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月光曲
《自轉地球儀世界》 · 田中芳樹 · 1.1萬 字
Ⅰ
在這一年即將結束之際侵襲東日本的冬季颱風接連持續了二日。冰冷的風雨就像是一隻溼透的灰色手掌,緊緊包覆住東京周邊地區來回撫摸,對於患有神經痛或關節炎的人們而言,這實在是相當難熬的一段日子。白川家的失業者和中輟生也因爲這明暗寒冷的暴風雨,只能乖乖地待在家中。
「幸好事前囤積了一些食物,就算是關在家裏三天三夜也不必擔心喫的問題。」
小小的軍需司令官信心十足地抬頭挺胸。的確是不致有餓死之虞,然而大量買回來的食品都是爲新年所準備的東西,一旦年底前就全部喫光光,到時候還不是得上商店街重新採購一番?話又說回來,懷抱着這些正月食品在年底前餓死的話,也只是爲世界多提供一則笑話而已,還是豐盛地填飽肚子纔是上策。
冬季颱風這種東西,週一郎和多夢其實一點都不厭惡。大體上來說。他們都挺喜歡這種天地變異的感覺,地震也好、火山爆發也好、颱風也好,對於遭遇橫禍的人們固然懷有同情,然而心裏面卻莫名地感到一股興奮。大地與氣候的激烈變動,經常被古代世界的人們擬人化,並奉爲神祉祭祀敬仰。有地神、雷神、風神以及雨神。這種像古代人一樣對大自然所產生的感性,在白川家的舅舅和外甥女身上似乎特別強烈。
尤其是這一回,週一郎的腦海中不禁迴盪着有點荒謬的想象。招來這場冬季颱風的,說不定就是弦月堂的那個老婦人,別說是風和雨,就算是看見那個老太婆把火星丟進平底鍋里加上奶油一起拌炒的光景,我也不會感到詫異的。想着想着,這天晚上,他的外甥女以奶油拌炒過後盛進盤子裏的東西是海鮮香腸佐馬鈴薯和洋蔥。
結果,冬季颱風從十二月二十六日傍晚持續到二十七日半夜。打算回家過年的人們的行程不論陸、海、空都亂成了一團,電視新聞播放着攜家帶眷疲憊不堪的旅客畫面。不需返家過年的白川家這兩人並沒有這方面的煩惱,飯後漱口的時候還不忘看着新聞評論道,「哇,真是太糟糕了!」
這套「飯後以茶清洗口腔」的理論,不盡然是週一郎任意瞎掰出來的道理。過去阿富汗曾經做過一個關於口腔癌發生情況之調查研究。範圍選定在兩個有咀嚼菸草習慣的村莊。在日本,一般人大多認爲菸草是用來吸的東西,但其實還有咀嚼用以及聞嗅用的菸草。調查結果發現,一個村莊擁有相當多的口腔癌患者和死者,但是另一個村莊卻幾乎找不到這樣的病例。感到不可思議的調查小組於是進一步詳細查證,這才發現,找不到病例的村莊居民都有嚼完菸草之後用綠茶漱口的習慣,茶真偉大,就是這樣。當然,白川家的成員早晚一定會仔細刷牙,不過平常用餐完後,以茶清洗口腔這樣就已經足夠,因爲過度的刷牙並沒有其必要性。
說起來,在冬季颱風肆虐於窗外的夜裏,坐在紅色火焰熊熊燃燒的爐火前,埋首於西洋奇幻小說或偵探小說之中,絕對是最有意義的一種消磨時間的方法。白川家的會客室裏有座壁爐,餐廳裏也放置了一臺美國製的石油暖爐。除此之外,客廳裏雖然還有一座以石頭打造而成的壯麗暖爐,不過裏面並沒有燃燒用的柴火。在東京,把柴火丟進壁爐裏燃燒取暖的這種奢華生活,只有極少數人才負擔得起。白川家的壁爐主要是講求造型,裏面其實安裝了一臺大型電暖爐。磚塊砌成的煙囪,窄小得只容得下減肥成功的聖誕老公公勉強地通過,隨着風向變換,有時候還會灌入夾雜着雨水的風。若是硬要給它個讚美的話,大概只能形容爲有特色吧。
二十七日晚,週一郎在客廳的地毯上擺着好幾個種類的字典,一邊查詢一邊尋找第二部小說的資料,多夢在旁邊看着書。那是一本以希臘式的多島海世界爲舞臺的外國奇幻小說,故事中對於一個沒有天分的巫師東奔西跑接受磨練的過程,描寫得非常有趣。周先生的資料調查告一段落的時候,多夢泡了些紅茶,讓大家小憩片刻。手上拿着茶杯,週一郎朝着多夢手上的書瞄了一眼。
「多夢正在看的故事裏面,一定有王子和公主吧?」
「沒有,到目前爲止都還沒出現。」
「男生愛慕女生,女生幻想王子。唉,雖然是一種永遠不變的模式,至少去除掉睡美人情結也好。」
「那是什麼?」
「應該是格林童話吧,在女巫的詛咒之下手指頭被針刺到,於是便睡了好幾百年的公主故事。」
爲了拯救睡着的美麗公主,王子非常努力,把女巫所下的黑魔法一一破解。惡龍、毒煙、荊棘林,甚至連火和水都向王子襲來。王子冒着生命危險和它們拼死奮戰,流血流汗地朝着公主的房間前進。王子歷盡艱難的時候,公主在哪兒呢?正在溫暖的被窩裏呼呼大睡呢。公主的眼睛一睜開,王子就在她的身邊了。女巫和惡龍全被王子擊退,再也沒有任何東西會傷害公主,就這樣,公主完全沒有付出半點辛勞和努力就得到了幸福。
「感覺好象是特地爲公主安排的美好故事呢。她至少得在一旁擔心着王子的安危纔對啊。怎麼沉沉地睡了一覺,醒來之後就什麼事情都解決了。」
誠如多夢所敘述的感想一樣,自己什麼都不做,只希望接受他人的付出而得到幸福的心理就叫做「睡美人情結」,這在女性的耳中聽起來,或許是相當刺耳的一個名詞吧。男人有男人的作法,持有「女人實在麻煩,與其醒着吵吵鬧鬧,還不如讓她安安靜靜地睡吧」的偏見,說不定這樣的感覺也濃縮在「睡美人」的故事裏面。
「那個公主睡着的時候,不知道有沒有做夢呢?」
自己的名字叫做「多夢」,因此多夢對於這一點頗感興趣。周先生的表情顯得有些意外,他並沒有以「是啊」之類的回答應付了事。
「周先生……」
「周先生,汗……」
「真糟糕,停電了。」
如此推斷下來,這個地球儀果然是一個大門。是否應該再照射一次月光來確認看看呢?週一郎絕不是個優柔寡斷的人,惟獨這一次他實在困惑不已。他在某些事情上,比方說外甥女的教育問題,確實有獨到的見解,然而面對這個偶然得到的奇妙地球儀卻毫無主張和把握。爲了減輕周先生的困惑,多夢開口說道。
「多夢,躲到沙發後面去,不論發生什麼事情都不可以出來!」
「在今晚之內解決的辦法也不是沒有呀。」
「我明白了,一切都是你們的陰謀對吧,包括那通電話也是。」
「放心吧,周先生。看,我們有手電筒和蠟燭呀,還有火柴,電應該馬上就會來的。」
「這是什麼意思?」
「我明白了,這是事實。不管能不能解釋都一樣。」
廣川僅止於表面的溫和,透露着一種滲出毒液之恐怖。換成是一般人,想必在感應到那種毒性之時便會全身起雞皮疙瘩地倒退三步。然而鍋田粗獷的臉上卻只閃現過一個無聊的表情,完全察覺不出一絲一毫的緊張。達了一個和他巨大身軀相當不協調的小小呵欠之後,他再度開口。
「你是什麼人?」
週一郎在對答的同時,內心不禁顫慄不已。這個男人知道多夢的存在,週一郎明白自己的擔心已經成爲事實。預測命中實無任何喜悅可言,因爲最惡劣的現實正包圍着週一郎,並且一步步地將他緊緊勒住。顫慄歸顫慄,此刻的週一郎無論如何都不能示弱。
「弦月堂的老婆婆是向什麼人買下地球儀的呢?要是知道這個就好了。」
「這位就是白川週一郎先生吧。」
「……」
「哎呀呀,好可怕的表情啊。看來是我待得太久,惹人嫌了呢,那就告辭了。再次祝你過個好年。」
「老闆可是個紳士呀。呵呵呵,沒必要把自己的手給弄髒,上流社會的知名人士都戴着絲手套呢,所以我們這種藍領階級只好戴上作業手套來處理污泥囉!」
男子把鐵釘收回口袋裏,微微行了一禮。
「你所謂的知名人士就是西格瑪公司的高層吧!」
返回客廳的途中,週一郎尋找着能夠當成武器的物品。木製棍棒,暖爐的火鉗,廚房裏的菜刀和水果刀,空的啤酒瓶,把這些通通收集起來,週一郎頓時成了預謀殺人案集結兇器罪之準嫌犯。他把東西全部排放在暖爐前,多夢則在剛點燃的燭光之下捲起毛衣的袖子。
「真是個難題呀。委託人的一貫信賴和一諾千金,你會選擇拿一個?」
舅舅和外甥女交換這段對話的時候已經接近半夜,偷襲者仍然沒有出現。
「雨聲停止了耶,周先生。」
「弄的不好的話,說不定令外甥女的照片也會被大篇幅地刊登在《東洋日報》的版面上呢。不知好歹的保護者,往往會給孩子們帶來惡果呀。」
男人的右手原本一直插在長褲的口袋裏,此時忽然緩緩地伸了出來。週一郎誤以爲那是一支手槍而全身僵硬了起來,然而男子手上抓着的卻是一根釘子,又粗又長的釘子。注視着週一郎的同時,男子嘴角兩端翹了起來,形成了一個紅色半月形的笑容。一個難以形容聽來極不舒服的聲音響起,男子用鐵釘刺着後面窗戶的毛玻璃。
「周先生,你看,在月光的照射下……」
「西格瑪早已大大不如上代仍健在的從前了。」
「白川先生,聽說你以前是東洋報社的職員哪。那家報社也挺莫名其妙的,說什麼直呼罪犯的姓名是不尊重人權,但是卻又把受到性暴力殺害的女童臉部照片大大地刊登在版面之上,被害人的人權似乎是愛怎麼樣就可以怎麼樣哦。」
那裏沒有牆壁。週一郎的手所碰觸到的並非牆面,也沒有任何物質次元之阻力,就這麼伸進了牆壁之中。手指頭被吸入,手腕消失,最後連整隻手肘都沒入牆中之時,多夢終於發出聲音。
「你剛剛說什麼?抱歉,我英文差得很呢。我是那種連IT和ET都搞不清楚的舊時代人類呢,呵呵呵。」
下完嚴格的命令,週一郎站了起來。事態急速地逼近現實次元,反而令週一郎的精神爲之一振。多夢似乎說了什麼,隨即沉默地點點頭,依照周先生的指示躲藏至大沙發的後方。她一手抱着電話,一手抓着地球儀的底座,做好隨時都可與警方聯絡之準備。
Ⅲ
多夢發出感嘆之聲。
事到如今,也只能暫且作出這樣的決定,此時,異樣的巨響劃破寂靜,一瞬的發愣之後,週一郎立刻明白,那陣尖銳地穿透耳膜的聲音是玻璃碎裂之叫喊。
「大概是吧,所謂祕密,並不是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事情,而是少數人才知道的事情。至少倉橋家的那些人知道這個地球儀是什麼東西。如果單純是個看見幻影的裝置,應該沒必要花費那種程度的金錢和功夫吧。」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
「別緊張,我今天晚上只是來打聲招呼而已。兩手空空地前來拜訪真是不好意思呀,下次我一定給你準備個禮物。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應該就在一月四日吧。」
一月四日這個日期蘊含着重要意義,那不就是和那通奇怪電話的主人相約見面的日期嗎?
「周先生,你看月亮多美呀,整個都是銀白色的!」
「這麼說吧,腦部在睡眠的時候,會在內部將自然發生的信號加以組合,設法創作出一個具有整合性的故事,這就是夢。」
從白川家圍牆上跳下的男子,在黑暗的路上朝着大學路的方向前進。通過大約三戶人家的門口之後,前方的小巷口出現了另一個人影和他並肩而行,這就是曾經出現在弦月堂的二人組。持有釘子的男人是廣川,現在出現的這個則是鍋田,兩人走着走着,鍋田開口問道。
「周先生……?」
「果然還是搞不清楚。」
週一郎手持火鉗奔出庭院。藍銀色的月光將未經整理的庭院封閉在一片寒冷之中。庭院的對面被覆蓋在一橋大學校園的樹木所投射而來的漆黑影子之下。那片巨大而濃密的影子一端正好落在庭院的地面上。忽然間,影子的一部分剝離並開始移動,週一郎的前方站了一個人影。從容不迫的聲音宣告着入侵者之存在。
「什麼魔法?誰的魔法?」
從多夢的角度看來,周先生樂在其中的情緒似乎強過賊人來襲的憂慮。其實周先生並非對這樣的事態感到有趣,他只是不希望令多夢擔心,所以內心和外表略爲產生了背離的情況。
「你可別太高估我了,像我們這種人不過是執行部隊罷了。辛苦危險陰暗污穢,可憐兮兮的勞動者,能用的只有身體而已。陰謀策劃都是上層在做的事情。不久之前,我好象才說過類似的話嘛。」
大型的壁鐘指着灰姑娘應該回家的時間。十二月二十七日結束,十二月二十八日開始。停電狀況仍然在持續當中。急速放晴的夜空由於滿溢着月亮的光芒而顯得格外明亮。多夢拉開窗簾,接着又打開窗戶。寒氣的手掌撫上了少女的臉龐,新鮮空氣令長時間置身於暖氣房裏的肌膚感覺特別舒服。皎潔的月光把庭院覆上了一層藍銀色的薄紗。
毫無半刻的遲疑,多夢向窗簾飛奔而去。窗簾在惡劣的對待之下發出哀嚎,厚重的布料一將月光阻斷,滿溢室內的藍銀色光輝隨之消失。同一時間,週一郎也抓住地球儀的底座,將它移至暖爐的陰影處。嚴密的雙重屏障把影子從地球儀上頭奪走。拉上窗簾之後的多夢,走到了周先生剛纔碰觸過的牆壁前面,猶豫不決地伸出手來,指尖傳回了固體質感之觸覺。多夢鬆了一口氣,整個人癱坐在地板上,然後把身體轉向舅舅的方向。
「多夢,快把窗簾拉上!」
「怎樣,那件事情,你想過了嗎?」
週一郎的不安並非針對停電本身。這場停電不知是否是人爲所造成的,這個懷疑纔是他不安的原因。真是的,一旦心中懷有不安,跟着就會產生無窮無盡的連鎖反應。手裏拿着手電筒,週一郎再次確認家中各處的門戶開關。風越來越強,電線呼嘯作響,樹木也發出低吼,雨滴猛烈地敲打着玻璃窗。至少現在似乎沒有人潛入家裏。
銘感與敬畏之情同時充滿着週一郎的胸懷。這座自轉地球儀並非大門本身,而是開啓大門之裝置。地球儀在月光的照射之下形成影子之時,這個影子便開啓了通往異世界之道路,把兩個空間連結在一起。實在不合理呀,他心想。然而所謂合理的理字,指的又是什麼呢?週一郎不得不感到迷惘。伸入牆壁中的手感受到空氣的流動,週一郎毅然決然地把臉埋了進去。年幼之時,第一次把臉浸入游泳池水中的那一瞬間在記憶裏重現。
「根據最新的學說,所謂的夢,並不是人類深層意識之顯示,而是腦部本身所看到的東西。」
週一郎茫茫然地站在深夜的庭院之中。剛剛是茫然地坐着,現在則是茫然地站着。假設這是第一幕的話,週一郎算是在慘敗之中落幕。不但如此,第二幕根本就無法保證能否將失地奪取回來。突然間,他把火鉗向院子裏丟了出去,一邊奔回家中一邊喊着多夢的名字。客廳的窗子打開,傳來一聲活力十足的回答,週一郎這才鬆了一口氣,那個男人確實只是來打招呼的而已。惟一的損失只有倉庫的一塊玻璃,至少今天晚上,已經安全了……
「是嗎?周先生也搞不太清楚。」
「我確實是看見了什麼,但是否爲別的世界,那就不清楚了。也許是過去、也許是未來,我不知道。不,也許僅僅是我以爲自己看見了什麼,其實我什麼都沒看見也說不定。」
「吧」這個語尾助詞,柔軟而又奇妙地傳達着一種質地黏膩的噁心感覺。週一郎的聽覺神經頓時起滿了雞皮疙瘩。眼前所佇立的這名男子,是另一個世界的人類。並非穿越空間大門好不容易纔能抵達的那個異世界,而是與週一郎和多夢所存在之世界位於同一個平面上,但是置身場所卻毫無交集之人。會與這種人接觸的只有散發着腐敗臭味的那種人而已,若非暴力集團的首腦就是追逐權利的政客。
好辯的周先生,開始了他好辯之說明。
「嗯,果然非常美麗,魏朝武帝還曾經爲它橫劍賦詩呢。」
「挺堅固的玻璃呀,令外甥女的臉蛋,肯定比這塊玻璃要柔軟多了吧。」
充滿着敵意的尖銳叫喊,重重回響的腳步聲,這應該不是人類而是來自於野獸的腳步聲,金屬交擊之聲響,生物呼吸的聲音,承受並傳送這一切的風之悲鳴。所有的聲音渾然一體地開始胡亂打擊着週一郎的聽覺。聽覺之所以最先接觸,和幼年時一樣,似乎是因爲不知不覺地把眼睛閉上了吧,週一郎慢慢地睜開眼睛,什麼東西都沒有。不對,這應該是黑暗所造成的錯覺。夜晚,亦或是程度相當之黑暗支配了整個視野,不久他便察覺到散在各處點點的火光。緊接着嗅覺也開始活動起來,一股異樣的血腥味撲鼻而來,就像他曾經在事故現場體驗過的血的味道一樣,那股味道大量而濃密地向週一郎猛撲了過來。突然間一陣沉重而強烈的嘈雜聲響近距離地湧現,好象有什麼東西在發亮,是刀劍。這個念頭閃過之際,週一郎也同時向後一退。由於動作太過猛烈,週一郎把臉和手從影子裏抽出來之後,不由得劇烈地踉蹌了幾步,多夢大驚失色。
Ⅱ
週一郎僅僅給了外甥女一瞥,並沒有回答。多夢拿着手電筒跑到廚房,在大啤酒杯裏注入滿滿一杯的冷水再回到客廳裏。週一郎仍舊一副茫然若失的姿態,盤着腿坐在地板之上。多夢把右手上所拿着的啤酒杯,悄悄地抵住周先生的頸後,一出聲,周先生嚇得差點跳起來。
「誰知道後天會怎麼樣呢?」
沒必要說得那麼誇張吧,多夢心想。
「喲,你也有這麼敏銳的時候啊!」
他忽然嚴肅了起來。
「我看,不如先把這個地球儀用布巾包起來,收進儲藏室裏面,接下來的事情等明天再看着辦吧。」
多夢笑了出來,週一郎也笑了。他們的笑聲,和強烈拍打着玻璃窗的風雨聲重疊在一起。重大變化無聲無息地發生,所有的景象驟然消失,視野被蒙上了一層黑幕。週一郎和多夢摸索着將紅茶的杯子放回托盤之上,接着又摸索着從客廳的五斗櫃抽屜裏取出手電筒。他把手錶對着光源,確認時刻,目前是十一點鐘。
「好,儘管來吧。看我怎麼把你打得落荒而逃。」
「希望你我都能過個好年呀。正月裏想到哪個溫泉去度個假倒也無妨,千萬要記得回來喲,這年頭被人放鴿子還能心平氣和的人已經不多了呢。」
「嗯,魔法似乎已經消失了。」
在週一郎的怒吼之下,入侵者的表現可謂是笑裏藏刀這四個字的寫照。
廣川抿嘴一笑。
「委託人並沒有確實告知商品的價值,沒錯吧。我們只不過動了點小小的腦筋罷了,應該沒理由受到責怪纔對。」
週一郎這才知道,所謂殘忍的笑聲是確實存在的東西。甚至連溼潤強韌的舌頭在口中「吧嗒吧嗒」作響的聲音,都彷彿聽得一清二楚。男人只有身高較週一郎矮了一些,但是在身體容積方面絕對毫不遜色。厚實而立體的身軀彷彿有一股能量呈波浪狀地放射出來,臉上的一部分似乎閃耀着光芒,那應該是銀框眼鏡反射月光所造成的現象。
「沒錯!」
「你敢動我外甥女一根寒毛的話,我就……」
「你看見另一個世界了嗎?」
鍋田語氣平淡,但顯然認爲廣川的做法太過迂迴,廣川輕輕地搖頭否認。
沒看見這點大概是週一郎本身的心態。愛追根究底的個性,讓他怎麼都無法理性地接受自己所看見之事實。在他的想法當中,這一切應該能夠以某種既有的理論來說明纔對。但話說回來,他也不是個冥頑之人,眼前已經有了實際的體驗,這到底該如何解釋?
「別忘了你們隨時都在我的監控之下,就算逃走,我也一定會追到天涯海角。到時候不光是奪走地球儀,還會給週一郎和多夢一個厲害瞧瞧。」這一切的宣示,全都在男子的行動之中展露無遺。
「楓子小姐的這個小伎倆實在有點愚蠢。要是一開始就闖進那個房子裏把地球儀搶過來,事情老早就解決了。」
三分鐘後,肚子裏灌滿水的周先生喃喃地開始向外甥女說明一切。
「某個人的。」
「你的老闆是誰?」
聲帶的機能似乎尚未完全恢復似的,說出來的話有點不容易辨識。多夢拿起放在咖啡桌上的毛巾幫周先生擦拭額頭。
「說到夢這種東西呢……」
男子稍微地助跑了幾步便躍上石頭圍牆,輕輕鬆鬆站上石牆之後,他轉過身來再次向週一郎行了一禮,才跳到牆外消失無蹤。
「不過,這下子我總算明白了。爲什麼西格瑪公司那麼想得到這個地球儀,原來是因爲這個祕密呀。」
「不過是個小角色,一個使者罷了,算是微不足道的下人吧。」
俗話說,會叫的狗不會咬人。饒舌的人理應是沒什麼好懼怕的纔對。但是任何事情都有例外,而這個男人就是個例外。性格和算計造就了這個男人的多話,並且以此爲精神攻擊的武器來壓迫對方。在以實力決定勝負之前,這個男人就先佔據了有利的位置,然後再好整以暇地將對手玩弄欺凌至死。拿着火鉗的週一郎的手,就像是被綁住了一樣動彈不得。
週一郎的感想,與其說是廣博,不如以貫通古今來形容更爲恰當。僅僅是率性單純地欣賞着風景,他也能夠自然而然地引經據典,出口成章,所謂魏朝武帝,也就是遺留下「月明星稀」之絕唱的曹操。的確,在這樣的晴夜之中,剛剛驅走暴風雨的月亮散發出晶瑩通透的強烈光芒,令羣星彷彿對自己的微弱感到羞恥般地躲藏了起來。令人幾乎忘了停電這回事的清澈明亮,和寂靜同時支配着大都會的郊外。忽然意識到變化的人是多夢。她的視線追隨着月光的流向而移動,脖子一轉向屋內往去,她嚥下唾液,搖着週一郎的手腕輕聲說着。
「話雖如此,也不致於今天或是明天就崩潰了吧。」
如此說來,擁有這個地球儀之正當權利該屬於誰呢?對於週一郎而言,那是他想都不想要的權利。說實在的,只要不是和他太有緣份的西格瑪集團,什麼人都好,他寧願把地球儀廉價賣掉,從這些麻煩之中全身而退。弦月堂的老婦人所聲明的「不接受退貨」,確實是個明智的主張。
沒有繼續說下去的必要,週一郎也實實在在看到了那副情景。沐浴在透過窗子所照射進來的月光之下,地球儀向牆壁上投射出一道黑壓壓的影子。那道影子很長,長得有點過分,寬度也太寬了,從形狀看來,根本不像是個球體的影子。儘管這應該只是單純的影子而已,兩人卻感受到一種非比尋常的印象。多夢不敢發出聲音,從那道影子的方向似乎有一陣微風,或者是空氣的流動,朝着週一郎和多夢吹拂過來。週一郎深深地吸了口氣,向前跨進一步。他走近映在牆上的影子,緩緩地伸出手。何必如此小心翼翼?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愚蠢。然而這樣的小心是正確的。
「……是啊,冒了一身的冷汗。我這輩子還沒像這樣子流過幾次呢。」
「多餘的事情還是少想爲妙。」
「對付那傢伙絕對不能急噪,反正期限是在過完年的一月四日,在那之前我們沒理由下手。得等到那邊有露骨的違約行爲纔行呀。」
這個男人似乎隨身攜帶着一種詭譎而扭曲的幽默感,這和他的殘忍是一體兩面的東西。向死刑犯預告行刑日期以帶給對方恐懼,這種事情對於這個男人而言,或許是一種難得的娛樂吧。
「我希望他們儘可能別被絆倒,堅定地走在人生的道路上。那邊的人也是一樣,能夠在有限的日子裏盡情地生活,也是一樁美事吧。」
嘴裏吐着嘲諷人生道路之臺詞,廣川和鍋田並肩在夜晚的道路漫步離去。
Ⅳ
十二月二十八日傍晚。西格瑪集團依照慣例舉辦了年終派對。會場地點就在距離西格瑪總公司大樓不遠的赤坂西格瑪飯店。集團創立者一家,也就是倉橋真廣和夫人,以及倉橋楓子之出席是一向的慣例。派對開始之前,楓子在休息室裏喝着咖啡,與平嵨交談。
「那天和今天一樣,正好是十二月二十八日。假如那個時候沒到紐約去的話,或許就不會知道那個地球儀的事情了。」
「這都是命運的安排吧。」
無視於平嵨的庸俗見解,楓子陷入了回憶當中,雖然夢幻的表情和這位性感的中年女性並不相稱。
「祖父停留在紐約的那一年是一九六二年,當時的總統是J肯尼迪。那個時候的美國是多麼地生氣蓬勃啊。不論世界或是未來全都掌握在他們的手中。」
楓子一度閉上的雙眼,以微笑的形狀再次開啓。
「現在這個世界已經沒有支配的價值存在了,未來也只會越來越黯淡而已。我早就放棄了這個世界,讓我們把目標放在更具有支配價值的世界吧。」
「這麼做的話,上代在天之靈一定也會感到喜悅的。」
平嵨熱切地表示贊同。
倉橋浩之介生前對神祕學相當愛好,這件事情只有極少數人才知道。阿道夫希特勒也相信占星術,而且近來在日本廣受政界和財經界人士信仰的預言家亦頗富聲望。權勢越是巨大,彷彿就越需要一個能夠依憑之精神權威。它可能是正規的宗教或是意識形態,也可能是引人質疑的超自然或是心靈力量。當一個人對於自己本身的判斷力或洞察力越來越失去自信的時候,總是希望能夠依賴着誰,希望能夠得到指示,希望有人對自己說「你是對的」。或許就是這樣的一種心態在作崇吧。
「平嵨,那兩個人應該不會脫離你的控制吧?」
「您是指鍋田和廣川嗎?就我所知,他們應該不會做出什麼不自量力的事情纔對。」
提到這兩個名字的時候,平嵨的口氣完全不帶有親切感。平嵨確信自己是個正常的社會人。選舉必定投票給執政黨,毫不懷疑日本經濟會永遠繁榮下去,對企業盡忠,是個謹守符合社會地位之言行舉止的模範國民。正因爲如此,這樣的意識造成了他內心對鍋田和廣川之厭惡。這兩個傢伙根本稱不上是人。他們沒有資格受到自己這種紳士的平等對待,他們只是兩條狗而已,自己僅僅是爲了給予命令或飼料才與他們接觸。
平嵨的這種心態,鍋田和廣川老早就察覺到了。倉橋浩之介也是以這樣的態度對待他們,但他們卻認爲那是理所當然,畢竟浩之介是一個無可匹敵之巨人呀。然而身份不過是浩之介底下一個傭人的平嵨,竟也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來和他們接觸,簡直是可笑到了極點,只是平嵨對於此事似乎渾然不覺……
派對就這樣開始了,飄蕩在會場中的氣氛總覺得像是公事的延長。上代浩之介生前的時候,整個會場都洋溢着一片熱情同志的結合感,但是現在僅僅是徒有形式的散文式集會罷了。
真廣穿着一套灰色的三件式西服,楓子也沒有換上華麗的禮服,而是穿着一襲象牙白的兩件式套裝。既然創業者都這樣了,超過二百名的出席者便無人盛裝打扮,完全是下班之後直接過來參加的便服姿態。派對應該會照慣例開始,照慣例進行,然後照慣例結束,出席者大多如此預測,只是多數派的預測在過了七點的時候便遭到推翻,真廣和楓子在會場一隅不知道開始說起什麼的畫面,在場有好幾個人都看到了。由於兩人之間的談話毫無其他人插嘴的餘地,因此旁邊的人都識相地保持着一段距離。
真廣高聲發出痛苦的喊叫,那聲音經過地板、牆壁、天花板之反射,就像是歌劇名伶的獨唱般地迴盪在四方。彷彿被無形的鞭子擊中似的,人人都直起脖子,將充滿恐懼和驚愕的視線之矢集中在西格瑪集團的統帥身上。現場重複地響起了叫喚醫生的呼喊,同時還有好幾個人向外奔出。
「我有權力解除你的董事職位,讓你變成一個沒有工作、流落街頭的中年女人。你要是再不知分寸地大言不慚,我一定讓你知道厲害。」
「楓子,你……」
性感的嘴脣奇妙地歪斜着,楓子吹起了嘲笑的口哨。真廣的臉部肌肉抽搐,他個人的權威和人格完全無法令楓子懾服。而浩之介的名號,在他們兄妹之間根本毫無用武之地。雖很想揍她幾拳,卻因爲得顧慮到旁人的眼光,只好作罷。明知道無法令楓子心服口服,最好還是沉默爲上,但是倉橋真廣就是做不到。
對話內容談不上戲劇性,一向相當疏遠的兄妹兩人,在夾雜着冷嘲熱諷的對話之中,語氣漸漸地變得激烈,內容也越來越辛辣。對於當事人而言,這也是意料之外的演變吧。
「聽起來好象是黑社會老大的臺詞呢!」
一句鄭重的「哥哥大人」,其中顯然蘊藏了無限的侮蔑,帶着心結成長之人對於侮蔑尤其敏感。妹妹的意思,真廣正確無誤地完全解讀。如果他在事業方面能夠發揮出這種程度的正確洞察力,他肯定會受到萬人認可而成爲巨人倉橋浩之介獨一無二的繼承人。只可惜事實並非如此。真廣察覺到聚集在他們兄妹身上的視線,那是充滿了好奇、關心、憂慮之視線。不論是多麼無趣的舞臺,他們絕對是主角。
「你是不是得了健忘症呀?現在倉橋家當家的是我不是你啊!」
「這應該非常明顯吧,故意大聲強調,只會貶損你自己的價值而已呀,哥哥大人。」
一聲吼叫之後,真廣的表情忽然發生了劇烈轉變。睜大的眼睛裏佈滿血絲,眼睛裏的微血管破裂,真廣張開的雙手捂着胸口和腹部向前傾倒。由於楓子反射性地向後退開,真廣於是整個人撲到在地,好不容易纔以雙手和雙膝將身體撐了起來。從站在數步距離之外遙望這一幕的西格瑪集團員工的眼中看來,那是多麼怪異的一幅景象,看起來就像是真廣跪在地上向楓子參拜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