太難搞了,還是從財經界找人吧。」
「還有朋友代表呢,不拜託個什麼人擔任也是不行的。」
「悼詞部分就安排七個人,不,八個人吧。唉,原本以爲今年比往年來得安穩多了,沒想到最後還是來了個颱風呢。」
繼續說下去的話就太失禮了,所以他們並沒有把話說完。颱風離去之後,新時代就來臨了,這是他們心中共有的默契。由女性出任財團主席或許不爲財經界首腦所好,然而這並非政變結果,因此旁人也無從干涉,即便是有所幹涉,楓子也會一拳將它揮開吧。
爲了葬禮事宜而忙碌奔走的董事之一平嵨,在自己分擔的工作告一段落,來到醫院大廳喝着罐裝烏龍茶的時候忽然聽見有人叫他,叫他的人是村松忠衛。他首先向平嵨報告,他已經派了部下監視鍋田和廣川,兩人的行蹤都已在掌握之中。
「雖然說在哪裏都可以進行處置,不過我還是希望能夠隨時掌握住一切的行動。」
「你很謹慎嘛。」
平嵨高傲地回應着,兩手不知不覺地把玩起已經喝空了的烏龍茶罐。
「你該不會只是來告訴我這件事情的吧?」
「當然不是。等地球儀一到手,第一個晚上,我就會入侵那邊的世界。應該不致於太過倉促,但要是失敗的話,大不了重新籌組更強大的陣容就行了。」
「你已經料想到失敗了呀!」
「開什麼玩笑!」
村松一笑置之,平嵨接着說起一段奇妙的話。
「到目前爲止,我們總是以『那邊的世界』來作爲稱呼,依我看,該是換個稱呼的時候了,我想了好幾個名字呢。」
「哦,是什麼?」
「西格瑪世界,或者是倉橋樂園,還可以吧?」
一湧而上的憤怒爲多夢的舌頭注入力量,她發出聲音。
「放開我!」
這天夜裏,令多夢相當失望的雲的動作毫無秩序,一會兒藏住月亮一會兒又將它解放,地面上的明暗也隨着不斷變化。多夢走出旅館雖然還不到十分鐘,但是外甥女不在視線之內總是令週一郎感到不安。就這樣,外出尋找多夢的舅舅的聲音,將事態進一步地向前推移。
「總覺得好祥和呢。」
在弦月堂的客戶資料上留下記錄的男人不止一人,不論他是田中還是鈴木,總之以手臂從身後箍住多夢的那個男人,應該還有一個同黨纔對。廣川以浮現着冷笑之嘴形開口說話。
「多夢,等我一下,我一定會去救你的。」
多夢原本想接着說,除此之外全部都是優點,但是又覺得沒必要跟這種人多說,所以並沒有回應。忽然間,男子的右手動了一下,他的指尖滑過多夢的臉頰。
「這是什麼意思呀,白川先生?」
聽完之後的平嵨露出一臉驚愕的表情,真是個充滿意外的除夕和元旦呀。然而,只要是身爲西格瑪的重要幹部就沒有除夕和元旦假期可言。既然無論如何都得忙碌,與其把過去之人從現世送走,倒不如竭盡所能地爲新的支配者奉獻來得明智。
慘叫噴出,一個令人感覺剛纔鍋田的喊叫簡直算不上是喊叫的聲音爆發出來。如同花式溜冰選手般地轉動身體,廣川撲倒在地,繼續在地面上翻滾着。右手手腕以下部分整個地消失。地球儀倒下的瞬間,通往異世界的大門也同時關閉,空間的連續性也就此中斷,廣川的右手在一瞬間被切斷,抓着兩根釘子的右手被留在異世界裏。過度快速的切斷過程令筋肉和血管瞬間收縮,因此出血的狀況並不嚴重,然而神經傳導着劇痛,迫使這個黏膩的虐待狂不得不高聲慘叫。
××××××
西格瑪公司擁有廣大的倉庫用地,員工用運動場,甚至還有私家用運輸直升機,想要不引人注目地集結人員和物資並非難事。
現場的氣氛,簡直像在進行一場印度式的捉迷藏遊戲「卡巴地」。就鍋田而言,碰觸地球儀一事令他不得不心生猶豫。全身的神經因爲先前的不適,仍然牢牢地記憶着那股強烈的刺激,地球儀一向正面伸來,他就忍不住向後退卻。認知到眼前情景看起來一定滑稽得很的同時,他只能小心翼翼地以畫圖的方式移動。在這樣的情況之下,過去的經驗未必能夠派得上用場。
「很好很好,事情的發展越來越像廉價的動作派電影了呢。現實這種東西可是比不值錢的連續劇更沒價值而且更加殘酷,將來我一定會好好地讓你們體驗體驗。」
「那又怎樣?反正周先生本來就是固執倔強好辯嘴巴壞不關心流行愛把手帕揉成一團,而且還是個失業者呀!」
「長大以後一定是個美人呢,呵呵呵,只可惜是一朵尚未盛開就即將凋謝的悲慘之花呀。」
「哎呀呀,這樣是不行的喲,小妹妹。別人問候你的時候要禮貌的回答,這個學校沒教過你嗎?」
「你好啊,小妹妹。」
冷淡的語調,大致如預期般地表達了出來。雖然廣川的表情並無任何變化,但是內心對於自己無法照想象地控制對方之情緒,應該會感到挫折纔對,他的語調起了細微的變化。
Ⅲ
「兩根釘子並用所劃出來的傷口呀,事後是無法縫合的喲。醜陋的疤痕會一直殘留到死爲止,好可憐喔!」
本來的話,廣川怎麼都不會是週一郎所能勝過的對手,這無關勇氣或者俠義之心,而是技術上的問題。他可是個暴力專家,對於週一郎出自於憤怒和血氣之攻擊應該可以輕鬆應付、甚至還能遊刃有餘地回以致命的反擊纔對,然而廣川不但連對方的手都碰不到,更接二連三地遭受攻擊。照理來說,這種外行人的攻擊還不致於讓他失去戰鬥力,受到深刻傷害的應該是他身爲專家的自尊心。從廣川的角度來看,這原本該是多麼輕鬆的一樁生意,沒想到竟會落到這等醜態畢露的下場。在地面上滾了幾圈,好不容易站起身來之後,臉上和手上的好幾個地方都被雜草淺淺地割傷。
廣川身旁的夜氣一陣騷動,鍋田的龐大軀體現身。假如週一郎不顧一切衝了出去,當場和對方扭打成一團的話,結局想必是頸骨折斷,而所有的麻煩也就此結束了。幸好他並沒有這麼做。只不過,隨着鍋田之存在得到證明,他們所帶來的壓迫感也隨之增強,廣川繼續喋喋不休地奚落着週一郎的無能。
痛苦的開口詢問的人是鍋田,廣川黯淡的雙眼閃現光芒,油膩膩的舌頭舔着嘴脣維持沉默。與其說遭到背叛,其實是因爲廣川兩人想先發制人。他從來就沒有打算過,在殘害週一郎二人把地球儀弄到手了之後,平白免費地把東西奉還給西格瑪。通過交涉,他應該可以從西格瑪飽滿的金庫裏挖個幾十億出來纔對。只可惜,不論是地球儀還是他要用來剁碎的人體,眼看着就要被西格瑪給搶回去了。廣川雖然並未受傷,但鍋田的龐大軀體卻顯然正在不斷地流失戰鬥力。十字弓所造成的傷害不輕,而且箭頭上似乎還塗有藥物。鍋田全身發熱,廣大的身體表面開始因爲熱汗和冷汗而滑溜溜地發亮。儘管如此,鍋田還是動了他那乾巴巴的嘴脣。
廣川和鍋田驚訝地發不出聲音,這種程度的驚愕以及無法說明事態的困窘,在他們的人生當中還是頭一次發生。過去,他們也不是從來沒遇到過令人驚訝的事情,但那些都是有辦法說明解釋的東西,然而這次並不一樣。
「這個嘛……」
週一郎再次認知到,這個男人是個不折不扣的真正的虐待狂。在此同時,他也逐漸地冷靜下來,把對方毫無止境的饒舌當成耳旁風,他開始擬訂作戰計劃。
撥雲見月,今年最後的光明從月亮放射出來,灑落在地球儀上面的時候,事情就這樣發生了。被放置在地面上的地球儀的影子漆黑地在草地上延伸,弓着身子的週一郎環着多夢的身體,朝向影子中央踏了進去。
從地球儀延伸出來的漆黑覆蓋在草地上的影子,吞噬了週一郎和多夢。這不是個比喻,兩人的身影彷彿掉進洞穴般的落入影子當中,臉的位置迅速下降,他們兩人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無蹤。幾乎同時,還有好幾件事情一齊發生。朝着週一郎臉部所發射出去的十字弓箭,穿越過什麼都沒有的空間,憑空消失在夜色當中。廣川伸出右手,想要把兩根鐵釘刺進週一郎的頸動脈,然而他的腳,卻將地球儀給踢飛了出去。
「唉,這個就別提了吧。」
廣川大感意外。什麼樣的情況他都有辦法想象,可是眼前所發生的事實卻難以預料。鍋田這個人除了頑強之外,大概沒有更貼切的字眼可以形容了吧。白川週一郎之類的對手,他絕對具有單手將他勒死同時把脊樑骨折斷的臂力與殺人技巧。沒想到這樣的鍋田,竟會在接觸到地球儀的瞬間,像顆廉價的足球似的飛了起來,然後癱到在地上。廣川大感意外,幾乎於同一時間,他的驚愕也轉變成了痛苦。應該完全被他手臂所禁錮的多夢,以她白皙健康的牙齒向廣川的左手狠狠地咬了下去,同時還以鞋跟踢向廣川的右小腿。顧不得醜態畢露,廣川發出呻吟,步履搖晃地讓獵物逃之夭夭。
釘子前端輕輕地壓上多夢的右頰,多夢的口中頓時感到一陣乾枯。她拼命地忍住尖叫,因爲她知道尖叫只會徒然地讓變態者更加興奮而已。
「要有禮貌,別人向你問候的時候,你也得問候回去。」這樣的生活倫理,多夢故意不予理會。她沉默地背向男子,接着便一鼓作氣地向前奔出。一定得趕快通知周先生纔行。然而才跑了三四步,她的腳就踢到石頭,雖然不致有受傷之虞,但卻足以攪亂她狂奔的氣勢。失去平衡的多夢猛地向前撲去,好不容易纔勉強站穩腳步沒有跌到在地,後方伸來一隻手,抓住多夢的左肩,不詳的惡意僞裝成笑聲,向少女傾盆降下。
鍋田焦躁地開始咆哮,但他的要求只獲得一半的回報,不是多夢的某個東西出現在他的眼前。劃破夜氣的一聲短鳴響起之時,鍋田的龐大軀體隨即翻了個筋斗摔倒在地,這個夜晚的第二度衝擊向他襲來。左大腿一陣劇痛,一根黑黝黝的金屬棒刺進了他的大腿,這是十字弓的箭。廣川在鍋田的身旁倒下,他並非受傷,而是爲了閃避飛來的弓箭而自行撲倒在地。射擊並沒有進一步展開。伴隨着踐踏草叢的腳步聲而出現的是一羣男人。光是出現就夠出人意表的了,但是他們的外型卻更是怪異。臉的上半部,覆蓋着看不出是雙眼望遠鏡還是照相機的大型附鏡頭裝備,同時他們還都配戴着以皮帶固定的野戰用夜視裝置。廣川撐起上半身,發現手持十字弓的這羣人一共有八個。
「這就是陷入包圍還渾然不覺的愚蠢傢伙呀。看來,野狗終歸只有夜狗的能耐罷了。」
「你光會在那兒賣弄三寸不爛之舌,爲什麼不試試親自來打頭陣?」
「你們不是還有一個人嗎?別裝神弄鬼了快出來吧!」
「本來呢,先等你們快速收拾掉那對沒有武器的外行人之後,再把你們兩個給處理掉是最完美的結局了。但是從剛纔一路看下來,我看是永遠不會有結果了,觀衆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呀!」
責備歸責備,誰讓這一切都是自己嘴巴惹來的災禍。逼不得已之下,廣川只好領先同伴兩步左右,率先踏進枯草叢裏。草叢的高度並不高。遮斷月光的雲塊越來越厚,暗度也隨之增加,就在此刻,手電筒的光線冷不防地攻擊着廣川和鍋田,令他們睜不開眼睛。白川家的舅舅和外甥女之身影,沒入了高度不高的草叢之中,轉瞬之間,獵捕者便失去了獵物的蹤影。
儘管如此,廣川依舊試着恢復冷靜。他的任務原本就不是痛擊殺害白川家的這對甥舅,而是奪回地球儀。廣川認定週一郎所持有的地球儀是贗品,那一定只是個能夠發出高壓電擊的武器,他必須找出真品的下落,把它給奪過來不可。
「在我倒下來的這段時間裏,你做了些什麼?你要能多發揮一點本事而不是口才的話,事情應該老早就解決掉了纔對呀!」
多夢反射性地大叫出來,並且立即頓悟到自己的失敗而恨不得把舌頭咬爛。對於周先生而言,「千萬不可以過來」的叫喊遠比「快來救我」的呼喚更具有吸引力呀。就在週一郎正打算奔向外甥女身邊之同時,他也察覺到一股危險,於是他停下腳步,在困惑之中思索對策。
「……」
廣川扭曲着嘴脣,他的目的是想要激勵同伴,沒想到一向都相當有效的這個戰術這次卻徒勞無功。停下腳步,鍋田以幾近沮喪的低沉聲音罵了回去。
「哎喲喂呀,簡直連半個優點都沒有嘛?」
「你們別得意得太早。要是我們死了的話,西格瑪集團和倉橋家到目前爲止所做過的一切也會跟着公諸於世的。」
一聲低吟響起。鍋田終於從衝擊之中解放出來,龐大的軀體再次站了起來。隨着時間的經過而越來越強的地球儀自我防禦機能,他完完全全地加以承受,一股微妙的麻痹感仍殘存在龐大身軀的末梢。
被男人手指所碰觸到的皮膚在剎那間腐爛崩潰的錯覺同時在多夢的腦海中形成。多夢猛打了一個哆嗦,原因除了恐懼之外,主要還是來自於生理上的厭惡反應。她覺得這個男人的皮膚之下彷彿有着一層毒蛇的皮,不過這種說法對於毒蛇而言似乎是個侮辱呢。男子的右手繼續移動,來到多夢的眼前,他的指間夾着兩根又長又粗的鐵釘。男子將兩者互相摩擦,一曲令人不快的瘋狂旋律頓時迴盪在夜之原野。
「應該是真品吧?」針對廣川的質問,週一郎以旅舍房間裏帶出來的手電筒照向地球儀。確實並非普通的地球儀,廣川二人同時確認。鍋田遮掩着左手向前跨出,週一郎也謹慎地踏了出去。他以微微彎着腰的姿勢拿着地球儀的底座,將它向前伸出去。從廣川二人的眼裏看來或許是一種怯懦的表現,但事實當然不是如此。
這個男人的名字,身在東京的倉橋楓子和平嵨一定知道纔對。村松忠衛彷彿站在歌劇院舞臺正中央的男高音似的,裝模作樣地扭動嘴脣。
「真服了你,那些都是你的誤解呀。這麼跟我擡槓,只會讓敵人高興而已,我勸你還是三思而後行。」
「如果釘子上帶有什麼細菌的話,那可就更嚴重了呢。毒素從傷口入侵,接着腐敗潰爛,腫脹,一張臉變得慘不忍睹。最後若是侵入腦部,整個人可是會瘋狂而死呢。呵呵呵,小妹妹好象嚇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呢,真想知道舅舅作何感想呢。」
彷彿攙雜着泥漿的污水在鍋裏煮沸似的聲音。多夢的神經全都起了雞皮疙瘩,週一郎第一次聽見這個聲音的時候也有同樣的感受。若想平安幸福地在這個世界上生存下去的話,有一種對手是絕對不能遇見的,對於多夢和週一郎而言,這個聲音的所有者正是這樣的人物,這個事實不用藉由理論或是理性,多夢就領悟到。
就在這一瞬間,鍋田高聲吼叫。就在發出吶喊的同時,他龐大的身軀也從冬天的乾枯草地上飛起了三公尺左右,接着肌肉厚實的背部便撞上地面。伴隨着一聲沉重巨響,大個子頓時動彈不得,彷彿被高壓電擊棒抵住似的衝擊向鍋田襲來。左手握着的厚刃短刀,因爲力量的失去而從指間滑落刺入土壤之中,這是他打算在取得地球儀的同時,用來刺向週一郎腹部的短刀。
廣川從喉嚨裏發出笑聲。多夢則相反地像是要哭出來了一樣,自己怎麼會做出讓這種男人嘲笑的蠢事呢?真想狠狠地揍自己一頓。周先生想靠近卻又不能靠近,在無法守護多夢的自責念頭,以及對於廣川的卑劣所產生之憤怒,這兩種情緒的夾擊之下,他只能呆立不動。
對於一無所長的週一郎之要求,廣川理所當然地僅僅以冷笑回拒,週一郎好不容易纔剋制住內心的焦躁,沒有不顧一切向前衝了過去。
「看看你那副德行,真是窩囊。」
「把男人通宰一頓實在沒什麼樂趣可言哪。唉,既然這是個男女平等的時代,乾脆就不分男女一律給你們個痛快,怎麼樣啊?我會充滿誠意地,把你們完美地剁成肉醬喲,白川先生!」
「再不然,借楓子小姐的名字一用,叫做楓之樂園也不賴呀!」
村松相當冷靜沉着,從外表上完全察覺不到一絲一毫在一兩日內即將指揮傭兵隊實際作戰的緊張。這究竟是膽識過人,還是缺乏認知力所造成的輕忽事態?平嵨實在難以判斷,而且不得不毫無頭緒地開始奔走。爲了實現上代與楓子之夢想,這是他所分配到的任務。
完全明白事件原由的只有村松一人。發出一陣短暫而激烈地咒罵之後,他向部下發出信號,出乎意料的事情再度發生,廣川的身體從冬天的枯草斜坡向下滾落,而地球儀則滾落於他的前方。
「喂!喂!」
完全武裝的傭兵部隊不可能在東京的正中央移動,必須找個不引人注目的場地來存放武器彈藥,集合尚未武裝的傭兵隊員,讓他們在那裏進行武裝戒備之後,再送往那邊的世界。關於場地和運輸方式的確認,務請在一兩日內準備完成。
這個時候的廣川已經完全恢復原狀,正當他張牙舞爪打算撲向獵物之時,眼前忽然冒出了一個地球儀,廣川立刻意識到,那就是巨漢鍋田僅僅碰觸到而已就被打倒的危險物品。身體一轉,好不容易閃過接觸,但同時也完全失去平衡。週一郎腿一伸,狠狠地絆了廣川一腳,廣川的身體在空中化成一根木棍似的,正面着地,緊接着側腹又被踹上一腳,廣川於是一邊喫着草一邊翻滾在冬天的枯草地上。
「多夢,怎麼了,你在哪裏呀?」
村松似乎相當愉悅。
承受着痛苦侵襲所作出之脅迫表情相當嚇人。
「周先生!」
「哎呀呀,被發現了嗎?那就沒有辦法了……」
在肉體凌虐之前先以言語虐待對方的心理,廣川似乎沒有放棄這項特技的意思。鍋田仍舊是一貫沉默地回到戰線之上,倘若是在白天的話,他的兩眼看起來大概會如字面上所形容的一樣充滿血絲吧。至於那是受到地球儀之衝擊所留下的痕跡,還是由於沸騰的怒氣所引起的,這個就難以判斷了。失去短刀的他赤手空拳地向週一郎二人逼近,然而此時的他已不再莽撞。
「你們也受僱於西格瑪?是不是那個叫做楓子的女狐狸派你們來的?」
「那就拜託你了,這段期間我還有其他的事情要辦呢。」
「你們這羣人,搞什麼呀!」
「哎呀,小妹妹,謝謝你的幫忙,這下子我可省得費功夫去叫他過來了。」
多夢以心和肺功能許可之最快速度狂奔。週一郎伸出一隻手來,將飛奔而來的多夢緊緊抱住,另一隻手仍握着地球儀的底座。把多夢推向身後,週一郎以空下來的手拔起了刺入土壤中的短刀。
Ⅱ
多夢原本打算放聲大叫,沒想到發出來的聲音竟微弱地只能勉強觸及人類的可聽範圍。那個男人,名字叫廣川的男人,看起來只是輕輕地抓住多夢的肩膀,然而多夢卻像是被吸盤給黏住了似的,完全動彈不得。
「總而言之你是不可能這麼做的,胡說八道最好適可而止一點。」
「放開多夢!」
「周先生,千萬不可以過來!」
「你要是敢動多夢一根寒毛,我就把地球儀給毀掉。到那個時候,你的僱主還可能會付你酬勞嗎?」
一臉強忍失笑的表情,村鬆開始說起重要的事情,內容如下面所述。
多夢瞪大眼睛觀望着周先生的表情與動作,從困惑到理解,神經網絡的所有支線全部暢通。多夢明白周先生的用意,心跳也急遽加速。多夢察覺到自己全身的緊繃,所以稍微放鬆一點。鍋田和週一郎相互靠近,並在伸手可及的距離處停了下來。鍋田巨掌一揮,打算從對方手上將地球儀奪取過來,他的手抓住了地球儀。
「白川先生,你可真令人傷腦筋啊。怎麼在正式交易之前就逃跑了呢?拜你所賜,我的元旦假期不但泡湯了,而且還不得不像這樣子在三更半夜裏出來工作呢。」
「把祕密文件交給什麼人保管了嗎?」
此時此刻的週一郎,對於多夢的聰明與機智正抱持着最大極限的期待。爲什麼要讓他們直接取得地球儀的理由,多夢應該會明白的,一定要明白纔行,否則的話,想要在這兩個變態手中保衛生命與權利的機會就會永遠失去。
這時多夢反而有種難以平靜下來的感覺。同住在旅舍當中的老夫婦也一樣安靜地窩在房間裏面,簡直就像是間無人旅舍。帶來的兩本書早已看完,以礦泉加熱的浴池,一天泡上一次對多夢而言就足夠,這下子多夢總算明白了。正因爲這間旅舍什麼都沒有,所以楓葉的季節一過客人就不來了。今年雪下得少,所以銀白色的雪頂還沒下降到這個地方。和周先生一起生活以來,多夢幾乎很少有感到無聊的時刻,然而歷史劇的精華篇實在乏味,多夢真的無聊極了。不如到屋外看看,前天夜裏的星空濃密地令人驚訝。周先生教過的冬季星座,怎麼看都看不厭煩呢。出了房間,多夢先繞到玄關穿上鞋子,然後從院子裏走到草地上面。這天晚上雖然是個月夜,但是雲朵不時匆匆流過,就環境而言並不適合觀看星象。在草地上繞了五分鐘左右,正失望地打算回房的時候,忽然察覺到人影的存在。不知從哪兒冒出一個男人,阻擋在多夢和旅館建築物當中。這一瞬間,多夢的時間剎時與無聊完全絕緣。
「知道了,我會盡速處理的。」
「振作一點啊,我的夥伴。體積龐大卻一點兒忙都幫不上的話,酬勞可就不能五五平分了喲,這是資本主義社會呀!」
廣川當然明白其中的意思,往旁邊一看,鍋田一臉不悅地沉默不語。別太過分了,廣川從他的臉上瞧出這樣的意思。不一會兒的工夫,交涉便照例達成。週一郎提醒着對方不可傷害多夢的安全,等他再次出現,手上已多了一座地球儀。
慢慢地,廣川開始玩弄獵物。
「我事先跟你舅舅說過了呢,這麼沒禮貌該不會是舅舅教出來的吧,真是傷腦筋的一家人哪。」
「給我出來,小女孩!」
廣川刻意採取超乎平常的嘲諷語氣說話,用意當然是對週一郎二人展現他的餘裕,右手上的兩根鐵釘相互摩擦,發出了類似磨牙的聲音。
鍋田忍受着強烈痛苦低吼,惟一一個沒配戴裝備的男人以薄刃似的笑容予以回應。
不論在東京還是南阿爾卑斯,只要是在「這邊的世界」裏面,時間的遷移應該都是均等的纔對。南阿爾卑斯在火山國家的日本相當罕見,是個沒有火山的高山地帶。位於這座山脈懷抱當中的礦泉旅舍迎接了一個安穩的除夕。毛衣上罩着旅館所提供的短褂,雙腳伸進下嵌式的被爐裏,一邊喝着啤酒一邊賴洋洋地眺望着電視裏的歷史連續劇精華篇,感覺好象逐漸溶入了深邃的寂靜當中。多夢對於出乎意料的雅緻晚餐當中的甜點特別喜愛。那是一道淋上自制優酪的杏桃冰沙,有着緩緩滲入牙齒的冰凍口感,甜度恰倒好處。喫完甜點,把餐桌撤掉之後,多夢一時之間無事可做。
正當客獸同志們交換着陰險爭論的時候,另外的事件也正在醞釀當中。受到傭兵們包圍而斷絕退路的並非只有廣川二人而已。仍然抓住地球儀的白川家舅舅和外甥女,在草叢間維持着單膝着地的姿態。在他們的周圍,傭兵們正一步步地收起殺人之網。當損毀地球儀的顧慮完全消失的那一刻,十字弓所發射出來的毒箭,大概就會貫穿兩人的心臟了吧。
Ⅳ
廣川在斜坡上滾動着,枯草碎屑隨着他的滾動飛散飄舞。傭兵們沉默地追在後方。上半臉被夜視裝置遮蓋住、手持十字弓的怪異殺人集團,默不作聲地一步步縮小包圍着廣川的圈圈。在數箭齊發的攻擊之下,已經失去一手的男人應該要失去生命了纔對,然而,他在這個世界上所失去的卻是他的身體。翻滾掉落,在陡峭的斜坡上半身漂浮於空中的廣川,掉進了黑暗的影子裏面,消失無蹤。穿越過週一郎和多夢消失的那扇通往異世界的大門,接下來只剩下地球儀繼續在草地的懷抱中滾動着。
「哼,消失了呀。」
寬闊的肩膀聳動了一下,村松把視線轉向天空。厚厚的雲層早已遮蓋住一半的月亮,眼看着還越來越濃密厚重,讓地面的暗度也隨之增加。今天晚上再也見不到月亮了吧,村松心想。他在兩手上戴起橡膠手套,踩着慎重而大膽之步伐,一步步靠近在草地上滾動的地球儀。伸手拿起來之部分並非仿造地球之球體,而是基座,白川週一郎是怎樣對待這個地球儀的,村松顯然正在展示着他所觀察之成果。傭兵們全都聚集到指揮官的周圍,他們全都是日本人,一共有七名。名字分別爲西田、杉田、飯冢、西尾、稻村、大森、星場。這些都是擅長殺人、放火、考問、誘拐、爆破等等陰暗污穢之恐怖行動的專家。手上拿着地球儀的村松再次於枯草地上移動,用鞋尖踹着倒臥在地跳不掉也無法戰鬥的鍋田之龐然巨體。
「一定得從這傢伙身上問出文件的下落纔行。」
「問出來之後該如何處置?」
西田以殘酷的聲音及表情問道。
「這種廢話還用得着問嗎?難不成沒一一下指令就不會做事了嗎?用常識處理呀!用常識!」
村松滿懷惡意地笑着,在他腳下一動也不動的男人不但魁梧而且健壯。看樣子,想必相當耐得住自白劑或者電氣拷問裝置。無言地點頭示意,四個傭兵抬起鍋田的龐然巨體。其餘傭兵則小心謹慎地在枯草地上進行盤查並消滅打鬥的痕跡。村鬆緩步前進的同時,完成作業的部下也紛紛以快速的步伐追了上來。他在心中暗自低語。
「四年的時間裏,那些傢伙會如何地生存下來?還是一下子就死在路旁?結果實在令人期待。呵呵呵,帶着孩子的失業記者,加上少了一隻手的殺手。唉,你們就好好地努力,在別的世界開創新的道路吧。」
不久,三輛四輪驅動車從黑暗的山路駛出。他們抵達東京之時,應該是在新的一年展開以後了吧。
××××××
頭頂上延展開來的月夜,與其說是天空,感覺倒更像是一片深海。身體之下是地面。並非枯草叢生夾帶着溼氣的泥土,而是乾燥堅硬的岩石地。耳邊響起風的聲音,皮膚感受到夜氣的流動。隨着感官的復甦活躍,掌握住現況的意識逐漸覺醒,心肺功能也開始正常地運作。
「周先生,我們還活着嗎?」
身旁傳來多夢的低語。週一郎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確認全身的筋骨肌肉和心肺一樣的正常活動。
「啊,好像真的活着呢!」
「太好了!」
兩人同時爬了起來,週一郎拍掉多夢衣服上的塵土。幸虧兩人都穿着毛衣、牛仔褲、運動鞋,還外罩着旅館的短褂,所以不覺得寒冷。只是這身打扮對於異次元世界的冒險者而言,實在是有些殺風景。藍銀色的月光穿透薄霧,強而明亮地照射在他們身上。
「周先生,你看!」
視線移至地上,多夢指尖所指的東西,週一郎也清楚地看見了,那是一隻人類的右手。從手腕處被截斷,上面還緊握着兩根又粗又長的鐵釘。這隻手的主人是誰,週一郎和多夢一看便知,誰也不想開口再次確認。再次仰望天空,還差一點就是滿月的月亮支配了整片天空。比起週一郎他們所熟悉的月亮,這個顯然要大上許多。目光之下,散着岩石的荒野無限延伸,一直到夜之盡頭才與幾道山脊的棱線會合。倘若這兒是異世界,那一定是個最安靜的角落吧。
對多夢而言,自己實在是個糟糕透頂的保護者呀,週一郎忍不住地想着。不讓她上學讓她做家事,置她於險境之中也就算了,最後還把她帶到一個未知的世界裏。雖然在那個情況之下確實沒有其他辦法能夠脫險,但是讓事情演變到那個地步本身就是個失敗。就算遭受到何等的指責也於事無補了不是嗎?倘若是個更穩健、懂得深思熟慮、有常識的保護者,在每一個時間點上所選擇的方向都與週一郎相反,多夢應該就不會陷入這樣的處境之中了吧……?
撫着外甥女的頭笑着,週一郎的內心充滿感觸,多夢察覺到週一郎的心思,所以故作輕鬆來減輕他的負擔。
「就這麼辦吧。反正眼前也沒有其他方法可行。多夢真棒,做了一個非常好的判斷。」
拋下那隻恐怖的手,多夢和週一郎開始在荒地裏前進,僅僅步行了十分種左右,他們便來到一條白色帶狀的平坦道路,寬度差不多是週一郎的二十步左右。朝着山脊的棱線之一筆直延伸,在月光的照射之下閃耀出白色光輝的這條道路,彷彿是以鹽巴所打造築成的一樣。
「是嗎?那就算了,辛苦你了。」
一輛BWM停下,就在古董店「弦月堂」的門口。司機下了車,敲着垂下布簾的店門,一手還試着扭動或旋轉門把,接着便一副放棄的模樣。司機走向車子,對着後座人物深深鞠了一躬。
「這麼說來,一定是有人類存在囉。沿着這條馬路走下去,一定能走到城市裏的。」
一箇中年女性的聲音回答着。就在司機恭敬地退回駕駛座的時候,隱藏在黑色面紗之下的女子脣邊響起了一個誰都聽不見的聲音。
BWM一發動,那名女子倉橋楓子讓身體深深陷入座椅之中,對弦月堂再也不看一眼地隨車離去。
挽着陷入沉思的週一郎的手臂,多夢精神抖擻地開口說話。
「嗯,看起來並不是一條自然形成的路。」
「這是一條路耶。」
××××××
不管將來會遇上什麼樣的事情,最重要的是守護多夢,直到能將多夢的人生交託出去的那個人出現爲止,自己一定得竭盡全力纔行。他當然會更加技巧而明智地來處理事情,怕只怕才能與力量是有極限的。然而就算是身受限制,他也一定要把多夢送回原來的世界。
「你還真樂觀啊,多夢。」
一月一日上午八點。東京都國立市的大學路被包圍在元旦的寂靜裏。聽完除夕夜鐘聲,在深夜裏結束年初參拜返家的人們,似乎尚未從睡眠之中醒來。
和多夢肩並着肩,週一郎踏上疑似道路的地面開始前進。希望這個世界裏的知性生物,千萬別是嗜食人肉的恐龍人才好。想着想着,他們來到了棱線上方。視野豁然開朗,黑暗的地表上有好幾個地方,彷彿撒下了星星碎片般地散着點點燈火。
「看來好像是歇業了,畢竟現在是元旦的一大清早……」
「接下來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樣事情呢,真是令人期待。我猜呀,一定是驚險刺激的冒險喲,簡直就跟電影裏面的情節一樣呢!」
「我就知道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也罷,反正地球儀已經到手了,這次就暫且放你一馬吧,反正勝利的人一定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