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降雪的小鎮～A week-next four days～

強化碳的粗糙地板透過鞋子傳來了粗澀的觸感。

絕對不要啓動I－Brain。佑一一邊回想起事前已經聽到厭的這句話，一邊摸索着前進。

沒有任何一個可以稱作是光源的東西，不凝神注視的話，就連自己的手都無法辨識。要是稍有鬆懈，就很容易會陷入被拋入沒有盡頭的巨大空間這樣的錯覺。

位於遙遠的前方的微弱的四角光芒和因爲頂貼頭頂的頂棚而產生好幾重回響的軍靴的響聲。只有這兩點在告知這個場所是細小筆直的通道。

完全無視人類的存在、只以計算機的工作爲最優先而調整出來的空氣不包含一丁點水分，這樣的空氣緊貼在乾渴的喉嚨周圍。

地下階層。

橫亙在神戶CITY地下一千米的這個空間的存在，市民和一般兵是絕對無法得知的。被允許進入地下階層的上級將校和一部分研究員全都無一例外地接受了保守機密的催眠暗示，在退役的同時會通過『外科手術的手段』將與此相關的記憶全部消除。

第二十階層的軍事設備不過是用來欺瞞一般人的幌子。『地下階層』纔是CITY的大腦、心臟，甚至可以說是CITY本身。

而現在，佑一位於地下階層的最深部、『神戶CITY的大腦』之中。

隨着在通道中前進，眼睛逐漸習慣了，可以看出牆面的樣子了。頂棚、左右的牆壁以及地板，全都統一爲黯淡的黑色，爲了不反射光而加工的非常粗糙。

在黑暗中凝目看去的話，會看到頂棚的角落用紅字寫着什麼，那是計算機的型號。

邊長一千二百米的巨大立方體型計算機。佑一在延伸向其中心的一條線上走着。

走了十分鐘左右後，到達了通道的終點。在他眼前的是自身散發出光芒的白色牆壁。

他把右手按在道路旁的觸摸屏上。

『遺傳因子模式確認。黑沢佑一。根據特例二八七，解除MotherRoom的鎖。』

伴隨着沉重的機械音，六層的間隔牆壁緩緩地打開了。

在那裏的是直徑一百米左右的寬大的鉢狀空間。

在中央最深的地方設置了特別高的臺子，各種各樣的計量儀器像是在包圍那個一樣分毫不差地配置在旁邊。

「終於來了啊。」坐在輪椅上的穿着司令官服的老人從入口處旁邊的操作終端上抬起臉來，「怎麼了？快點進來。」

「……進入這裏應該需要將官以上的級別吧？」

閉上了眼睛。

「是這樣啊……」菲婭一瞬間低下了頭，但馬上就抬起臉來了，「那麼，如果下雪了而且計算室沒有故障的話，能和我一起玩雪嗎？」

像是遮蓋黯淡的鉛色天空的背景一樣，數不盡的白雪的結晶毫不間斷地降了下來。但是雪降到城鎮上方的某個高度的時候，彷彿那裏有看不見的牆壁在阻擋一般，突然消失了。

她只是閉着眼睛、浮現着曖昧的笑容而已。

「好好。我十分樂意。」

這就是所謂的『熵增原理』。

……連接上了。

「不用謝，反正你很輕的。……你這次又是在看什麼呢？」

「情報局總動員起來，按照發電設施的位置將範圍縮小到一千五百個左右。一個不漏地調查過去的話，大概需要花上一個月吧。」

佑一摘下護目鏡，隔着玻璃說道。

在大戰後的CITY再建中，最重要的就是這個問題。

「……所以不管是雨還是雪都不會降到這個鎮上來啊。」

佑一的話與其說是提問倒不如說是在確認，靜江笑着回答道。

「沒有想當的人啊。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用我的權限給出了特例哦。」

「啊啊。」佑一點了點頭，「雖然對方的能力是未知數，不過我已經看穿他的手段了。」

這個理所當然的事實，根據單純的考察可以歸結出下面這個重大的結論。也就是——

腦中想着自己現在所在的場所。接下來試着從那裏拉一條線到目標場所。

所必須的是明確的戰術理念和正確的提前預測，以及些許方案。

煉也跟着她將視線朝向上方。

「那麼，」佑一走到靜江旁邊，「實際上還能維持多久？」

「爲什麼不公開。」

「知道的啊。系統的缺陷無論在誰看來都是一目瞭然的，而且虛擬測試的預測是五年就是極限了。」

『使用了的能量是無法百分百再利用的』

往水槽里加滿水。

「嗯，你能看到那邊的四方形建築物嗎？」

她那和十年前沒有任何變化的樣子就在那裏。

只有引入了『Mother系統』的十一個CITY存活下來了，但那數目馬上就減少到七個了。因爲『人道主義的觀點』而反對消除感情手術的四個CITY的Mother系統連一年都沒能維持到。

被強迫的人、自己報名的人，雖然每個人的情況都不一樣，但是他們全都爲了CITY的安定而接受了摘除腦葉的手術，被奪去了感情關在玻璃的培養槽之中。

作爲起死回生的方案提出來的就是這個『Mother系統』。

生命維持槽裏面浮着一名女性。

「最終還是隻能靠人海戰術嗎。」

菲婭不可思議地仰望着天空。

「電源是從神戶CITY借來的。要保密哦。」

「大氣的交界線？」

「……爲什麼啊？」

「唔，玩雪就是啊。」菲婭把手指放在嘴角上，自己從提問方轉到說明方似乎讓她覺得很開心，「把雪做成雪球和大家一起砸來砸去，聚集很多雪來做出『雪人』這個大人偶。據說在以前——沒有CITY和大氣操控系統的時代的孩子們只要積雪了就一定會這麼玩的。」

「先不說這個，你怎麼樣啊。和那個少年的對戰方案弄好了嗎？」

煉朝着那『箱子』走了過去。菲婭慌忙跟上去走到他身旁。

「治療法呢？」

「爲什麼？」

間隔牆壁關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佑一下到房間的中央。

「如果Mother系統停止了的話，CITY的機能可以維持幾天？」

「菲婭的鎮子不是這樣的嗎？」

靜江的聲音顯得非常平靜，但是佑一卻難以忍耐地移開了視線。

「由於無法承受情報的過載，神經元細胞發生了自我崩壞。學者們把這現象稱爲『FreezeOut（當機死亡）』。」

這個系統需要魔法士的大腦來作爲內核塊的演算元件。

「謝……謝謝了。」

「一天都維持不了。還沒到第二天，神戶市民一千萬人就會一起去那個世界的。」

通過組合有限的能力如何迴避對手的攻擊，如何突破對手的防禦。

「因爲如果降雪的話，那麼就代表計算室出故障了。大家都會非常驚慌，根本就沒有玩耍的空閒的。」

『將能量從低溫物體轉移到高溫物體的話，一定會發生能量的損失』

「這是……」不可能的啦，雖然煉原本想這麼說，但是他注意到菲婭那認真的眼神，「那個時候我會一整天陪你的。」

他指向位於城鎮中央的三層樓房那麼大的四方形灰色建築物。只有第一層有一個門、其餘部分連一扇窗戶都沒有，四周被牆壁包圍的那個樣子與其說是建築物倒不如說是巨大的箱子。

閉着眼睛、嘴角浮現着曖昧的微笑的她的臉彷彿沉醉於夢境中一般安穩。她那長長的黑髮在飄蕩着，白色的肌膚在照明的光芒下閃爍，那個樣子美得如同幻想一般。

「那裏是『計算室』。」

「真糟糕啊。」佑一凝視着腦中央的一角，「舊皮質都快死了。」

佑一靠在牆壁上，重重地吐了口氣。

「當然不可能知道了。」

「……那一帶有大氣的交界線。」

煉早已習慣她會突然出人意表地表現出興趣來的情況了，所以看到她像這樣仰望着天空也並不覺得有什麼奇怪的。

「好，晚安。……那個，明天也……」

伴隨着笑聲，門關上了。菲婭關掉房間的燈，坐到牀的邊上。

「……你來到這裏是第二次了吧。」

那是幾乎沒聽過的詞語。

「……那麼你沒有阻止嗎。她可是你的女兒啊。」

「那一整個建築物是一個完整的計算機。負責『情報操控』這個城鎮的大氣狀態。」

「如果我處於他的立場的話，會想辦法把我引到沒有立足點的地方來封住我的行動吧。」這就是佑一得出的結論，「總之，只要反其道而行就可以了。」

CITY能自發生產出幾乎所有自己需要的東西。但是隻有能源是必須要從外部補給的。就像往一個水槽中同時加入熱水和冰塊就會馬上融合成普通的水一樣，斷絕了外部的能源供給的CITY立刻就無法維持熱量的循環系統。

「是。」菲婭嫣然一笑，「約好了哦。」

「沒有……花上時間的話總有一天會找出來的吧。」

從那之後經過了十年。『Mother』本應是完美的系統的。

「沒有辦法啊。這是那孩子的意願。」

「……雪知道會變成這樣嗎？她是明知會這樣還自願成爲實驗體的嗎？」

「既然沒有任何對策，那麼公佈了也只能引起暴動而已……而且如果公開的話，那麼Mother系統的真相也總以一天會被知道的。你打算怎麼進行說明？『你們能夠活下來是因爲犧牲了一個沒有罪過的魔法士，而且這是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停止的不安定的東西，請大家多加註意』，要這麼說嗎？」

「我回來了。雪。」

「誒！……啊，是、那個，我的鎮子是在地下避難所的……」在語無倫次地回答後，菲婭有些寂寞地小聲嘟囔道，「那就沒法玩雪了吧。」

「議會這東西，」靜江露出了不停歇的嘲諷的笑容，「五年前就永久解散了。現在所有的行政都是由計算機執行的。」

「但是，」他打斷了歡喜的菲婭的話，「就算降雪了，也是沒法『玩雪』的。」

「十年前我逃跑了。所以這是第一次。」

不管怎麼掙扎都無法使用除此之外的能力。

想像『道路』。要讓聲音能夠傳達到那個場所。要能從這個場所聽到傳來的聲音。

「司令官濫用權限可是獨裁的第一步啊。有徵詢過議會的意見嗎？」

「很早以前就超過耐用年數了。接下來不過是時間的問題。」

「……玩雪是什麼？」

「市民對於這件事？」

那是根據基於『情報理論』的熱力學操控來超越物理法則，將CITY變成永久機關的系統。雖然這個計劃在大戰前就存在了的，但是由於某個原因而沒有付諸於實踐。

「……搜查怎麼樣了？」

「爲什麼會這樣……」

與『魔法』這個詞語的印象相反，魔法士戰鬥的本質是非常接近於注重邏輯的國際象棋或撲克牌遊戲的。

「嗬……其實準確來說，這裏每年也會有幾次降雪的。」

魔法士的能力越是強力那麼選項就越有限。比方說佑一的能力，只有通過『身體能力操控』的單純的運動能力增幅、通過『情報解體』對情報本身進行直接攻擊以及騎士之所以會是最強的原因——特殊領域形成能力『自我領域』這三個特殊能力。

「是……那個」她再次仰望天空，「我在想爲什麼雪不會落下來呢。」

在白色的照明下的中央的臺子上放着一個巨大的玻璃筒。

這水如果放着不管的話就會一直保持最初的溫度。水的一部分突然從其他部分吸取熱量沸騰起來這種事情是絕對不會發生的。這種現象是很不自然的。

雖然不覺得有什麼奇怪，不過由於她視線一直朝上在走路，煉非常擔心她會不小心摔倒。

用更加淺顯易懂的表現來說——

不出所料，菲婭被腳邊的小石頭給絆到了。煉慌忙伸出手去支撐住她的身體。

「啊！」

「因爲是最強騎士七瀨雪的大腦才維持了十年。光是這樣就已經是奇蹟了。普通的魔法士的大腦就連啓動都無法辦到的……但是十年實在是太長了。」

靜江的手指在終端上滑動，接着雪的大腦的樣子被用立體影像放映出來了。

「真的嗎！」

「……那麼大的計算機是怎麼運作起來的啊？」

菲婭像是在感嘆一樣，哈地嘆了口氣。

「那麼，晚安。」

「是我。菲婭。」

她在心中這樣說道。接着眼前的空間產生了扭曲，浮動着光芒形成了文字。

『看上去過得不錯啊。』

「是的。我過得很好。」

『那邊開心嗎。』

「是！非常開心。」

她心中活力十足地回答道，這時空中文字變化成了『是嗎，那就好』。

「大家都對我很好。」

『那麼今天是怎麼了。有什麼困撓的事情嗎？』

「沒有什麼困撓的事情，不過我有個請求。」

『什麼事情呀。』

「我想使用魔法。」她把視線朝向窗外那黑暗的天空，「……我想讓雪降下來。」

那一天，從凌晨0點到0點五分，以神戶CITY以西二十千米左右處的某地點爲中心，觀測到了異常的『情報的錯亂』。

神戶CITY的傳感器觀測到的那個異常數據在傳達到當值的士兵那裏的時候就已經被不知何人給篡改掉了，所以沒有任何人察覺到這個異常。

早上，五點。廢品店的川奈面無血色地敲着天樹家的門。

「真晝、真晝！小煉和月夜也可以。快起來！」

「……嗚，什麼事啊。這麼一大早的。」

打着哈欠開了門的真晝看到家外的景象後頓時啞口無言了。

大雪覆蓋了整個城鎮，一望無垠的銀色世界展現在他的面前。

「這是……」

「所以纔會這麼擔心啊。不過只因爲這點。」

「……怎麼了？你認爲煉會因爲同情那孩子而要抽手這工作嗎……」

不過因爲雪的緣故，道路上沒有人影。

「走吧，菲婭。……菲婭？」

「真晝。你看到那孩子的眼睛就沒有什麼想法嗎？那孩子剛醒過來的時候看向我們的那個眼睛……」

「……不是的。那個，我沒想到會引起這麼大的騷動……」

菲婭與煉相隔半步，蹣跚地跟在他身後。

「不清楚，計算室和其他傳感器都完全沒有異常。大家都摸不着頭腦啊。」

在司令部的通道上走着的佑一突然停下了腳步。他的I－Brain感覺到了非常細微的突如其來的『情報的錯亂』。有什麼人在某個地方進行着情報操控。而且是非常特別的做法。

「明白了！」這樣回答之後，月夜就跑了出去。

「啊啊，嚇了一跳吧。不過如果沒有那個計算室的話，大家就活不下去了。大家平時雖然都很吊兒郎當的，但對於關係到那個的事情是非常敏感的。所以你要諒解啊。」

「不是要潛入神戶CITY收集情報嗎……過來看一下，月夜！」

「馬上到『計算室』來！維德和久川老爺子也趕往那邊了！」

鎮子裏年紀最老的久川老爺子用沉重的口吻回答剛趕過來的真晝的提問。

「知道了！我去敲醒煉和月夜，請等我兩分鐘。」

情報的錯亂和出現的時候一樣，唐突地消失了。

煉一邊在被雪覆蓋的大道上行走，一邊伸着懶腰。

「煉有同情那孩子的理由。雖然這可能只是我過慮了。」月夜的聲音冰冷的讓人毛骨悚然，「明天的事情不要告訴煉。雖然我不認爲煉會告訴那孩子，不過還是要以防萬一。」

那簡直就如同天使的翅膀一般。

從早上開始的大雪騷動到過午時分已經告一段落，鎮上的居民們都回到平時的生活中去了。

「很糟糕啊。真晝，去把下面的架子上的強心劑給找出來。」

「誒……」

「給我再加把勁！你是男人吧！……啊啊，真是的！真晝在做些什麼啊！」

「臉色蒼白啊。」

菲婭的臉看上去非常蒼白。

「雖然肯定是那孩子做了什麼的，但我完全……」

「幫大忙了。」真晝馬上回答道，「我會個別發出指示的，請把他們叫到這裏來。……月夜，你從大道的東邊開始按順序看過來！煉從西邊開始。」

躺在醫院二樓的診室裏的彌生的臉是蒼白的。脈搏和心臟的跳動都很微弱，呼吸看上去也很痛苦。

煉跑了過去。

「不是這樣……」

「知道了。真晝！我從A-11開始檢查。你從@-99開始反向檢查。」

他閉上眼睛，將意識集中到I－Brain。通過『情報之海』搜索力量的中心。

眼看着菲婭的臉變得蒼白、呼吸變弱、心搏數也變得低下了。就這樣將身體能力降低到和彌生同等程度，彌生的情報構造和菲婭的完全一致了。

「不要說這些無聊的事情了，開始進行明天的安排吧。」

「已經安定下來了。我不在的時候，發生了什麼？」

「我問你，你就不對煉和那孩子獨處感到擔心嗎？」

「真晝。你就不擔心煉嗎？」

……順着細微的力量的流動，但是沒能探索到源頭。

「是因爲什麼都不肯回答？還是因爲他和菲婭在一起？」

「……爲什麼」菲婭的聲音在顫抖，「爲什麼會這樣……」

「不知道。總之防護罩似乎是在正常運作的。不過還是要重新修整吧。問題在於不安已經在鎮子裏傳開了。」

「這種事情還是第一次啊。老夫是完全不知其所以然了。」

煉閉着眼睛回答道。

沒有回答。他抬起頭來，看到月夜在恍惚地眺望着窗外。

「怎麼會這樣……」

月夜則拼命對彌生說話。

「……彌生小姐！」

「那麼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菲婭用彷彿馬上就要哭出來的聲音追問道。

菲婭輕輕地用雙手抱住彌生那纖細瘦弱的手，閉上了眼睛。

真晝從終端上抬起頭來，正面看向月夜。

「什麼事都沒有真是太好了。月姐和真晝哥應該也都結束了的，既然沒有任何通知，那麼肯定也是沒問題的……所以你就不要那麼擔心了。」

「有點這麼想。」

「煉有說什麼嗎？……說起來，煉呢？」

「傳感器的檢查沒問題嗎？」維德問道，「要不把我那裏的年輕人拿去用吧？我是不介意的。」

「不知道啊。他帶着異常陰沉的表情和那孩子一起不知道去哪了。就算我問他，他也什麼都不肯回答，不覺得很火大嗎？」

人的身體內部是很難操控的。因爲那個人的固有情報會來進行妨礙的。但是現在不是抱怨這種事情的時候。他閉起眼睛，改寫I－Brain的動作狀態。

張開眼睛，在他眼前的是神情毅然的菲婭的臉。

「彌生啊。」月夜用平靜的語氣回答道，「在去年的下雪天失去了孩子。」

「彌生呢？」月夜擔心地問道。

菲婭呼吸一下的話，彌生也同時呼吸一下。

「那麼……」

他思考了一會，突然想到了月夜的危懼的真相。

「可惡！上個月總檢查的時候明明什麼問題都沒有啊。」

「月夜，你這句話前天也說過了。」

彷彿是在嘲笑月夜的叫喊一般，彌生的呼吸越來越紊亂了，變得斷斷續續了。

「兩者都是！」

翅膀包裹住彌生的身體，開始改寫情報，不過說是和她本來的情報『同調』應該要更爲準確。

「不是這樣的！」

「你不信任煉嗎？」

「彌生小姐的心臟很虛弱。」

「月姐，情況怎麼樣？」

突然，有人拉了拉煉的袖子。

「不行！果然還是沒法靈活控制！」

「那是纔剛出生的女孩子。雖然彌生非常努力，但是那孩子最終還是沒能忍耐住寒冷……。她一定是回想起那孩子了。」

煉張望着像被捅了的蜂巢一樣喧鬧的城鎮，不禁握緊了拳頭。

「跑到哪裏去了啊……」

「狀況怎麼樣了？」

月夜用兩手緊緊抓住真晝的臉，強硬地讓他轉向自己的方向。

川奈狠狠地吼道。即是網絡專家又熟悉機械的他是負責用委員會的費用來維護這個計算室的。

雖然月夜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但是煉的I－Brain是能夠清楚地看到那個景象的。

在那之後煉一直在鎮上走着。

數分鐘後，天樹家的四人出現在了集合到『計算室』的這個城鎮的頭面人物之中。

「知道了！」

真晝和前天一樣平淡地回答道，接着把眼睛移回到顯示器上。

「但是！爲什麼偏偏在今天。」

那是怎樣啊，他剛想這麼問，突然大喫了一驚。在被雪覆蓋的雪白的大道的正中央，一名白衣女性倒在了那裏。

「……請讓我……來做。」

真晝從房間飛奔出去。煉也想追過去，但是被月夜制止了。

菲婭的背上張開了光束。煉知道那是和自己的『麥克斯韋』和『拉普拉斯』一樣是『抽象的情報構造的影像』。

「這個前天也問過了。」

佑一睜開眼睛，快步趕往觀測室。

對於月夜的提問，真晝給出了算不上回答的回答，接着看向窗外。

「沒有人會認爲你在敷衍工作的。比起這來，還是快點調查一下吧。這樣下去是沒法對鎮子裏的那幫傢伙說明了的。」

最後，在檢查完所有分派下來的傳感器後就已經是過午時分了。

菲婭的心臟跳動一下的話，彌生的心臟也同時跳動一下。

「……誒？」

等到拿着強心劑的真晝回來的時候，彌生已經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樣在那安穩地睡覺。

就這樣在五分鐘左右的時間裏，菲婭一直和彌生的身體同調。

「你留在這裏幫忙。能控制血流和血中氧氣濃度嗎？」

「……知道了，我試試看。」

「不管多少次我都要說！你給我認真點聽啊！」

真晝哈地嘆了口氣，碰了下終端的開關。

「……明天有什麼事情嗎？」

「當然信任了。所以我不是因爲那孩子是可愛的女孩子才這麼說的。」

煉一直沉默不語，菲婭一直低着頭，兩人都不看向對方。

在道路上走的人就只有他們兩個。除此之外就沒有任何在外走動的人了。只有踩在雪上發出的硬實的聲音在空洞地響着。

……煉停下了腳步。稍遲半瞬，菲婭的腳步聲也停止了。

「吶。」煉轉過頭來，「這個鎮子爲什麼會沒有名字呢，你知道嗎？」

菲婭還是低着頭，沒有做出任何回覆。

「到了明天，就可能會消失的。爲這樣的城鎮取名字、產生依戀也是沒有意義的。……十年前，聚集了無法住進CITY的人們建立起這個城鎮的時候，大家就這樣決定了。」

菲婭仰起臉，打算從正面承受煉的視線。

「那個，我要怎樣道歉纔好。」她又垂下了雙眼，「對不起……」

「我不是在責怪你。沒有告訴你雪對於這裏來說是多麼危險的東西的我也有不對的地方。但是我希望你要知道。」

煉仰望着天空。如果說他一點都不憤怒的話，那就是在說謊了。平時只會讓人感到厭煩的灰色天空像是在安撫變得暴躁的內心一般，現在讓他覺得很舒服。

「商隊的維德先生八年前失去了妻子。廢品店的川奈先生也是，雖然他從沒和別人說過，但我想他在來到這裏之前也一定經歷過很多艱辛痛苦的事情。……大家都在拼命地活着……我要說的就只有這個！」

說教結束！這樣說着，煉讓菲婭把頭抬了起來。

「……爲什麼、什麼都不問呢？……」

「只要你明白了，那就可以了。」

「爲什麼不責備我呢？」

「……其實，如果菲婭要是流出眼淚或者說出哪怕一句藉口來的話，我就會把你驅逐到鎮外的。」

煉對眨巴着眼睛的少女微笑道。

「但是，菲婭並沒有那麼做。既然已經如此拼命地在責備自己了，那就可以了。」

菲婭的小手因爲一直緊握而變得雪白了，指甲嵌進手掌中使得血流出來了。煉拿出手帕輕輕地包住她的手。

接着用兩手捧起腳邊的雪，遞到菲婭面前。

回頭看去，身後是從前部到後部被切成兩半的軍用飛行器的殘骸。他走過去觸摸了一下，但並沒有什麼特別的。

交錯而過的瞬間，在彷彿被凍結了一般的奇妙的緩慢的時間中，她清楚地看到了那男人的嘴角浮現出了微微的笑意。

荷電例子的青白色光擦過幾乎直角向右拐的飛行器的後部。

「那麼，我就告訴你把。」

奇怪的感覺。不對，說是感覺可能有些奇怪。肉體感受到的衝擊毫無疑問是切斷金屬塊的感覺。

月夜使了個眼色，真晝點了點頭，將維德給他們的僞造卡擺到警備系統的攝像機前面。

飛行器在一百米左右前方停泊，一名黑髮的女性從駕駛座上跳了出來。

月夜有節奏地操作着油門和方向盤，好不容易纔讓機體重新立起來並開始急加速。

「這樣啊。」佑一思考了一會，「我去看一下。你繼續調查篡改數據的事情。」

「你做了幾年操作人員？」

查詢中、查詢中這樣的合成音持續了一分鐘左右，接着眼前的大門突然地打開了。

「……哈？」

「按照約定，玩雪吧。」

「是、是的。確實、任何異常都……」

菲婭從陰暗的表情依次變化成喫驚、又哭又笑、不好意思等等讓人眼花繚亂的表情，最後綻放出了燦爛的笑容點了點頭。

「去年的忌辰之後就沒來過了啊。」

「……這又怎麼了？」

——是錯覺嗎。

「我知道的。」

「你衝我發火也沒有用吧。要來了，又一發！」

「沒事的。」

「光是我們掌握到的就有十四個。正確數目不明。」

「是十五分鐘前發生的事情，有什麼人通過了第一階層的封閉港口的跡象。」

『警告。本、神戶市第一階層第七港口在西曆二一九三年三月三十一日封閉了。進入本設施需要專用的密碼，或者是出示管理LV5以上的身份證。……重複，警告』

佑一指向用立體影像表示出來的『什麼都沒有』圖表。

「既然是潛入市區，那麼怎麼可能會裝載武器啊！」

「就如你看到的一樣，什麼也沒有發生。和我說的一樣……」

「嗬。」月夜無精打采地回覆道，接着看向真晝的終端，「這是地圖？」

「一早就出去了。和菲婭兩個人。」真晝在助手席與終端對峙中，「說是去探望彌生小姐。」

在前進了一會之後將高度提升到一百五十米，遵照浮游在四處的嚮導燈的指示，逐漸混進飛行器的羣體之中。

「……知、知道了。不過不要告訴別人是我給你看的……」

飛行器穿過階層間迂迴路，到達了第十二階層。

「在這個高度是甩不掉的……真晝，要下降了。」

「是怎樣的笨蛋？」

「都說了不要衝我怒吼啦。」真晝一邊將身子從座位上往下滑落，一邊用非常平靜的聲音說道，「先不說這些，我們也必須要應戰纔行！」

「不好！」

「我怎麼知道！這種事情……」話還沒說完的真晝的臉突然變得僵硬了，「月夜，前面！」

「總之先去雪姐的家吧。」

「技術太爛了！」月夜發出了亂七八糟的叫喊聲，「是怎樣的笨蛋啊！坐在那裏面的人！」

「二月十六日，也就是昨天，從一四〇二到一四〇七時觀測到了『情報的錯亂』。這和少佐感覺到異常的時刻是幾乎一致的。」

「你是說觀測不到？」

當值的操作人員吞吞吐吐地辯駁着佑一說的話。

「接下來，這是二月十六日凌晨零點，也就是前天半夜的數據，觀測到了應該和昨天相同的圖形。」

月夜盯着後視鏡看。

「現在在調查中……另外還有一件事。」

腦內時鐘告知現在是『二月十七日上午八點』。佑一接到昨天的操作人員的聯絡，來到了觀測室。

「看來是沒有被發覺。」月夜操縱着方向盤問道，「說起來煉呢？」

她反射性的大幅轉動方向盤。小口徑的荷電粒子劃過遵從慣性而開始漂移的機體的側面。

「發生源是？」

在飛了三分鐘左右的時候，真晝盯着後視鏡看。

她慌忙轉動方向盤，勉勉強強地避開了那個人物。

「就算什麼也沒發生，它也會觀測到一定量的BackgroundNoise（環境音）的！」

那男人拔出劍來，像是在庇護飛行器一般對軍用機擺出了架勢。

「……誒？不是吧。」

還很年輕的操作人員面對佑一的威脅一下子就屈服了，他從終端調出今天一天的『情報流束』的觀測數據。佑一目不轉睛地盯着那數據看。

第三發攻擊錯開了飛行器，有着漂亮樹型的櫻花大樹被包裹在了火炎之中。

「這是問題的數據。在備份中還留有沒被篡改的。」

「事前申請呢？」

「在這範圍中的城鎮呢。」

「在想些什麼啊！這裏是市區啊，那傢伙明白嗎？」

她拉起手邊的節流閥，高度開始不斷地降低了。在越過一百米線之前將時速減低二十公里。接着將推力轉換成氣墊模式，緊貼着閒散的大道緩緩地前進。

佑一目不轉睛地盯着手上的騎士劍。

但是，I－Brain感受到的『情報之海』的反應卻不是鈦合金和強化碳的反應。打個比喻的話，就好像是砍了『有着飛行器的形狀的人類』一樣……

「給我看一下數據。」

第四發攻擊擊穿了喜歡『法定速度』的揚聲器。

「管理LV5以上的將官應該能夠自由通過的吧？」

真晝從腳邊的包裏取出望遠鏡，轉向後方。這時月夜將油門踩到底，飛行器加速了。無論是呆呆地張大嘴巴的少年的臉，還是像笨蛋一樣不斷重複着『法定速度、法定速度』的揚聲器，轉眼間就消失在了視野的彼方。

對於隔了一百米的距離正確地跟在他們後面的軍用飛行器的身影，月夜早些時候就已經發現了的。

踩下油門後，飛行器緩緩地提升速度穿過港口設施進入了市區。

——下一個瞬間，尖銳的金屬音響徹CITY的上空。

操作人員用和昨天截然不同的畢恭畢敬的態度向佑一說明狀況。佑一隻用視線催促他往下說。

「對。現在在這一帶，總之先去階層間的迂迴路……喂，月夜！前面！」

「不，使用的是特殊的密碼。」

「什麼事。」

「能追查到篡改數據的人嗎？」

「……還只有半年。」

這麼一說，看上去確實好像沒有人搭乘在上面一樣……

……結果那一天，兩人盡情地玩雪玩到精疲力竭一步都走不動爲止。

黑色長大衣、黑色護目鏡、手上拿着一把劍。

「那麼請向RANK7以上的主管官員進行應做的申請……」

月夜一邊笑着說道，一邊看向高度計。顯示『5650/150』，這表示距離地面五千六百五十米，距離地十二階層的地面一百五十米。一般的飛行器的通常飛行高度是一百米到兩百米。在通常飛行高度以下飛行的時候，就有徐行的義務。

他輕輕地甩了甩頭，站了起來。他要找的是另一邊，被追趕的那邊。

「……是！」

月夜沒有將眼睛從終端上移開，輕輕地轉動了下方向盤，緊接着貨物運輸用的大型飛行器從他們的鼻尖五釐米處一掠而過。

「爲什麼是無人的啊！」

「從這個數據只能判斷出方位和大致的距離。」

一邊加速到法定速度的極限，一邊若無其事地將視線看向周圍。稀稀拉拉地飛來飛去的飛行器中的大部分都是有着像是拆掉了輪胎的地上車一樣的形狀的小型家用機。看不到軍用機或者警備用機所特有的尖銳的流線型。

「沒有留下記錄。」

尖銳的喇叭聲在CITY上空迴響。

「……月夜。」

「誒？？」

「那個時候，差點被警備給發現了呢。」

「不是開火了嗎！」

佑一無言地抓住騎士劍。

「這個類型的傳感器和軍事訓練時使用的是不同的，數據處理系統是舊式的。」

「還在跟着我們嗎？」

隔了一口氣的時間，操作人員的臉色大變了。

「真沒辦法。」月夜咂了咂嘴，「算了，放輕鬆點吧。應該不會在街上開火——誒！」

真晝從後部座席探出身子。「嗯，還緊緊地跟在後面。」

「是吧？」

看到月夜在那笑，真晝不由抽搐着嘴角大喊道「別說了，給我看前面啊！」。

重新把頭轉向前方的月夜看到的是像是在阻擋飛行器的前進道路一般的黑色人影。

真晝鐵青着臉放下了望遠鏡。

「上面沒有任何人。」

——怎麼回事，剛纔的觸感。

她用了十秒跑過一百米的距離，氣喘吁吁地站到佑一面前。

她做了個深呼吸來調整呼吸。「……知道我是誰嗎？」

佑一點了點頭。

「長大了啊，月夜。」

月夜突然抬起右手，握起拳頭揮了過去。

佑一心甘情願地承受了刺激着臉頰的熾熱的衝擊。

用握着的拳頭擦去淚水的月夜像是崩潰了一般抱住佑一，嗚咽着叫喊道。

「既、既然活着的話，爲什麼不早點回來啊！佑一你這笨蛋！我和真晝都一直在擔心你的！」

佑一捂着疼痛的臉頰微微地笑了，他摘下來護目鏡。

輕輕地撫摸着月夜的頭。

「一般會用拳頭去打嗎……不過，這倒是很像月夜的風格。」一個滿不在乎的聲音在接近，「本來的話，應該是由我來揍你的。運氣真好啊。」

「……對不起。」

佑一伸出了左手。

真晝握住他的手。

「歡迎回來，佑一。」

佑一閉上眼睛，又摸了摸月夜的頭。

「啊啊。」他百感交集地說道，「啊啊，我回來了。」

跟着不能被軍隊發現的兩人到達的地方居然是自己和雪的家。

——真是奇妙的事情啊。

在他想着這種事情的時候，桌上已經擺好了咖啡杯。

呼吸也越來越微弱的菲婭的聲音。煉完全忘記自己還拉着她的手而盡全力在跑了。

「不讓！」

「爲什麼這麼突然！」

「肚子餓了啊，做點什麼吧。」真晝突然說道，「佑一也要喫吧？」

不知道自己是朝哪裏怎麼跑的。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到了城鎮的中央、計算室的前面。

「四天前。因爲工作……你們這十年又是怎樣的呢？」

「……怎麼辦……月姐一定非常生氣的。」

「……笨蛋，誰叫你去殺他們了啊……終究不過是程序……」

「抱歉。你們倆喫吧。」

三人輕聲地笑了。

「很辛苦啊。和真晝兩個人搬到小城鎮上了……不管什麼時候來，這裏都是不變的啊。簡直就好像戰爭沒有發生過一樣。」

彷彿無聲的炸彈在桌上爆炸了一般。客廳變得鴉雀無聲了。

「佑一，你應該是喝黑咖啡的吧。」

「每年雪姐的忌辰的時候我們一定會打掃的。」可能是注意到佑一的視線了吧，對面座位上的真晝說明道，「不過年年都要入手僞造密碼那是很辛苦的。」

「嗯嗯。」他這樣回答道，抬頭看了看月夜的臉，「十年前的事情還真虧你能記得住啊。」

「要是能夠早點察覺到就好了。煉是不可能輸給普通的騎士的。」

「這個嘛。」佑一思考了一會，「一開始在南美待了兩年，接着是在俄羅斯待了兩年。然後在東南亞那一帶轉了四年左右，最後是到德國待了兩年。］

於是慌忙把手放開。

七瀨靜江在自己房間裏的終端接受了表示從今天早上開始的一連串騷動的終結的那個報告。

「還能有什麼意思啊！趕快把那孩子交給神戶！這裏被委託人知道的話會很糟糕的，必須要馬上離開。啊啊，真是的！該逃到哪去纔好呢！」

廚房裏傳來平底煎鍋在炒什麼東西的聲音。

「……知道了，我會這麼做的。」

「那麼，再見了。」

「這樣啊……什麼時候回到這裏的？」

等不及回覆的真晝已經消失在廚房之中了，結果房間裏就只剩佑一和月夜了。

「這個人啊，這個名叫黑沢佑一的騎士！可不是你所想的那麼容易對付的對手！就算是CITY的永住護照，也犯不着用性命來換的！」

「雪姐的咖啡啊。」真晝閉起眼睛，「要怎樣才能泡的那麼好喝呢？」

「開玩笑啦。」月夜露出了些微苦笑，「因爲這裏傷心的事情太多了……所以佑一也離開了這裏吧？」

佑一一瞬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纔好。

「啊啊，那個……因爲和莫斯科CITY有些糾紛。他們實在是太煩人了，所以就演了一齣戲。多虧了這樣，現在可是和平無比了。」

「嗯嗯。」佑一點了點頭，「好喝。」

回答完真晝的話後，他就離開了自己的家。

「那麼？暴走的原因呢？」

聽到煉那有些鬧彆扭的回答，月夜吸了口氣。

在神速飛來飛去、舞動着劍的黑衣騎士。

「不幹。」

「問我爲什麼」煉看向月夜，看向真晝，最後看向菲婭。月夜聳起肩膀，真晝默默地閉着眼睛，菲婭則像是死活想不通一般低着頭。「那是……」

「……看來是勉強矇混過去了。」

「所以我才和真晝哥一起在做新的程序……」

「目的是腦的標本嗎？」

佑一喝了一口咖啡，環視了一下房間的整體。配置和最後看到的時候沒有任何變化的房間雖然到處積累着薄薄的塵埃，但還是可以看出是經過了相當精心的打掃的。不像是放着十年沒管的樣子。

「好了，既然佑一也回來了，乾杯吧。」

月夜頓時露出糟糕了的表情沉默了，接着小心翼翼地看着佑一的臉。

「月、月姐。」煉狼狽了，「你、你在說、什麼不明所以的話啊。」

「……瞭解。」真晝從廚房露出臉來，「反正我們是贏不了佑一的。」

「……這種事情怎麼能說啊。」

「因爲佑一離開了。」月夜瞪着佑一說道，「如果我這麼說，你打算怎麼辦？」

靜江盯着消失了光芒的顯示器的四方形黑暗，無奈地嘟囔道。

佑一呼地吐了口氣。雖然比不上『MotherCore』，但那些樣本也是非常貴重的。各國似乎也在暗中有很多舉動。

「不幹了。」月夜毅然地回答道，「不能讓煉去送死的。」

「給我讓開！」

「都做些什麼啊？」

月夜揚起了手。真晝趕忙喊道「月夜！」，但是她的手揮得要更快，給了煉一巴掌。

「這種事情，不試試看怎麼知道啊！」

「騙人。」月夜笑着說道，「我泡的咖啡怎麼可能贏過雪姐呢。」

「等你試了那就晚了！」月夜拍了一下桌子，「佑一在這場戰鬥中沒有使用自己的劍。但你還是最多隻能和他打平手……怎麼可能會贏啊。」

「委託人是？」

他拿起劍，站了起來。

月夜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

客廳的桌上放着膝上型的顯示器，上面放映着前段時間的煉的戰鬥。雖然光解析數值數據是沒能發現的，但像這樣轉換成視覺影像的話就一目瞭然了。

『是，那個』通信兵皺起眉頭，『似乎仍然無法判明。』

煉瞪着月夜，拉起菲婭的手從家裏跑出去了。

「煉……煉先生……好難受……請放開我……」

在月夜來到桌前後，他們拿起各自的杯子，輕輕地碰了一下。

「我、我做不到。這種……」

佑一握住她的手。

「……煉。」月夜的語氣突然變得平靜了，「你很反常啊。這是生意。不合算的話就馬上抽手，這可是基本中的基本啊。」

『已經判明問題機體是第十二階層駐留部隊所屬的預備機。是收容在倉庫裏等待翻修的。』

「我在數據庫裏找到了你們的死亡記錄。」

像鞭子揮下來一般的響亮的聲音。

「標本？那是……」

佑一無話可答。

「……事情全部解決後，我會聯絡你們的。」

月夜伸出右手來。

「真晝也對這樣做沒有意見吧。」

過了一會，空虛的沉默支配了整個房間。

「如果不是的話，那麼你現在馬上去把那孩子的手腳綁起來，關到我的房間去。」

他默默地在月夜的位置上放上兩小袋砂糖，在真晝的位置上放上牛奶和砂糖各一小袋。月夜拍手說道正確。

「煉，給我從那裏讓開。」

三人同時一口氣喝乾了。

「……月夜……這個工作」

然後他就這樣靠着牆壁坐了下來，把臉埋在膝蓋之間。因爲自我厭惡而快要流淚了。

「這是理所當然的嘛。」月夜笑了，「佑一還記得我們的嗎？」

「月夜。」佑一重新戴上護目鏡，用像是變了一個人一般的嚴厲的聲音問道，「回答我一個問題。爲什麼特意在這種時期到這裏來。」

「爲什麼？」

「那就好……從這工作抽手吧。」

「爲什麼要離開CITY？」

「不喫飯嗎？」

「這種時期？」

『暴走飛行器的解析結束了』

「夠了。」月夜站了起來，她臉上沒有一絲表情，讓人覺得毛骨悚然，「既然煉做不到的話，那就由我來。」

「對手是佑一那自然會輸了。回去後重新解析戰鬥數據吧。」

「抽手是什麼意思啊！」

「佑一，好喝嗎？」

「……吶。」月夜淡淡地開口了，「這十年你都去哪了？」

當然了。

「很多事情。城鎮的保鏢、賞金獵人、商隊的護衛……不過最後兩年是在當軍人的。」

終端對面的士兵向她致以最高敬禮，接着影像中斷了。

她密切注意不讓內心的自言自語通過表情顯露出來。「知道了。日後再討論責任所在。」

「不要裝傻。」

「……工作啦。」

「不行！」煉阻擋在了月夜面前。

「這種事情我當然知道。」

「……和那孩子在一起就這麼開心嗎？」

月夜目不轉睛地盯着自己的手，像是崩潰了一樣坐到椅子上一動也不動了。

「對不起……我果然還是……」

煉仍舊臉朝下，使勁地搖了搖頭。

「菲婭沒有錯。」

「但是我對大家說謊了！」

「我知道的。」

菲婭的叫喊隨着「誒？」的一聲驚訝的聲音中斷了。

「……怎、怎麼會這樣……那個、爲什麼……」

「你還記得你第一天是怎麼說明自己的事情的嗎？」

煉抬起眼來重現前些日子和真晝的對話。告訴她她的說明哪裏有矛盾，哪裏很奇怪。

隨着說明的進行，菲婭蒼白的臉被寂寞的微笑取代了。

「是這樣啊……全部穿幫了啊。」

「嗯。」

煉閉上眼睛思考了一會，接着仰起頭看向菲婭的翡翠綠的眼睛。

「……菲婭你說過一週後會有人來接你的吧？」

「是的。」

「如果我說錯了的話，那麼對不起了。……其實來接你的人根本不是親戚吧？」

菲婭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而是像迴避煉的視線一樣垂下了雙眼。

煉毫不介意地繼續說道。

「你其實哪裏都不想去吧？」

這個問題也沒有回答。菲婭沉默地握緊小手。

「……我會妥善處理的。」

菲婭呼地喘了一口氣。

「那個，撿回來是……」

在煉看來，那是虛假的如同假面具一般的笑容。

「……很勉強。對方不知道我們的手段，我們卻熟知對方的手段，但即使如此勝算還是隻有四對六，我們不利。」

「……好了，差不多就是這樣吧。做得很好，煉。」

真晝思考了一會，像是纔想起來一般說道，「啊啊，煉帶回來的那個啊。」

「不覺得很過分嗎？我是因爲擔心煉才說了那麼多啊。煉那傢伙，什——麼也沒在思考的。」

所以滿分。真晝這樣說着，將煉的頭髮弄得非常蓬亂。

菲婭靈巧地從煉的懷中逃脫，露出了和平時沒有變化的燦爛笑容。

「真、真晝哥？」

「給我等一下！」

「這個工作的委託人是……來迎接菲婭的人之一嗎？」

煉站了起來，將雙手伸到菲婭的背後，輕輕地把她抱入懷中。

菲婭終於忍耐不住了，她仰起了臉。

菲婭進入客廳後，月夜放下酒杯，回過頭來看了一下。

「還有三天。請將我當作人，而不是實驗動物。」

敲打鍵盤的乾巴巴的聲音在靜靜地迴響。

「給我喝。」

「剛撿回來的時候是個讓人操心的孩子啊……」不知道有沒有在聽菲婭的回覆，月夜像是在自言自語一般繼續說道，「因爲身體很虛弱，所以經常發燒的。我把藥拿給他，他卻說不要。但是到了晚上，他仍舊會喊着好難受好難受。看上去真的是很痛苦的樣子。我實在是看不下去了……啊啊，不過那個時候的煉真可愛啊。雖然現在也很可愛的。」

「菲婭，不好意思，能回去陪陪月夜嗎？」

「那麼就來思考說服月夜的方法吧。煉你具體想怎麼做？」

「……把菲婭交給委託人。不管怎麼樣，帶着她逃跑都是沒可能辦得到的……不過我在帶她參觀鎮子的時候，她真的是非常開心……我想她可能是沒有看過城鎮吧。所以剩下的這三天，我想盡可能地陪伴她……雖然我是這麼想的——」

——這時，輕快的拍手聲在夜晚的鎮子裏迴響。

「我不是被當作研究的道具。而是被親切的親戚領養，今後是有幸福的生活在等着我的。」

「這樣的、辛苦、把他養育長大，果然、沒有、血緣關係就、不行嗎。」

「……其實還有一個。」

「家裏。現在在那一個人喝悶酒說醉話。不過煉現在回去也只會火上澆油吧。」

「也對……月姐呢？」

「但是煉。你記得自己說過的話嗎？」

「請明天也和我一起玩。」

客廳裏，月夜在那自酌自飲。

菲婭遵照月夜的吩咐，把酒杯裏的琥珀色液體一口氣喝乾了。因爲覺得對身體不好，所以一進入嘴中就把酒精成分給分解掉了。

「是的！」菲婭非常認真地拼盡全力繼續往下說，「我的姐姐和妹妹都在我出生後馬上就死了，所以我十分羨慕煉先生、真晝先生和月夜小姐。因爲我的關係而讓大家非要吵架不可的話，那我還是離開這裏吧！」

她越說越含糊不清了，最後突然趴在桌子上哭了出來。

靠過去看她的臉，結果聽到了香甜的鼾聲。

月夜露出了滿面的笑容。

桌上擺着數目驚人的各種各樣的酒，空瓶散亂了一地。

「我知道！煉先生是非常擔心月夜小姐和真晝先生的。煉先生還哭着說惹月夜小姐發火了、該如何是好啊。」

「嗯？」

「菲婭……」

菲婭閉上眼睛，沒有任何抵抗。

月夜的巴掌根本無法與之相比。煉感到一陣頭暈目眩。

月夜抓住了她的手臂。

「怎麼做……真晝哥不是贊成月姐的嗎？」

「那邊就那樣好了……接下來，煉。」

「不過我也多多少少感覺到會變成這樣的。而且你選錯道歉對象了。」

「誒？……這、這是、那個……」

「煉和月夜應該都有自己的主張的，所以在這點上是各有各的理。先出手的是月夜，所以月夜減一分。但是沒有做出說服對方的努力就逃跑，這對於一個人來說是最差勁的。所以煉減兩分。明白了嗎？」

菲婭乖乖地坐到椅子上。

……被原諒了嗎？

「……知道了。我向你保證。」

這時從大門口傳來了煉和真晝的我回來了的聲音。

「沒有這回事！」

「只要這樣？真的只要這樣就好了嗎？」

「……你知道些什麼啊。」

雖然菲婭仍舊有些無法瞭然，但還是快步朝天樹家的方向走去。

然後睜開了眼睛。

比起被打了的頭來，耳朵和心要痛得多。煉垂頭喪氣地點了點頭。

「啊呀。」月夜瞅了一眼菲婭的臉，「煉連這種事情都沒和女朋友說嗎？那傢伙真是不行啊……煉啊，是我和真晝在八年前撿回來的……所以啊……那、那個孩子和我是……沒有血緣關係的……」

「……喝得很痛快嘛。再來一杯。」

「能贏嗎？」

「無論如何都要想辦法提升到六對四，實在不行的話最少也要勝敗各半。這次的事情，我並沒全面許可的。我如果覺得有危險的話，就算是揍你們也要阻止的。」

「菲婭你覺得、這樣好嗎？」

月夜拉着菲婭的手讓她坐到椅子上，接着目不轉睛地盯着她的臉看。菲婭不知道該露出怎樣的表情纔好，感到很爲難。「……那個」

煉停下話來，小心翼翼地察看真晝的臉色。真晝閉着眼睛回答道。

月夜猛地抬起臉來。

「是、是！」

帶有輕微笑意的聲音從大道的對面傳來。真晝來到兩人旁邊，搭起手露出非常假的嚴厲表情。

「真晝，煉的新程序做好了嗎？」

哐！的一聲巨響。煉花了三秒左右才意識到那是真晝的拳頭所發出的聲響。

真晝似乎想到了什麼，雙手合一說道。

「缺乏職業意識，沒有考慮風險，狀況分析也很難說是正確的。」

「我既想要報酬，又不希望煉死去，而且也不想看到姐弟吵架。所以想聽取雙方的意見做出最佳選擇。那麼，你打算怎麼做？把那孩子交給神戶？再堅持最後三天？還是想幹脆帶着那孩子逃離這個鎮子？」

煉抬起臉來目不轉睛地盯着哥哥的臉。

「請將現在在這裏聽到的事情和我說過的事情……全部忘掉。」

「放開我！我是不能呆在這裏的！」

「我聽說是某個研究設施的人。」嘴角浮現出生硬的笑容，「不過，他們會很珍愛我的……」

真不愧是我的弟弟，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聲，接着突然趴在了桌上。

在數秒的沉默之後，菲婭點了點頭。

雖然口齒還算是清晰的，但她的眼睛已經發直了。

「說起來，真晝。」月夜突然開口了，「那個碟片的鎖解掉了嗎？」

翡翠綠的眼睛從正面看向煉。

菲婭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

「你……是個好孩子啊。」

「嗯……」

「……抱歉，真晝哥。我明明說過不會摻入個人感情的……」

「不過，會做出這樣笨的回答正是煉的優點。」

「可是我回去的話……」

她氣勢十足地把空酒杯放到菲婭面前，滿滿地倒了一杯威士忌。

「誒？」

「……什麼嘛，是你啊……你也可以。給我坐在那裏。」

「哈、哈啊。」菲婭既沒法肯定也沒法否定，只好做出曖昧的回覆。

「有什麼我能做到的事情嗎？」

她那過於白細的纖手伸向煉的臉頰。

不一會，酒杯裏又裝滿了琥珀色的液體。因爲覺得很浪費，所以這次改成一點一點地喝了。

煉抓住她那白嫩的小手，點了點頭。

「你啊……」接着一口氣喝乾了，「你怎麼看煉的事情？」

看到菲婭開始喝第二杯了，月夜也往自己的酒杯倒入了伏特加。

「沒事的。不管做什麼都可以，麻煩你去當她的說話對象吧。」

「是……我明白了。」

「難怪……煉會……喜歡上……你……真不愧是……」

「煉他？有這樣？」

她這樣喊着站了起來，打算從屋子裏離開。

「只有意象而已。接下來必須要想辦法融入到實戰程度中去。」

「你不是說要調試密碼的嗎。」

「這麼說來，應該差不多結束了。」

恰好就在這個時候，從真晝的房間裏傳來了尖銳的電子音。

二人聚集到筆記本終端前面，打開了碟片的內容。裏面除了按照創建日期排列的文件之外，就沒有任何東西了。看來這個終端似乎是當成日記本來使用的。

最老的日期是終戰一年後，西曆二一八九年二月三日。首先從這個開始看。

打開文件後，顯示器被比較有特徵的手寫文字給填滿了。

「好，結束了。」彌生那柔軟的手輕輕地拍打了一下維德那開始變得有些鬆弛的腹部，「沒有任何不好的地方。照這個樣子，還能再活一百年。」

「不，不管再怎麼樣，一百年是沒可能的吧。」

維德苦笑着穿好襯衫，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今天感覺累了啊。」

「少有的經驗吧？居然會排起隊伍來。」

「嗯，話雖如此。」她從診室的窗戶俯視大道。

人、人、人。

簡直就像是整個鎮上的人全都來了一樣，人山人海的。

「……爲什麼偏偏在今天這麼多人啊。」

因爲有醫生的城鎮是非常少見的，所以維德在經過這個鎮子的時候一定會到這個醫院來進行檢查的。

爲了來做因爲大雪騷動而推遲了的定期檢查，維德一大早就幹勁十足地來了，但是進入醫院後直到過午時分才終於接受了檢查。

就像是在回答維德的牢騷一般，從旁邊的等候室傳來了少女的聲音。

「……那個！下一位，請！……誒？藥嗎？唔……」

在那裏，有着金髮和翡翠綠的眼睛的少女在四處奔走，她身上那用來代替護士服的圍裙在不斷地飄揚。

突然，一個對話從佑一的腦中閃過。那是前些天在公園裏和少女的談話。

而這個事實必然暗示着內部犯罪的可能性。

「那個、不過、肯定是辦不到的，還是算了。」

「和死去的丈夫很像，是金髮碧眼的。」彌生像是被陽光晃住了一般眯起了眼睛，「如果還活着的話，會像那孩子一樣成爲美人嗎？」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兩人沒法將眼睛從那句話上移開。

那麼入侵是在什麼時候？

這樣的話從嘴裏冒出來了。

菲婭非常簡潔地說道。

「維德先生，我的女兒啊……」彌生突然說道。

「……是這麼一回事啊。月夜的直覺靈驗了呀。」

「我會讓你看到的。藍天。」

「……那是在做什麼啊？」

等候室容納不下的排隊的隊伍一直延續到了醫院前面。在隊伍中間跑來跑去並大喊「排好隊！排好隊啦！給我排好隊！」的人就是煉吧。

「似乎是非常擔心我的身體。她和小煉一起非要說『請讓我來幫忙吧！』，所以就讓他們負責接待了。」

「煉先生。謝謝你了。」

兩人凝視着顯示器一動也不動。

——但是、從這個月的月初開始，電話就打不通了。

「我永遠不會忘記在這裏度過的日子，也不會忘記煉先生、月夜小姐和真晝先生的。」

「什麼？」

「沒有……因爲這是煉不知道比較好的事情。」

「你這個樣子在外面可是會感冒的哦。」

「我稍微拜託了一下這附近的空氣。」

人工MotherCore開發計劃，代號『天使（Angel）』

「嗯嗯。」維德點了點頭，「會成爲和彌生很像的大美人。」

「……」

過了一會，滿不在乎地停止了哭泣的小孩子拉着母親的手意氣揚揚地回去了。

之後兩人都沉默了。又過了一會，真晝開口了。

「……雪姐一定很生氣的。」

「不可能對他說的。」真晝勉強維持平靜，不過還是沒能抑制住在微微顫抖的手，「無論是誰都應該會神色大變的。」

被母親牽着的小男孩捂着頭走了過來。菲婭溫柔地抱住哭喊着好痛好痛的小孩子，撫摸着他的頭說道沒事的沒事的。

「……是啊。」

他這樣嘟囔着掩飾自己的難爲情。一點都沒有小題大做，菲婭笑着說道。

「沒關係。」

「……是。我、那個……」她喘了口氣，「我想看藍天。」

但是隨着這次的MotherCore交換實驗，神戶CITY遮斷了外部的所有連接。由Mother系統所支配的CITY網絡從情報構造這個側面來看，就等於是魔法士的I－Brain。強制入侵那裏的手段是沒可能有的。

他微微低着頭交叉着手臂，腳步也有些不穩定。

煉也非常簡潔地回答道。

「是辦不到的吧……這種事情。」

客廳的燈光從門的縫隙間漏了進來。他儘可能安靜地推開了門，看到真晝和月夜趴在桌子上熟睡了。

「那真是可憐啊。」

「真是的……爲什麼這個鎮子裏都是一些如此好事的人啊。」彌生重重地嘆了口氣，「似乎都是爲了看一眼菲婭妹妹工作的樣子，而趁工作的間隙來的……好了，下一位。」

又有響動。是從屋頂上傳來了。煉覺得有些可疑，於是走到家外面。

「……誒？」菲婭仰起臉來，「真、真的嗎？」

煉蹬地一躍而起，悄然無息地跳到了屋頂上。

煉揉了揉眼睛，蠕動着從牀上鑽了出來。

「那個人是有自己的立場和責任的。這是沒辦法的。」

「有沒有什麼想做的事情？不論如何都想做的事情。」

「……菲婭？」

「我也很開心的。」

仔細想想的話，就能想到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時鐘的指針發出細微的聲音。

佑一停下腳步，眼睛盯着在白色燈光的照耀下的搭着漆布的頂棚。

「不是CITY的人造品，而是真正的藍天。」

——大姐姐，謝謝了。

「……」

看了下時鐘。現在是半夜。

在彷彿沖走了墨汁一般的透明的黑暗的對面，鉛色的雲在一點一點地流動。

菲婭坐在屋檐邊晃盪着腳，仰望着夜空。

「別管這麼多，說出來看看。」

「我不知道外面的事情是如此快樂的……我能來到這裏真是太好了。」

——神戶CITY全域進入自閉症模式、遮斷迴路……

佑一是在二月十一日參加最初的作戰會議的。那個時候沒有決定出任何一個具體的時間表來，所以作戰被立案應該是在前一天、二月十日。

「醫生！我肚子有點不舒……」

腦內時鐘告知現在是『二月十八日晚上十點三十五分』。

然後，兩人暫時默默地仰望着天空。

「……」

「有點小題大做了吧。」

「真晝。」月夜臉色蒼白，眼角滲出了淚水，「這件事對煉……」

說起來這個事件的開端是什麼呢。

煉注意不弄出聲響回到自己的房間，然後把毛毯拿過來蓋在兩人的肩上。

「『Mother系統』的事情有和煉說過嗎？」

周圍漆黑一片，就連彼此的臉都看不太清楚。

「真的很暖和啊。」他坐到菲婭旁邊，「怎麼做的？」

「沒事的。我把這裏變暖了的。」

「嗯？」

「真的。」煉點了點頭，「我明天帶你去。去這個地球上還能看到藍天的地方。」

「在外面整理隊伍。」

佑一無意識中認定是外部的人突破障壁入侵網絡，並篡改了數據。

「你早上來過了吧！……好了，下一個！」

「來到這裏之後的五天時間裏，我每天都非常開心。」

如果少女所說的是事實，那麼神戶CITY在二月開頭的時候就已經進入了自閉症模式。

「那麼煉呢？」

「……還是乖乖地把菲婭交給神戶比較好吧。」

神戶CITY第二十階層。軍官宿舍的走廊上出現了佑一的身影。

「啊，對不起。吵醒你了嗎？」

「太過分了……靜江婆婆居然做了這樣的事情，我不想相信。」

「……還有兩天吧。」

「是啊……不過你打算怎麼說服煉呢？」

這是真心話。他能從菲婭的樣子看出她是真的很開心。

剛纔從操作人員那接到的解析結果支配了佑一的意識。

「怎麼了？這麼鄭重其事的。」

「想做的事情、嗎？」菲婭認真地思考了一會，「……是有一個。我有個非常想看的東西。」

維德一邊聽着彌生的怒吼聲，一邊無所事事地望着等候室。

西曆二一九七年八月十三日，日記到這裏就結束了。畫面上的文字和最初的相比，稍微有些凌亂。

「菲婭。」

真晝的手像被彈起來一樣猛地做出了動作，將最老的文件再次調出來。

菲婭總是在微笑着的。

煉看着菲婭的臉。雖然因爲太暗而看不清楚，不過她一定是在微笑着的。

真晝沒法做出回答。

被輕微的響動給吵醒了。

——沒有從CITY外部來的訪問履歷。

「那個，煉先生……對不起……煉先生特意爲了我才這麼說的，我卻……」

「真是對不起了。」

——作戰立案計算機受到入侵……

「……不會吧。」

佑一無意識地把手放在劍柄上，快步向自己的房間走去。

他是軍人、新兵，負責巡視倉庫。

他有件很在意的事情。這幾天，同僚們的樣子很奇怪。

但是如果問他哪裏奇怪了的話，那他也回答不上來。他們和平時一樣認真地執行任務，休息時間也會談笑。

但是他還是覺得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一切都是從那些毛骨悚然的腦標本來了之後開始的。

所以這一天他比換班時間提早一小時來到倉庫並不是偶然。他想親眼確認一下同僚們在自己不在的時候的工作情況。

傳入到達倉庫的他的耳中的是微弱的歌聲。

最初以爲是同僚在唱歌。在工作的時候唱歌是違紀的。被長官知道了的話，那就後果嚴重了。於是他爲了制止他們唱歌而進入了倉庫。

……看不到同僚的身影。

歌聲越來越清晰了。他毫不畏懼地朝那邊走去。

看守的士兵們蹲在倉庫最深處的暗處面向牆壁。凝目看去，會發現他們好像是在進行什麼操作的。

他們全都切開沿着牆壁的纜線，然後將從腦標本伸出來的軟線連接到纜線上。

「你、你們！在做什麼！」

可能是對他的喊聲產生反應吧，士兵們一齊緩緩地站了起來。

「……喂、喂，你們……爲、爲什……嗷嗚……」

從背後伸過來的士兵的手捂住了他的嘴。他手腳亂動拼命地試着反抗，但是一下子就被士兵們制服了。

過了一會，從倉庫的深處響起了撲通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倒地的沉重的聲音。

第四章人是有生必有死的～Aweek-thelastday～

七瀨靜江的女兒、雪是在距離現在三十年前的二月的某個寒冷之日的半夜誕生的。

那一天，她說了什麼呢。

煉催促着菲婭，走上了臺階。

「……佑一。」靜江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一樣說道，「還有一天。能等一等嗎。」

閉上眼睛的話，現在依舊能夠回想起來。那個時候的、哭着拜託她爲這座城市而死的那一天的，雪的笑臉。

正確的答案在哪裏呢。自己要爲了什麼而戰纔好呢。

軍靴的響聲遮斷了思考。

她會將力量借給現在的自己嗎。

這樣寫完後，他將筆恢復到原來的樣子，插入胸部口袋。

來回想一下最初的事件的開端、『四號』誘拐劇的始末吧。

當時作爲神戶市上層部的其中一人的靜江面前擺着兩個選擇。

「……我想差不多是要來了。」靜江抬起臉來，「小醜跳樑也該閉幕了。」

在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過頭來，看到戴着手銬、被槍抵着的靜江站在那裏。

那一天真的很寒冷，從病房窗外的天空靜靜地降下了大雪。

自己並沒打算成爲兵器的，她的這句話最終讓靜江讓步了。

所以取名爲雪。

但是。

『和我約定，媽媽。這種事情只有這一次就夠了。如果我不行了的話，在那個時候就當作是神的決定而放棄吧。只要你能遵守這點，我就什麼也不在乎了。』

『那就決定了。這樣佑一也是真正的騎士了。』

他眼睛盯着靜江不放，奪取了桌上筆。用手指轉動筆桿附近的話，外殼就會脫落顯露出論理迴路來。

「抱歉，你的企圖就到此爲止了。」

「不行的！如果明天因爲發生了什麼事情而去不了的話，那該怎麼辦啊！」

接着用手指纏繞着她那金絲一般的頭髮。

騎士劍的劍刃在白色燈光的照耀下閃爍着。

雪、那孩子會露出笑容來嗎？

『如果這樣大家能夠得救的話，我是不在意的……佑一那邊就由媽媽你去道歉吧。真晝和月夜也是。』

靜江緘口不語了。佑一的全身噴出驚人的怒氣，騎士劍一閃而過。

又過了不久，迎來了終戰。世界荒廢了。

「這麼遠的話，那麼明天再去好了。」

雖然在七點左右就醒了，但是在那之後和真晝一起開始戰鬥模擬測試，結果花了整整一上午。

「糟糕了！照這樣下去是沒法在日落前到達的！」

在郊外的普通小屋裏和戀人住在一起。不理睬日益激化的戰爭，只期望着平靜的生活。

犯人入侵CITY的網絡，改寫作戰表擾亂了兩軍。

從筆的頭部附近響起了銀鈴般的女孩子的聲音。

「你的心情我也能理解。」他摘下護目鏡，「……但是啊，不管怎樣我們都是沒臉去見天國的雪的……狠下心來吧。」

「這是我和那孩子的約定。給她一週的時間……」

人、資材、宇宙船。各種各樣的東西通過這個電梯運送到地球的重力圈之外，然後再由那裏飛向月球或者其他行星、甚至是太陽系之外。這裏是人類的文明最充裕的時候的紀念碑。

「……這裏是軌道電梯嗎？」

對於柏林CITY的作戰立案計算機受到入侵這點是沒有問題的。

「居然說無聊……你……」

「因爲菲婭和你不同，做事不會橫衝直撞，讓人安心呀……啊，不過，菲婭。如果他對你做出奇怪的事情的話，要大聲叫喊哦。」

像是追隨父母的足跡一樣進入了軍隊的軍官養成學校的雪在十五歲的時候自願成爲魔法士實驗的實驗對象。雖然靜江和丈夫誠一都拼命地勸阻，但是她的決心是非常堅定的。

但是在三年後，雪十八歲的時候，那個事故發生了。世界被封閉在了冬天，不久之後大戰爆發了。魔法士們作爲最強的兵器，不管願不願意都被強迫派遣到戰場去了。

「月姐！不要說些多餘的話。好了，菲婭。快走快走。」

她的臉上露出了奇妙的滿足的表情。

菲婭回視月夜的眼睛，輕聲笑了。

聽到這抗議的話，月夜的菲婭看了看彼此的臉，笑了。在那一天之後，兩人的關係變得異常好了。還會聯合起來戲弄煉。

鴿子報時掛鐘告知現在是十二點，可是煉和菲婭卻還沒從天樹家出來。

『是嗎，那麼玩的開心點。』

「是、是！那個，真晝先生、月夜小姐。我們走了！」

知道機密的作戰案、能夠爲從外部入侵神戶CITY的犯人打開回路、並且可以篡改軍部的機密數據的人。

「……好了，走吧。」

這樣說着，那孩子就再也沒有回來了。

他用手指撫摸着冰冷的玻璃筒的表面。生命維持槽中的雪今天也閉着眼睛，臉上浮現着曖昧的微笑。

被切成兩半的桌子無聲地崩塌了。

沒有再次拿起劍來的打算。

「是這麼一回事啊。你爲什麼會做出這種事情來，光靠我掌握的情報是沒法瞭解的……沒想到是因爲這麼無聊的理由啊！」

「誒誒？」煉發出了狼狽的聲音，「月姐！反了吧？」

佑一不敢大意地拿好劍，注意着靜江的動向開口了。

月夜什麼也沒有回答，只是盯着菲婭的翡翠綠的眼睛看。

「……怎麼一回事。」

佑一在空中書寫文字。

十年間一直在思考。

『不喜歡這種嗎？不覺得是很好的話嗎？』

在那裏發生了什麼，雪始終沒有說。

煉和菲婭到了巨大的塔中。

「我還是問一下吧……你是怎麼發現的呢？」

「你什麼也不明白！」佑一彷彿砍殺過來一般吼道，「一週？反正要因爲你們自己的方便而殺死她的吧！區區一週，讓人偶做着愉快的夢，這樣你的良心就滿足了嗎！」

『……咦？婆婆，有什麼事嗎？』

黑衣騎士無言地拔出劍抵在靜江的喉嚨上。

『騎士七瀨雪爲了守護自己周圍所有重視的人而戰。』

「奇怪的事情嗎？」

真晝露出一副受不了的表情這樣說道，但是煉激烈地搖了搖頭。

靜江神色不變地問道。

「是，我會玩的非常開心的。」

「……要玩的開心哦。」

是對神戶市民一千萬人見死不救，還是用女兒的生命來拯救城市。

從郊外的變電站遺蹟進入大戰前的舊地下街。在迷宮般的地下街一直往裏鑽的話，過了不久便進入直徑五十米左右的巨大隧道。然後沿着隧道筆直前進三小時多點。

她有着和名字相符的雪白肌膚，還具有和名字完全相反的溫暖激烈的性情。她爲人純粹、直來直去，只要做出了決定就算用九條牛也拉不回來的。靜江對這樣獨生女傾注了全部的愛情。

直徑十千米，高度一千千米。以筆直貫穿中央的主電梯爲軸，周圍備齊了從以觀光客爲對象的娛樂設施到職員的居住區等等幾乎所有的設備。這裏不僅是升上宇宙的通道，同時還是一個巨大的城市。

『最強騎士』『紅蓮魔女』『英雄』……。

犯人在迴路封閉之前入侵這個可能性是不可能存在的。因爲沒有發現潛伏型的病毒，而且最重要的是，在一月的時候連輸送計劃都不存在。

全部都埋在遙遠記憶的彼方，已經無法回想起來了。

……如果知道這種時代會到來的話，那是絕對不會取雪這個名字的。

「是是。」結束了餐具的收拾整理的月夜從廚房探出臉來，「去郊遊是沒什麼關係，不過要搞清楚自己的立場，注意不要被軍隊發現。」

曾經被塗上了美麗的白色的壁面已經是塗漆到處剝落了，腳邊擺着生鏽的寫着『歡迎來到宇宙港』的彩色繽紛的招牌。

「走好。」真晝揮了揮了手。

「真的嗎！怎、怎麼辦！」

「……線索一開始就在眼前。只是我沒有察覺到而已。」

接着把手叉在腰上看了看煉和菲婭。

「爲了獲取確鑿證據，我讓人調查了你的全部行動履歷……這裏的操作人員真是優秀啊。找到了你和『四號』取得聯絡的編碼。」

「是的。你居然知道啊。」

「神戶CITY封閉迴路是在二月一日。而正式決定這次的輸送是在二月十日。……計算對不上了啊。」

I－Brain已經確定了『四號』的位置。

像是從一個人走過來的無數虛名和傳說中逃跑一般，她僅僅一年就退役了。雪回來了。

那個時候，靜江確實和女兒約好了的。

『我有點在意你在做些什麼。過得好嗎。』

在那之後經過了十年。馬上一切都要結束了。

『是的！今天是郊遊哦。』

馬上，活力十足的聲音回覆了過來。

「……那麼，菲婭。煉就拜託你了。」

「是！」

二十二世紀初期、宇宙開發顯赫一時的時候，爲了連接宇宙港和地上，所以製造了這個『軌道電梯』來代替以往的聯絡穿梭機。

他重重地喘了口氣，把劍收入鞘中。

他迅速揮了揮手後，完全武裝的士兵們跑進房間來了。佑一留下拘束她這句話後就離開了房間。

她、七瀨雪遵循着自己的騎士道犧牲了。但是最終自己和真晝、月夜都沒法住在這個城市裏。

MotherRoom的最深處、挖通牆壁做出來的像是祭壇一般的空間，有一把劍被放置在那裏。是在十年前、她死去的時候被一起埋葬在這裏的劍。

『佑一，你要不要用用看我的劍？』

那是在她死前三天左右的事情。那個時候他說道『我是用不好的』拒絕了。如果知道他來拿曾經退還回去的劍的話，她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

他嗖地一下把劍拔了出來。那是一把和佑一的身高差不多長的大劍，特殊的金屬結晶構造產生的隱約的紅色纏繞着劍身，和設置在表面的簡樸的論理迴路相互結合，給人非常優美的印象。

鑲嵌在劍柄上的巨大紅寶石釋放着柔和的光芒。

（騎士劍『紅蓮』、所有者『黑沢佑一』、重新定義個人情報）

初次拿在手中的這把劍彷彿身體的一部分一樣很好地融爲一體了。

走上臺階，接着乘坐還能勉強運作的電梯一直向上。

兩人來到了寫着『第八瞭望臺』的大門的前面。

煉笑着對緊張地回過頭來的菲婭催促道「打開看看」。

從打開了一點點的門縫中射出了一線光芒。

菲婭咕咚地嚥了口唾沫，一口氣推開了門。

——世界被『藍色』包圍了。

萬里無雲的晴朗藍天覆蓋了兩人視野。

暖和的空氣吹拂着臉頰，嫩草的氣味讓人感動不已。

在天空的盡頭，太陽溫柔地照着兩人。

「怎麼樣？菲婭……菲婭？」

菲婭用彷彿在做夢一般的腳步走向門外。

「……藍……天……」

然後一動也不動地仰望着天空。就好像要將這個景象、天空的藍印在心中一般。

同時佑一展開了『自我領域』。他的身影從煉的視野中消失了。

不管用『身體能力操控』將運動加速到好幾十倍，在沒有立腳點的空中是無法運動自如的。

『雖然只要是一對一的戰鬥「騎士」就是最強的，但還是有弱點的。』

「……菲婭。」煉維持視線朝向天空的姿勢，開口了。

就在煉準備追加攻擊的瞬間，佑一的左手伸入懷中，取出了『槍』。

「是的。大家都對素不相識的我很好。」

（攻擊感知）

（「空間曲率操控（愛因斯坦）」簡易常駐。局部重力操控開始。容量不足。「分子運動操控（麥克斯韋）」強制結束）

冰盾在半透膜的外面緩緩地汽化，大氣開始顫動了。

菲婭的眼睛微微溼潤了。

「這樣啊……」煉裝出了笑容，「我有空會去玩的。」

在開始自由落體之前，佑一的身體被球形的『波動』包裹，從煉的視野中消失了。

「真正的天空，是這樣的顏色啊。」

距離地面的高度大約是三萬米。在軌道電梯中央建造出來的這個向外突出的陽臺被玻璃天蓋罩着，盡情地吸收着傾注而下的陽光。

她靜靜地、真的是非常安靜地這樣低語道，對煉露出了微笑。

現實時間不足三千萬分之一秒，他就繞到了少年的背後。

「……每天都做實驗。一定看不到藍天吧。」

（「冰槍檻」準備發動。流體運動操控開始）

同時，剛纔的冰盾爆炸了。大氣發出咆哮，化爲不可視的鐵錘襲來。他一邊朝後方跳躍，一邊將收回來的劍往上一揚。

果然正面交鋒是贏不了佑一的。

劍比男人以前拿的那把要長得多，淺紅色的劍身上施加的細工是非常簡樸的。劍柄上鑲嵌的寶石釋放着血一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紅光。

『紅蓮』雖然對氮氣結晶的論理構造進行破壞，但是卻跟不上身爲發生源的『麥克斯韋的惡魔』的演算速度。被彈回來的劍尖劃出一個弧線又斬了過去。暴風雨般的連擊全被冰盾接住了，無數冰彈朝着佑一襲來。

一百二十倍速的視覺捕捉到冰盾在慢慢蒸發的樣子。

「……那些人很重要嗎？」

「是？」

『自我領域』始終只是操控周圍的空間的能力。使用者只是在『被不同的物理法則支配的空間』中『普通地行動』而已。

「……我沒想到天空居然是如此的美麗。」

——那個男人穿着暗色的長大衣，佇立在陽臺的入口。

聽到I－Brain那不帶抑揚的警告聲，煉站了起來，回頭看向門那裏。

「我不是騙你的哦。絕對會去見你的。約好了哦。所以你要等我啊。」

最初到這裏的時候，裸露的鈦合金結成了堅冰，從破裂的天蓋的縫隙吹進來的極寒的冷氣支配了這個陽臺。他覺得這個樣子的話，實在是浪費了難得一見的藍天。於是精心修理好壞掉的天蓋，將大型計算機帶進來操控空氣的狀態，鋪上土種植花草樹木。經歷了無數次失敗，花了三年時間才達到現在這樣的狀態。

（改變時間單位。將移動速度定義爲0.9C）

碰到劍的空氣被情報解體，形成真空盾擋住了衝擊波。向着四面八方飛散的衝擊波粉碎了玻璃天蓋，細小的結晶在陽光下閃爍。

他馬上朝軌道電梯的壁面施加重力場，向那邊『落下』。

『最關鍵的一點就是處於「自我領域」啓動中的狀態是無法進行近身攻擊的』

同時，無數氮氣分子的槍將佑一的周圍覆蓋的密不透風。

（「麥克斯韋」展開。容量不足。「愛因斯坦」強制結束）

在『自我領域』的內部加速時間的流動。和通常空間的時間差約爲三千萬倍。在身處物理法則不同的空間裏『主觀性上普通』地做出動作的時候，客觀上的移動速度可以達到光速的百分之九十。

『但是隻靠這點是贏不了的。』

（「身體能力操控」發動。將運動速度定義爲六十倍、知覺速度定義爲一百二十倍。變換聽覺）

那裏是陽臺般的空間。

本來應該是鋪蓋着有機瓷磚的地板上面鋪滿了土，各種各樣的花草樹木在風的吹拂下舞動。走到陽臺的邊緣，可以看到位於下方的無邊無際的黑雲。

在延長了六十倍的時間中，映在靜止畫的視野裏的是黑髮的少年和金髮的少女。少女恐懼地縮着身子，少年像是在庇護少女一般擋在她前面。

煉落到軌道電梯的壁面上。

少年終於動了一步……

儘管如此，即使是在灰色的天空下，人也是要活下去的。

（感知到接近者的存在）

風在耳邊咆哮。軌道電梯的白色壁面在視野中高速流動。

花了二十毫秒的時間進入射程距離，將劍高高揮下。

（將運動能力定義爲六十倍）

這就是煉的意圖。

「菲婭，既然如此！」

騎士要在空中飛行就必須要用『自我領域』來改寫重力。

如果進入領域內部的話，那麼條件就對等了。豈止如此，『自我領域』使用的腦容量越多使用者就越不利。

「滿意嗎？」

『所以在使用「自我領域」移動後，在轉到攻擊的時候會有一瞬間的時間延遲』

佑一自知嘴角浮現出了苦笑。看來自己是沒法笑着仰望這個藍天。這個資格在十年前已經喪失了。

半透膜狀的球形『波動』包裹住了佑一。『自我領域』對位於情報之海最深淵的物理法則最基本的參量『光速』『萬有引力常數』『普朗克常數』進行干涉，在周圍產生由『利於自己的物理常數』支配的空間。

（騎士劍「紅蓮」情報解體發動）

腦海裏浮現出了在戰鬥模擬測試的時候真晝說過無數遍的話。

少年一邊散佈冰彈，一邊向陽臺的邊緣移動。他看了一眼佑一這邊，然後就那樣朝着後方跳躍了。

佑一的身體變得晃晃悠悠了。即使如此，佑一還是舉着騎士劍盯着煉。並沒有失去戰鬥能力。

他將槍口朝向煉這邊，發射。全部三發。隨着發射音產生的微弱的空氣振動，子彈以讓人愕然的速度緩緩地迫近。

「……這裏是在雲上吧。」

後方是蒼穹的天空。

無法迴避。

『沒錯，普通狀態是不能算弱點的。可是』

（情報解體、發動）

「這個，」菲婭的臉上一瞬間閃過非常寂寞的表情。但是陰暗的表情馬上就被笑容取代了。「好的。我等着你。」

而且在空中，攻擊可以從360度全方向襲來。

蹬地一躍而起。

男人的手緩緩地動了，將手握的劍從劍鞘中拔了出來。被扔出去的劍鞘在地面上翻滾，壓倒了白色的麝香豌豆花。

（騎士劍「紅蓮」完全同調。光速、萬有引力常數、普朗克常數，取得。「自我領域」展開。容量不足。「身體能力操控」強制結束）

他像是堵塞住少年的移動路線一般滑動着劍。但這也被冰盾防禦住了。在拉回劍尖的時候，冰盾彷彿依附在劍上一般鑽進了他的身邊。

不過那對他來說只能算是勉強有在動的速度。他將那些冰彈一個不剩地打落了。

兩人坐在嫩草的絨毯上，暫時聚精會神地仰望着天空。

前方是漆黑的雲海。

煉輕輕地拉住菲婭的手。

佑一出現在了正後方。

「沒錯。我第一次來到這裏的時候也是嚇了一跳的。」

他一邊將周圍的物理法則調整爲現實的，一邊擺出了攻擊姿勢。但是少年趁着這一瞬間的時間延遲移動了。他扭曲空間構造掩飾距離，向着射程外遠去。

用冰來彈開子彈的話就會產生破綻。煉一邊操作氣流以最低限的動作躲開子彈，一邊防備攻擊。

「煉先生。非常感謝。我……那個……」

那男人、騎士『黑沢佑一』目不轉睛地看着煉，靜靜地說出了一句話。

他蹬了一下壁面，再次將身體躍入空中。

在空中出現的氮氣結晶擋住了他的攻擊。

菲婭輕聲笑了。突然她的笑容變得僵硬了。

由『紅蓮魔女』七瀨雪創造出來的支撐騎士的最強的能力。這個能力能將使用者從一切運動法則的制約中解放，超高速運動、飛行、甚至連近似性的空間轉移都能做到。

「……第二回合。」

毫不在乎地揮下的劍尖淺淺地擦過少年的右臂，鮮血緩緩地飛散出來。

重力復活，開始自由落體。意識集中到『拉普拉斯』的預測。『麥克斯韋』在周圍的情報構造展開多數的『麥克斯韋的惡魔』，儘可能地將空氣分子聚攏過來。

（「身體能力操控」發動。容量不足。「自我領域」強制解除）

將空間曲率操控程序部分展開。身體承受的重力緩和了，下落速度安定了。

十歲的時候，他和月夜吵架後從家裏跑了出去，在地下街徘徊的時候闖進了這裏。初次看到藍天的那個時候的感動，他到現在都難以忘懷的。

「到了那邊後，會怎樣？」

在破碎的天蓋外面的是蒼穹的天空。

「不行的。」菲婭攔住了煉的話，「如果我不去的話，會有很多人非常困擾的……所以我……」

佑一毫不猶豫地追了過去。

（「自我領域」展開。改變萬有引力常數）

他緩緩地抬起右手，將紅劍對準了對方的眼睛。

抬起眼來，就能看到無邊無際的藍天。不管怎樣凝目去看都找不出錯誤來的真正的藍色。風很溫暖，嫩草散發着微弱的香氣。

（攻擊感知。「冰槍檻」自動發動）

頭上出現了影子。

一瞬間之後，佑一出現在剛纔煉所處的位置的正後方，騎士劍劃過空中。

冰槍一齊襲了過去。騎士劍像暴風雨一般亂舞，將冰槍不斷地打落，但還是沒法完全應對從全方位襲來的攻擊。雖然迴避了針對軀體和頭部的致命攻擊，但佑一的左腳被冰槍貫穿，全身被割得遍體鱗傷了。

背後再次傳來危險信後。煉冷靜地處理那個攻擊。

（「冰槍檻」發動）

佑一的周圍出現了無數氮氣結晶的長槍。它們一起襲了過去，佑一的身體被貫……沒被貫穿。

冰槍的牢籠的一部分被擊破了，佑一從那裏逃脫了。朝着煉將劍舉過頂。

目瞪口呆的煉的視野邊緣映出了剛纔躲掉了的子彈。黑色長筒皮靴在不足三釐米的金屬片的支撐下靜止在空中。接着用讓人感覺不到體重的動作從第一發子彈跳到第二發子彈，然後跳向第三發。

佑一的身體以子彈爲立腳點在空中移動。

……劍揮下來了。一次、兩次、三次，鮮血飛濺，劇痛灼燒着大腦。

隨後是好像燃燒腹部一般的衝擊。

煉被騎士劍釘在了軌道電梯的壁面上。

——菲婭，快逃……

他張開喉嚨想要叫喊，伴隨着微弱的喘息，微溫的鐵味湧了上來。

「住手！」

尖銳的叫聲從頭上傳來。仰起頭來的佑一的視野中出現了金髮的少女。大大的眼睛中充滿了淚水的少女的背上伸展着類似天使的翅膀的光束。

「煉先生！請振作一點！」

少女用手直接抓住插在少年的腹部上騎士劍，向是要將佑一的身體撞飛一樣把劍拔了出來。接着她像是要庇護少年一般衝了過去，毫不介意會被鮮血弄髒，緊緊地抱住了少年。

天使的翅膀將少年的身體包了起來。

少女抱着精疲力竭的少年，用被淚水潤溼的眼睛看着佑一懇求道。

「請你住手吧。我不會戰鬥的。會照你說的去做。所以……所以不要殺死煉！」

少女的喊聲響徹蒼穹的天空。

手指敲打桌面的尖銳單調的聲音在客廳裏迴響。

就在他把靜江交給士兵們打算離開房間的時候，他和菲婭雙目相對了。那是非常安穩的、好像對什麼事情感到很安心一般的眼睛。

「發生了什麼事。」

「瞭解。二、一、發射。」

「問題就在這裏……」真晝閉上眼睛，開始重新整理自己手頭的情報。

「面會時間結束了，婆婆。不好意思，還要再拘束你一段時間的。」

「但是這樣一想的話，委託人沒有動靜的理由也就能夠說明了。」

菲婭的表情凍結了。

「那個少年的事情，我一定會遵守約」

「你是……這樣的嗎。」

「軍隊的應對太遲鈍了。或者說軍隊其實還沒有掌握到我們的存在。」

委託人瞭解他們的來歷。那麼當然也應該掌握到這個事態了。在這種情況下，委託人首先要做的應該是封住知道背後關係的他們的嘴。

以混雜着噪音的這個聲音爲信號，方向盤不需要月夜的操作就在那自顧自地轉動了。飛行器緊貼着CITY的頂棚、人造的夜空逐漸降低速度在飛行。

「真晝，不要再敲了。」

「……怎樣？有什麼動向嗎？」

真晝停下手指，看着在房間裏走來走去的月夜。

「嗯嗯。」佑一輕輕地撫摸着菲婭的金髮，「是我的戀人。」

真晝覺得這也很不自然。

佑一的腦神經閃過一絲不對勁的感覺。

「……我沒有向你道歉的話。」佑一斷斷續續地編織着語言，「也沒有這個資格。所以我不會謝罪。不管列舉出怎樣的道理，這種事情都是錯誤的。」

『初彈、命中。次彈裝填要在三秒後。』

輪椅老婆婆、靜江緩緩滾動輪椅前進，來到菲婭面前。她伸出滿是皺紋的雙手，捂住菲婭的臉頰。那張臉因爲悲傷和悔恨而歪曲了。

「……抱歉。僅憑我的個人意見是沒法決定的。」她說着將視線看向佑一。

「……請讓我和你同調。」

「通信？誰和誰的」話說到一半的月夜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不會吧……你想太多了吧。」

菲婭和煉其中一人的所在被用某個手段確定了。而且並不是通過追蹤兩人使用的力量的。因爲這樣一來的話，佑一應該首先會到這個鎮子上來纔對。

『次彈命中。敵人聚集過來了啊』領邊的通信元件傳來真晝的聲音。

兩人似乎都在思考同一件事。真晝點了點頭。

門被猶豫不決地打開了，對面出現了坐在輪椅上的老婆婆的身姿。菲婭綻放出了笑容。但是下一個瞬間笑容就凍結了。在後面推着輪椅的那個黑衣騎士、黑沢佑一進來了。而在他身後的是多數的士兵。

門的把手發出了細微的聲音。呆呆地坐在軍官室的牀邊低着頭的菲婭抬起了臉。

聽了真晝的話，月夜唔地沉吟道。

還沒有要向這個家派遣士兵的跡象。

一瞬間讀取了所有情報，菲婭將翅膀消除了。

「但是即使如此，人們也必須在這裏儘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做。」

「發現排氣管。真晝，代替我操縱。」

新的爆炸發生了。

光線射穿無人的飛行器，引發了爆炸。

「要上咯。三、二、一」

「我之前的人是你的……」

她無意識地將視線掃向空無一人的助手席。真晝應該是在下面的港口混在市民中間監控這場戰鬥的。

「嗯嗯，還睡得很熟。已經脫離最糟糕的情況了，明天應該會醒吧。」

她深深地吐了口氣，焦躁地搔弄着長長的黑髮。

真晝無言地搖了搖頭。

「是什麼？」

激光擦過船體，衝擊讓擋風玻璃產生了震動。

「我無法相信你。」

「婆婆。」菲婭笑着攔下了她的話，「我想要的東西已經從大家那得到了。這一週，真的好像在做夢一般。所以已經夠了……煉、保護我的我的人還沒有醒來嗎？」

「那還用問嗎。」真晝馬上回答道，「當然是有和菲婭相識的機會、有着操作神戶CITY的數據的權力、打從心底反對這個作戰的人了。」

佑一的嘴角微微地動了。在菲婭看來，那就好像是在微笑一般。

「請直接放煉回去。」

抓住自己、讓煉受了瀕死的重傷的黑衣騎士。

警報聲不一會就停了。佑一衝着內線吼道。

真晝的頭腦不斷地運轉，過了一會得出了一個結論。

『在第十九階層六號港口，所屬不明的飛行器突然開火。警備部將其擊墜了。關於犯人的個人資料』

警備部隊的飛行器趕到了像是捅了蜂窩一般鬧得天翻地覆的港口。在機體的兩側筆直地突起的光線炮塔一齊瞄準了他們這邊。

「不覺得奇怪嗎？」月夜說道。

「真晝，進行攻擊預測。」

「但是約定就是約定。一週還剩一天。這樣你……」

菲婭將意識集中到I－Brain，天使的翅膀包住了佑一的身體。

「不行嗎？」

安裝在飛行器前部的主炮噴出了火光，光線正確地射穿了港口的內壁、對光線裝甲的接縫。

這句話彷彿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這是真晝的手法啊。看來是還沒有放棄。但是如果是以倉庫爲目標的話，那麼選的地點實在是不夠好。十年的時間讓本領下降了嗎。

「……沒辦法。本來的話，我應該是要以國家叛逆罪槍殺的。」

現在是晚上十一點。距離煉和菲婭被神戶市軍拘束，已經過了六小時。

她打開擋風玻璃，從操縱席上站了起來。手臂上的是強碳纖維纜繩、鋼叉和發射裝置一體化的纜繩槍。目標是換氣管正上方一米處。

「……好吧。」

『我現在發過去。月夜，利索地迴避掉』

他戴好護目鏡，站了起來。

——但是如果這個誘拐劇只不過是個騙局。

「沒有這個必要。那是誘餌。馬上加強『樣本』的警備。」

「太好了。」菲婭閉上了眼睛，「……如果對沒有遵守約定而覺得有些過意不去的話，請聽一下我的請求。」

佑一把手從輪椅上放開，靠在門邊的牆壁上。在護目鏡遮擋下的那張臉是完美無瑕的無表情。

佑一單膝跪在菲婭面前和她視線相對，摘掉了護目鏡。

「那你要我怎麼做？」

「我向你保證。」佑一點了點頭。

「但是，」月夜攔下了真晝的話，「這樣的話，軍隊是怎樣掌握煉和菲婭的所在的？說起來，佑一爲什麼會直接趕向那裏的呢？」

月夜把手從方向盤上放開，脫掉外套。隨之出現的是緊貼肌膚黑色套裝。她將長長的黑髮收入頭罩之中，並將嘴巴完全矇住。再裝備風鏡的話，就完全沒有露出肌膚的部分了。

月夜瞪了真晝一眼，坐到了椅子上。

她扣下了扳機，同時向外跳躍。從手邊射出的鋼叉深深地插進鈦合金的壁面固定住了。月夜被從鋼叉延伸出來的纜繩吊在空中。她將在那盪來盪去的纜繩往回收，把自己拉向排氣管。

因爲兩人一直沒回來而感到可疑，監聽軍隊的通信才終於掌握了事態，那個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了。因爲擔心被探知而沒讓他們帶發信機之類的東西出去，結果適得其反了。

菲婭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佑一的臉頰。佑一沒有拒絕。

「你是知道現在來的人是誰嗎？」

「月夜你纔是，乖乖地坐下吧？」

「對不起。菲婭。」

完美地保持在二十度的CITY的風在耳邊發出吼聲。手工的多功能套裝在風壓中保護着身體。

「……這……」

「不過如果是這樣的話，誰是內奸呢？」

佑一的思考、記憶、感情。無限的情報流入I－Brain裏。

「……請不要道歉。婆婆。」

但是她無論如何也無法對眼前的男人產生憎恨和憤怒。

一個光線炮塔終於捕捉到了失去速度的飛行器。

從黑色大衣的袖口露出了雪白的繃帶。

尖銳的警報聲遮擋住了佑一的話。

現在兩人被分開軟禁在軍司令部裏。菲婭在軍官居住區的一個房間裏，煉在醫務室的牀上。詳細情況還不怎麼清楚，只知道煉和佑一戰鬥而受了重傷，雖然傷口已經癒合，但昏睡狀態似乎仍在持續。

那麼是從一開始他們倆的其中一人身上就帶有記號，這件事花了一週時間才察覺到嗎。

菲婭突然察覺到佑一體內的傷口。

「……通信被監聽了。」

「你是好孩子。」

「……那個，雖然我說不好……這個……」

看到士兵們的槍口朝向靜江，菲婭領悟到發生了什麼。她握住那雙滿是皺紋的手，露出了最大努力的笑容。

「我不管多麼感謝婆婆都是不足夠的……是真的。對一個人在實驗室的培養槽裏哭泣的我說話、告訴我很多外面世界的事情的人都是婆婆你啊。」

「零！」

從炮臺的動向計算出來的攻擊的預測路線在輔助顯示器上顯示了出來。每當月夜向右或向左轉動方向盤的時候，飛行器就如同在風中躍動的樹葉一般在空中飛舞，穿過無數攻擊路線的縫隙。

『瞭解。月夜，裝備了套裝吧』

被擊墜的飛行器是誘餌，犯人趁着傳感器在爆炸的一瞬間失靈的這個好機會去了第十九階層的頂棚、排氣管。那裏是和這個第二十階層、軍事區域是相通的。

「……不知道。」

「原來如此。」

佑一與士兵們的前進方向相逆，一個人朝醫務室走去了。

沒用了多久就到達了軍司令部。

她切開排氣管的一部分，確認走廊的情況。有數名士兵殺氣騰騰地跑了過去。

月夜屏住呼吸，等士兵們全走掉。

她啓動套裝的偏振光迷彩，下到走廊上來。發出了輕微的着地聲。她反射性地豎起了汗毛。

沒事的，沒有被發現。

她注意不發出腳步聲在跑動。偏振光迷彩會實時扭曲周圍的光使她與風景同化，讓裝備者看上去就像是透明的一樣。

不到一分鐘就到了醫務室前面。有兩人在外面看守。現在裏面沒有醫生。

她躲在走廊的拐角，取出了短針槍。針上塗抹了立刻生效的麻醉藥。將威力設定爲最小。慎重地瞄準脖子周圍露出了一點點肌膚的部分，連續扳動了兩下扳機。電磁噴射的短針槍完全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兩個士兵倒在了一起。她跑過去搜索他們懷中。沒有鑰匙。

於是調查門。鎖是電子式的。用解碼器連接後花了三秒打開了。她慎重地端起槍，輕輕地推開了門。

白色的醫務室病牀上躺着連接着各種各樣的器具的黑髮少年。

月夜跑到牀旁邊，摘下套裝的頭罩將耳朵湊到少年嘴邊。

安穩的呼吸讓她的耳朵感到一陣發癢。

差點就流淚了。

「真晝，發現煉了。」

她將套裝的領子拉到嘴邊，說話了。混雜着噪音的聲音回答道。

『明白了。我去接你們。能出到司令部外面嗎？』

「我第一次聽說你們有弟弟啊。」

「真晝！」

「夠了，請不要說了。」

佑一舉起劍。

那東西侵食了神戶CITY的網絡構造。靜靜地、緩緩地，沒有被任何人發覺，一直朝着MotherCore進發。

那個大哥哥在做什麼呢。

「爲什麼！」月夜叫喊道，「婆婆和佑一你們都不正常啊！爲什麼能夠做出這樣的事情？十年前雪姐死去的時候，佑一你不是那麼的悲傷嗎！」

她回想起事前裝進腦袋裏的這個司令部和第二十階層的地圖。

佑一用沉默回答了這個提問。

「你已經洞察了一切啊。」

佑一微微笑了。但是劍尖仍舊是朝着月夜沒有動。

「什麼已經足夠了啊……你真的明白嗎？會死的啊，不不，是比死還要糟糕。被奪去心靈和記憶，成爲讓這個城市運轉的機械啊？即使那樣……」

「看了……看來佑一你也是知道的吧。雪姐死後這十年，這個城市都做了些什麼。」

從手槍中射出的子彈正確地射穿了二釐米的四方形碟片。

「……原來雪姐不過是你的美好過去的回憶啊。」

還來不及反應，銀光在空中閃現，劍鋒亮在了她的眼前。

「……是的。」

「……是我的弟弟。」

耳朵深處傳來血液在腦內奔騰的聲音。

「……喂，不覺得這數據很奇怪嗎？」

花了三納秒的時間得出這個結論的『那個』朝自己的『外部終端』們輸送了新的指令。

他扣動了扳機。兩次、三次，爲了情報不會被讀取而進行徹底的破壞。

終端不一會就沾滿鮮血了。

像是在表示同意一般，小虎發出了撒嬌的聲音。

『月夜……已經結束了』

菲婭像是將身體拋出去一般撲入佑一的懷中。彷彿是被眼睛看不到的絲線纏繞住了一樣，佑一的硬直了，劍尖垂落到地板上。

「……地點三，五分鐘後。」

在這裏是不行的。必須要更加近距離的、直接連接到Mother系統的中樞纔行。

月夜把碟片朝遠處扔了過去。

「不過這個論理構造好像在哪裏看到過的。你不這麼想嗎？……不是有過情報理論的講義嗎。」

少女用力地從長椅上跳下來，跑出了公園。

「……沒錯，我想起來了。就是那個呀，那個……喂？」

「然後接下來要製作菲婭的替代品嗎？這種事情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啊。」

「小虎！快點快點！」

「……我應該說過讓你抽手的，月夜。」

「……我明白的。」月夜平靜地繼續說道，「如果雪姐不那樣做，這個城市的一千萬人就都會死。雪姐所做的和靜江婆婆所做的都是正確的……但是儘管如此，我們還是沒法在這個城市居住下去吧？」

「……直到人類的最後一人滅亡爲止。」

因爲隔了許久和爸爸說上話了，少女心情很好。

他把手伸向腰間的短針槍，注意不發出聲響將它拔出來。

「……真是奇怪的小虎。走吧。」

「就是被這小子奪走的碟片。交出來吧。」

「等等我，小虎。」

少女回想起前段時間遇到的『大哥哥』的事情。衣服、靴子、眼鏡全都是漆黑的，她一開始覺得他很可怕，不過在聊了之後，發現他是非常溫柔的。

「……也就是說，這個少年是你的同夥嗎。」

她從領邊摘下小指頭那麼大的通信元件，扔給了佑一。佑一維持劍尖紋絲不動，單手接了過來。

「怎麼了？小虎。」

「不是的！我想說的不是這種事情！」沒法很好地用語言來表情，這樣只不過是個任性的小孩。「我！」

要一擊致命的話，果然還是攻擊大腦比較好吧。這樣也不需要擔心之後會被讀取情報了的。

小虎用輕快的腳步跳到長椅的靠背上。它將腦袋仰向上方。就好像是在仰望天空一般。

月夜的叫喊讓佑一無言以對。

「怎麼了？還想見那個大哥哥嗎？」

非常平靜的少女的聲音攔住了月夜的話。有着金髮和翡翠綠的眼睛的少女不知不覺地站在了佑一的身後。

「是的。我已經決定了。」她向月夜露出了溫和的笑容，「我喜歡這個世界，喜歡大家。如果大家能夠笑着生活，那麼我就不在乎了……所以請你們不要爭吵、不要悲傷。不然的話，我……」

響起了轟鳴聲，醫務室的外壁被炸開了。衝進來的飛行器的操縱席上坐着真晝。

「不行！」

『那個』是沒有名字的。就連可以被稱爲生命的東西都沒被賦予。那只是情報構造的集合。

被切成兩半的風鏡發出乾巴巴的聲音掉落到地板上。

月夜歪着嘴擺出了自己最大限度的嘲諷的表情。佑一的視線回到她身上。

沉默籠罩了醫務室。

少女也仰望上空。在那裏的是和平時沒有任何變化的美麗的藍天。

『來了！』

『……知道了。』

「聽的見嗎，真晝。月夜和這個少年……煉是人質。你有帶着研究記錄嗎。」

「狀況和十年前不同了。事到如今，你還要讓這裏的人去死嗎？」

「從遺傳因子等級進行的MotherCore的合成。成功了四十體。其中三十九體作爲實驗樣本處理掉。剩下的是那孩子一個人……是吧。」

『……月夜拿着數據的拷貝。爲了保險起見，本體由我們來保管』

最後像是在自言自語一般只說了那麼多，菲婭低下了頭。

少女的話讓月夜忘記了之前的憤怒愣住了。

「是啊，直到八年前爲止，我和真晝也一直不知道的。」

小虎從長椅上跳下來，朝少女追過去。

下一個瞬間，醫務室的門無聲地打開了。

佑一的視線在一瞬間朝向了那邊。

「我也沒打算再繼續和這件事扯上關係了。」月夜將視線朝向懷中的弟弟，「但是，請把這孩子還給我。」

在網眼般的網絡中游泳，在接近中心的地方，『那個』被彈開了。巨大的牆壁橫在『那個』的前面，阻擋了通往Mother系統的道路。

在嘗試了好幾次入侵後，『那個』終於放棄了。

她切斷通信，抱着煉站了起來。

「你看，就是這個。論理構造被改寫了。這種細微的地方，不是我的話就沒法發現的……必須馬上修復。」

坐在旁邊的座位上的同僚說出了這樣的話。他看向同僚的終端。

「已經足夠了。」

「……你看了那個數據嗎。」

月夜緊緊地咬住嘴脣，從口袋中取出小碟片。

「那個時候只能那麼做。那是最好的方法。」

「真晝！」

他一邊心想麻煩了啊，一邊忠實地遵從大腦深處發出的指令。

趁着那個瞬間，月夜的手動了。不是拿着短針槍的右手，而是左手。

名叫小虎的貓跑到公共終端旁邊的長椅前面。少女也跟着它，坐到了長椅上。

佑一沒有將劍尖從她的喉嚨上移開，問道。既沒說「舉起手來」也沒說「丟下武器」。如果月夜要是敢扣動扳機的話，那麼在她的肌肉動了哪怕一毫米的那個瞬間，她的右腕就會被切落的吧。

「算了……真晝在哪？你可別跟我說他沒來。把他叫過來。」

月夜拼命地抱住弟弟的身體，滑進了飛行器的助手席。

『研究記錄？』

他將槍口抵住自己的太陽穴。

那一天，少女像往常一樣和貓一起在公園散步。

「那麼你爲什麼整整十年都不回來！」

「……這是」

同僚注視着畫面，沒有察覺到他的舉動。

小虎又看了一下上方。

藍天微微地閃爍着。

其他人頓時亂作一團了。這可不妙，必須要處理掉自己的大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