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聖誕前夕的瑣事
《自轉地球儀世界》 · 田中芳樹 · 1萬 字
Ⅰ
聖誕節的前一天,也就是聖誕夜當日。
從年尾到新年的這段時間,日本人通常會盛大而無操守地舉辦數個宗教節慶,其中的第一波就是這個日子。聖誕節爲基督教,除夕夜敲鐘爲佛教,新年參拜爲神道教,發紅包則爲儒教。在這麼一段時節裏,孩子們最喜愛的宗教是哪一個呢?這個問題頗富饒深意,但答案也許相當簡單。
由於學校已經開始放寒假了,所以中輟生多夢在上午的時候也可以外出。白川家和大多數的日本家庭一樣,只有聖誕節和情人節的時候,才表現得像個基督教徒。爲了購買晚餐的材料而在車站附近的商店街閒逛的多夢,腳步停在大學路的一區。一塊商店的看板吸引她的眼神。
「弦月堂」
咦,那不就是周先生買下地球儀的商店嗎?多夢滿心好奇地眺望着櫥窗。泛黃的玻璃就像是泛黃的黑白照片一樣,令歲月留下視覺化的印象,一不小心把臉湊得太近以致鼻尖沾上了玻璃的灰塵,這個失誤和舅舅一模一樣。一打開店門,便看見獨坐在一隅的老婦人身影,一切都如周先生所描述的一樣。多夢調整好呼吸。
「有人在嗎?」
多夢依照慣例打了聲招呼,老婦人只以斜眼一瞥作爲回應。看來親切的招呼並不包括在她所販賣的商品之內。多夢在店裏繞了三圈左右,同時決定該採取之方針。巧妙的外交手腕並不是多夢的拿手伎倆,她只知道如何正面的「衝突」而已。衝突,這個字眼似乎有點兒怪異,總而言之就是直爽地去面對。多夢站在老婦人面前報上姓名,告訴她自己的舅舅正是數日前的客人,老婦人的反應仍是一派冷淡。
「那個地球儀有點兒奇怪呢。」
「貨既售出,概不退換。」
老婦人的口氣冷到極點。多夢趕緊作了解釋,她並非是來要求退貨的,而是想知道地球儀爲什麼會自己轉動。
「地球儀本來就是會動的東西嘛,因爲地球本身也在轉動呀。大人一走動小孩子也跟着走,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呢?」
「不是這樣的,我的手並沒有碰到它,它就自己動了。而且沒有風也會自己動喔!」
「唔,這樣啊。」
和地球儀完全相反,老婦人連一微米都沒有動。
「那個地球儀除了在沒有風的情況下會自己轉動之外,還有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呀,小女孩?」
「那倒是沒有,只是不曉得它爲什麼會轉動而已。你能告訴我嗎?」
老婦人端出架子地咳了一聲。
「我們這間店哪,只販賣有形的商品而已,無形的東西是不賣的喲。情報這種東西又沒有形狀,就算是我想賣也沒法子賣呀!」
「那,如果我想跟你買個東西,你能告訴我地球儀的事情嗎?」
「老婆婆,謝謝你。」
「我知道,我知道……」
「這兒還有禁語的後續,如果真廣少爺和楓子小姐的性別對調過來的話,上代想必會做出另一種選擇吧。」
「我相信平嵨君對西格瑪公司的用心並無虛假。然而,忠誠心若是用錯了方向,有的時候反而會造成傷害啊。平地起風波,這種事情怎能說是爲了公司好呢?」
長得像相撲力士的大個子叫做鍋田誠三,戴着銀框眼鏡的小個子則是廣川邁,平嵨如此地向楓子介紹。其實廣川並不是一個體形矮小之人,只不過站在鍋田身邊,除了小個子還真找不到別的形容詞。他們已經搭檔了十年以上,專門爲西格瑪處理骯髒事。企業所必須採行的骯髒事通常有軟、硬等等各種不同的類別之分,而這兩人所負責的正是硬類之中最惡毒且最陰暗的部分,也就是在肉體和精神上施行暴力。儘管收取着相當高額的報酬和封口費,但是他們對於倉橋浩之介的敬佩程度也同樣那麼高,因此從未背叛地一直爲西格瑪公司效力。浩之介死後,西格瑪公司在人格吸引力上確實大爲低落,不過雙方的生意關係仍然繼續維持。其中的原因之一就是自從上代以來一直負責與他們接洽聯繫的平嵨。除了打探董監事和其他職員的醜聞,對建設高爾夫球場的反對派人士進行恐嚇脅迫,炒作地價等等之外,甚至還有更進一步的反社會行爲。他們的手越髒,西格瑪的業績就越成長,倉橋家的財富也更加雄厚。他們兩人的存在,就像是西格瑪這隻巨大黑色魔獸的尾巴一樣。
多夢大致看了一下顧客名單。周先生的筆跡處寫着住址和姓名,在他之後記錄着兩名男性的地址姓名。多夢迅速地念着內容,一個是東京都八王子市的田中,另一個則是琦玉縣所澤市的鈴木,然而她的熱切卻被老婦人潑了盆冷水。
「你一定沒有告訴他們吧?」
楓子並沒有釋出善意的回應,平嵨露出一副戒慎恐懼的模樣。
「這塊平地正在向下沉淪。我只是認爲我們應該事先做好防備的工作而已。」
平嵨的措辭有禮,但語氣中卻透露着一股惡意。見到專務詞窮而無法回答,副社長插嘴說道。
平嵨恭敬地行禮退下。
「真是的,要是上代還健在的話。」
「是的,可是您三點有個約會,和經營評論家照木先生約好了在赤坂西格瑪飯店進行訪談。」
「地價雖然便宜,可是該向誰買以及該如何利用都是個問題呀。在月球之上,體重會變爲六分之一,難道你打算用這個來做爲輕鬆減肥的宣傳標語嗎?」
「不過是名爲經營評論家的一條狗而已,我想怎樣都不行嗎?西格瑪算是哪門子的大公司啊?既然有空在這兒擺出忠臣的臉孔廢話連篇,那就給我回去反省反省自己的無能!」
「您的心情我們都很明白,總裁,可是我們已經先行投入超過五十億的資金了呀。除此之外,當地還有許多協助西格瑪進行開發的居民們,要是我們單方面退出的話,他們也會跟着失去立足之地。」
無視於多夢的消極反應,老婦人自顧自地繼續往下說。
「也許是月球或是火星呢。」
真是不可思議,這當中竟然沒有一個人陰謀策劃趁機取代無能的真廣,讓自己成爲西格瑪的統帥。或許浩之介生前對他們所灌輸的臣下意識,早已將他們徹底洗腦了吧。西格瑪公司推崇倉橋家爲宗主的一種宗教結社之存在事實,從這樣的主從關係形態上亦可一覽無遺。
「當然是西格瑪公司的發展,我期望它能夠日益繁榮興盛。」
「總裁,您要上哪兒去呢?」
「那是在你舅舅買完地球儀離開之後的事情。有兩個男人來到店裏,問我是誰買走了地球儀。那兩個人的長相還真難看呢!」
「這就怪了,你憑什麼這麼想呢?」
「西格瑪公司計劃在以大雪山和淺間山爲首的國家公園之內,共二十多處設置高爾夫球場以及滑雪場。這種假借經濟開發之名行破壞大自然之實的行爲,在守護地球環境的年代裏是倒行逆施的作爲。我等無法默認這種暴行。今後,我們將發動全國的良知派民衆,一起來阻止西格瑪的反社會性活動。我等在此宣示這個決心!」
「你所考慮的應該是倉橋家而不是西格瑪公司吧。」
「但是,便宜的東西可不算數喔。」
在上代浩之介的年代裏,買下大片的土地、推動巨大的開發計劃,這樣的偉業和正義是相通的。民衆的多數派也認爲,提升經濟水準要比保護自然來得重要多了。開拓高山、森林、原野以建造飯店和高爾夫球場,向當地居民撒下大把鈔票的倉橋浩之介被當成了偉大的福神。那些早已成爲過去,人們的價值觀都改變了。或者說,人們慢慢地恢復到從前那種對自然充滿敬畏的觀念,並注意到糟蹋大地、殘害植物之後的因果報應。西格瑪公司是自然的最大加害者,理所當然免不了遭受批評。真廣的狼狽與怒氣將他的精神面染得斑斑駁駁。到目前爲止,他之所以能毫無大過的堅守西格集團的總裁寶座,惟一的原因就是太平盛世。他明白這個事實。至少圍繞在他身邊的這羣董監事都心知肚明。真廣的太平日子有額度限制,而這個額度似乎已經全部用盡。
專務的語調相當尖銳,平嵨超乎必要地接近倉橋楓子一事,他向來都很清楚。其他的董監事們也全都知道,惟一被矇在鼓裏的只有真廣一人而已。
「客人……」
打開店門的少女背後,傳來了老婦人的聲音。
「借用上代之名?這是什麼意思?」
Ⅳ
「錢固然是重要的,但是您若不給他個面子應酬一番的話,到時候他不知道會寫些什麼樣的內容,或是發表什麼樣的意見。那個人不但極有勢力而且人脈也相當廣闊,爽約的話,可能會對我方不利。」
平嵨再次發出豪語。
「這樣的事情一旦開了先例,其他自治團體對於西格瑪的信賴也會隨之動搖。放棄既定的計劃,這樣的事情上代是絕對不會做的。」
「是,我知道了。」
聖誕節前夕的這一天,西格瑪總公司的大門口湧進了上百個環境保護團體的成員。他們要求與倉橋總裁見面,但是遭到拒絕,於是便開始高聲朗讀起聲明文。
那是常董平嵨的聲音,專務的視線轉移過去。
「得看看你是買什麼囉。」
「上哪兒去是我的自由。」
老婦人一面出言嘲諷,一面從桌子的抽屜裏取出一本厚厚的大型記事本。她一邊翻着內頁,一邊戴上老花眼鏡確認資料,然後把它移至多夢面前,那是一份顧客資料。
「一些事情……」
「記下來也是沒用的啦,肯定是假名字嘛。就算是這樣,還是應該想個稍微有品位一點的名字纔像話呀!」
「小女孩,我看你的腦筋應該是挺聰明的纔對呀。你仔細想想,自從買了地球儀之後,你們家有沒有出現過什麼罕見的客人呀?他用的藉口一定很冠冕堂皇吧。」
「你也用不着那麼沮喪嘛,就算你沒勉強地買下什麼便宜貨,我還是可以免費告訴你一些事情的。」
「平嵨君,你到底在想些什麼呀!」
平嵨的回應混雜着嘲笑與苦笑。
「這又是舊時代的語言了。」
老婦人以狡猾而自大的眼神盯着多夢,指出了最重要的一點。
儘管承認這份價值,但是對楓子而言,在利用到這兩人之前,她打算先試着運用其他的策略。
目前董監事們的心理並不安定。與巨人般的倉橋浩之介比較起來,真廣在實力與魄力上確實遠爲遜色,但還不致於差到昏君的地步,非得發動政變將他放逐不可。從今天的情緒反應來看,他們對真廣的失望已經相當深刻,只是仍未達到飽和狀態。
看着平嵨的報告,楓子沉默了片刻。複雜的思緒各自綻放出不同色彩之光芒在腦海裏遊走。不久之後,她開口批評了身爲長輩之平嵨的意氣用事。
看見多夢氣餒的樣子,老婦人以一貫冷漠的表情思考了片刻。闔上顧客資料簿之後,她開口說話。
這話不全然是捏造出來的謊言,只是實際上也沒那麼悲慘。周先生將來或許能夠寫出暢銷書來,然而眼前卻僅僅是個想要寫出暢銷書的失業者而已。最後,多夢買了一個古老的青銅筆筒,這確實是個便宜的東西,因此老婦人對於多夢的請求完全沒有反應。
「祖父是個英雄豪傑。這點程度的事情應該不會引起注意纔對。對方頂多是一笑置之,不會放在心上的,最重要的是能夠比哥哥先拿到地球儀呀。假設地球儀落入了哥哥手中,你認爲我祖父在天之靈能夠安息嗎?」
多夢的心臟在體內怦怦地跳動着,一顆心上上下下地。多夢好不容易理清思緒,以冷靜的態度向老婦人確認。
回到家的多夢,立刻跑到書房找週一郎。周先生一手拿着剪刀,正全心全意地埋首在剪報之中。看來他似乎發現了什麼可以作爲小說題材的報道。
怒吼,大理石地板響起的鞋音,被猛烈甩上的門扉。總裁憤然離席之後,一聲嘆息打破了沉重凝滯的靜默。
多夢的記憶VTR在腦海裏倒帶,直到讓畫面停住爲止,所花費的時間並不長。那是前一天才發生的事情。不是有個紳士模樣的人來拜訪周先生,請他到西格瑪公司去上班嗎?周先生之所以會離開東洋報社,罪魁禍首就是這間公司呀……
「鍋田和廣川,或許能在最後關頭派上用場。」
「全都是沒有用的傢伙!」
「其實不能算是告訴,我讓他們跟我買了一幅畫,所以就順道提供服務了呀。沒錯,誰叫他們自以爲瀟灑地把商品的畫作給破壞了。唉,至少那兩個人沒在那兒抱怨自己家裏很窮呢。」
面面相覷,董監事們一致地搖頭嘆息。他們除了是同僚之外,還擁有浩之介學校同學的這一層關係在。
「可是我沒那麼多錢啊,我們家很窮的,只能依賴失業保險金勉勉強強地過着日子,太貴的東西我實在是買不起呀!」
這是個失敗的諫言。聽到「上代」這兩個字的瞬間,真廣的精神和表情立刻全副武裝。臉色有如撲上一層白粉似的,真廣站起身來沉默地掉頭離開社長室。行爲舉止就像是個缺乏自制力的孩子,祕書室長慌慌張張地追上真廣。
「我沒興趣見他了,用錢把他打發掉,就用廣告費的名義吧。」
「要少安毋躁呀。在這個時間點上尋求董監事們的理解與贊同實在太過勉強。小心賠了夫人又折兵,一定得慎重行事纔行呀。」
「如果居民們再這麼大吵大鬧的話,我們乾脆放棄所有的計劃算了!那些傢伙想靠青山綠水生活下去,就讓他們稱心如意吧!」
Ⅲ
「僞裝成客人,目的是到你們家一探究竟。一點線索都沒有嗎?沒有的話也無所謂啦。」
楓子轉向滿臉疑問的平嵨,對他說明自己的計劃。正如她所預料,平嵨完全掩飾不住不認同的表情。
眼前就算楓子和平嵨策劃出一場激進的領導人交替戰,結局恐怕是欲速則不達。董監事們會畏畏縮縮地假裝中立,還是心生反感地轉而擁護真廣政權?目前仍無法掌握。多等待一年,真廣就會多累積了一年的失誤,同時也爲董監事們多增添一年份的失望。惟有這樣,楓子起事的成功率纔能有效提升。當然也不能光是被動地等待,總得進行一些讓事態加速之工作。今天的抗議團體雖然不是楓子所策劃的,但是卻可以拿來利用,這應該是個動搖真廣地位的有效道具纔對。真廣光是管理祖父的遺產就已經精疲力竭,對於未曾發生過前例的事件以及新時代的來臨根本不知如何應付。能夠應付那些事情的人,沒錯,惟有楓子而已。不論是西格瑪的統帥或是倉橋家的主人,楓子纔是最適合繼承巨人浩之介的惟一人選。
Ⅱ
副社長的臉上像是塗滿了硃砂一般,其他的董監事們則不悅地皺起眉頭或是緊抿着嘴脣。空氣急遽冷卻,並且在冰冷的狀態下開始沸騰。察覺到這個狀況的另一位專務開口說話,有點勉強地把話題轉開。
平嵨將那兩名男子引薦給楓子,是她回國之後不久的事。
「我們可並不想成爲亂臣賊子呀。」
「這太困難了吧,我連他們的名字和地址都不知道。」
「這有遠比西伯利亞更廣闊的土地在等着我們呢。在目前的體制之下,想要得到那些土地是絕不可能的,所以……」
「你所說的那些土地是在地球上的哪個地方?該不會是打算買下整個南極大陸吧?」
真廣滿懷強烈的怒氣,狠狠地瞪着祕書室長。
「這……這確實是個好辦法,但是爲了權宜之計必須說出上代的壞話,這實在……」
專務抑制情緒地陳述完意見之後,七十多歲的副社長立刻加以附和。
「這另一種選擇,難道就不能由我們重新來做嗎?」
「我個人並非偏好使用那種人,但總不能讓楓子小姐親自去清掃下水道吧。」
「那是禁語呀。」
「也許你無法認同,不過我打算借用祖父之名。」
「哦,那兩個人呀。」
赤坂三丁目的西格瑪總公司裏面,集團總裁倉橋真廣一臉極度不悅之表情,西裝筆挺地窩在社長室的椅子上。魁梧壯碩的身體一搖晃,意大利制的椅子便發出抗議的呻吟。總裁面前有一打左右的西格瑪總公司董監事在伺候着,由於椅子數量不足,所以半數的人都是站立狀態。跟隨過上代的董監事們以老人居多,最年輕的真廣以倉橋家當家主人之身份君臨在他們的頭頂上。
「就算名字是捏造的,也未必摸不清那兩人的底細,要動動腦筋呀。」
董監事們的談話之中,多了一絲不同於尋常的惡毒氣氛。這原本該是要對着倉橋真廣發泄的苦悶纔對,由於平常總是遭到壓抑,因此對着無須忌憚的平嵨所投射出來的情緒力道便大幅地增強了許多。孤立無援的平嵨緊緊閉上雙脣,在總裁離開十五分鐘之後也跟着走出房間。
「西伯利亞?太小家子氣了吧。」
多夢急急忙忙地向老婦人致謝。事情的原由得趕快讓周先生知道纔行。西格瑪企業一定在策劃着什麼,雖然不知道內容,但肯定絕非善事。
「的確如此。如果上代仍然健在的話,這個時候的西伯利亞沿海地區,說不定有一半以上的土地都是我們西格瑪的財產呢。」
「我還會再來的,下次我一定會跟你買東西的。再見!」
「窮人是沒有用的呀。下次要來的話,先把生活水準提高了再說吧。本店可是上流社會專用的店哪!」
「你告訴他們了?! 」
真廣責罵着這羣董監事。毫無社會地位的市井小民湧進偉大的西格瑪公司大門,還把總裁真廣當成犯罪者般地譴責。真廣自尊心受到創傷,而傷口的疼痛正灼燒着他的神經。那些前來抗議的市民是令他氣憤沒錯,然而無法阻止事情發生的董監事們,更令他難忍不滿。
「話說回來,國內的高爾夫球場建設,從今以後恐怕會越來越不順利呢。就如同過去上代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接下來是西伯利亞的世界了。海參威早已經成爲自由港,我們也該飛出狹小的日本,把眼光移向其他大陸纔對呀!」
「那是理所當然的嘛。西格瑪公司是倉橋家的公司,是上代所遺留下來的財產。不論是爲哪一方作打算,自然而然也得考慮到另一方纔行。如果有人硬要說這是不對的,那麼我倒想聽聽看他的理由何在。」
平嵨開口說話。
「周先生,我有話想跟你說。」
「哦,又發生什麼事情了呢?是不是交了兩個男朋友,不知道如何做選擇呀?」
「你怎麼知道?」
多夢瞪大眼睛地反問回去之後,周先生隨即一臉恐慌的表情看着外甥女,口裏則「啊、喂、這」地發出毫無意義的語助詞。這一陣子,周先生老是信口開河,倘若多夢真的帶了個男朋友回家,他一定會不知所措吧。
「別開玩笑了啦,周先生,事情是這樣的……」
多夢向周先生說明事情經過。她去弦月堂和老婦人交談過,並且儘可能正確地重視整個過程。起初還輕輕鬆鬆聆聽着一切的周先生,十分鐘之後,態度變得相當嚴肅。西格瑪集團祕書室次長別有用心地前來徵才,其中的理由總算真相大白了。他始終認爲事情的背後一定隱藏着什麼,只是沒料到西格瑪所要將的軍,竟然是一個地球儀。
「話又說回來,西格瑪爲什麼想得到那個奇妙的地球儀呢?難不成裏面隱藏着什麼藏寶圖嗎?」
首先以最通俗的可能性來驗證,不過感覺上卻像是有點荒謬的想象。其實這件事情本身就相當荒謬。兩人走到客廳之中,仔細觀察着那個毫無由來不停轉動的地球儀。
「你想,西格瑪的人接下來會怎麼做呢?」
「這個嘛……」
週一郎歪着頭,說出了他的臆測。
「他們很可能會以徵才爲藉口,再來拜訪一次。之後大概就會放棄這種間接的手段而直接把地球儀弄到手吧。若不是以重金收購的話,就是……」
「來我們家偷走嗎?」
「嗯,猜得好,多夢真是厲害。」
週一郎伸手拍了拍外甥女的頭,多夢笑了,但表情隨即一變。
「如果,西格瑪公司真的來買地球儀的話,你會賣嗎?」
「這個嘛……」
「渴不飲盜泉,是這樣子對吧,周先生?」
「基本上是這樣子沒錯啦,多夢很喜歡那個東西嗎?」
「因爲那是周先生買給我的呀。」
一路思考至此,週一郎忽然略顯唐突地改變話題。這件事情他其實考慮了一段時間,之所以在這個時間點上提出來,主要是不希望多夢過度充滿着擔心與不安。
在苦澀的認知之下,週一郎不得不作出結論。他彷彿也曾安然地置身於大組織當中。身爲《東洋週刊》記者的當時,與西格瑪集團之對決從未令他感到恐懼。是因爲他本身的勇氣和正義感嗎?可惜事實並非如此,只因爲他是偉大的東洋報社之職員,所以他有報社的實力和權威護身。要抹殺一名記者不是難事,但是要消滅掉整個東洋報社可就有問題了。
「我總覺得,自從我買下地球儀的那一刻開始,就被一股邪氣所籠罩着。」
回應者是楓子小姐。研究過整個事態的她,爲了引誘週一郎上鉤,決定拋出祖父浩之介惡行這個甘美至極的毒餌。只要週一郎以記者心態繼續保持着對西格瑪之興趣,他就一定會咬住這個餌。對於素未謀面之白川週一郎的爲人,楓子似乎比平嵨更能正確地掌握。
牢騷的語尾纔剛剛消失,電話鈴聲隨即引發室內空氣之波動。多夢正打算從地板上站起身來,卻被週一郎所阻止。剛剛的談話僅止於話題而已,但兩人卻不由自主地從彼此的臉上找到不安,週一郎於是對外甥女笑了笑。
「爲什麼找上我?世界上的記者那麼多,名人也有,無名而有風骨的人也有。爲什麼偏偏選中我,理由爲何?」
「過了一月七日應該就沒問題了,你先想想上哪兒的溫泉比較好。」
臉上再次浮現出不單純的表情,週一郎的眼眸深處閃動着光芒。倘若不是西格瑪公司,而是其他人登門表示想購買地球儀的話,或許他會視情況而將它賣了也說不定。這個可能性,週一郎並不是沒有想過。並不是他需要錢。對於物品從不執着的週一郎只是認爲,把東西讓給比自己更想要的人,也未嘗不是件好事。
「什麼樣的壞事?你能夠說得具體一點嗎?」
停頓片刻,週一郎提出疑問。
「不,是那個老婆婆。」
多夢表面上點着頭,心裏卻想着,如果可以不要去溫泉而是到遊樂場或博覽會那該有多好。當她再看向周先生的時候不禁大喫了一驚,因爲周先生的表情是那麼嚴肅。
「你是默默無名沒錯,但你也是爲了要揭發西格瑪公司的不法作爲,所以才離開報社之人,這就是你被選中的理由。你願意替那些上了西格瑪當的衆多人們出一口氣嗎?」
「是地球儀嗎?」
「還沒真正的把他釣上來呢,希望別在最後一刻讓他給逃了纔好。」
「那倒是。」
週一郎不知不覺地環視着四周。隻身一人的話,愛怎麼假裝自己是一匹孤狼也無所謂,然而現在有了必須保護的對象,他絕不能愚蠢地去冒那個不必要的危險。他能把多夢交託給誰照顧呢?擁有血緣關係的人只剩下多夢亡父的姐姐夫婦而已,他們根本靠不住。朋友方面,福永和相馬都能夠信賴,然而向他們求助的話,肯定會爲他們帶來困擾。尤其是相馬,他應該有個和多夢一樣大的女兒,絕對不能把他牽扯進來。
正當他低頭思考之際,一部分的腦細胞蹦地跳了出來。週一郎想到了一個小小的計策,或許不盡然是個良策,但是絕對有一試的價值。
週一郎更進一步地思考。他試着靜下心來好好地思考。也許自己對於西格瑪這個名字反應太過度了。弦月堂的老婦人或許作出了敏銳揣測,但那完全沒有事實根據,也許只是正經表情之下的胡言亂語也說不定。
「既然怎麼想都找不到答案,只好去找那個老婆婆打聽了,這次不曉得又會被她推銷什麼高價的東西呢。」
週一郎失望的表情令多夢放聲大笑,連周先生也難以應付的對手,確實存在於這個世界上。說也奇怪,這個怪異的老婦人既不親切又不大方,但是卻也不令人討厭,而且多夢還得感謝她呢。雖然這個那個地說了一堆,但最後不也是把最重要的事情告訴她了嗎?
「什麼樣的情報?」
「揭穿假象、把事實的真相攤開在太陽底下,應該是你們做記者的本分纔對吧。」
只可惜,楓子的另一個預測也是正確的,週一郎並沒有完全上鉤。接到電話的時候,沸騰的記者精神確實將其他因素全都推到了一旁,然而在冷卻之後,所有的理性也跟着回家了。理性的那隻手抓着猜疑,總覺得哪兒不對勁,絕對不可輕易相信。有沒有可能是西格瑪公司爲了圖謀什麼,而刻意放出的僞造情報呢?看來只要是與西格瑪有關的情報,最好都抱持着懷疑的態度比較安全呢。
「提起盜泉我才忽然想到,多夢,我們好久都沒去溫泉了呢。反正都是泉,暖和的泉水應該比較好吧。」
「一定是打給拉麪店的錯誤電話吧,這是小說情節之中最常見的模式呢。」
掏出一條白色絲質手帕擦着額頭上汗水的這個人,正是西格瑪公司的常務董事平嵨登。
舅舅和外甥女的視線盡頭,地球儀仍然持續不斷地轉動着。速度固定、沒有聲音,毫無遲滯地不停地轉動着。究竟要到什麼時候纔會停止轉動呢?
「要是給女巫聽到的話肯定會氣死的。」
週一郎走到玄關處接起電話,「喂」了一聲,正好被對方的聲音所掩蓋住。那是一個年長男性的聲音,以穩重來形容也很恰當。
「你是白川週一郎先生吧,我手上握有一些情報,希望藉由白川先生揭露出來。是關於西格瑪集團上代總裁倉橋浩之介的事情。」
既然最壞的可能性都已經預想到了,在一瞬的尖銳緊繃之後,週一郎覺得自己似乎更能沉着地靜下心來。對於週一郎而言,超出這個之外的不祥且不愉快的猜測彷彿完全都不存在,那是歐美犯罪電影中最常見的設定。所謂最常見的設定,換句話說,就是發生的可能性最高。自己被捲入危險之中也就算了,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多夢置身於這樣的狀況之內。多夢的正當權利,週一郎必須嚴密地加以保護。這個世界上,確實有人喜歡對孩子施以暴力並且虐待他們。尤其令人遺憾的是,全世界每年都有好幾萬個孩子遭到殺害和虐待。假設有這樣的人想靠近白川家的話,他該如何防範呢?他真的防範得了嗎?
「聽起來是挺有趣的,不過這種話可得有憑有據纔行呀。」
「喔!」
最後所剩下的問題就在於西格瑪執着於這個地球儀的理由。究竟是什麼東西賦與了這個地球儀獨一無二的價值呢?手指頭一伸出去,週一郎隨即打消了念頭。他自己曾經在碰觸之時感受到一股靜電般的衝擊,多夢似乎還失去意識。最好還是不要隨便亂碰比較保險。
「的確如此,假如你所言屬實的話。」
事情一路發展至此,中間曾經出現過好幾個選擇的狀況。就是這所有狀況,將他引導至這條方向錯誤的道路上。那天,驟然降雨是大自然之所爲,並非人力所能掌控,要是出門時帶把雨傘就好了。躲雨的時候,若是選擇弦月堂以外的商店就好了。進了弦月堂的店內,根本沒必要勉強地買下什麼,就算是要買,好選不選就是不該挑那個地球儀。買下地球儀之後,不要傻乎乎地據實填寫客戶資料。今日所發生的事情並非宿命註定,而是一連串的誤判和失策所導致的結果。
「那麼奢侈好嗎?」
「我就是握有證據,纔敢說出這些話來。還有很多其他的內幕喲。他在參議員選舉的時候所從事的收買和恐嚇之種種行爲,入閣期間的貪污瀆職,將同業逼上破產和自殺的卑劣手段,還有最惡劣的,那就是將這些壞事全部掩蓋起來的手段。簡直是超級大惡人,這種人能夠饒過他嗎?」
……十分鐘後,通話結束,打電話給白川週一郎之人掛上話筒轉身向後。
週一郎惡意地補上一句。真是巧合,一間適合販賣奇妙地球儀的奇妙商店,還有那位奇妙的老婦人,但願這輩子再也不會見面……
話筒那端傳來一陣冷笑,頃刻之間,週一郎不知該如何反應。他花了六秒半的時間,好不容易纔打破沉默。
「形形色色什麼都有喔。比方說,在二次大戰之間,他的礦場把中國勞工當成奴隸般壓榨,事後還爲了封口而將他們全體活埋殺害等等的。」
「喂,你未免太小看你的監護人了吧。不肖白川週一郎,雖然稱不上大富大貴,但是支付溫泉旅行的這點積蓄還是有的。」
「……不可能吧!」
「看來應該是上鉤了吧。」
「可是年尾到過年的這段期間房間很難訂呢,全都客滿了。」
「聽你這麼一說,那個老婆婆還真像個女巫呢。」
週一郎突然意識到,一個極度危險的狀態正在形成當中,那就是「多夢的存在」。如果週一郎無論如何都不肯答應西格瑪公司的要求把地球儀交出來,他們會不會把多夢當成人質?
「看來,你也是受到倉橋浩之介的偉人說所矇蔽的其中一員呢?」
「總之是倉橋浩之介所做過的壞事。」
對方立刻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