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陰暗的家庭、明亮的餐桌
《自轉地球儀世界》 · 田中芳樹 · 1.2萬 字
Ⅰ
對多夢和週一郎而言,這都是一項值得高興的事情,因爲晚餐所端出來的馬鈴薯燉肉可說是相當美味。屋子外頭,冬雨放下了一層又冷又厚的幕簾,偶爾可遙遙地聽到在大學路上疾弛而過的車聲,東京郊外的住宅都市迎接了一個異常寂靜的夜晚。白川家餐廳裏的那座美國製的大型石油暖爐,正燃燒着橙黃色的熊熊火焰。六人座的橢圓形餐桌,只坐了二十九歲的舅舅和十三歲的外甥女,人數雖少但是用餐的氣氛卻格外熱鬧。對話突然中斷之後,多夢的嘴角綻放出一抹微笑。
「唉,周先生,仔細想想,我們家還真是個陰暗的家庭呢!」
「怎麼會陰暗呢?」
「你看嘛,監護人是個失業者,被監護人又是個中輟生。這不算是陰暗嗎?」
「唔,的確是很陰暗呢!」
舅舅和外甥女相視而笑,正因爲事實完全相反,所以纔開得出這樣的玩笑來。
經過「頂撞」江坂總編輯的事件之後,週一郎不得不離開報社。事實上週一郎並沒有遭到開除處分,而是被調到了位於分館的資料室工作。他是自己主動提出辭呈的,高層決定放任他在報社裏自生自滅的企圖他完全明白。名滿天下的東洋報社,他們不希望記者毆打總編輯這樣的家醜外揚。如果將週一郎開除的話,難保他不會因爲自暴自棄而把事情揭發出來。不開除他只是封住他的嘴的一種手段罷了。這種再明顯不過的意圖令週一郎十分厭惡。他不禁懷疑,自己是否被當成了那種在離職之後會到處去散公司壞話的人?
關於多夢想報答舅舅恩惠這一點,週一郎這麼地對她說。
「根本沒必要當這是什麼恩惠,因爲照顧多夢是我自己心甘情願的決定呀,多夢只管放手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就對了。」
多夢的確做了自己喜歡做的事情。那就是留在周先生的家裏,和他一起生活。
祖父母喪禮那天,多夢一直緊緊抓着週一郎的袖子,半步都不願意離開。就連上洗手間,也一定在最短的時間內飛奔回來,然後繼續抓着週一郎的袖子。多夢深刻地認爲,這個世界上惟一能夠依靠的人,就只有周先生一個人了。事實上,在守夜的場合裏,祖父母的親戚們所談論的話題,幾乎都繞着遺產打轉,真正關心多夢將來的人只有週一郎而已。終於確定由週一郎帶回去照顧的時候,多夢相當高興。然而她的心中並非全然只有高興而已,還帶着一絲疑惑。這明明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爲什麼感覺上卻是那麼的遙不可及?
這在近代以前的中國時有可聞,而且是民間故事常用的題材。孤苦無依的不幸少女在大部分親屬的排斥之下,貧困地長大成人並且磨練成一位美貌、才智與野心兼備的女人。被天子選入後宮之後,從最下層的宮女一路躍升爲寵妃,最後登上皇后寶座。整件事情的背後,都是她那長於陰謀算計的舅舅在策劃着一切,目的是爲了一步步地掌控國家和宮廷……
週一郎是個什麼書都看、什麼知識都吸收的人,不知不覺地幻想出這樣的情節,他不禁一個人笑了起來。這個故事實在是荒謬至極。雖說這個世界不全然是一片祥和,但是他所出生的地方,卻是其中看起來最爲和平且安定的一個國家。成長在對於什麼樣的腐敗與不公都能笑着容忍的人羣之中,對錶面性的繁華燦爛隱約地感到不安,卻什麼都不能做。這樣的一種心境,或許是令他不知不覺地深深陷入不可能實現的小說世界的原因吧。
……這天晚上,晚餐在一片的滿足中結束。把大量馬鈴薯燉肉全都裝進胃袋裏的週一郎,一面喝着餐後茶一面稱讚外甥女。
「多夢的拿手料理越來越多了呢,將來肯定是個好太太。」
「周先生,一味認定結婚是女人惟一的幸福,可是會招來女性團體的抗議喔!」
「喔,也對。不過,這也沒什麼不好啊?誰騙個有錢的男人飛上枝頭做鳳凰,也是一種生存之道呀。如果能想辦法釣上個國王之類的人物,那就更好了。」
這種話,怎麼聽都是相當輕浮的煽動言語。週一郎若是出生在其他年代的話,或許會是個擅長策動陰謀叛亂的人物類型。沒錯,就像是中國的歷史故事當中出現的人物一樣。倘若多夢是個絕世美女的話,那就和故事的世界越來越接近了。只不過,姑且不論將來的可能性如何,多夢現在才只有十三歲而已。
純粹就多夢而言,週一郎或許擁有教育者的資質也說不定。畢竟,教育這種東西說穿了,不過是教師與學生之間的人際關係,也就是精神交流這個重點而已。假如發射裝置與接收裝置的頻率不合,管它是什麼樣程度的熱情、知識、或者誠意,都不過是刺耳的雜音罷了。以多夢和週一郎的情況來說,兩人的頻率正好完全相符。這對雙方而言應該都是件幸福的事情吧。
多夢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週一郎一時之間實在無法會意。被多夢拉着手走向客廳的時候,他大致地拼湊出事情的輪廓,但仍然無法理解。在大部分的情況之下,只要大人來到現場一看,通常什麼異狀也看不到,這是一般小說的慣例,然而手裏拿着啤酒罐被拖到客廳的週一郎,卻實實在在地目睹了地球儀在他的眼前轉動。
西格瑪也是如此,而且這樣的氣氛還頗爲濃厚。由於「上代」倉橋浩之介實在太過偉大,他的存在就好比江戶幕府時代備受尊崇的「神君家康公」一樣。浩之介的墳墓位於多摩川中游沿岸的丘陵地上,一整年裏都有西格瑪的職員負責打掃、獻花、以及焚香祭拜。每個月的忌日,全公司上下必定會進行默禱,在正式年度忌日當天,集團底下的各企業的重要董監事更是全員出動,來到他墳前掃墓祭拜。
晚餐過後,她把坐墊擺在客廳的地毯上,一身毛衣配牛仔褲的打扮,趴在地上翻閱百科全書。旁邊所放置的筆記和鉛筆是爲了記錄可以做爲小說題材的資料。她所使用的是鉛筆而非自動鉛筆,因爲周先生說過「從來沒有人利用自動鉛筆寫出偉大的作品」,是真是假那就不得而知了。
總之這個家實在是太大了。這是白川家舅舅和外甥女一致達成的結論。東京周遭的居民則認爲這個房子簡直奢華到了極點。曾經有某個大企業想租下這棟房子作爲董監事的宿舍,並且提出每個月一百五十萬租金的優厚條件。假如週一郎是個精打細算的人,他大可把房子租給那個大企業,自己和多夢搬到大小適當的大廈去住,然後把租金的差額裝進自己的荷包裏。光靠這些收入,就算是不工作應該也足夠過着相當優裕的生活纔對,然而這並非週一郎的個性。第一,既然伯父將這間房子交託給他,他就有責任好好地看顧這間房子,如同之於多夢的責任感一樣,他對這棟古老的大宅也懷有相同的感覺,多夢一直對他充滿感激,至於這間房子是否也感受到他的恩澤就不得而知了。
Ⅱ
「接下來,那個世界便出現傳說了嗎?在某個時候,從遙遠的另一個世界而來的聖人或是勇者將會前來拯救人們於苦難之中,還是傳說中的勇者將會復活,把壞人一網打盡?」
這位周先生本身,雖然做出毆打上司離開報社的這種離譜的負面教育行爲,但是他對整個事件卻從不避諱。
週一郎必須在十二月中旬將這份原稿完成,交給出版社,過完年後大約一月底就可進行初稿的校對,接着再交由作者週一郎加以潤色,出版成書大約是在三月上旬,交付版稅給週一郎的日期則預定在六月一日。
Ⅳ
「真要那麼在意的話,明天我們就把它拆開來檢查檢查囉,今天就到此爲止,該上牀去了。」
總歸一句,白川週一郎是個連指導外甥女擬聲語用法都能夠自我吹噓的男人。說起來他就是好辯。身爲一個健康的年輕男性,到目前爲止他也談過幾次的戀愛,之所以一直無法抵達婚姻這個終點,最大的原因應該是受到這種好辯的性格所害吧。尤其當對方是個半調子的好辯家的時候,他更是沒完沒了地爭辯不休而惹惱或是氣哭對方。這點連朋友們都非常受不了。
週一郎非常厭惡日本的大企業,對於財經界的人士大多抱持着「哼,錢鬼」之輕蔑態度,惟獨提到倉橋浩之介的時候,纔會展露出值得敬佩的低調姿態。浩之介生前曾獲得一級勳章,接受過無數來自於國外的勳章及感謝狀。他還創立過大學和美術館。故鄉的城領將他奉爲榮譽居民,爲他豎立銅像、建造紀念館,甚至還有冠上了他的名字的獎項。
「戀愛和道理、辯論是兩回事吧?你是不是應該稍微地把身段放軟一點呢,白川?」
西格瑪的上代會長倉橋浩之介是個廣爲人知的財經界鉅子。他不單是個一流的財經人才,更是知名的政治家和學者,就算稱他爲偉人也不爲過。
在過度偉大的父親面前感到自卑,這種事情在現代似乎不怎麼流行。政界人士是理所當然,就算是藝人或者經營者,借用父親的名聲和威望,不但毫無任何情結存在,甚至還能發揮自己實力的人是大有人在。是利是弊姑且不論,單單就結果而言,似乎只有神經大條的人才有成功的機會呢。
話說回來,有幸淪爲失業人口的週一郎,並不是那種樂於享受高等遊民生活的人。僅僅在辭職的當日與翌日放鬆地晃盪了兩天,第三天起就開始找工作了。
「這真是個出乎意料的有趣東西。我想它的內部一定裝有馬達,所以纔會這樣子轉動吧,依照某種節奏停頓然後再開始轉動。」
除了上述情況之外,偶爾也會有突發奇想的好辯。
「大概是利用電池吧。」
以新蓋的公寓而言,一個六疊大的房間絕對就只有六疊而已。而且一疊的長度頂多只有一百八十公分。但是在這個房子裏,一疊的長度足足有一百九十六公分。不僅如此,房間裏還預留了一鋪設着地板的壁櫥位置,並且附有裝飾平臺,窗戶亦採外凸式設計。雖說是六疊和室,在空間上卻幾乎有一般公寓的八疊房間那麼大。天花板也比一般公寓的平均高度要高出許多,客廳部分更是足足有三米高。更換電燈泡的時候,每每都得大費一番周章。
「可是,這樣會不會變成是逃避困難呢?」
週一郎準備大學畢業論文的那個冬天,小學一年級的多夢曾經到他的公寓來寫作業。稍事休息的週一郎看了看多夢攤開的筆記本對她一笑。
「其實呀,從模仿開始做起是非常正確的。不妨選擇一部喜愛作家之作品,徹頭徹尾地模仿看看,就算是寫得再怎麼相似,也總會有不一樣的地方出現,那個不一樣的地方就是所謂的個性。接下來只要好好地把個性發揮出來就對了。」
自己不過是個即將出茅廬的作家罷了,說起大道理來卻彷彿是個專家似的……
旅居西班牙的伯父是個會計師,同時也是個風雅之士。圍棋爲業餘級四段,書法三段,會畫水彩畫、拉小提琴,還從事過仙人掌培育。他也是個川柳話(注:由十七個假名組成的詼諧、諷刺的短詩)的作家,筆名爲白川白川,從這個筆名就可充分感受到他的個性。不用說,週一郎當然非常喜愛這位伯父。父母早已過世,姐姐也於事故中身亡。和週一郎有血緣關係的親人,除了多夢之外就只有這位伯父了。伯父並無子嗣,所以相當疼愛週一郎。親情傳承的感情線從伯父到侄子,再從舅舅到外甥女,一路傾斜地延續下來,或許這就是白川家的特徵吧。
週一郎說了一句老人家似的臺詞。
Ⅲ
「那是當然,而且我已經有結論了。我從來沒跟女人在會議桌上睡過覺呢。」
「比方說,A這個人申請了插拔服務。當他打電話給B,兩人正在通話中的時候,C打電話來了。於是A只好讓B稍待,和C通話。對B而言,那是多麼失禮而困擾的一件事情呀?因此周先生我絕對不裝插拔,你明白了嗎,多夢?」
他原本是一個在東京帝國大學研究所專攻國際政治學的學者,如願成爲倉橋家的女婿之後,更改姓氏。當時的西格瑪公司名爲「倉橋組」,是一個以土木營造和礦山爲兩大事業支柱的中堅企業。無視與外界對他「一個學者懂得如何經營企業嗎」之批評,浩之介以社長身份帶領着公司衝鋒陷陣。他把倉橋組改名爲倉橋企業,將公司組織近代化,並且爲了正確因應激烈變化的社會情勢而擴大業績。第二次世界大戰展開之前,對於入侵滿州(中國東北地區)的內部聲音以及軍方壓力,他全力抵制,並且留在國內大量收購土地。這個判斷的正確性,隨着日本戰敗而得到證明,倉橋產業也於戰後一口氣躍升成長爲大型企業。
「不是那樣的,我什麼都沒有做,它就自己轉動起來了!」
「那個地球儀在轉動啊!」
「什麼事情都是一樣的,只能等待真正想做的時刻來臨。多夢可以等到想去上學的時候再去,或許多多少少會繞點路,但這就是人生啊。」
「總而言之,在那種學校和收容所的差別都搞不清楚的傢伙手中,把神經和感受性都給磨耗殆盡,實在是太不值得了,多夢大可不必忍受這樣的待遇。」
週一郎所擁有的這類知識,多到令人驚訝。這大概是從小胡亂閱讀所累積而成的結果吧。多夢相當震撼,心想周先生在登上文壇後,一定會立即成爲知名的大作家,只是當事人周先生卻笑着否認。
週一郎不知不覺地刻意強調的這番話,似乎是來自於自己的親身體驗。
「這些工作雖然沒一個符合我的理想,但也不能隨便放棄,我總不能永遠都做個無業遊民。做長輩的人整天遊手好閒不去工作,這對小孩子肯定會有不良的影響。」
一九六四年奧林匹克運動會在東京舉辦之際,公司名稱再次更改爲「西格瑪株式會社」。其經營觸角亦同時延伸至大樓營造、不動產、倉儲、飯店、高爾夫球場等等業界,尤其在東京灣沿岸地區所持有的一塊倉庫用地,因爲被指定爲臨海地區的開發據點,以致於資產價值爆增至天文數字。目前的西格瑪是日本三大地主之一,在海外亦擁有大樓、飯店、觀光賭場、度假村等等無數資產,簡直可稱爲「日不落帝國」。
「江戶時代的諸侯在明治時代被列入貴族,其實是有一定的根據。公爵只有長州的毛利家、薩摩的島津家,以及舊將軍德川家而已。二十五萬石以上的諸侯爲侯爵,十萬石以上爲伯爵,以下則稱爲子爵,而且越到後面也就越鬆懈了。因此絕不可能有三十五萬石的子爵。」
伯父在家的時候,這個房子還兼作會計師事務所使用,來來往往的客人絡繹不絕,設有壁爐的接待室總是人聲鼎沸,然而現在卻是一片冷清。
現在的集團總裁倉橋真廣身兼會長與社長之職,因此擁有使用會長專用樓層之權利。不過他幾乎都待在位於三十八樓的社長辦公室裏。四十樓可謂是西格瑪之聖域,甚至有人認爲,上代會長倉橋浩之介化爲靈體之後,仍然徘徊在這個世界上。有些年輕的職員在私底下悄悄爲四十樓命名爲「不能開啓的房間」或是「靈魂宮殿」。總歸一句,這是職員的竊竊私語,絕對不能公然地大聲談論,如果傳到了崇拜浩之介的重要董監事耳裏,事情可就大條了。
多夢滿臉通紅。她的構想和周先生的推測幾乎是一模一樣。她從來就知道自己並不是一個天才,然而在得知自己的構想竟是那麼一板一眼的時候,多夢不禁面紅耳赤了起來。察覺到此事的同時,她也不得不注意到,原來自己的靈感與構思,全部都是模擬自己到目前爲止所閱讀過的作品。
提出這個建議的周先生所製作的萊姆茶,其實只是在大大杯子裏擠入萊姆汁,再加入砂糖和熱水的簡易飲料。做好之後,他還煞有介事地爲它賦與「大人的味道」,在茶里加了一湯匙的便宜葡萄酒。兩腳鑽進被爐裏面,啜飲着萊姆茶,一股暖意從身體內部湧了上來。自己的身邊還有個周先生呀。隨着念頭一轉,多夢的心也安定了下來。
「周先生,不好了!」
「那種東西本來就是會轉動的呀。不能轉動的地球儀可是瑕疵品呢。你是不是向它吹氣了?」
原來如此。在領會理解的同時,多夢不禁心想,周先生這個人還算是好辯呢。這樣的好辯多夢倒還蠻喜歡的,因爲那是周先生性格的一部分。然而這並不代表多夢普遍性地喜愛好辯之人。基本上,構成周一郎這個人的所有分子並非全然只有好辯而已,倘若多夢成了犯罪者或恐怖分子之人質,周先生絕對不會浪費口舌在辯論之上,而會在第一時間奮不顧身地衝入危險,把多夢給救出來。在處理多夢輟學問題的時候,道理和辯論也是後來之事,他是先在感覺上察覺到影響外甥女心理之危險,然後才和學校方面發生爭執的。
「如果前世是確確實實的一種存在,就算我不相信,它仍然會莊嚴地存在。倘若不存在的話,不管哪個人多麼相信,它還是不存在。這跟信不信一點關係都沒有。相信前世這樣的說法本身就大有疑問,我之所以厭惡的理由就在這裏。」
也因爲這樣的緣故,週一郎根本結不了婚。
多夢的視線停住了。
時鐘報出十點。多夢抬起視線,順道朝着放置在牆邊的地球儀瞄了一眼。雖然只是短暫的一瞥,視線立刻又回到了百科全書之上,然而不知什麼東西勾住了她的視神經,並且在腦細胞裏形成了一根刺。多夢再次將視線轉移到地球儀上。這次視線停頓了一分鐘左右,一動也不動。接着她便猛然地站起身來,一邊喊着舅舅的名字一邊跑向廚房。周先生正把頭埋在冰箱裏,拿出罐裝啤酒、沙拉米香腸和薄片起司,他在書房的資料查詢工作差不多已告一段落,正打算開個簡單的宴會慰勞一下自己。
「那就不要再從事這種毫無意義的辯論了嘛,難不成你連雙人牀和會議桌也要加以區分嗎?」
這段期間,浩之介代表保守黨出馬參選戰後第一次的參議院選舉,當選爲全國不分區議員。他的議員生涯一共持續了四期二十四年,期間還出任過科學技術廳的首長,兩度被任命爲法務大臣進入內閣,甚至登上過參議院議長之寶座。除此之外,他還曾以學者身份獲得政治學博士的榮銜,以國際政治史爲主題的著作甚至榮獲學士院獎之表揚。不論是作爲經營者、政治家、還是學者都是第一流的人才。他以九十歲高齡於昭和年間逝世,爲其完美無暇的成功者生涯劃上句號。
「可是,當我們討論性騷擾這個問題的時候,她居然認爲,一個毛髮濃密的男人就算只是把衣袖捲起來而已,對於厭惡這點的女性而言也算是性騷擾。毛髮濃密是人類與生俱來的肉體特徵呀。在這種地方上挑毛病,豈不等於是肉體歧視,這和性別或者人種歧視同樣是可恥的行爲不是嗎?我只不過提出了這樣的反駁而已,她就氣得掉頭走人,我有什麼辦法?」
目前他和外甥女多夢同住的這間房子,既古老又寬敞,二樓的主臥房與和室被空了下來,以便伯父在任何時候回國的話都能使用。其他的房間基本上週一郎和多夢都可任意使用。只是地方實在太大,他們根本也用不上。這間古老的木造房屋距離建造完成已經將近六十年了,但是在堅固與精緻的程度上卻比目前正在銷售中的成屋更加優越。不但不會漏雨,就連五金配件都不曾出現異狀。天花板挑高,牆壁厚實,地板簡直是堅固二字的具體呈現。
「這你就錯了,光靠知識和情報是寫不出小說的。所以你看,才疏學淺的周先生光是爲了要湊出四百張左右的原稿就痛苦得要命。倘若有知識就能寫出小說的話,那麼要寫出一萬張、二萬張也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最後的部分無關自信,而是純粹的吹牛罷了,這點多夢相當清楚。不管怎麼說,周先生對多夢而言總是個前輩,所以多夢常會和周先生討論自己所記下的情節,並且向他尋求批評和指教。有一次,他們聊到了以中世紀形式的異世界爲舞臺背景的奇幻故事,說到一半周先生忽然笑了出來。
幸好結局是,週一郎用不着屈志以就,事情就圓滿解決了。神明有人丟、妖魔有人撿,正如這句俗話所說的一樣,注意到週一郎寫作功力的還是大有人在。週一郎有位名爲相馬邦生的大學學長,目前是位中堅作家。一得知週一郎可喜可賀的失業消息,他便立即將週一郎介紹給一個積極培育新人作家的出版社。在這位學長的眼中,週一郎似乎從來就不是個能夠在組織中安頓下來的男人。這不是一個憑藉前輩作家的推薦就能夠輕易嶄露頭角的世界,幸好編輯對於週一郎所提出的小說情節頗感興趣,所以承諾要出版這部作品。
「可是,它的馬達又是如何運轉的呢?根本就沒有電線啊?」
「你別太勉強喔,周先生。」
一遇到不明白的地方,多夢便會求助於周先生。大部分的情況,周先生都能加以解答。比方說,明治時代的貴族制度。
「那是哪個年代的故事啊,周先生?」
大量閱讀,富有幻想力及表現欲的青少年,經常會立志成爲作家。多夢亦是如此。尤其「周先生」即將以作家身份發表處女作,這對多夢更是一大激勵。爲了不令周先生擔心,多夢備齊了一般中學生所使用的參考書在家中自習,閒暇時便拿出筆記本寫下小說的靈感以及故事情節,儘管開花結果或許得等到十年或十年後的將來。
二流超自然雜誌的編輯、補習班老師、經濟評論家之祕書,雖然還發現到許多其他的工作機會,但是姑且不論能力,在性質方面大多與週一郎的個性不符。
日本的大企業,往往就像是一個生活共同體。倘若出了一個具有強烈個性的創始人,那更是有如宗教團體般的存在。創始人的想法被視爲神聖不可侵犯之教義,違抗者不但會被當成異端地受到排斥,就算是遭到開除也毫不稀奇。
身爲浩之介繼承人的倉橋真廣,他的神經感覺上就有點兒不夠粗壯。年齡早已四十好幾的今日,仍舊無法擺脫祖父的陰影。就像他的父親一樣,他始終懼怕着浩之介漆黑而巨大的影子,不知會於何時壓垮、粉碎他脆弱的身心。只是和父親比較起來,他至少還擁有一定的力量和才能,有辦法差遣信仰浩之介的重要大臣們,一路平順地維持這公司的營運。董監事們也在抱持着「下代能力遠遠不如上代」的想法之下,展現出類似宗教團體之堅強團結來支持真廣,讓西格瑪步向更強更大之路。浩之介所培育拔擢的重要董監事們,個個都是有能力甚至稱得上是精明幹練的人才。
「你說的沒錯,人生嘛,總是難免會遇上怎麼也逃不了,絕對不容逃避的局面。這個時候就算是逃,事情還是會窮追不捨地緊跟着你,等它追上門的時候,再轉過身去加以反擊、踐踏回去就行了。」
「現在的年輕人還真是軟弱呢。」
週一郎毫無確認就做出評語。他並不是一個缺乏好奇心的人,只不過此時此刻的他,注意力全都放在他手上拿着的那罐啤酒而不是地球儀。
多夢並不希望周先生接受那些庸庸碌碌的工作,但她也明白,周先生之所以必須工作是爲了養活她,她實在沒有立場發表這樣的意見。身爲一個沒有勞動力的小孩令多夢感到相當遺憾。但她若是以小孩的身份出去工作的話,也一定會招人非議吧。
事情大致如上所述。
週一郎所擔心的另一件事情就是多夢對於雙親和祖父母的感受。彼此之間連培養感情的機會都沒有,尚且生生疏疏地就天人永隔,這是週一郎最不願意見到的情況。
單純就經濟面來說,只要週一郎能夠撐到五月底的話,他和外甥女兩人就不致有窮困潦倒之虞。儘管出書之後不見得就能完全確保將來,但眼前也無須太過悲觀。週一郎早已開始構思第二部作品之內容,並且預計在一月底正式地收集資料並撰寫大綱。在二月底以前把所有的準備工作完成之後,三月起就可以動筆書寫,如果四月底前能夠完成的話,應該就可以在七月上旬出版了吧。他的計劃大致是如此。相馬學長笑着給出了「計劃本身做得還挺完美的嘛」之評語,週一郎則是抱着盡力而爲的心態決定嘗試看看。
「沒錯,這種事情是急不得的。多夢還很年輕,所以必須給自己一段時間,不斷不斷地輸入知識和能力,而不是輸出呀。等到那些東西在體內飽和了之後,自然而然地就會向外爆發出來。到時候你就會充滿着擋也擋不住的寫作慾望,而且會忍不住地想把自己的作品拿給人看,這股慾望和衝動就是創造出一個作家的根本。」
這是週一郎的想法。對於週一郎所採取的方針,多夢的確心存感激,但孩子畢竟是孩子,偶爾總是免不了因爲小小的事情而動搖立場。當多夢從二樓的窗戶看見一大羣身穿制服正在上學途中的學生時,她忽然覺得自己似乎對寬大的保護者撒嬌過頭,而說出了這樣的話。
針對這一點,多夢無法認同週一郎。她的人生雖然才過了平均壽命的六分之一而已,但是所有的回憶幾乎都繞在周先生身上,父母總是陪在病弱的哥哥身旁。爸媽是屬於哥哥的。在這樣的想法之下,多夢從一開始就已經死心。這種死心看在祖父母的眼裏,自然是一點都不可愛。原本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情罷了,一經過「情感」這種麻煩的濾光鏡增強之後,便跌落至惡化的坡道。這樣的事情確確實實是存在的。
倘若能高高興興地上學的話,那當然是個最好的決定。能夠在學校裏結交幾個好友,一起唸書一起玩樂,共同分享漫長人生的某一段時期是再好不過了。說不定還可以和同學談一場青澀的戀愛,或是體驗到對優秀的異性教師所產生之憧憬。發展自己的才能,發現朋友們的才能,在五花八門的經驗中學習自主與自律,這纔是最理想的狀況啊。教育的意義明明就是「伸展發揮」,但是學校竟相反地採取沉重打壓與抑制之作法,這一點週一郎完全無法認同。
話說回來,只要是學過歷史的人就連小學生都知道,偉人之子不見得就是偉人,這樣的例子多得不勝枚舉。不論在東洋還是西洋都有這麼一種說法,「明君延續三代就是個奇蹟。」倉橋家的情形似乎也不例外。浩之介的長男泰之是個平庸的男子,其實平庸還是能發展出穩健而無害的生存方式,只是他的自我卻在成長的過程中受到扭曲,導致他不得不以反抗父親、危害社會的行爲來作爲展現自我之手段。儘管沒有明確的犯罪事實,但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放浪形跡卻惹惱了父親,最後終於被廢除繼承權,死於醫院之中。對於浩之介來說,這是他完美人生當中的惟一一個瑕疵。
「我出手還不至於那麼用力,頂多只到『噼裏啪啦』的程度而已吧。擬聲語這種文字會擾亂整個文章,儘可能少用爲妙。倘若真要使用的話,一定要正確地傳達出原意,知道嗎?」
「那根本不能算是毆打,只是碰觸到了而已。」
晚上一個人待在家裏,即便是多夢也不免多多少少地感到畏懼。就算把好幾個房間都開得燈火通明,由於天花板相當的高,橫跨於頭頂到天花板的那片微暗空間,總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那兒悄悄地呼出冰涼的氣息。不論TV或CD的音量開得多大,唱歌或者朗讀書本,都無法將盤踞在頭頂上的那個東西徹底趕走。惟一能將它驅散的方法就是週一郎回到家裏,多夢便不會再感到孤獨。這個時候,多夢會把自己的背緊緊貼住週一郎的背以確認安全,同時一面眺望着天花板周遭那片已經恢復到純粹空間的陰暗處。被驅散的那個東西,說不定正不情願地對着他們咒罵不已呢,可是她一點都不害怕,因爲周先生就在她的身旁……
「騙人,你騙人!」
週一郎喝完茶的時候,電視正好開始播放一個以探討現代青少年之戀愛與婚姻爲主題的特別節目,週一郎大大地伸了個懶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怎麼了?有酷斯拉闖進院子裏嗎?」
「唉,這也是無法勉強的事情啊。也許過個幾年或幾十年以後,再度回想起母親或者爺爺的時候,所想到的就會是美好的回憶了吧!」
「纔不久前的故事啊,我告訴你,昭和年間的時候,若是不能以一人之力擊斃劍齒虎的話,可是沒辦法擁有選舉權的。」
爲了悠閒地喝個小酒,周先生稱職地扮演起一個合乎常理的大人角色。
從擔任多夢導師的這位女性教師的角度來看,週一郎大概是個只知寵愛外甥女而欠缺常識的保護者吧。一遇到困難就轉身逃跑,選擇輕鬆的道路,不做不喜歡做的事情,規避人際關係的麻煩,無法在團體生活中自律——這些個缺點他非但不加以改正,反而叫她別再上學。這樣的保護者實在是太不象話了。依這套邏輯而論,週一郎確實應該受到責難。關於教育,每個人都有他各式各樣不同的想法,那個教師要怎麼想是她個人的自由,然而她卻毫無來由地劈頭斷定多夢是僞君子,完全無視於對方的背景與感受,這樣的人週一郎絕不可能把外甥女交託給她。
「想當初我們還年輕的時候,爲了抓猛獁象而挖掘陷阱,把黑曜石磨利作爲矛尖,那才叫做辛苦呢。」
「是這樣子嗎?」
話一出口,多夢立刻後悔不已。她所說的是多麼傲慢自大、多麼不可愛的一句話呀。週一郎並沒有生氣。這位好好舅舅相信,多夢所說的話一定有她的道理存在。
西格瑪集團若單從數字面來看,其實並不算是什麼了不起的巨大企業。資本額爲十億圓,年營業額爲六百五十億圓。這種規模的企業在日本可說是稀鬆平常。然而西格瑪的特色就在於,公司股票全部爲所有人一族所持有,母公司對於這個巨大企業集團旗下所涵蓋的二十打以上的子公司或孫公司仍保有支配權。整個集團全體的年營業額高達六兆圓以上。公開發行股票固然能獲取一時的利益,但惟有封閉起來,由一族進行支配掌控才能夠達到永繼經營的目標。這是浩之介所構想出來的體系。
多夢笑得打起滾來。週一朗生性好辯而且愛開玩笑。倘若能夠強調這一面的話,戀愛也許就能有所成就,但事情很奇怪地就是沒有如此發展。關於這一點,多夢的心理相當複雜。她曾經想過,或許自己的存在纔是周先生結婚的最大阻礙,而且在她內心的某個角落,確實相當希望周先生暫時不要結婚。
性格如此,別說是靠山,就連顆小石子也不可能擁有。只要週一郎換了個坐姿開始說起「這不太對吧」的話,接下來肯定是一陣窮追猛打,直到對方半聲都吭不出來話爲止,因此這個男人特別遭到上司嫌惡。
不光是談戀愛的時候,就連電話公司打電話來推銷插拔服務的時候,這位好辯家同樣也是靠着他的好辯予以回絕。
「可是,你不是『碰『地揍了他一頓嗎?」
「哇,多夢在用功呢,真是個好孩子。要不要喝杯萊姆茶?」
促使白川週一郎辭去報社工作的原因,就在於西格瑪株式會社。它的總公司位於東京都港區赤坂三丁目,面對着護城河大道的四十層建築巍然聳立,整棟大樓都屬於西格瑪所有,十幾個關係企業的辦公室都設在大樓裏面,這裏可以說是西格瑪集團的企業總部。位於最上層的第四十樓,整個樓層都規劃由會長專用,除了辦公室、會客室、祕書室、會議室之外,就連媲美高級飯店套房的休息室到咖啡廳都一應懼全。
週一郎凝視着地球儀。「看,我沒騙你吧!」他點了點頭,同意多夢所說的話,有好一陣子都沒有出聲。地球儀由左向右,也就是由西向東轉動着,上面的陸地與海洋也隨之移動,最後週一郎終於打破沉默,說出了似乎是讚歎的評語。
所有的一切,「上代」浩之介都已經打好基礎了。穩坐在絢爛樓閣之中的倉橋真廣,只需要點頭同意那些囉裏八嗦的董監事們所提出來的意見,在文件上蓋章,到高爾夫球場或高級餐廳與財經、政界、或者官方人士交際應酬就行了。說得極端一點,他的情形就像是江戶時代的富裕諸侯一樣,倘若胡亂地行使獨裁權力對下屬造成困擾,很可能就會令整個家業掀起軒然大波。真廣下面還有一個妹妹,因此誰也無法斷言這種可能性絕對不會發生。
祖父死後遺留下一個艱難的習題。關於這件事情,這天晚上,真廣聽取着總公司常務董事平嵨登的報告。
「那個東西似乎落入了一個名叫白川週一郎的男人手裏。」
對於這個名字,真廣隱約地有點記憶。就在平嵨補充報告的同時,真廣終於想了起來。他不就是那個寫了一篇多管閒事的報道,企圖妨害西格瑪企業的狂妄週刊記者嗎?
「說起來,這個男人和公司之間,似乎存在着一種奇妙的緣分呢。」
「簡直是一隻令人厭惡的大蚊子。」
平嵨試着對社長阿諛奉承。對於西格瑪這種大企業而言,一個離職的週刊記者確實有如蚊子般地微不足道。追蹤到白川週一郎這個名字應該耗費不少的苦心與工夫,不過他並不打算特別地強調這些事情,因爲真廣絕不會有興趣,聽着下屬居功自傲地敘說一切甘苦。
「也罷。總之先穩當地和他交涉看看,細節就交給你處理了。一個禮拜之後再來向我報告。」
「我知道了。」
注視着正在行禮的常董,真廣忽然做出了急噪不耐煩的表情。
「直到現在我仍然無法完全地相信。在這種人類連火星都想登陸的年代裏,真的會有那種事情……」
常董的回答相當簡明扼要。
「那是上代的計劃。」
「我知道。」
「您要是真的明白的話,相信上代一定會非常欣慰。」
常董的話中蘊藏着微量的毒,果然是個與上代一鼻孔出氣的男人。就算在意識內或意識外都沒有任何輕視真廣的意思,但是所展現之態度卻近乎於指揮。真廣收斂起表情點了點頭,以動作命令他退下。
社長室的厚重門扉開了又關,真廣的眼神和嘴角浮現出一抹猙獰的陰影。
「上代算哪根蔥啊!老是在那兒作崇。死人就該有死人的樣子,規規矩矩地躺在墳墓的土堆裏不是很好嗎?」
充滿着深刻的憎惡,真廣咒罵着死去的祖父,不過他的音量並不大。從表面看來,只見到一個看似名門企業的所有者兼負責人、擁有出色體魄及紳士般外貌的中年財經界人士,端坐在桃花心木的辦公桌前,將身心都投入了負面的思考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