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逃亡、追蹤、野心
《自轉地球儀世界》 · 田中芳樹 · 1.1萬 字
Ⅰ
西格瑪集團總裁倉橋真廣於年終派對的宴席上,因急性肝衰竭發作而緊急住院。這則新聞發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十二月二十九日,交通機構已經恢復正常運作,同時年底返鄉的人潮也再次湧現,人們不論在身、心兩方面都朝着正月順流急下。
白川週一郎之友人福永急着趕往車站,他的公司、午餐廣場由於以上班族羣爲生意對象,所以年底到過年這段期間爲休業狀態。他目前仍是單身,不過和女祕書有着一段超出友誼的特殊關係,爲了與她度過一個優雅的新年假期,他在熱海的高級旅館訂了房間。今天雖是出發日,他卻暫且放下了自己的事,跑來爲週一郎他們送行。確定朋友身上發生重大事件的時候,以他那種熱愛驚悚和麻煩的個性,他實在很想奮勇同行,然而他實在無法拋下公司、員工以及戀人不管。在中央線的月臺上,福永四處找尋着友人和其外甥女之蹤影。
開往山梨縣甲府之特快列車車窗裏,多夢發現了福永的身影。多夢的腿上懷抱着一個圓滾滾的包袱,這自然就是那個地球儀了,一共用塑膠袋和布巾包了五層。由於擔心直接接觸會有危險,所以才如此緊密包裹。除此之外還特別留意,讓底座部分能夠握着。
週一郎拉起了至今仍然是上下開啓的舊式車窗,和福永面對面。
「你是專程來這兒的嗎?勞駕你跑這麼一趟,我真是過意不去。」
週一郎相當感激。他是通知了福永,自己暫時有一段時間不會在家,但是並沒有料到對方會大老遠地趕來車站。首先,自己能夠弄到車票只能說是鬼使神差,碰巧有人臨時取消了特快車的訂位。其次,作出動身的決定是在看到午間新聞之後,當他得知倉橋真廣住院後,才匆匆忙忙地想到這個計劃。
「當家主人倒下的話,倉橋家一定會發生騷動,一時半刻之間應該是無暇顧及地球儀纔對。不過上面的方針和下面的意見不見得能夠一致。難保下面的人不會爲了搶功而魯莽行事。」
倘若是這樣的話,眼前就不得不暫且離開避避風頭,只能逃走別無它法。將白川家要塞化等待敵人進攻,這個選擇是不可能的。儘可能地逃跑,在爭取時間的過程當中說不定還有發現活路的機會。還有一個極大的可能性,那就是一月四日這個期限之前,「敵人」或許不會採取最終行動,如果能在一月三日之前聯絡上「敵人」首腦也未嘗不是個辦法。不論是什麼樣的奇謀,或者是蠢策,不試試看又怎麼會知道結果如何?倘若試過而失敗的話……大概也沒那麼多時間後悔吧。左思右想之下,週一郎斷然地作出決定。
「這些我本來是打算用郵寄的,現在通通都交給你,一切就拜託你了。」
週一郎從衣服的暗袋裏取出一疊厚厚的信封,交到福永的手上。那是分別要寄給西班牙的伯父以及幾位朋友的信件,還有一張離家期間,委託福永管理國立那間房子的委任狀。如果是自己的房子大可放任不管,但那畢竟是伯父的家,週一郎不得不慎重對待。
「OK,放心交給我吧。我這兒也有東西要交給你呢。」
福永把一個信封大小的東西塞進週一郎的手中,塑膠袋裏裝着銀行存摺和印鑑。
「資金是一定要的吧,把這個帶着。」
「不行,我沒有理由接受這樣的東西。」
打算歸還的手被福永推了回去。
「看清楚點,這不是你的錢哪。」
被福永這麼一說,週一郎再次看着存摺,上面寫着多夢的名字。面對瞠目結舌的週一郎,福永佯裝咳嗽地清了清喉嚨。
「我早就料到你絕對不會接受這筆正當的顧問費。不過呢,討厭欠着人情不還這點,我和你是一樣的,而且我會這麼想,全都是受到你的不良影響呀。」
「可是……」
住院之後尚未失去意識之前,倉橋真廣低聲咒罵着妹妹楓子。
「一定有人自做主張地到白川家去多管閒事了吧。」
「楓子小姐,這次恭喜你了,不對,我太失禮了。」
「能夠立刻集結那些傭兵嗎?」
「一共是七百萬美金吧,我立刻安排。」
「說不定他已經知道地球儀的祕密了。」
「謝啦,我欠你一份人情。」
其實你的作戰指揮能力根本就比不上成吉思汗,平嵨暗自在心裏想着。這份意圖表現得相當露骨,然而村松卻完全不當一回事地笑了笑而已。
「這麼做的話豈不是半途而廢,不好吧。而且有一點我想不通。」
「真是可喜可賀呀,這都得歸功於火力和機動力呢。」
村松似乎對於西班牙的新大陸征服史相當精通。舉起一隻手,楓子制止了兩人之間的脣槍舌戰。
浩之介的兒媳婦和孫媳婦,都不是重量級政治家或者財經界人士的千金。比起和有權有勢的家庭聯姻以形成族閥勢力,他更擔心自己的家庭和事業會被外人奪取。尤其他自己亦曾置身政界,對於濫用權力中飽私囊的那些政客的所作所爲實在厭倦不已。
「資助哥倫布航海經費的西班牙王室,獨佔了世界上多少的財富,這點你在世界史的課堂上沒學過嗎?平嵨先生。」
「是嗎?那我可得小心點兒。」
「倉橋家若是交到你這種人的手上,只會被搞垮而已。你別以爲這樣就是勝利。」
「你也別以爲自己在倉橋家有多偉大,不過是個笑話罷了。」
「多夢,這麼緊張刺激的新年是頭一次吧。和周先生在一起保證不無聊,很不錯吧。」
「目前隨時都可以出動。只要楓子小姐一聲令下,就算要在今天晚上佔領首相官邸也毫無問題,只可惜眼前連玩弄個小角色的機會都沒有。」
「真是慚愧,已故的上代也曾經說過類似的話。」
「採取什麼手段都可以接受嗎?」
儘管是句老套的臺詞,卻是週一郎發自內心之語。多夢向福永揮手道別,福永跟着列車走了幾步,不一會兒就被月臺上的混雜人羣給擋了下來,最後只能目送逐漸加速的列車離去。
「跟你在這兒說下去也說不出個結果來的,去把那兩個人叫來。」
「事到如今,惟有請楓子小姐來代理真廣少爺的職務了。除此之外我們還能有其他選擇嗎?」
「今年的過年還真精彩呢。」
這句話楓子並沒有說出口,她僅僅溫和地說了聲「希望你早日恢復健康」。用不着作戰她就已經成爲勝利者了,世人對於勝利者之期望不外乎是寬容與謙讓,這點楓子相當瞭解。真廣的妻子名爲綾子,她所生的兒子弘樹今年才十六歲,不論真廣如何焦急,他們都不是堪與楓子競爭之對手。
「那些話就用不着多說了,準備方面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忽然間,周先生不知想到什麼有趣的事情而笑了出來,多夢看望着她年輕監護人的臉孔。
「你確實是失禮了,這種話可是會反過來刺激悲傷的『死者家屬『喲!」
平嵨貌視地出言附和。
「唉,想想還真是不無聊呢。啊,不用不用,別客氣,謝謝。」
多夢只是心直口快地說出她的想法,但是這句話聽在那些爲了返鄉或者工作而搭上這班擁擠列車的人們耳裏,或許會相當排斥吧。
Ⅲ
廣川和悅地向女主人徵詢意見,楓子從容不迫地回答道:「就用老辦法,把那個地球儀從白川週一郎的手中奪取過來吧。」
「怎麼了?你想到了什麼事情?」
「不,我是太感動了。那麼,我這就去執行總裁所下的命令。」
點頭同意周先生的話,多夢察覺心中的一股悸動。她應該避開深切危險的魔爪纔對,可是期待的心情卻凌駕了恐懼和不安。這種感覺就像是平常生活所經歷不到的某種體驗已經等在前方,而她正在做着歡迎之準備,一種超越目前程度的體驗。或者多夢早已經變成一個過度的樂天派也說不定,儘管如此多夢仍然牢牢地抱着用布巾包裹住的地球儀,注意着周圍的動靜,她悄悄地對周先生說。
以充滿自信的語調,村鬆開始報告。
「此外還有傭兵一百四十名,其中日本人佔了二十名,沒有實戰經驗的人半個也沒有。相當的酬勞是一定要的,但我想金額應該不會太高。」
「你們都別說了,這件事我自有主張。對了,村松,有件事情我不太放心。」
「唉,那種人反覆無常,以我的能力實在難以判斷。不知道楓子小姐有什麼看法呢?」
「啊,那個男人有什麼不對勁嗎?」
福永迎着多夢的視線笨拙地眨着一邊的眼睛,發車的鈴聲響起,在擴音器的警告話語之中,福永退到月臺的白線後方。
「平嵨,我在想,那個銷聲匿跡的白川週一郎……」
彷彿相當驚愕般的,平嵨向楓子提出異議。
「你不認同嗎?」
此時平嵨插入了一個不似生意人而較接近於官僚式的疑問。
「啊,會是誰……」
村松是指揮倉橋傢俬有軍隊的男人。火箭炮、無後座力炮、重型機關槍、裝甲四輪驅動車、地面攻擊直升機,所有構成機械化步兵隊的必要武器及彈藥類全都一應俱全,資金來源當然是西格瑪集團。藉由黑市交易的形態,那些歐美諸國販賣給中東及拉丁美洲的武器,想弄到手上其實非常容易。在這個時代裏,只要資金足夠,想要組成一支能夠佔領一個小國的私人軍隊並非不可能之事。
「我真是感到萬分抱歉。」
這個男人名叫村松忠衛,本身擁有日本人之血統,但國籍爲美國。原本是隸屬於海軍之職業軍人,在伊拉克和索馬里累積了不少實戰經驗,擔任過中東某國家之軍事顧問,退役後還曾經於某大型石油公司擔任保全部長。東西冷戰落幕之後,他回到日本,在西格瑪旗下系統的高爾夫球場中居於副總經理之職位,但這只是一個幌子。他其實是倉橋浩之介在晚年末期爲了某個目的所僱傭,特地召回到日本的男人。年齡比楓子稍微年輕。眉毛很淡、眼睛大而有點上吊,總之就是那種會令人聯想起爬蟲類外星人的容貌,不過從另一角度上也可形容爲具備男性化之精悍。
安穩地坐在位子上的週一郎和多夢,再次環視着感覺相當雜亂的車廂。
背地裏暗藏諷刺,與白川週一郎交涉的這件事情,楓子和平嵨的做法也並非全然無過。楓子心知肚明,但她並不覺得那有什麼好丟臉的,重要的是將來之事。
「放心吧,楓子小姐會負責善後的,她可是偉大的西格瑪集團的下任總裁呢,我們只管安心地把事情辦妥就行了,對吧,夥伴。」
多夢抱着地球儀,想到了和它有關的種種事情。冬季颱風離開之後的隔天早上,他們戰戰兢兢地將它放在太陽底下照射看看,然而出現的影子不過是平常的影子罷了,並沒有開啓什麼通往異世界的道路,似乎只有月光才能夠開啓那扇大門。本來想等到下一個晚上再測試看看,誰知道二十八日的夜晚是個陰天,月光全都被阻斷根本到不了地面,接着二十九日的晚上,就這麼搭上列車,連住宿的地點都還沒着落就出發旅行了。這的確是一個連自己都深切感受得到,充滿着意外變化的新年。跟着周先生以外的監護人一起生活、像平常人一樣上學的話,絕對不可能體會到這樣的經驗。
「不可以一直盯着別人看呀,那是很不禮貌的事情。」
起了個話頭之後,楓子接着將白川週一郎和地球儀的事情向村松說明。「奪回計劃都已經安排妥了不是嗎?應該用不着擔心吧。」對於村松的回答,楓子搖了搖頭。
「我覺得每個人看起來都好奇怪喔。」
週一郎嘆了口氣,抱着包袱的多夢轉過頭來仰看着他的側面。
平嵨巧妙地諂媚奉承,楓子並沒有費心去注意那些。
這是趟沒有目的地的旅程,是爲了逃避追蹤,爭取時間所做的移動。大致上應該是先搭上短程列車接着轉乘巴士、計程車,然後再隨便找個商務旅館或民宿住下來吧。
週一郎腦中所浮現的畫面,是他從地球儀投影在牆壁上之大門窺探着異世界的那一幕。黑暗當中只見到一張臉和一隻手伸了出來,正在察看四周的狀況。那邊的世界若是有知性生物存在的話,想必會大喫一驚,感覺非常怪異吧,要是正好手持武器,冷不防地一刀砍下去也是理所當然,因爲週一郎是一個異形入侵者。在他眼前所展開的究竟是什麼樣的一個世界呢?只可惜那個時候好奇心的界限來得太早,但若換成一般人的話,肯定早在那之前就被挫折給擊敗了。
「多夢也很想看看另一個世界吧?」
楓子冷冷地對着困惑的平嵨下了命令。
在彷彿滴着黏液的笑聲之中,廣川中斷了對話。
楓子一面說着更加失禮的話,一面以黏呼呼的眼神掃視過村松的健美體魄。過去楓子和村松之間曾經有過三次左右的男女關係。村松這一方,起初似乎曾有藉着楓子的肉體來支配倉橋一家及西格瑪集團之野心,只可惜楓子全然不當他是一回事,還滴水不漏地壓制村松的壯大,最後村松只得棄甲投降,謹守自己應有的分際,扮演好擁有特殊技能的家臣的角色。
臺詞的後半段是對着對面座位的老人所說的。列車啓動的同時,老人也拿出小瓶裝的威士忌和魷魚乾開始了他的宴會,還熱烈地邀請週一郎喝一杯。老人乘着酒興一會兒抒發對兒媳婦之不滿,一會兒批評政府的農業政策,待酒瓶一空便立刻打起呼來沉沉地睡着了,真是標準的我行我素之人。
「有機會的話……」
「在約定的一月四日之前,白川週一郎應該會安安分分的纔對,爲什麼突然間匆匆忙忙地逃走了呢?」
應楓子召喚,廣川來到楓子住處。在女主人的質問之下,廣川爽快地承認事實,而且還毫無懼意地坦白說出,他還沒接到平嵨的指示就擅自前往國立的白川家,向對方提出了「親切的忠告」。
這個男人不論日文或英文都相當流利,包覆在意大利外套之下的高大身材彷彿要撐破衣服似的極有分量。
「絕對不能與政治家聯姻結盟,那些傢伙都是人心不足、妄想吞下大象的毒蛇,倉橋家的財產不能就這樣子給白白併吞掉了。」
「就算和成吉思汗的蒙古大軍作戰,我們也一定會勝利的,只要能夠利用時光機把我們送到那個時代的話……」
「這是當然,那麼,您認爲該怎麼做呢?」
就算週一郎再怎麼小心,要他留意一個素未謀面的人物的存在並不容易。週一郎根本不可能知道,和他們隔了幾個座位,正埋頭閱讀體育報紙的那名壯年大漢有個叫作鍋田的姓氏。
毫不做作,而且比誰都早一步改口稱呼楓子爲「總裁」。廣川的阿諛技巧顯然比平嵨更上一層。畢恭畢敬地行禮退下之後,廣川坐進自己的車子裏,一手伸向車用行動電話。
平嵨叨叨絮絮地陳述着再明白不過的事實。打從一開始,他思考的射程就僅僅止於風子高居統帥之位而已。既然楓子無須抗爭就登上寶座,只要她能順順利利地領導西格瑪集團,他自己也可以穩坐總經理之位置。事到如今,楓子應該只想着如何處理這個世界的現實事務纔對。然而楓子並不是這樣,對於平嵨而言之終點,在楓子眼中卻是個起點。
「……辛苦你了,那對可憐的逃亡者還健在吧?呵呵呵,那個寶貝現由小公主抱着……」
「就用你覺得最適合的手段,我看你不像是那種會因爲嗜好而無視於現實利益的男人,除非是我看走眼了。」
「花下這麼多的經費,真的有那樣的價值嗎?」
稍事停頓之後,村松接着大放厥詞。
「楓子小姐,事到如今已經用不着那個地球儀了吧。倉橋家和西格瑪集團的支配權已經是囊中之物。弘樹少爺還只是個高中生,綾子夫人原本就是個外人,由您來出任統帥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情……」
「情況惡劣的急性肝衰竭,最多撐個五天,真沒想到事情會演變成這個樣子。」
這是西格瑪集團董事會的一致聲音。他們之間甚至奇妙地醞釀出一股安心的氣氛。原本以爲無可避免的骨肉之爭尚未展開就宣告結束,西格瑪集團也得以躲過分裂及肅清之命運。將來,在真廣的兒子弘樹成年之後,或許會有新的問題發生也未可知,就算是這樣也是十年以後的事情了。只要半路上別忽然冒出個楓子的私生子,那麼楓子將權力和平禪讓給弘樹的可能性就非常之高。這對西格瑪而言也算是個圓滿的結局。暗地裏談論着這些事情的他們,當下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儘速商討如何爲不幸的真廣「前總裁」籌備一場盛大的喪禮。
週一郎雖然如此告誡着外甥女,但他自己卻也無法將視線轉離周遭。二十七日深夜,正確地說是二十八日凌晨零點過後,和週一郎對峙的那名可疑人物似乎並不在車上,週一郎暫時鬆了口氣,不過那個可怕的男人說不定另有同伴存在。週一郎決定還是隨時保持警戒爲上。
「是的,只要先將五萬美金匯入他們的帳戶就行了。」
「一到年底,人潮總是特別多呢。」
Ⅱ
因此,曾經說過此話的好之介爲兒孫所選擇的新娘都是學者的女兒。真廣的母親是希臘哲學家的女兒,真廣的妻子則是佛學藝術家的女兒。倉橋家對於她們的孃家提供了相當程度的經濟幫助,但是完全不許她們插手干預事業或者資產方面的事情,而對方也不曾提出過這樣的要求。即便在眼前的狀況之下,真廣的妻子綾子似乎仍無反抗楓子之念頭,她惟一關心的就是丈夫的病情而已。
「想不通,您指的是……」
「長程列車的話,應該不致於這麼混雜纔對。」
「你要想窮死在路邊的話儘管去吧,但是沒道理讓多夢也一起面臨這樣的困境是不是?收下吧。如果你一定要還給我的話,就平安無事地給我回來。」
「周先生,你每嘆一口氣,就會讓一個幸運溜走喲,我書上看到過。」
「什麼投機啦,算計啦,都是會失誤的東西嘛。美國之於越南,蘇聯之於阿富汗,不都是錯估得相當離譜嗎?偉大的人物尚且如此了,像我這種人會計算錯誤也是世間常有的事情呀。」
「你不覺得這麼做,對於將來的交涉會有所不利嗎?」
另一手則拿着筆在便條紙上快速寫着,那種用筆方式簡直就像是書法家一樣。
楓子坐在朝着自家前進的車內喃喃自語。即便是膽識遠遠超過哥哥的她,也不禁微微地感慨了起來。甩了甩頭,她開口對着同車的乘客說話。
「你可得負起責任呀。」
「那兩個人」就是鍋田和廣川,事到如今已無反問確認之必要,平嵨雖然不希望他們和楓子直接接觸,但是也無法違抗命令。
楓子相當忙碌,之前她一直也非常忙碌,只不過忙碌的內容並不相同。如何將倉橋家和西格瑪集團弄到手上,這些陰謀再也用不着了,接下來的忙碌,主要是關於如何妥善地運用這不費吹灰之力就落入手中的權勢和財富。以龐大的土地資產作爲擔保,西格瑪就能夠從銀行獲得接近無限大之鉅額融資。楓子打算使用其中的一部分,來實現祖父的遺願。廣川離開之後,她立刻傳喚了另一個男人來到她的住所。
「連比薩羅那種流氓,都能以少數同志的力量征服大印加帝國。若是以現代武力爲核心,集結起那個世界的合作對象或者不滿分子,絕對能組成一支大軍,接下來就任憑我們宰割了。」
「這邊的世界和那邊的世界,兩者之間的時間差異你應該知道吧?」
「是的,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邊的一天相當於那邊的四年對吧?」
「沒錯。這個世界的一日,在那邊是一四四○日,大約是四年的時間。假如那個白川週一郎比我們早一天去到那個世界的話,結果會怎麼樣?」
「他會領先我們將近四年的歲月呢。」
「多了將近四年的時間,豈不是能夠事先整頓軍備,鞏固對抗外敵之防禦嗎?」
「那也得有情報和進行的意願呀。」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我們的計劃恐怕會產生變化。誰都不能保證那個男人不會把我們的計劃透露給那個世界知道,我最擔心的就是這一點。」
村松彷彿相當詫異,但他並沒有直接表達出不同的意見。斜斜地盯着平嵨的意思似乎在暗示着,你來說吧。其實無需村松的指揮,平嵨本來就打算抒發一下自己的意見。
「楓子小姐,您未免太過杞人憂天了。」
「是杞人憂天嗎?」
「第一,白川那個傢伙不見得已經察覺祕密。第二,就算知道了,他也未必會進入那邊的世界。第三,假設他真的進去了,像他這種人又能做些什麼?我認爲他什麼都做不了。」
平嵨列舉出幾個理由之後,村松故意拍着手錶示贊同。
「沒錯,就是這樣。只不過是個失業的記者罷了,沒必要給他過高的評價。」
再次斜眼望着平嵨,看見他一掃陰霾地點頭同意之後,村松繼續說了下去。
「那個男人生長在和平呆滯的日本社會,而且還帶了個小孩對吧?如果他真的去到了那邊的世界,結果一定是窮死異鄉吧。」
「搞不好連言語都無法溝通呢。」
「更別提他是個過氣的雜誌記者了。如果是軍事或武器專家那還說得過去,什麼小說家呀、記者呀,在現實社會當中根本就是沒用的代名詞。」
「他根本成不了氣候。況且上代所遺留下來的這份偉大構想,又豈是那種小人物所能想象的呢?眼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地球儀給搶回來。」
在兩名心腹你來我往的強調之下,楓子這才感覺到自己似乎太過多慮。
「這樣啊,或許真的是我想太多了。」楓子彷彿說服了自己般地點了點頭。平嵨再次開口。
試着表現出同感的平嵨根本不知道這位人物是何方神聖,笑的人是村松。桑戴克博士並不是一個實際存在的人物,而是登場於一部古典推理小說之中的人物,這點他正好知道。
「我已經打探到他們的下落了,用不着慌張。」
平嵨的反論隨即被楓子的話給推翻。
雖說是小小的一杯羹,畢竟也是來自於豪華而巨大的容器裏。滿腦子都是等待自己的富貴所散出來的眩目光輝,平嵨按下了電梯的按鍵。
「對了,如果哥哥的情況真的那麼嚴重的話,我這個妹妹可不能不到醫院去呀。村松,立刻進行部隊編組。平嵨,你先替我到醫院去打點一下。」
「來自於異世界的侵略,這樣的故事在美國的電視影集當中可說是毫不稀奇,但是反過來去侵略異世界的題材可就幾乎沒聽說過了。既然是難得的一項壯舉,不如讓它轟轟烈烈地成功,我們也可以分到小小的一杯羹,你覺得如何呀,平嵨先生?」
「……不,別傻了。」
廣川揚起了一陣洋溢着愉悅的笑聲。鍋田並沒有作答。他知道,廣川現在一定在想象着如何將粗大的釘子刺入少女水嫩的肌膚並將它撕裂,那種沾滿血腥的期待令廣川幾乎到達渾然忘我的狂喜狀態。
「看來哥哥到底是沒辦法實現祖父的計劃了,這件事情非得由我來完成不可。」
「上代的遺願,不,楓子小姐的大志若是實現之後,接下來您打算怎麼做呢?」
話一說完,楓子性感的嘴裏立刻擠出一句分不清是諷刺還是自言自語的臺詞。
平嵨驚訝得發不出聲音來,村松扭曲嘴脣露出苦笑,同時喃喃地說了聲「真是大方」。這句話並非嘲諷而是讚賞。即便是號稱世界巨大財閥的西格瑪集團,在楓子的眼中也不過是未成年者的玩具罷了。
小老百姓的和平願望被週一郎拋諸腦後。「敵人」等於西格瑪,而他們的交涉方式從來沒有一次是明快而誠實的,總是有內幕存在,而且還越來越高壓式,就算有心要相信他們是紳士,對方也由不得你不相信啊。
「既然要做,就做得徹底一點吧。可別讓對方和僱主給小看了,否則這筆生意就做不成了呀,呵呵呵。」
「可是那兩個人並不知道地球儀的祕密呀!」
「啊,您說的極是。」
「您的意思是……」
「換句話說,那兩個人會不會乖乖地把地球儀交出來呢?就是這個問題吧!」
「不管怎樣,這兩個人是該好好處置一下了。這件事就交給我村松來辦吧,楓子小姐?」
「因肝臟機能障礙而引起的低血壓仍然持續惡化,加護病房只能儘量延續生命而已,而且也已經到達極限。真廣少爺恐怕撐不到除夕夜的鐘聲響完。」
「是啊,在旅遊中心的人不是說過了嗎?這是惟一的優點。」
「這是件古老的旅舍,附近沒有滑雪場也沒有高爾夫球場,裏面沒有溫泉,只有以礦泉燒開的熱水。惟一的優點就是安靜,這樣的條件還可以接受吧?」
帶着地球儀行動究竟對狀況是有利呢?還是恰好相反?這點週一郎也無法做出判斷。身邊帶着那樣的東西,很可能反而令自己成爲目標,也可能令目擊者留下印象。雖然也有另一個選擇,就是把地球儀留在家中光是人消失無蹤,「趁沒人在家的時候儘管把東西拿走吧。」然而這種做法不管怎麼說都不是和平主義而是失敗主義。這個地球儀固然是一個令人困擾的存在,但它同時也是最後的一張王牌。「敵人」一心想得到地球儀的理由不可能是爲了將它破壞,既然如此,這個地球儀在最後關頭成爲多夢和週一郎保命符的可能性就更大了,隨時帶在身邊看來應該是正確的做法吧。
「當家地位沒被拉下,就這麼死於現職了呀。人終歸是不可能不老不死的,能夠安安穩穩踏上旅途也是一種理想吧。」
「他們並不需要知道祕密的內容。光是知道祕密存在這一點,就足夠用來威脅了。」
「假使生在不同的年代裏,她肯定是個像慈禧太后一樣的人物吧。現在的日本,對於某種人物而言實在太過狹窄。就好象在金魚缸裏飼養鯉魚一樣,太勉強了。」
「好安靜喔。我反而覺得耳朵好象要耳鳴起來了呢。」
旅遊中心的服務人員再次複述了一遍,但週一郎似乎完全都不在意。像這樣什麼都沒有的旅舍,在過年期間自然還有空房,他們於是請服務人員代爲預定了三十日到過年後一月四日的房間。多夢抱在手上的圓滾滾大包袱吸引了服務人員的好奇眼光,但對方並沒有過問。
平嵨提出質問之後,楓子隨即在一團紫煙當中信口回答。
Ⅳ
踏出旅遊中心,週一郎爲了慎重起見,決定多準備一些現金,由於正值年底,自動取款機的前面大排長龍,幸好還是順順利利地領出一百萬。
看完報告之後,楓子面無表情地將那張紙揉成一團,扔進波西米亞風格的玻璃菸灰缸裏,村鬆手持打火機的火苗一靠近,報告書頓時變成了單純的可燃性垃圾。即便是平嵨也不免心生幾分感慨。他鬆開了讓他喘不過氣來的領帶,口中喃喃地念着哀悼之詞。如果真廣沒有因病倒下,而楓子要發動政變的話,平嵨肯定會身先士卒地立於陣前,如今不戰而勝,他反而對敗者產生出同情來了。
「周先生,很冷嗎?」
「一開始我就是這麼打算的,你自己看着辦吧。」
「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比受到威脅更令人不愉快的事情了。桑戴克博士就曾經極端地說過這麼一句話,殺害卑劣的威脅者不能算是殺人罪。」
「到了那個時候,西格瑪集團等等的也沒什麼好可惜了,通通都還給弘樹吧。」
經營旅舍的老夫婦在招呼方面雖然不怎麼熱烈,但是身爲服務業者所應該做到的事情卻並不馬虎。在放置於房間裏的熱水瓶裏注滿熱水,茶葉散發着香氣。如果這不是趟避難之旅,也許可以悠閒地舒展筋骨,完成一篇左右的短篇小說。週一郎啜着茶水,隔着窗戶眺望着銀灰色的冬山。遠離都會之喧囂,當山間的寂靜如春潮般緩緩地湧上之時,一股「簡直太荒謬了」的氣氛在週一郎的心中蠢動。拋開五光十色的繁華生活,來到山中眺望着冬空和冬山的景色,他開始有種「這一切的危險是不是自己的胡亂猜疑」的感覺。說起來,日本的企業和政府機構不也常常傳出脅迫百姓的事情,不過直接訴諸暴力的例子並沒有那麼多。冬季颱風遠離的那個夜晚,在院子裏威脅週一郎的入侵者,會不會只是單純地想恐嚇他們一下,並沒有要實行的意思呢?
「桑戴克博士啊……」
楓子露出一種毅然捨棄養膩的寵物的殘酷。她接着向平嵨下令,讓倉橋家的往來銀行準備好七百萬美金。當平嵨打完電話給銀行高層把事情辦妥之時,一封報告正好送達,那是聚集在真廣住院的醫院當中的董事,他爲了對楓子表示忠誠,所以特地前來報告真廣的病情。
楓子叼上希臘香菸將火點燃。
「等待我是無所謂啦,只怕接下來就會出問題了。」
「再怎麼說,都還有鍋田和廣川在後面追着那個男人。那兩個人,姑且不論人品如何,至少在伎倆方面還算是值得信賴,我們只要等着他們把地球儀帶回來就行了。」
平嵨困惑地眨着眼睛,這個時候村松的理解力顯然較強。
暫且得以冷靜下來有時間從事思考,新的疑問便迫不及待前來敲着週一郎的腦細胞大門。「敵人」想得到這個奇妙的地球儀,那是因爲這個地球儀是製造出通往異世界大門之裝置。但是,他們爲什麼想得到通往異世界的大門呢?理所當然,一定是想穿越那扇門到異世界去吧。那麼到達異世界的他們究竟有什麼計劃呢?想要探索異世界嗎?如果那邊有居民的話,難不成會和平地與對方締結友好條約嗎?如果真是這樣倒也無妨,只可惜那是不可能的。「敵人」不惜訴諸脅迫這樣的手段也要將地球儀佔爲己有,目的就是要獨佔其中的祕密。之所以不願公開,一定是爲了某種不良的企圖,這與小老百姓守護微薄的隱私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國家、企業、甚至是犯罪組織假稱保守機密而對人民所做出的威脅,都是爲了隱匿惡行,這麼一來,西格瑪公司想做的事情,莫非是支配異世界嗎?那些傢伙,從極端的角度來看,該不會正在計劃着以武力進行單方面的侵略吧?目前在這個世界裏,確實已經有好幾個這樣的例子存在……
以低沉聲音說話的人是大個子鍋田,地點在甲府市內一家整晚營業的餐廳酒吧。隔着桌子重複地點了二次頭的人是廣川,他在三十日中午從新宿出發,來到甲府與鍋田會合。追蹤這種外行人對他們兩人而言實在是易如反掌之事。
相同的十二月二十九日的晚上九點四十分,週一郎、多夢和地球儀,一起在架府車站下了車。當天晚上他們投宿於市內一間狹小的商務旅館當中,週一郎睡在加牀上面,雖然擁擠了點,至少平安無事地度過了一夜。隔天早上,三十日,他們來到車站前的旅遊中心,服務人員爲他們介紹了一間位於南阿爾卑斯山的礦泉旅舍。
望着菸灰缸裏燃燒殆盡的紙片,村松冷淡地發表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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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松以一種玩笑似的感覺聳了聳寬闊的肩膀。
楓子叫來了住在家中的女傭開始化妝,男人們則急急忙忙地退出。走在寬敞的大理石走廊朝着電梯方向前進之時,平嵨嘆了口氣。
從甲府轉換了三條路線的巴士,週一郎二人終於抵達介紹中的礦泉旅舍。這是一間完全有如「山居」二字所形容之樸實旅舍。客房似乎共有六間,不過除了週一郎二人之外,就只有一對爲了溫泉療養而投宿於此的老夫婦而已。他們被安置的房間包括裝飾平臺在內共有八疊大,而且最起碼的電燈電視都有。面向西方的外凸式窗戶可眺望寒冷的天空,以及山頭覆蓋着白雪的南阿爾卑斯山。
身旁響起多夢擔憂的聲音,週一郎這才察覺到自己正不由自主地顫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