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卡拉多瓦風雲錄

第三章 狄弗拉戰爭

《自轉地球儀世界》 · 田中芳樹 · 1.1萬 字

基佛烈德自幼學習武藝,成果在逃離祖國亞爾吉拉之際獲得展現。在王宮中斬殺叛軍士兵,突破過境之時亦擊倒警衛士兵。個人勇武雖然已精彩地得到證明,但是以統帥身份帶兵領將之才能仍然沒有測試的機會。「狄弗拉戰爭」是他第一次上陣。

根據後世的歷史記載,「狄弗拉戰爭」是「卡拉多瓦王國之中,王權開始凌駕於對立之宗教權的決定性會戰」,意義相當重大。然而對於當時的相關人士而言,這不過是一件令人嘆着氣抱怨「真是的,又來了!」的事情罷了。自古以來,王權與宗教權早已引發過無數次的紛爭衝突,如果是爲了拯救人類靈魂的崇高戰爭也就算了,只可惜大部分都是爭奪稅金與領地之戰。

卡拉多瓦王國中擁有最強大之財富與勢力的組織,就是以阿波拉這個城市爲根據地的阿波拉教團。

教團之下又分爲四小團,各自以不同的僧袍顏色作爲區分。黃衣團祭祀衆神、追求真理、探究學問,並從事教典出版。舉凡學院、圖書館、木版印刷廠等等事業均屬於黃衣團之管轄範圍。白衣團負責醫療與慈善事業,並管理醫院、孤兒院、救濟院、藥草園等等機構。紫衣團掌管教團的整體財務以及實際運作業務,經營高利貸生意,並管理廣大的莊園、啤酒釀造廠、山林以及金庫。黑衣團則是一支擁有強大武力的僧兵部隊。

從人數上來看,黃衣團約五百人,白衣團約七百人,紫衣團約八百人,而黑衣團約有八千人,教團全體之八成都屬於僧兵。仗恃着這支武力,阿波拉教團屢次反抗國王,也不納稅,儼然以「出衆之國」而自豪。

這一次的事件起因於某位有力貴族的死亡。由於他在遺屬中指示「將所有財產、領地全數捐贈給阿波拉教團」。因而引發遺族對於這份遺囑的效力之爭,後來還把國王與教團雙方都牽扯進來,並且進一步演變至今日的武力衝突。

「這哪是神聖與世俗宿命的對決?根本就是在爭奪誰才能向農民們榨取到更多的財富罷了!」

基佛烈德在心中冷笑。過去他也敬畏神祗,然而現在卻不同了。如果衆神真的存在的話,那麼弒主背叛的他早該被埋在亞爾吉拉的雪堆中死了纔對。

阿波拉教團應該會是個不錯的踏腳石。基佛烈德冷冷地做出決定。他也考慮過和國王拼個你死我活兩敗俱傷的策略,但是在兩相權衡之下,當然是在此徹底地以阿波拉教團爲餌將國王喂肥了,他日再一起豐收比較有利。

就這樣,基佛烈德從國王手中分派到二百名騎兵,朝着狄佛拉平原出陣。他所得到的指令是,從王都向西南方行軍兩天左右,一抵達佈滿平緩小丘的綠色原野,就以游擊隊之形態適當佈陣,依自己的想法從事作戰。重點就是,我對你毫無期待,你大可自由發揮。僅僅只有二百騎的兵力,根本就無法掌握會戰的主導權。基佛烈德在內心暗自懊惱着。但就算是多麼渺小的機會,他也不能放過。至少還有兩名這個國家的年輕騎士,提出「加入米隆王子麾下」的請求。

「在下是弗洛蒙,請多指教。」

「鄙人是查爾比諾。」

基佛烈德一面鄭重地和兩人交換問候,一面觀察着他們。今後,有能力的人才將會越來越重要。這兩人在長槍比賽之時,對於「米隆王子」所展現的英勇與氣度感到敬佩,因此這次的戰役便自願加入「米隆王子」麾下。

「真是太感謝二位了,今後還請多多指教。」

基佛烈德以謙遜的態度低頭致意,令兩位騎士一陣惶恐。

法比昂也率領着騎兵和步兵共計三百人蔘與戰事。基佛烈德快馬飛馳,一打聽到法比昂的營地位置便立刻前往問候。法比昂似乎毫無建立功績的意願,他在隔了兩個山丘的低地上簡單地佈下陣勢。

「我軍有一萬五千,僧兵部隊則是八千,從數量而言應該可以輕鬆取勝纔對。」

法比昂如此說着。卡拉多瓦軍隊可動員之兵力,估計應有七萬至八萬人。硬要湊的話,十萬大概也沒有問題。以這支大軍正面將僧兵部隊擊垮,應該是戰略的常規纔對,然而卻只撥出一萬五千之兵力,這種策略看在基佛烈德的眼裏簡直是無能的證明。一萬五千的兵力戰敗的話,接着再派出一萬五千左右,戰敗的話再繼續送出二萬左右。將兵力逐次投入,實在是愚劣至極。

「實力應該是勢均力敵吧,僧兵部隊也很強,雖然沒有什麼精妙的戰術可言。」

贊成的叫喊起了連鎖反應,將狄弗拉的原野和天空完全淹沒。基佛烈德確信,他已經掌握住國王軍一萬五千人的人心了。接着,他在心中反覆玩味着指引他方向之人的話。前些日子在基佛烈德的請求之下,法比昂曾說過這樣的話——「不妨請求過國王陛下賜予卡拉多瓦之身份和名字。」

「這是米隆王子的戰績,請陛下過目。」

「君特蘭姆是一個與王室很有淵源的名字。那是本國在建國之初,一位樹立無數功勳、娶了王族女兒爲妻的功臣之名。用它來作爲你的新名字應該相當適合吧。」

「啊,真是感激不盡,能夠得到卡拉多瓦第一勇士的協助,我米隆實在是個幸運兒。」

「陛下,臣剛剛說過……」

針對基佛烈德的諷刺,法比昂也以諷刺作爲回應。

「來吧,無信仰者!」

藍寶石絲妲薇爾回答道:「目前戰況不分上下,兩軍皆無決勝的手段。敵方以精銳部隊衝向我軍最弱的部分,莫非是打算從這個地方下手,讓全軍嘗敗嗎?」

「讚頌君特蘭姆達人的榮耀!」

「卡拉多瓦這個名叫葛拉葛多的主教,已經被我米隆給殺掉了。誰要是懷疑的話,大可以過來看看!」

「米隆殿下,薩克裏龐來助您一臂之力了,請您放心。」

「誰也不準出手。貧僧今天要代替衆神好好地教訓一下這個傲慢的黃毛小子。」

纔剛剛進入下午,狄弗拉戰爭就結束了。僧兵部隊的陣亡人數約一千九百人,國王軍的陣亡人數約一千二百人。光從這點來看似乎沒什麼太大的差別,然而存活着的人數以國王軍居多,而且僧兵部隊還失去了葛拉葛多主教,因而被驅離戰場,這是國王軍的大勝。

「我總以爲僧人都是抱持着仁德之心來使得以武力自豪之人信服追隨,沒想到這個國家卻並非如此。」

「查爾比諾大人、佛洛蒙達人。」

騎士們一陣喧騰。明白那是善意的喧騰,基佛烈德費了一番功夫才壓抑住心中的勝利感。

「多謝陛下恩賜,在下會竭盡所能,決不辱沒這榮譽之名。」

表情認真地發着裝糊塗的牢騷,法比昂眺望着越來越近的塵土。

「這、這是爲什麼呢?」

「別擔心。後續的事情,那座山丘上的男人會處理的……」

一個僧兵向後回頭,驚愕的表情仍然貼在臉上,但是他的頭顱卻已經拖着鮮血的尾巴飛向空中。失去頭顱的身體在些微的時差之下跌落地面,馬兒則長聲嘶鳴繼續狂奔。

「敵陣最前面的那個人就是葛拉葛多主教,絕對錯不了。」

若要執行這項戰略的話,手下士兵的戰鬥意志及忠誠度是制勝關鍵,基佛烈德回過頭去,越過肩膀看着查爾比諾和弗洛蒙緊張的臉孔。這兩人想必一定會服從基佛烈德之命令,所以纔會自願地追隨着他。但是,其他士兵又如何呢?

「這些傢伙根本不是神的使者,他們不過是披着僧袍的惡賊罷了。大家不必懷疑,一舉將他們殲滅!」

「哎呀呀,我並沒有叫他們過來的意思啊。」

聲音中蘊含着冷澈的自信。

「葛拉葛多主教,你想借助他人之力以多對一嗎?」

「好一個沒有信仰的傢伙!」

「接招!」

基佛烈德大聲叫喚着僧兵部隊中指揮官的名字。如果他是個以個人勇武爲傲的男人,那麼他應該不會迴避指名道姓的單挑纔對。因爲迴避的話,他的英名就失去了存在的意義。

「這種男人都能成爲國王,難道真的是沒有人才了嗎?就算有也都被埋沒了吧。總之,空位就讓我來填補吧。」

戰況爲之一變。隨着葛拉葛多主教之死,僧兵部隊的戰鬥意志也彷彿從地上消失無蹤。處於守勢的他們,眼看着就要被狂熱的國王軍的長槍一舉剿殲。相對於僧兵部隊的八千人,國王軍的一萬五千人原本就佔優勢,現在除了數量之外又增加了戰況的優勢,國王軍開始壓迫僧兵部隊,將他們向四方驅散。基佛烈德高舉着沾滿鮮血的長劍,一馬當先地飛躍於追擊行列的最前方,薩克裏龐則跟在後方。最後僧兵部隊終於開始潰敗逃亡,扔掉武器,脫下盔甲。僧袍的衣襬飄動着,一面祈求衆神對這些無信仰者降下懲罰一面逃跑。

向右一刺,向左一砍,敗敵之血在閃耀的劍光之下四處飛濺,而基佛烈德也在亂刀亂槍的漩渦之中向前猛進。不久,他的目標就出現了。兩手持槍,騎着一匹極爲健壯的馬匹的巨漢阻擋在他的眼前。冑甲上披着僧袍,兩眼之中燃燒着宛如火炬般的烈焰。

「法比昂少爺,那正是敵軍的企圖,大軍會因此遺散的呀!」

「那個人是葛拉葛多主教,僧兵部隊中的一名勇將。據說他的筋肉如鋼,大槍一揮可同時刺穿三個士兵呢!」

歡聲之中,國王亞斯圖魯弗四世在華麗的貼身衛兵的包圍之下,騎着白馬前進。這一天,他什麼事都沒有做,但是勝利的榮耀卻歸屬與他。精心打扮的白馬一停下腳步,前方的平坦草地上,立刻有兩名騎士恭恭敬敬地單膝跪地迎接國王。放在他們前面的是一個碩大的人頭,下面墊着撕破的僧衣。兩眼張開,以憤怒的表情瞪着國王的這個人頭,正是勇猛的葛拉葛多主教。

綠寶石亞蘭蒂拉瞪大了眼睛,紅寶石蘿潔絲緹拉則揚起眉毛。

基佛烈德以恰到好處的音量一叫喚,兩名騎士立刻驅馬靠近。就在今日,他一定要讓這兩個人對他徹徹底底地心服口服,基佛烈德下了這樣的決心。

基佛烈德衝進了僧兵的行列之中,左右劍光一閃,剎那間便砍倒了三個人。本來以戰鬥形態而言,基佛烈德應該是有利的一方纔對,但是在這個場合之中,背後遭到突襲的一方卻遠遠地更爲強悍。現場立即陷入混戰。這一天首度的「激戰」終於正式展開。

放聲高喊之人是薩克理龐大人,同時將染血的大槍向天空高高舉起。弗洛蒙亦跟着效法,舉劍高聲歡呼。國王軍幾乎全體行動一致,歡呼聲在初夏的天空中不斷地迴響。

刀劍之鳴響、箭聲、哀嚎、隆隆的馬蹄聲、血和汗及皮革的味道、飛塵,整個上午就在這樣的一片混雜之中過去了。不時眺望着山丘上的「米隆王子」,法比昂對於自己騎、步合計三百的兵力尚無機會投入戰場,開始感覺到無聊。

宏亮聲音的主人是薩克裏龐。國王將視線移開葛拉葛多的人頭。

「這麼一來,功勞不就全讓米隆王子給佔盡了嗎?」

「米隆這個名字是屬於亞爾傑拉王子之物。現在的在下是卡拉多瓦之國民,生是卡拉多瓦之人,死是卡拉多瓦之鬼,子子孫孫都將是卡拉多瓦人。倘若陛下執意封賞的話,在下不要城堡,也不要領地,只求陛下視在下爲卡拉多瓦的一分子,賜予在下一個新的名字!」

伴隨着吶喊之聲,基佛烈德的坐騎抬起前腿。他高高地揮起長劍,作出斬擊姿勢。這一擊應該可以輕鬆地格擋回去纔對。但就在格拉葛多主教舉起大槍的一瞬間,基佛烈德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劍身放低,右手朝後方一帶,利用反作用力從下面擲出長劍。就在大槍舉起的瞬間,主教粗大的喉嚨頓時失去保護,劍身就這麼猛然地、深深地刺了進去。

光是聽到葛拉葛多主教的名字,就在士兵之間引起了一陣騷動,只有法比昂一人依然沉着冷靜。他回頭看着女巫之一。

「沒什麼,有件事情想請求二位協助。」

我不會讓戰爭就這麼結束的。基佛烈德在心中冷漠地算計着,事情若是如同他的預料和算計來發展的話,這場戰爭應該會瞬時失去平庸地急遽發生變化。只要葛拉葛多主教一死,「米隆王子」也會在今日死亡——雖然兩者的「死」的含義並不相同。

「他是我們的同胞呀!」

「從今以後你不再是客人身份,而是個將軍,所以一定得享有適當的待遇纔行。這次正好沒收了阿波拉教團不法積蓄的資產,我就把四十所莊園之內的三所,不,五所賜給你吧!」

基佛烈德觀察着整個佈局。己方的騎兵和步兵並未分開,而且步兵之中還夾雜着弓箭兵和槍兵,配置相當雜亂,遠方的敵陣狀況看起來似乎也差不多。這場戰役完全欠缺喚起基佛烈德顫慄感之要素。

「米隆王子無法樹立功勳的話,我軍可就要戰敗了呀。對我而言,我也不希望你們如玉般的肌膚給弄髒了呢。快,我們該逃走了!」

「賜予他卡拉多瓦之名!」

「我米隆,今日爲了卡拉多瓦王國與國王陛下,決定樹立一生一世的功勳。希望二位能夠爲我見證。」

對着交換視線的兩人,基佛烈德繼續說了下去。

「陛下賜我名字,就好比我的再生父母一樣。君特蘭姆在此誓死效忠陛下。就算赴湯蹈火,君特蘭姆亦在所不辭。」

「也好,朕就賜你一個卡拉多瓦的名字吧。從今以後,你可以捨棄舊有的名字,稱呼自己爲君特蘭姆。」

「陛下的一番美意,恕在下無法接受。」

「有什麼吩咐嗎?米隆殿下。」

「我打算奪取徒有神之使者虛名的叛逆葛拉葛多主教的首級。倘若未能實現的話,我願以死來負起說大話的責任。」

「法比昂少爺是打算爲米隆王子製造建功的機會嗎?」

「葛拉葛多主教在什麼地方?」

「社交辭令不必繳稅。」祖國亞爾傑拉的這句諷刺言語在基佛烈德的腦海中閃過,他苦笑着。這個表情薩克裏龐並沒有看見,他正在馬上踮着腳揮舞大槍,指揮部下毫不留情地攻擊僧兵。

「絲妲薇爾,對於敵人唐突的行動,你有什麼看法?」

直到剛剛都還喧囂不已的戰場突然安靜了下來,沒有人發出半點聲音。平庸的國王以一臉困惑的表情注視着「米隆王子」,口中喃喃自語地不知說些什麼。

在厲聲一喝的同時,勇猛的主教猛然地刺出長槍。基佛烈德用來抵擋的盾牌在異樣的聲響下裂成碎片。丟掉盾牌的殘骸,基佛烈德策馬一躍,避開第二擊。側眼看到羣聚而來的僧兵們,他扯開嗓門大喊。

「在下願捨棄米隆之名。」

主教的身體在馬上向後仰倒,從他大大張開的口中發出來的不是叫喊,而是狂噴的鮮血。雙手仍然高舉着大槍,主教的龐然巨體就這麼從躍動的馬背上跌落至沙塵之中。

「做得太好了。朕就把那兒的領地賞賜給你吧。」

凍結的沉默,被基佛烈德嘹亮得響徹四方的聲音所打破。

「唔,很好!」

「事實的確如此,再怎麼掩飾也毫無意義。在這樣繼續問答下去的話就太浪費時間了,還是快點逃跑纔是上策。亞蘭蒂拉,快吹響撤退的號角。」

三名女巫都在法比昂的身旁。身穿銀色胸甲但未帶上頭盔,英姿凜然地以穩定的手勢操縱繮繩。綠寶石亞蘭蒂拉的右邊腰上掛着一柄短劍,手上則拿着一隻巨大的號角。她僅僅向「米隆王子」鄭重地行了一禮,之後便完全保持沉默,聆聽主人們的對話。不久之後基佛雷德便返回自己的部隊,在法比昂右手邊的山丘上佈陣。

「只要我們一逃,葛拉葛多必定會乘勝追擊過來。就像是憤怒發狂的砂蛇一樣,那些傢伙只看得到正前方而已。這個時候,只要那個男人從左後方攻下來的話,應該就可以一舉將葛拉葛多擊敗了。」

絲妲薇爾惶恐地漲紅了臉。法比昂笑着安慰她。

「對不起,我說錯話了。」

綠寶石亞蘭蒂拉技巧地騎着馬靠了過來。

國王高興地點着頭。受到周圍興奮情緒之感染,他的臉就象喝醉了一樣地泛着紅暈。

「法比昂少爺,僧兵部隊有一部分朝着這個方向過來了,數量大約有三百騎。」

「喂,我們是弱兵嗎?」

紅寶石蘿潔絲緹拉憤概地提高音量,藍寶石絲妲薇爾則歪着頭思索。

放眼全軍的佈陣,基佛烈德感到相當不悅。他完全看不出司令官的作戰計劃。該如何作戰?怎樣才能贏得勝利?既無構想也無規劃,散漫的作戰方式,彷彿打算靠人數取勝。

法比昂透過望遠鏡觀察着敵方陣營,指向一角,接着把望遠鏡遞給基佛烈德。

「以少數兵力一舉衝入敵人核心討伐主將,儘管冒險,但卻再無更好的辦法。」

彷彿終於做出了決定,待叫喊聲一平靜下來,國王便向基佛烈德開口。

「你就是葛拉葛多主教嗎?有種的話就跟我一對一地單打獨鬥!」

他所指的前方,倒臥着僧袍及盔甲都染滿了獻血的主教軀體。喉嚨上仍插着劍,一副仰望天空的姿態。僧兵們面露敗意,發出來雜着憤怒和痛苦之哼聲。緊跟着,一陣天搖地動的馬蹄聲蜂擁而上。在飛來的箭矢之下,僧兵們紛紛倒地。基佛烈的感覺到身旁彷彿刮過一道強風似的,那是以猛烈氣勢急速趕到的薩克裏龐大人。冑甲上沾滿了斑斑血跡。

接着,興奮的叫喊沸騰了起來,薩克裏龐率先發言,弗羅蒙和查爾比諾也跟着附和。

在驚訝的人羣的環視之下,基佛烈德朗聲宣示決心。

法比昂輕輕地舉起手指着。三個女巫的視線交匯之處,出現了「米隆王子」的馬上英姿。

「非但這個國家並非如此,其他許許多多的國家也是一樣。實在不可思議,越是接近衆神就越是遠離民衆,這就是所謂的聖職人員。」

「陛下,請賜予米隆王子新的名字!」

亞蘭蒂拉的號角一吹響,法比昂的部隊便同時開始撤退。撤退的動作其實相當快速,然而敵人葛拉葛多所率領的騎兵隊更是來勢洶洶。置身於部隊最後方的法比昂不禁嚴肅地板面孔,催促着士兵們離開。三個女巫爲了護衛主人本欲勒馬折返,但是在主人「還不快走!」的叱喝之下也只能快馬加鞭的離開現場。背後傳來了山崩似的破壞聲響,那是僧兵軍隊的咆哮聲音,在陣前一馬當先的葛拉葛多手持大槍。就在迫近法比昂只剩下五匹馬的距離時,山丘上起了動靜。

話還沒喊完,基佛烈德的馬匹就已經一躍而起,陷入半崇拜狀態的查爾比諾和弗洛蒙隨即跟在後方。踢散着斜坡上的草屑和小石子,捲起飛塵,一直線地朝着僧兵部隊的左後方突進。

面對着基佛烈德的挑撥,葛拉葛多主教的反應完全如同預料般的一樣,爲了表示對英勇主教的尊敬,其他僧兵紛紛收回兵器。

基佛烈德還來不及回答……

看來又將有成百上千的人即將死亡,戰爭平凡地開始,平凡地進行。敵我雙方似乎都沒有確切的戰略構想。憑着力氣砍殺驅趕對手,藉由誇示武力來取的有利的交涉籌碼,大家所能想到的似乎僅只於這樣的程度而已。

他優雅地行了一禮,查爾比諾和弗洛蒙也以一臉震撼的表情回禮。正當此時,號角響起,弓箭也隨着撕裂風的聲音紛紛落下。戰爭開始了。

「你不要領地是吧?這怎麼行呢?真可不想其他國家說朕吝嗇呀。這五所莊園,你務必要接受不可。這是朕給你的第一個命令,你可不許違抗喲。」

國王亞斯圖魯弗四世在馬上挺起胸膛,一度平靜下來的歡呼聲又再次沸騰起來。法比昂在國王軍的一角,冷靜地觀察着這一幕情景。

「哎呀呀……這個人員可稱之爲稀世少有的怪人哪。在領地等等的之前,先奪走了卡拉多瓦的人心。」

法比昂喃喃自語。他的表情並無諷刺之意,反倒還帶着一股感嘆的情緒。不過他身旁的紅寶石珞潔絲緹拉卻唱着反調。

「這一切不都是法比昂少爺傳授給他的嗎?米隆王子不過是發揮了點兒演技罷了,根本就不值得讚賞。」

「話可不能這麼說呀,蘿潔絲緹拉,立下大功的到底是那個男人,而且他的演技實在是很了不起。薩克理龐他們幾個簡直對他崇拜到了極點。」

「因爲他們都是非常善良的人呀。」

綠寶石亞蘭蒂拉聳了聳肩膀。藍寶石絲妲薇爾把眼前的法比昂和遠方的「君特蘭姆」拿來相互比較。

「以那樣的手段來虜獲人心,背後的真正目的實在令人感到莫名地擔憂啊!」

法比昂摸了摸絲妲薇爾的頭。仍然是一副年輕父親對待年幼女兒的態度。這似乎是這個男人的習慣性動作,只不過怎麼看都是個怪僻。

「對於既知的可怕人物,其實沒必要太過恐懼。只要密切地往那個方向去注意就行了。」

他們幾個的位置在離開隊伍一小短距離的後方,而且音量也不大,對話內容誰也聽不見,全都被初夏的風給吹散了。

……獲得「君特蘭姆」這個新名字,出身於亞爾吉拉的這個青年,在接下來的八十多日之間,爲了鞏固自己的地位,不辭勞苦地辛勤工作。

阿波拉教團對貧困的農民們施放高利貸,一旦農民無力償還債務,就沒收對方的土地或家畜,或者讓他們成爲教團莊園的小佃農,一輩子工作到死。在軍特蘭姆的進言之下,國王亞斯圖魯弗四世免除了這些農民們償還借款的義務。農民們心存感謝,因而大肆讚揚國王的德政。於是國王在絲毫不傷及自己荷包的情況下,贏得民心與愛戴。

亞斯圖魯弗四世極爲滿意。這是他打從出生以來,第一次受到明君或聖人般的讚揚。他畢竟是個凡人,所以會因爲受到讚揚而感到高興。他也是個善人,所以會因爲自己的善行而感到喜悅。如果這份喜悅能永遠持續下去的話,亞斯圖魯弗四世或許能成爲一個大器晚成的明君也說不定。只可惜,對於亞斯圖魯弗四世而言,比國政有趣的事情實在太多了。女人、酒、宴會、狩獵……國王的關心焦點很快又回到了這些事情之上。後來還發生了打蒂奈兒侯爵夫人將一個看不順眼的後輩寵妾趕出王宮,造成那位寵妾因悲觀而自殺未遂的事件。事件發生的時候給了寵妾父親金幣,讓他把女兒帶回去的是侯爵夫人,國王則完全沒有會見這位父親。

「米隆王子」時代的君特蘭姆曾經向麥夢得說過「我已經沒什麼好失去的了」。這句話不但是事實,更是他面對未來的決心。他不能愛任何人,因爲一旦愛上的話便會成爲他的弱點,他如此告訴自己。總而言之,沉溺於感情通常是毀滅的原因。

「他人不過是具有利用價值的存在罷了。」

君特蘭姆決定讓自己這麼想。這個想法,紅寶石蘿潔絲緹拉透過魔法般的直覺看得相當清楚。只是在更進一步的深入探究之下,懷抱着「那是真心還是逞強?」疑問的是法比昂。以他的觀察所見,君特蘭姆既是個「想要成爲梟雄的人」,也是一個「扮演着梟雄角色的演員」。

原本不過是亞爾傑拉王國一介騎士的他,現在是五座莊園的主人。在土地、財產以及僕傭方面,他實在無法親自管理。面對這樣的情況,豪門通常會設置管家一職。君特蘭姆向侍從開口。

「也好,我就讓你成爲全卡拉多瓦收入最高的侍從吧。」

君特蘭姆毫不留情地討伐所有僧兵部隊的餘黨。他定下日期,宣佈「赦免交出武器的投降者」。在謹守約定的同時,他也徹底地剿滅並獵捕不願投降之人。對於農民,他提供懸賞讓他們幫忙追捕僧兵。對於僧兵,他也發出「提來一顆人頭可換取三個人的赦免」之公告來離間對方。

假設君特蘭姆想要在祖國亞爾吉拉奪取政權的話,他就不能不勝過勇猛與謀略兼備的奧特立克。君特蘭姆並沒有這樣的自信——直到現在依然如此。正因爲這個理由,所以他一直以沒有奧特立克這種人才的國家爲獵物四處尋訪,最後才選定了卡拉多瓦王國。

「宮廷內部必須有個內應纔行,尤其是在後宮。」

大陸諸國之間並沒有共通的語言,但是卻有共通的文字。那是一種從象形文字開始,發展了五千多年的表意文字,被稱之爲「仙女神恩賜文字」。儘管每個國家在文字的讀法上各自不同,但由於意義完全一樣,所以彼此之間能夠進行筆談,文書也看得懂。只要記住一千字左右,出外旅行之時就不至於感到不便。記得更多文字的人,則大多是立志成爲學者或外交官的勤學者。

對於君特蘭姆而言,他也希望麥夢得能夠一直爲他私人所用。他聽從了麥夢得的意見,將不甚幹練但是誠實可靠的別家莊園的管理人瑟拉翁挖角過來擔任管家。

最令人憎惡的就是紫衣團中負責放高利貸的那些僧侶。把「神的慈悲」這種美德踩在腳下,可謂是「令有錢人頭痛的貧窮人惡霸。」他們一方面爲教團的財政做出貢獻,另一方面卻也拼命地中飽私囊,因此君特蘭姆毫不留情地將之奪回,全部獻給國王。國王亦「相當大方地」分了一成給君特蘭姆,於是他又把那些全都分給了士兵們。

「你們只不過是偶然出生於卡拉多瓦不是嗎?我不一樣。我是按照自己的意志選擇卡拉多瓦的,我纔是真正的卡拉多瓦人。」

「您的提議我非常感激,但我實在不是做管家的材料,我只能應付一些輕鬆的工作而已。請你讓我繼續擔任侍從的職務。」

「我把你們兩位看成我的左右手一樣,希望你們能與我君特蘭姆,共同爲卡拉多瓦王國盡忠較力。」兩人均歡喜地同意。他們並沒有留意到,君特蘭姆幾次反覆提到的都是「爲了卡拉多瓦」,而非「爲了王室」或者「爲了國王陛下」。對於騎士,直接將金幣交到他們手上並不恰當,所以君特蘭姆交給他們的東西是馬匹。他把剛剛得到的三匹高價駿馬中的兩匹,連同馬具一起送給了這兩人,弗洛蒙和查爾比諾欣喜若狂地不斷道謝。

君特蘭姆對着天空大喊,他使用的是亞爾吉拉語,就算是被人聽見也無需擔心。爲了變成卡拉多瓦人,君特蘭姆一直提醒自己儘量不要使用亞爾吉拉語。然而在這種自言自語的情況之下,亞爾吉拉語還是會脫口而出。想要徹徹底底的忘記,似乎是一件無法做到的事情。

在瞭望室的椅子上坐下,閉上雙眼,形形色色的幻影在眼瞼的內側遊走。爲了思考出精妙的計劃,他會暫且讓幻影任意遊走,而其中最常出現的影子就是他單方面視爲強敵的男人奧特立克。

……君特蘭姆的宅邸是一棟建造於沙岩之上的三層樓建築。東翼有一座五層高的塔樓,最上層是瞭望室之所在。周圍混雜着房舍的屋頂和樹木,不過若是朝着東方望去的話,便可看見淡紫色山脊宛如平緩的波浪般地層層疊起。晴天的清晨,在燦爛陽光的重重圍繞之下,看起來彷彿是衆神丟在地上的一串巨大紫水晶首飾。

君特蘭姆從未想過以少數兵力在戰場上與奧特立克交鋒。說起來,只要他與奧特利克一見面,自己假冒米隆王子的事情就會立刻被拆穿了。因此就算在他成爲卡拉多瓦的統治者之後,他也不打算與亞爾吉拉牽扯上任何關係。萬一雙方演變成敵對狀況的話,他也會運用外交策略對亞爾吉拉撒下封鎖網,在不戰爭、不見面的情況之下,令奧特利克投降。這是君特蘭姆之於遙遠未來的展望,只是在將來的面前,尚有名爲現實的魔物,黑壓壓地阻擋在前方。

阿波拉教團就這樣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迅速瓦解。黃衣團和白衣團中雖然亦有正派的篤學之士和優秀的醫學家,然而大半的人都在討伐的牽連之下不幸死亡。

「怎麼樣啊,麥夢得,你願意成爲管家嗎?」

拜文字相同之賜,君特蘭姆進入卡拉多瓦王國之初,幾乎沒有遭遇過溝通方面的困難。加上他一開始就抱持着強烈的意願和目標學習卡拉多瓦語。或許亦頗有天分吧,大約百日左右的時間他就差不多完全學會日常會話,而且還能夠視身份高低來變換措辭,甚至連政治和軍事方面的宮廷用語都能夠逐漸領會。寫作能力方面,異無需藉助字典就能書寫信件之類的文章。由於這是他努力所得到的成果,因此他對毫不努力的卡拉多瓦人相當嚴厲。

君特蘭姆並不想過着奢華浪費的生活,雖然他也厭惡貧窮,但是隻要生活水準能夠與地位相稱的話就足夠了。他所渴望的是權利。分送給士兵的那些金錢,他並不感到可惜。獻給國王的那些財富,更是無需吝惜。反正總有一天,一切都會是他的囊中之物。歷史上並沒有吝嗇的權勢者得到衆望的例子,所以君特蘭姆對於花在同僚騎士身上的金錢也絲毫不吝惜。

弗洛蒙和查爾比諾早已對君特蘭姆佩服不已,相當崇拜。君特蘭姆試着在各式各樣的場合裏利用他們、試探他們。用天平來衡量忠誠心和能力,還必須能夠有效率地運用。兩人都擁有充分指揮統帥一萬或兩萬士兵的能力。君特蘭姆邀請他們到自己的宅邸來接受招待。

看着這樣的景色來洗滌心靈,這種事情君特蘭姆是做不來的。他天生是個不解風情之人,所以詩情畫意般的感受性也相當貧乏。儘管如此,比起陰暗封閉的地下室,他還是偏好這座塔樓。只要在這兒吹拂涼風,眺望着富庶的山河,直到一年半前爲止的那段曲折的日子就會像是短暫的噩夢一樣。唯有在卡拉多瓦這個國家,他才能爲了自己,在自己一人的責任之下行動。「在亞爾吉拉的我就像是家畜般的存在。」他常常一邊這麼想,一邊思考着各式各樣的計劃,或是看看書,度過屬於一個人的時光。

「只要完全地掌握住卡拉多瓦的話,就能夠動用多於奧特立克兩倍的兵力。如此一來,就算要與奧特立克交戰也纔有勝算。」

繼續思考着這個問題,君特蘭姆雖然還想不出什麼具體的手段,但是不久之後,一個偶然的大好機會便在他面前開啓了一扇門。

這五座莊園到目前爲止,每年都得將收穫的六成繳交給阿波拉教團。君特蘭姆成爲領主之後修改規定,將收穫的繳納比例降爲四成。對於農民而言,他們從未見過如此德政。除此之外,君特蘭姆還針對戰死士兵之遺族,免除他們十年份之納貢,對於負傷而成爲殘障的士兵則發放年金。而且還招待所有健在的士兵們到他的宅邸享用酒食,並贈與一人十枚銀幣。他認爲,只要能收買士兵們的忠誠心,這些並不算貴。事實也正如他所預料,當他們繼續討伐在各地作亂的阿波拉教團的餘黨之時,士兵們都欣喜地集結在君特蘭姆麾下。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