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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盜風雲》 · 松岡夏樹 · 9.9萬 字
〓艱難的重逢〓
『哎呀,是新衣服嘛。』
一見到在文森特的伴隨下出現的海鬥,眼尖的勞爾*德*特雷德立刻注意到了他的變化。
『是桑地亞納大人買給你的嗎?』
像往常一樣等着文森特翻譯過後,海鬥點了點頭。
『非常適合你。你紅色的頭髮很襯黑色的布料……不過爲什麼不帶皺領呢?』
剛纔見面時就問出了同樣問題的文森特代替海鬥做出了回答:『這樣比較方便行動。而且如果是西班牙風的厚皺領,那麼不把頭髮剪短就不會合適。我們也試驗了一下,果然和凱特說的一樣。凱特的身體還沒有復原,還是隨他的意思做比較好。當然了,到了覲見陛下的時候,一定會裝扮的整整齊齊。』
勞爾微笑了起來。
『恐怕陛下也會要你們不要介意的吧。』
『那不就好了。』
『現在這個時候,陛下也許真是對這個孩子言聽計從吧。原本御醫勸過多少次,陛下一直都左耳進右耳出,不肯進行通風的食物療法,但是因爲凱特的忠告,他現在已經開始了。』
『的確。陛下的身體好了很多,御醫大人也非常感謝凱特呢。』
海鬥感覺到文森特的視線驕傲地轉向自己,不由得想起了一件事。那是爲了避免暗殺的危險,菲利普二世將已經試過毒的御膳分給自己的那一天的事情。
油膩的燒烤小羊肉,漆黑的豬血灌成的香腸,蓋着砂糖醃無花果的雞肉,煮的爛爛的蠶豆和兔肉,麪包和乳酪,還有葡萄酒。
(所以我就說狩獵民族這些人啊……)
完全沒有一點綠色的東西——餐桌上排列着這些的菜餚,未免實在是過於單調了,海鬥不由得看得發呆。雖然英國的餐點跟這個也挺像,可是,至少在德雷克宅邸裏用的餐中還有煮蘿蔔或者綠葉菜之類的東西。
(不對,就算是『克羅利婭號』上,也有捲心菜熬成的湯啊。)
要防止壞血病,補充維生素C是最對症的方法。但是等到英國海軍常備萊姆醬,那已經是兩百年以後的事情了。
不過,傑夫利他們憑藉經驗,已經發現到了必須要喫一定的蔬菜這個事實。但那很明顯沒有達到必要的量,於是海鬥在拉羅舍爾靠港的時候,勸說傑夫利買下了很多蘋果。在海盜或者海軍題材的故事裏,常常會看到壞血病的恐怖,海鬥可不要落到牙牀滿口流血,牙齒都鬆鬆地脫落下來的地步。
“每天都只喫這種東西,陛下的身體就不會變壞嗎?”
他都已經說道這個地步了,海鬥也很難拒絕。於是輸掉的海鬥不情不願地叉起那塊肉,放進嘴裏。不過喫起來道士意外的清爽,雖然是宮廷菜餚,但是沒有用上一堆的香料,只用了鹽和胡椒,味道簡單,反而很不錯。
聽到海斗的斷言,文森特問道:
文森特像投降似的舉起雙手來,打斷了海鬥連續不斷的不滿。
可能是度過了恐怖的宗教審判心情就鬆緩了下來的緣故,海鬥一時間發了高燒,燒到意識不明的地步,在那個時候,都是他在寸步不離地看顧海鬥。不,不只這樣而已。在唯恐祕密泄露的沃爾辛厄姆派出刺客對海鬥下毒的時候,邪惡的艾斯科巴爾神父把海鬥扔進海里的時候,都是這樣。正像他本人說的那樣,文森特一直都在幫助着海鬥。在他退縮的時候鼓勵他,支撐着他。
忽然勞爾泛起溫和的笑容說道:
就這樣對文森特見死不救,自己真的能忍受嗎?這個疑問經常會湧上心頭,劇烈地擾亂海斗的心。這是不可能的。海斗的神經遠沒有粗壯到那個程度。他無法望着一個明知要死的人的笑容,還能夠無動於衷。可是——海鬥不斷地想了又想,到底要怎麼做纔好呢。遵守自己的誓言,同時又能救出文森特,海鬥一直在想着,但是事到如今,他仍然找不到好的辦法。
海鬥過去曾經存在的世界的歷史,與這邊的世界的歷史有着微妙的差異。如果爲了消除那些差異而硬要做手腳的話,就存在着會讓差異進一步擴大的可能性。
(雷歐也說過,像這麼奢侈還是第一回。)
文森特發現海鬥又嘆了口氣,於是中斷了與勞爾的對話,很擔心地問道。
“我知道了。我會把你的忠告好好地傳達給陛下的。今天就先忍耐一下吧。”
海鬥微微地挑了挑嘴脣。阿隆索的目標可以說是完全獲得了成功。看着海鬥津津有味的喫桃子,彈着樂譜的樣子,文森特的臉上清清楚楚地浮現着四個字:“不爽之極”。然後他立刻接受了挑戰,跑去給海鬥買了如今身上穿的這套衣服。這套西班牙式的黑色平時裝束,爲了適應傍晚就會變冷的高原氣候而在上衣與褲子中絮進了棉花。比起裝飾來,更重視穿着的感覺。現在這個世界比起二十一世紀來,氣溫低了不少,所以對來了這邊就一直覺得冷的海鬥來說,是再好不過的禮物。不過雖然文森特好不容易稱爲了聖地亞哥騎士,收入稍微增加了一些,但這套衣服對他來說也是夠讓荷包大出血的了。
文森特伸出手來,溫柔地撫摸了扭到一邊的頭。
好鬥迅速地把視線轉回到祭壇上。細瘦的臉,寬闊的額頭,幾乎剃成平頭的髮型,大而輪廓清晰的紅鼻子——這就是阿爾馬達站最高司令官的男人的容貌。
(不過這一切都是不來西班牙就不會碰到的磨難。所以他幫助我也是當然的。我我不該感到他對我有什麼恩義之類的……)
『閣下的額頭上刻着的不幸印記……敗戰之將的命運仍然如舊嗎?』
文森特絕對不會對海斗的話充耳不聞。一見到他由於自己的隨口說出的話而露出詫異的表情,海鬥立刻慌了手腳。對啊,怎麼可以忘記自己空心經營起來的設定呢。
(如果在阿爾馬達之後給西班牙以重整態勢的餘裕的話,那麼他們也許會再次發起攻擊。這樣我就成了把英格蘭賣給西班牙的大惡人。單純爲了想幫助文森特而變成這個樣子……)
見文森特點了點頭,勞爾向站在入口處的僕人打了個眼色,文森特回過頭來,望着靠一樣緊緊貼着他的海鬥。
而這就成了問題。
(是誰來了呢?馬上就要做出擊里斯本的準備了,所以幾本上所有的人都在,文森特是這麼跟我說的……)
文森特吧手輕輕地放在海斗的手腕上。
海鬥正陷入沉思的時候,忽然聽到勞爾的話,他抬起頭來。與此同時,大教堂的鐘聲響了起來,宣告祈禱的時間已經到來了。似乎計算好了一樣,椅子正好也在這時送來,海鬥很感謝地落了座,眺望着教堂中做禮拜的樣子,有陷入了思考。
“這樣的話,要不要試一下這邊的香腸?”
『阿隆索·佩雷斯·德·古斯曼大人。巴拉馬達·聖·路加爾第十二代領主,第五代侯爵,梅迪納·西德涅第九代伯爵,第七代公爵。如今之所以略稱‘伯爵’,是因爲已經被授予了‘格蘭底’的榮譽。領民們對他的愛稱是‘艾爾·布埃諾’,意思是善人,或者說就是好人。』
文森特皺起了眉頭。
海鬥腦海中又浮現出菲利普國王十分喜愛的那張面容。
對宮廷人的身份瞭如指掌的勞爾作出了詳細的說明。
以阿爾馬達海戰爲題材的書,只要就是圍繞着西班牙軍官們的命運展開的,其實只要聽到他們的名字,海鬥就能做出預言。但是考慮到他們也有可能會從英格蘭回來沒所以海鬥就以見面能更加準確的占卜爲理由,希望能夠見到他們的面,比起歷史書上刊登的畫像來,還是實際看到他們的臉孔才能更好哦哦地理解他們的爲人。
實際上,包括菲利普國王寄予極大信任的祕書官瓦斯凱斯在內的政府中樞,都是由以自己的非凡爲武器、從平民爬上來的新興貴族①們組成的。
海鬥撒了謊。他不能說出真心話。
“這個時代?”
(因爲也有好像利瓦大人那樣,肖像畫和本人根本就好像兩個人的情況不是嗎?)
海鬥一邊吧麪包掰成小塊,一邊低聲嘟囔着。他知道文森特把自己當成天使一樣毫無邪氣的人。但是自己很明白,那和自己真實的樣子差的天差地遠。
“我纔沒害羞!因爲喫的實同樣的東西,那連我也肯能會得上相同的病,我不要這樣而已。而且像現在這樣沒有食慾的時候,面前全都是油膩的肉也令人受不了。還有……”
『……所以這張祭壇的畫是……啊,彌撒似乎已經開始了。我們以後再繼續介紹吧。』
“凱特。”
※※※海盜風雲吧※※※
只要看到那樣的表情,海鬥就無法燃燒起對文森特的憎恨。歲然他就是上海那捷爾,活生生分開自己與傑夫利的元兇。
當然,他是個難以接近的人。但是自己也明白,他絕不是個壞人。所以自己無法恨他——邊和勞爾說話,邊看着文森特,海鬥想着。
勞爾受到遠親帕爾馬公爵的委託,稱爲聖克魯斯侯爵身邊的幕僚,對他進行監視,而且他還是沃爾辛厄姆僱傭的間諜的總負責人。這些文森特都告訴了海鬥。所以他肯定是知道是知道英格蘭對海鬥發出了暗殺命令的。
“所以我是說,我是真的不想喫。胸口堵得滿滿的……”
海鬥會悄悄地留在汪汪的臥室裏,就是要觀察率領“幸運大艦隊”的將帥們,占卜他們的未來。
“這是什麼意思?陛下御膳所使用的材料全部都是我國最高級的。”
“怎麼了?你已經累到站立不住了嗎?”
本來,勞爾這樣的人對“辦公室工作”就沒什麼興趣,這一點海鬥也很理解。好比一邊寫劇本,一邊幹間諜工作的基德,克里斯托佛·馬洛就是他的同類。追求強烈刺激的人類,是無法忍耐被平凡的日常所埋沒的。所以他們會做出自己投入陰謀深淵這樣的事情。
『可是,這裏是……』
海鬥說完,文森特忽然微笑了起來。
“不攝取營養,你的身體怎麼能恢復呢?而且你自己健健康康的,陛下才會認真地接受你剛纔的忠告啊。好,先喫點什麼?這小羊肉很柔軟的。”
看着那件衣服,雷歐由於過度的感動只會流眼淚了。一看到他的樣子,海鬥就明白這對主僕平時都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海鬥也很感謝文森特的厚意,但是也很不好意思。“不用勉強自己也可以”這句話已經到了喉嚨口,但是就是說不出來。是啊,如果是真心感謝他的話。就絕對不能說出這句話讓充滿自尊的西班牙男子顏面掃地。
看着專心地咀嚼着食物的海鬥,文森特露出了很開心的表情。
揚着畫有哈普斯布克家族家徽的帆的龐大艦隊溯泰晤士河而上,被稱爲歐洲最強的陸軍步兵部隊(或者稱戴爾西奧斯)蜂擁登上陸地,只要一想象那個樣子,海鬥就不由得顫抖起來。遭到掠奪,變成一片廢墟的白廳宮。遭到幽禁甚至被處死刑的女王。喪失地位與名譽的貴族。爭相逃亡的市民們。燒死國教徒的火焰——收割生命之穗的死神,帶着陰鬱的笑在各地橫行。他似乎要彌補自從英法百年戰爭結束之後,一直延續到現在的欠收。當然,那把殘酷的大鐮刀是不會放過襲擊西班牙加雷翁船的私掠船的。
“嗯……”
“好,乖孩子。你很努力。”
“你害羞了嗎?”
(如果他自認是個聰明人的話,那根本就不該做間諜這樣沒有明天的職業。做個官僚來幫助國王纔對。)
海鬥翻閱過歷史書,他是知道“阿爾馬達海戰”的經緯的。而他也很明白,如果想要讓西班牙艦隊逃過那悲慘的遇難的話,應該採取什麼樣的對策。
再次傳來的勞爾的聲音讓海鬥一驚,他猛地抬起頭來,慌忙端正了姿態,注視着集中在祭壇前的貴族們。
結果在文森特的一勸再勸之下,海鬥把一根香腸都喫了下去。文森特就好像海鬥立了什麼大功一樣誇獎他,海鬥再次陷入了不知所措的感覺裏。用文森特的話來說,那就是“害羞”吧。雖然被當成一個人就什麼都幹不來的孩子一樣對待很羞恥,很生氣,但是另一方面也微微地覺得開心。沒錯,雖然承認會很不甘心,但海鬥就是個愛撒嬌的小鬼啊。
(他可是連沃爾辛厄姆都能騙過的能幹間諜,又殺了數不清的人,“聖迭戈號”上的水手們都怕他怕鬼或者惡魔……可是雖然這樣,只要我一微笑,他卻會露出非常開心的表情。雖然我會裝作看不到。)
“只喫一口就好了。就當給我個人情……怎麼樣?”
國王的寢室位於艾爾?艾斯科利亞宮最上層的部分,似乎可以俯視整個大教堂。這麼說起來,海鬥也曾經看過,晚年的菲利普二世曾經躺在牀上接受彌撒。
文森特用自己的切下薄薄的一片肉,放在海鬥盤子裏的麪包上。
可是,看到文森特的辛苦與獻身,就覺得不理睬不放在心上是一件錯事。海鬥雖然身爲被害者,可是如果態度冷淡,卻顯然自己好像是沒有心的人一樣。
“糟到簡直無法說起嗎?還是說,苦戰之後仍然化爲泡影?”
『爲了身爲異教徒的海鬥,我來做一個說明吧。聖餐會主要是將象徵着基督的肉的麪包,也叫作聖餅授給信徒,以表示主之受難以及對信徒的慈愛的儀式。由於聖餅要一個個地信徒的口中,所以是最適合分別見到對方的面孔的場合。你看右邊座位前面數來第三個,對,就是那身穿紅色衣服的旁邊。不,不是那邊,不用那麼緊張的。』
“那個我倒是不在乎……”
『是啊,是陛下的寢室。不過話說回來,陛下本人現在去參加彌撒了,又不是在陛下面前落座,不會有什麼問題的。』
“凱特。”
文森特真的很會寬慰鬧彆扭的海鬥。多半是因爲照顧生病的妹妹的緣故吧。
可是如果吧這些告訴文森特的話,那就等於是對英格蘭,或者說是對傑夫利的背叛行爲。
“可以坐在地上嗎?”
經過在加的斯發生的暗殺德雷克未遂的事件,海鬥已經充分地體會到了那種恐怖。他發誓再也不要因爲自己的打算或者願望進行“預言”了。
海鬥把視線從文森特身上轉開,深深嘆了一口氣。不要這樣。不可以喜歡上他。不想要喜歡上他。如果是真的喜歡的人,就無法眼睜睜地把它送上死路。而且會想要盡一切力量讓他遠離悲劇。
能幹的官僚是無論哪個國家都渴望擁有的,無論是英格蘭,還是西班牙。
“現在站在主教面前的就是梅迪納·西德涅公爵閣下。”
“他是不會勝利的。”
不知道哦哪裏會讓人想起傑夫利的端正容貌,開朗大度的態度——雖然阿隆索·德·利瓦對爭奪國王寵愛的文森特採取敬而遠之的態度,但是對海鬥確實很疼愛的。知道海鬥身體不好,他特地送來了從意大利進口的、高價的、可以去除毒素的新鮮水果,還有以“內烏馬譜①”這種古老的方式寫成,彈起來活力十足的民謠樂譜。
『在椅子來之前,我先爲你介紹一下教堂吧。』
『對面那尊美麗的雕塑是陛下的父王,先王卡爾洛斯五世及他的家族。所以那裏也有年輕的陛下。另一邊是菲利普陛下本人與家族的雕像。』
海鬥這麼想着,小心着不讓對方看出來,偷眼看了看勞爾。
“也,也不是什麼溫柔。我只是在爲自己打算而已……”
看到海鬥沮喪地這麼問,文森特皺起了眉頭。
等到文森特的說明結束後,海鬥點了點頭。
“怎、怎麼了?”
(做間諜還真是好賺啊?)
“這我當然明白。但是我要說的是材料的種類過於單一了。這個時代很多國王患上通風,呢就是因爲只喫柔的緣故。不再多喫一點蔬菜不行……”
看來在自己發呆的時候,彌撒一直進行得很順利。
他帶着海鬥,走近小小的窗子。
能夠利用這個場合的人,自然是聰明的勞爾。而就像平時一樣,他的提案被伴隨着讚賞採用了。可能是因爲自己討厭勞爾的緣故,海鬥對此覺得很不悅。海鬥非常討厭一切都按照他的計算發展。
“你真是溫柔。你是在爲陛下的健康擔心嗎。”
(而且,他還是戈在敗給英國之後,也許在回西班牙的途中就遇難了的人啊。)
“不用全部喫逛也沒關係。來,我切得小小的。”
(我纔不想看到英格蘭……傑夫利他們遭到那樣的遭遇。我絕對不會做任何多餘的事。)
海鬥嘲諷地想着。勞爾無論什麼時候都冷靜沉着,或者說,以清醒到近乎冷酷程度的視線打量着事物,間諜對他來說,的確是個合適到不能再合適的職業。沒錯,是他的話,就可以面不改色地撒謊,背叛他人,毫無任何抵抗地泄密。自從被帶到西班牙來,海鬥首先認識到,就是穿着修道衣的人未必是好人。
“那,那是之前的意思。我聽說伊麗莎白陛下的父王也患有通風病,不是嗎?既然是這樣,還是多加註意的好。菲利普陛下也不想留下還年幼的王子殿下去世的吧?”
“美味嗎?”
(這還真是適才適用呢。)
知道了自己的未來,而且還是悲慘的結局後,會被絕望支配的,肯定不只有聖克魯斯侯爵一個。所以海鬥雖然答應見那些陌生的提督們,卻拒絕把自己的話告訴飛他們。於是纔有了這種形式的會面。
主動擔任了導遊的勞爾,還是向平時一樣穿着耶穌會的黑衣,看來羅馬本部發出的正式還俗令到達之前,他都必須要抱持這個樣子纔行。聽文森特說,他已經訂了山一樣多的俗世衣服,等那封信到早就等得不耐煩了。
見文森特充滿笑意地望着自己,海鬥手足無措地別過了頭。
“……”
(我並不想打破自己的誓言。但是……)
『聖餐會要開始了,凱特。』
“嗯,有點……”
『讓僕人送把椅子過來吧。』
“是慘敗。”
海鬥瞥了瞥文森特的臉孔。
“艦隊幾乎全部變成了大海的藻屑。上萬的人死去……我想應該是這樣。”
文森特的面孔上露出衝擊的表情。輸,他只聽到這個詞,卻沒有想到會是這種程度的狀況。
『怎麼了?他說了什麼?』
聽到勞爾的催促,文森特纔好不容易恢復了自我。
『失禮……就算是預知,也忍不住內心的動搖。』
『我理解您的心情。也就是說沒有變化了吧。』
文森特點了點頭,小聲問海鬥道:
“所以那個時候……在普利茅斯山丘上見面的時候,你纔會對我說不要上船比較好的嗎?因爲你看到了我的末路?”
海鬥搖了搖頭。
“不是那樣,那是一時興奮,或者說是和你頂撞……總之就是隨口說說的話。”
“這樣的話,那之後又怎麼樣了?你沒有再看一看之後我會怎麼樣的意思嗎?”
海鬥在一次搖了搖頭。
“我不喜歡占卜個人的事情。而且我很難看到總是在一起的人的未來。所以我也不知道傑夫利之後會怎樣。他也沒有問過我。”
“這樣嗎……”
文森特談了一口氣,裏面混雜着安心與失望。恐怕他也不想要問的吧。再親眼看到了聖克魯斯侯爵的痛苦之後,那種時常感受到死神存在而生的殘酷已經讓他不敢領教了。
『現在正在領聖體的,是阿斯科利大公,蒙茲亞伯爵安東尼奧·德·利瓦大人。他與共同掌管意大利領地的帕爾馬公爵有着血緣關係,兩人很是親密,因此他也擔任了陛下與公爵之間的溝通人。』
勞爾的話把海斗的注意力拉回到了樓下。他對這個男人的事情記得是實在是太清楚了,都是由於他的勾當實在是萬分卑怯的緣故、
“他逃走了。在戰鬥中偷偷逃走。”
(沒錯沒錯,根本不認識大海的佈置上有梅迪納·西德涅大公一個人而已。
『我對這一點沒有異議。不過話說回來,剛纔凱特也說過了,我們馬上就要出發去帕斯特拉納,以後會很難得再有給留在這裏的各位占卜的機會。這樣不是會造成陛下的不悅嗎?』
文森特總是這樣,他總是如此關心自己,看着這樣的他,海斗的胸口就一陣發緊。真的好嗎?自己真的能對他見死不救嗎?對他見死不救的話,自己真的能無動於衷嗎?
但那時和現在是截然不同了。再這兩萬多的死者之中,有着對海鬥笑,對他伸出溫暖的援手的人。雖然文森特和雷歐還不知道是不是在這些人裏,但阿隆索·德·利瓦毫無疑問就在其中。
“那,爲什麼……”
『眼前的這位就是陛下有意內定的艦隊參謀本部部長。迭戈·弗洛雷斯·德·巴爾迪斯大人。他是聖地亞哥騎士,是馬加里亞艾斯海峽的防衛者,造船技術與水域學的專家。我想身爲海軍士官的文森特大人對這位大人更加熟悉。』
切斷了擔心地望着自己的文森特的視線,海鬥望着勞爾。
“我是英格蘭,或者說那些可惡的海盜們的敵人,但是,我已經不是你的敵人了。”
“他撒了謊。”
『看來阿斯科利大公並不會在詞戰中如何活躍的樣子。』
再發泄了一陣之後,海鬥呼哧呼哧地喘息着,抖動着肩膀。文森特對他說了一句話,用與他端正的面容上露出的笑容同樣溫暖的聲音:
『不管怎樣插口作戰,都是沒有用的。』
就連注意力放在聖餐會進行上的勞爾,也因爲過度的異常而提高了聲音。
(……嗚……)
文森特撫摸着痛苦的海斗的後背說道。
“嗯。所以他跑到帕爾馬公爵那裏去要求庇護。藉口是有十萬火急必須商量的事。”
海斗的輕聲低語,並沒有傳進文森特的耳中。
不停地運動着的嘴脣,被文森特的手指按住了。然後他的臉上泛起了苦笑。
“如果累了的話,就不要勉強自己了。要預言的話,還有別的機會……”
※※※阿晉※錄入※※※
他產生了嘔吐感。自己犯下的罪行之重,讓海斗的胃都要翻了個個。自己不是故意的,自己絕對不想要這麼做。如果知道自己的存在會爲自己視爲第二祖國的英格蘭造成莫大的損失,那麼自己絕對不會來。都是自己再雨中,不謹慎地向幻影一樣搖晃的九柱戲伸出手的錯。
海鬥把他要撫摸自己臉頰的受打了下去。他再也不能忍受,已經到了極限。
英格蘭的歷史學家也承認了這一點。除了阿斯科利之外的敵人,都沒有辜負西班牙男人的驕傲,沒有露出絲毫的畏懼之色。面對着無法逃避的厄運,他們一直戰鬥到生命的餘輝徹底消逝。
『發生什麼事了?』
海鬥不由得發了火。
“萬什麼?”
『我不知道。』
“怎麼會有問題呢。我只是高興而已。”
(再來到這個世界,見到文森特的時候,我以爲他就是迫近英格蘭的危機的先鋒。可是,那是我搞錯了。真正的敵人是……)
“讓他做參謀長就是自殺行爲。他對造船技術和水域學根本就一無所知。只是奪走優秀的部下的功勞,強佔爲自己的而已。”
“真是他能做得出來的行徑。臨陣脫逃是重罪。就算不能當場處決他,之後告發也夠他喫不了兜着走的。”
“你是英格蘭的敵人。傑夫利的敵人。可是爲什麼我要擔心你?”
文森熱立刻及醫藥轉向勞爾,但是海鬥按住了他的手腕。
“他是帕爾馬公爵的親戚吧?這樣的話也許就和阿斯科利大人也有關係。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要是傳到了本人的耳朵裏,更會嚴重kang議那莫大的侮辱的。”
“告訴我,你是再爲我擔心吧?”
“嗚……”
文森特微笑了起來。
海鬥抱着頭,整個人都完成了兩段,文森特將這樣的他抱進了懷中。
(看到至少兩萬西班牙人戰死這句話,我沒有任何的感想。只是像再看故事一樣,心裏喫驚地說:“原來死了這麼多的人啊。”而已。)
“不只是你……無論是英格蘭,還是西班牙,我都不想要人們因爲戰鬥兒死去啊。”
聽到文森特的話,勞爾喫喫地笑了起來。
“沒錯!有問題嗎!”
“原來如此。”
聽了文森特的翻譯後,海鬥想着。自己對這個男人也非常清楚,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是個比阿斯科利更成問題的人物。
海鬥用顫抖的受按住了嘴脣。恐怖的、會招來災禍的嘴巴。只是那不是爲西班牙,而是爲英格蘭。沒錯。真正的敵人不是文森特,而是海鬥本人。
“梅迪納·西德涅,巴爾迪斯,阿斯科利。特權階級,特權階級!只是繼承了姓氏的無能之輩,到底又能做些什麼?如果真的一位使用他們就能勝過英格蘭的話,那陛下也……”
“那傢伙是一個人逃走的嗎?”
勞爾像是在說我知道了一樣,很乾脆的點了點頭。
聽他一針見血地刺到這個自己絕對不想承認的事實,海鬥走投無路了。
(但即使如此,他們也會盡自己的全力。)
“怎麼了?”
(要是沒有戰爭就好了……這樣的話,大家就都能夠活下來……)
眼淚從還都緊閉的眼睛中滲了出來。爲什麼人類總要重複同樣的事情呢。戰鬥結束之後,有識之士總會異口同聲地這樣說:
“等一下!”
如果菲利普二世會聽的話,那麼歷史多半會改變的吧。也許“阿爾馬達海戰”會迎來海鬥所知完全不同的結局了。海鬥很明白,雖然他很明白,但是他無法閉口不言下去。
海鬥抬起了眼瞼。隨着動作,掛在睫毛上的眼淚流到了臉頰上。溫柔的文森特自然不會看漏這一點,他用堅硬的手掌輕柔地擦去了這滴眼淚。沒錯,那正是以戰鬥爲生的人的手。
“在JAPON,這就叫做‘KATAJIKENAI’(注:不勝惶恐,非常感謝。)吧?”
可是戰火卻從未止歇。從公元前到現在,戰爭從來沒有停止過。說到底,這和根本什麼也沒有學到是一樣的。被海浪拍打到寒冷的愛爾蘭海岸的西班牙人的亡骸,正象徵着人類的愚蠢——無論教了多少次,仍然學不會一點東西,比犬類還要愚鈍。國王一聲令下,就被拖一樣地帶到戰場上的他們,一定也是想要回到索愛的國家,所愛的家族身邊去的。只要不發生戰爭,他們應該每天都再溫暖的火爐邊快樂地談着天,喫着美味的東西纔對。
“凱特……怎麼了,凱特!”
恐怕這就是敗北的最大因素了吧?海鬥再心裏嘀咕了一句。菲利普二世並不是從一開始就要在海上決一雌雄的,阿爾馬達基本上來說,是一支要“運送陸軍”的艦隊。其目的是將西班牙派遣來的部隊送到駐紮再荷蘭的帕爾馬公爵軍隊那裏去。所以率領各個船團的司令也不只限於海軍的軍官,也有從陸軍中選出的人。
“總、總之,如果你不想死的毫無價值的話,那麼還是想陛下進言,更換參謀長的好。”
『他的親戚阿隆索·德·利瓦大人再勇武方面享有盛名,但是大公閣下再戰場上卻未曾有過任何活躍。不得不爲取悅一個徹頭徹尾的外行人而戰的艦隊司令官也是也是十分辛苦呢。』
再腦海中勾畫初他靈巧地挑起一側眉毛的樣子,海鬥就不由得爲剛纔開始就一直沒有治好的胸口疼痛兒喘息起來。原來只是無機質的數字的人們如今有了自己的名字,有了表情豐富的面孔。他們毫無疑問地是活生生的,是位於海鬥眼前的存在。遭到災難的人們的痛苦,如果沒有發生再自己身上,是很難理解的。海鬥也是認識了文森特之後,沉思想到了西班牙這一方的苦難。他如今已經無法單純地爲英格蘭獲勝兒祈願了。
『我想沒有問題。』
海鬥再半呆然的狀態下點了點頭。這個詞語所帶來有的古風味道,與文森特是那麼的適合。
“這樣的傳言我也曾經耳聞過。”
“噓——”
『這多半是客氣的表現吧。不管用哪國的語言,罵人的話總是能聽得出來的。那麼正確的意思到底是怎樣的?』
(我知道這不應該去做……大家都知道不該去做。)
“預言已經夠了……我已經沒有其他任何要說的了。”
文森特靜靜地點了點頭。
『真是恰恰好的時機啊。』
“不是……”
想到這裏,海斗的眼睛忽然睜得老大。他領悟到,再球之丘和和哉一起聽到的那打鼓的聲音,也就是德雷克大鼓鳴響的意義了。
文森特慌忙扶住了緩緩地從椅子上滑落的身體。
『可能是過度集中吧。以這個樣子來看,要恢復需要一定的時間。今天就先告一段落好了。』
“我也不知道!就算是知道,也不是該一一追問的吧!”
“如果你有什麼缺點的話,那就是這張會自己招來災禍的嘴巴了。”
文森特伸得直直的受捉住了海斗的下顎,吧它轉回原本的位置上。
(文森特說得對,我的嘴會招來災禍……)
“這樣嗎。明白了。”
海斗的話語中露出了厭惡感。
『他剛纔就很疲憊的樣子。』
“凱特……!”
那雙清澈的綠色眼睛閃耀着光芒。海鬥不由得想要轉開眼睛。但是他做不到。因爲那表情實在是太過生氣勃勃了。
綠色的眼瞳中浮出了憤怒的神色。
文森特間海鬥已經不再抵抗,又一次撫摸了海斗的臉頰。
這裏是絕對君主菲利普二世的宮殿。這裏不允許出現任何對宮殿主人的批判。文森特會責備自己也是當然的,但是海鬥就是無法控制自己,他轉開了頭。
“那麼我重新認真地對你說,KATAJIKENAI。凱特。你的忠告,我一定會轉告陛下。”
“不是。他還帶着神父和自己的侍從。多半作爲槳手吧。”
“身體不舒服嗎?”
海鬥回憶起來,海戰之後,西班牙戰士的遺骨源源不斷地漂流到愛爾蘭沿岸①,他不由得抱住了頭。不要。海鬥根本不想要去想。可是海斗的良心無法原諒這一點。文森特,雷歐,利瓦大人。自己真的能眼睜睜地看着他們死去嗎?難道就不能爲了阻止戰爭而作出努力嗎?
“沒關係……馬上就要去帕斯特拉納了……如果有必須要做得事情的話,我想還是早點做完的好。”
文森特幸福的微笑,好像錐子一樣刺進了海斗的胸口。
文森特用英語怒罵那個站在祭壇前的男人,然後問道:
阿斯科利那樣徹頭徹尾的外行人不說,就算是再大地上無敵的勇者,對大海也是一無所知。對於不知道風與海流的人來說,無論是迅速的前進還是轉換方向都是不可能的難題,他們只會把這些難題全部推給因爲再陌生海域航行已經繃緊了神經的船長們而已。而且召集大艦隊的時候,裏面也會有很多臨時從農村招募來的“菜鳥水手”,他們連海都沒有見過,更不用說上船了。不管水手長怒吼到嗓子都啞了,揮鞭子揮到手痠,他們也是不可能像老手一樣操縱船隻的。
“我明白。可是即使如此,”
“嗯……”
“我可以認爲,這是你也不想讓我死的表現嗎?”
“怎麼了?”
“我們要從這種悲慘的經歷中汲取教訓,再也不讓這樣的事態重演。”
身穿黑色修道服的男人微笑這,伸出手來輕輕指了指樓下。
“我一直都只讓你遇盜不好的事,那你能接受這樣的我的友情,這是我的光榮。”
海斗轉頭看向文森特。
“在我國,很多重要地位是世襲的。巴爾迪斯駕駛海軍名門,不知是迭戈,他的堂弟佩特羅大人也擔任了艦隊指揮官。恐怕就連陛下也無法無視同族的影響力吧。”
在嗡嗡的耳鳴聲中,勞爾壓抑的笑聲搔動着海斗的耳膜。
『筆下重視優秀的頭腦。對於幸運大艦隊來說,真正重要的、真正感興趣的,不是那些成爲手足的提督們,而是作爲艦隊的頭腦的司令官和參謀長。所以凱特的工作基本等於已經結束了。』
這也是一個無法挽回的錯誤,海鬥拼命忍耐着嘔吐感,維繫着即將遠去的意識、
被勞爾稱爲“手足”的提督——馮?馬爾迪內斯?雷卡迪,米凱爾?德?奧肯特,還有佩特羅?德?巴爾迪斯這些海軍精銳,他們都是航海經驗豐富的船員。菲利普二世真正應當覺得重要的,感興趣的,認真聽取對方的意見的,也就是他們了。
(他的頭腦絕對不是不好,但爲什麼只在這場遠征裏做的全都是錯誤的選擇呢?比起有了“老好人”這個渾名的梅迪納?西德涅公爵來,還有更多既勇敢又有決斷力的軍人貴族的啊……)
呆呆地想着這些的時候,沒有力氣的身體忽然浮到了空中。海鬥慢吞吞地張開眼皮,看到的是一雙與之前一樣由於擔心而蒙上陰影的綠色眼睛。
“回到房間去吧。”
“嗯。”
“你的身體有點熱。似乎是因爲太累發燒了。”
“抱歉給你添了麻煩……”
文森特的嘴脣落到額頭上。
“你說什麼啊。是我不好,太勉強你了。你的病纔剛好,我應該更關心你纔對。”
海鬥用力地閉上了眼睛,無力得將頭靠在文森特的胸口。自己果然是做不到的。無法殺了他。無法眼睜睜地看着他被殺死。不管怎麼樣都不行。
(對不起,傑夫利。)
悔悟的眼淚順着臉頰流了下來。爲了不讓文森特發覺,海鬥迅速抹掉了它。不想讓文森特問自己爲什麼要哭,就算他問了,自己也無法說明。
(真的對不起……)
海鬥在心中不斷地道着歉。他不想讓所愛的傑夫利失望,不想做出會讓他輕蔑的事情來。可是實際上他卻還是違反了自己的決心。
(我知道的。我是一個優柔寡斷的最差勁的傢伙。會被傑夫利恨也是當然的。)
但即使如此,海鬥仍然不想被他討厭。就算不能憎恨文森特,也許會給英格蘭帶了危機,仍然希望他能原諒這樣的自己。是的,如果這是能夠原諒的東西的話。
多半是考慮到這裏是夏宮而種植的吧,在這個季節,只有得到國王的許可才能進入的中庭裏,石榴和夾竹桃之間的紅色花朵競相怒放。
“包圍着那個人的空氣,與別的人相比是那麼的平穩。但那絕對又與無聊無關。我很明白他爲什麼作爲小丑受到伊麗莎白的寵愛了。”
看來文森特的推斷是非常正確的。可是,另一種擔心又抬頭了。
“不要在意。那傢伙只是因爲自己的領域受到侵犯在鬧彆扭吧。”
菲利普點了點頭。
“感謝陛下的深慮。”
“我所愛的女子一個個地死去。如今活着的,只有艾波利一個人而已了。雖然有無法釋懷的事,但是快樂的回憶也有很多。我並不想用自己的手切斷這一切。你會嘲笑我這愚蠢的依戀嗎?”
“願望……嗎?”
(可是話又說回來,沒有想到拜金主義竟然蔓延到這個地步……)
文森特真切的感覺到了國王的孤獨。如果是逢場作戲的戀愛的話,那麼多少都可以。可是要找到真心相愛的人是很困難的。而且還是會強烈地恐懼失去那個人。
兩個人彷彿商量好了似的,一起將視線落到了前方。凱特被落在夾竹桃枝條上休息的蜻蜓吸引了注意,兩人望着那微微張開嘴巴的側臉。
聽到這句話,文森特的心情稍稍地好轉了一點。他並不想要喪失長年來對侯爵抱有的尊敬。
凱特慢慢地伸出手去,食指咕嚕咕嚕地轉着圈,下個瞬間,他就漂亮地捉着了蜻蜓。長得更加大的嘴巴里露出了雪白的牙齒。
討伐英格蘭,讓他們不再有人乘着私掠船襲擊從新大陸運送黃金的船團,文森特認爲這是遠征的第一要旨,但是國王的目標看來不止是這樣。只要是失去了同樣身爲異端的女王伊麗莎白的援助,那麼荷蘭的叛亂貴族就無法再繼續戰鬥。自然,對於身爲天主教徒之王,宣誓要殲滅新教徒的菲利普二世來說,這個目標纔是最重要的吧。
“這場訴訟我也知道。艾波利曾經委託我進行裁決。”
“公爵要親手掐死叫做的荷蘭的會生金蛋的鵝嗎?”
“蒙您留心,現在仍然不能說是很安定。好的時候可以和我的侍從練習劍術,但是如果他努力過頭的話,第二天就會倒在牀上。現在大概就是這樣的狀況。”
“是啊,就說是君主們所喜愛的人,非常喜愛的人好了。”
多半是對那雙筆直地回望自己的眼睛感到了信任吧,國王再度走了起來,文森特稍隔一步,跟在他的身後。“艾波利有個夢想着王位的男人在。那個男人因爲殺害我弟弟胡安的祕書官艾斯科貝特之罪被告發,他卻首先逃亡到了加斯迪里亞法律管轄不到的出生國阿拉貢,接着又逃到法國,逃過了被處刑的命運。你知道我說的是誰嗎?”
菲利普彷彿想起了什麼,好像剛纔的凱特一樣,樣望着天空。
文森特一瞬間忘記了呼吸。這的確是不得了的事情,西班牙屈指可數的大貴族們竟然一起觸犯了法律,背叛了國家。
“陛下,臣下知道這樣很無理,但是爲什麼要把遠征英格蘭的指揮權交給一個蔑視陛下的權威,投身低賤買賣的男人?”
“可嘆的是,很多貴族都參與到了他這條財路中去。這些人宮廷中稱爲‘和平派’,他們把沒能平息荷蘭叛亂的主站派阿耳瓦公爵趕下了臺,要通過對話來平穩解決問題。這裏面有你很熟悉的卡爾皮奧侯爵,卡斯塔內達伯爵,阿斯科利大公,還有阿爾克斯公爵,梅迪納?塞裏公爵,自然,艾波利也在其中。”
“雖然很譖越,但是我替凱特感謝您。”
(和聖魯斯侯爵一樣,不管傾注多少戰鬥經費,就算爲此讓國庫都見底,也要鎮壓荷蘭的叛亂。看來陛下的意思沒有絲毫的改變。對於那些用錯誤的教義和金錢污染自己臣下的新教徒,必須要殲滅纔行。)
菲利普站住腳步,重新轉向文森特。
“也許也有着關聯吧。可是對他來說,荷蘭的海盜們掠奪自己的船隻給他造成的損失更大。就我所知,他還是與和平派保持着距離的。”
對於過往來說,這恐怕就是他的聖戰了。文森特想。而不參加的人一定會作爲異端而獲罪的。
“難道說,聖克魯斯侯爵也……”
國王只是稍稍地提了提嘴角而已,他把手放在了文森特的肩頭上。
文森特低下了頭,國王擺了擺手,表示不要在意。
聽了菲利普二世的下問,文森特低下了頭。國王是繁忙的,在百忙之中,他仍然會留心凱特,文森特要對他的關心表示感謝。
國王聳了聳肩。
“在異端審判之後,他就發了高燒,這是因爲按照特雷德大人的指示,爲了消除毒素而喝下了大量的水而引起的肺炎的緣故。”
掌握了事情的國王露出了苦笑。
哼,國王哼了一聲。
這真是至高無上的讚賞。文森特激動得連感激的餘裕都沒有了。
第一次在里斯本見面的時候,如此評論着聖克魯斯侯爵的勞爾的面容在文森特腦海中閃過。這也就是說……
文森特在以菲力亞公爵夫人談話對象這個僞裝身份出入王宮的時候,她已經喪失了國王的寵愛,被幽禁在了帕斯特拉納城的高塔裏。因此文森特並沒有直接見過她的面,不過她那可以與第三位王妃伊莎貝爾相提並論的美麗,卻經常被宮廷的男士們傳說着。
“雖然我得以作爲一門,但是說到底也只是旁支而已。而我所屬於的本家的因佛塔特公爵,由於領地問題與帕斯特拉納公爵發生了爭訟。從那以後,兩家的關係就一直處在破裂狀態,沒有修復的跡象。”
“動機本身是非常單純的。艾斯科貝特要向我揭發他的不正行徑,他就封住了愛死科貝特的口。雖然沒能直接向我說明,但是艾斯科貝特給我留下了一封說明了大致情況的信。如果不是這樣的話,也許就要被作爲單純的私鬥解決了吧。”
“真是無邪。”
“就我所知,閣下也是個能夠巧妙的區分真正心聲與漂亮話的人。雖然他很重視騎士的名譽,但是也承認要保持體面就必然需要金錢。”
猶豫國王要求與文森特密談,走在幾步之前的凱特的紅髮都顯得越發鮮豔。
“不……”
“我要感謝聖克魯斯,不知是凱特,他還把你這樣的忠義者送到了我身邊啊。”
“如果說接下來要說的話決不能向外泄露給他人,只要泄露一句,就要沒命的話,你會怎麼做?”
“他到達我國就已經消耗了相當的體力,在此之上又遭到了下毒這樣不幸的事情,要迅速恢復健康是不可能的……啊,雖然這樣,如果希望儘早只好的話,那麼就必須要停止外行人的治療纔行。”
“很靈巧啊。轉手指是JAPON的做法嗎?”
文森特想起了宮廷中昂首闊步的貴族們那些華美的服裝,他們競相購買的最新式樣的馬車。對他們來說,最重要的是西班牙騎士的名譽呢,還是體面呢?如果是後者的話,那麼還真的是不可救藥了。
“我也非常想把他放在自己的身邊。但是讓人厭惡的是,沃爾辛厄姆的手下已經陸續潛入我的宮殿。我無法保證他不會遭遇另一次暗殺危機。爲了凱特的安全考慮,還是在遠征英國結束之前將他隔離的好。”
國王把視線轉回文森特身上,微笑了起來。
文森特恭敬地行了個禮。是的,只要成功的結束了遠征,就不用再擔心暗殺了。因爲發出暗殺凱特指令的沃爾辛厄姆也會在行刑臺上送掉性命。
菲利普的嘴脣微微地送緩了一點。
“可是我聽說如果不這樣做的話,就就不活命的啊。”
“該被惡魔吞食的傢伙!”
“她是一個好奇心比別人旺盛一倍的女人,被監禁在監獄裏一定讓她很無聊吧。我希望你和凱特能夠寬慰她的寂寞。”
“是的,那些骯髒的背叛者還會厚顏無恥地在我國與荷蘭港口間來往。馬拉賈,勞爾?普艾魯特?德?瑪麗亞的領主是梅迪納?薩里公爵。而治理加的斯的……”
文森特聳了聳肩。
(是的,這個女性有着另一張面孔。那就是國王的情婦。)
爲了自己的手法而滿足的凱特,立刻就放走了蜻蜓。那追逐着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幸運飛走的昆蟲的軌跡的眼睛,在樹蔭間漏下的陽光照耀下閃爍着光輝。
“不錯。他與我的好友,艾波利的丈夫,故世的魯伊?戈麥斯?達?席爾瓦有着血緣關係,和她也十分親密。”
“我想不是,只是我覺得……”
艾波利就是帕斯特拉納公爵的母親,以“獨眼大公夫人”著稱於世的安娜?德?門多薩?伊?特?拉?塞爾達。
“可是如果他不想殺死又怎麼樣呢?根據凱特的預言,公爵在攻擊的時候很猶豫,不聽幕僚的意見,眼睜睜地讓勝利逃走了。聽了陛下的話之後,我無法不這樣想,看來公爵那不可理解的行動是有原因的。”
國王點了點頭。
真不愧是慎重國王——文森特也爲他的用心之深重而咋了咂舌。
“在聽到陛下說要講述祕密時,我就有這樣的覺悟了。”
“是的。”
“是的。我也已經向公爵閣下傳達了對愉快接受了如此緊急的請求的感謝。”
“是……關於這方面,由於肯定要隱匿預言的力量,那麼臣下該怎麼介紹凱特纔好呢?”
“帕斯特拉納並不在商路上,所以很少會有旅客拜訪。是個外人很難潛入的城鎮。但是考慮到當地人也有被收買的危險,照顧你們的人會由這裏派遣。告訴公爵,不要再僱傭新人。”
“那個人想要成爲我的妻子。但是,能夠登上西班牙王妃寶座的只有公主,或者皇女而已。我是講艾波利作爲自己的妻子來對待的,但是那個人太拘泥於地位。她輸給了虛榮心,背叛了我。”
“那謹慎的兒子顧慮着我,一步也不讓艾波利走出那座塔。我只是想讓她從被監禁的城裏逃亡出來而已啊……”
“實,實在對不起。頭腦充血不知不覺就……”
文森特考慮着。
“看來你是理解了我的復仇心啊。”
“是這樣的嗎。”
文森特點了點頭。
正確地說來,就是“情夫”了。就連文森特都聽說過,兩個人的關係被公之於衆時,宮廷中發生了莫大的騷動。所有的人都在驚訝,她竟然會捨棄國王的寵愛,選擇一個祕書官。
憤憤地罵出口之後,文森特纔想起這是當着國王的面。
“外行人的治療?”
彷彿要遮蓋小徑一樣延伸着的枝條——由於陽光透過枝條上滿開着的花照下來的的緣故,在可以讓兩個人並肩行走的散步道上,看來就連空氣都染上了一層淡紅。
國王的笑容越發深刻。
“你怎麼想?”
國王面孔上浮先出的冷笑,讓文森特的背後不寒而慄。
“那孩子的身體怎麼樣了?”
國王向着沉默不語的文森特回過頭去。
“是陛下的祕書安東尼奧?佩雷斯大人。”
“那傢伙的夫人就是艾波利的女兒。有攢錢的事自然不會少了他的份。”
國王皺起了眉頭。
那位由於領土發生爭執的佛塔特公爵不知道是從哪裏弄來的,擁有着一幅繪畫着最盛期時的她的肖像畫。其實就連文森特自己,在的只要前往帕斯特拉納的時候,也在心裏偷偷地爲能夠見到這位傳說中的美女而期待不已。
“對了,對帕斯特拉納的問候作好了嗎?”
“你知道嗎?成爲把艾波利流放宮廷的契機的,就是對葡萄牙王位的野心。她曾要把女兒嫁給與我爭奪王位的庶子王子安東尼奧。如果成功了,她就會得到與王族同樣的待遇,實現她多年來的願望。”
“在侍奉我之前,佩雷斯與艾斯科貝特同樣是胡安的祕書官。他利用了那時培養出的人脈,染指到了我嚴令禁止通商的荷蘭走私貿易之中。”
“御醫是怎麼說的?”
國王輕聲地念着,回頭看着文森特。
“不正行徑是指?”
“剛纔陛下雖然沒有提起,但是難道梅迪納?西德涅公爵閣下也與走私有關?”
“於是佩雷斯殺死艾斯科貝特的理由也公之於衆了。這一下,連出於對加斯底裏亞的敵愾而庇護他的阿拉貢人民,也徹底地失去了保護他的意思。”
“是的。我們並沒有接御醫大人的時間。”
“作爲同樣流着門多薩家血統的人,你和公爵的關係似乎很疏遠啊。”
望着微笑的國王,問孫特問道:“請恕臣下無禮,即使在發生了那樣的事情之後,陛下依然對她無法割捨嗎?”
“事情全部挑明的話,那麼不只是可惡的荷蘭,連國內都會發生巨大的動搖——我採取了當時進行商議的格蘭貝爾機要大臣的意見,以殺人罪對佩雷斯進行追捕,以協助逃亡罪逮捕了艾波利,給了那些眼裏只有金錢的傢伙們一個警告。可是讓人痛恨之極的是,身爲首謀的佩雷斯去逃走了,那傢伙建立起來的走私機構都逃過了一條小命。”
“是臣下多嘴,請陛下原諒我。”
“嗯。那麼我們進入正題。”
菲利普國王像是在說我明白一樣點了點頭。
“梅迪納?西德涅也是在陸軍中成名的男人。如果率領史上最大規模的艦隊還遭到慘敗,那麼他好不容易建起的名譽都要徹底掃地了。無論是身爲男人,還是身爲軍人,都絕對不會想要落到這個地步。再加上艦隊中有着衆多的名家子弟,如果他爲了一己私慾讓他們犧牲,那麼其他貴族絕對不會保持沉默。我也暗示給他,我絕對不會允許第二次的背叛。“
這就是將他選爲聖克魯斯侯爵後繼人的最大理由了。文森持在內心嘆了口氣,自己的確無法理解國王的心意啊。
“就算凱特能夠看到未來,他也無法看穿人心,陛下。就算如今看起來萬分溫順,也有在千鈞一髮的時刻變心的可能性。”
“正是因爲這樣,我才把這個祕密告訴給你的。”
那雙屬於哈普斯布家族的清冷眼睛,幾乎射穿了文森特。
“梅迪亞?西德涅乘坐的旗艦艦長是阿隆索?德?路易斯。而則像以前一樣,作爲航海長在他之下就職。”
“可是聖迭戈號……”
國王很正確地理解了文森特所受到的衝擊,寬慰似的說道:“我很理解,那是你的船隻。等任務結束之後它會再度回到你身邊的。
文森特咬住了嘴脣。自己並不是失去了她,可是胸口卻傳來與那相同的痛苦。實際上自己乘坐那條船的時間並不多,但是對於初次屬於自己的她的愛,卻自負不輸於任何老船長們。可是在路易斯之下工作是國王的命令,文森特無法抗命。
“臣下明白了。我的任務是在就任航海長的同時,對公爵進行監視,是嗎?而如果那一位採取背叛陛下的行爲的話……”
菲利普舉起一隻手來,打斷了文森特的話。
“你的良心……聽從你作爲軍人的良心。那就是最符合我的意思的選擇了。”
“是。”
當文森特靜靜地垂着頭去的時候,耳中傳來凱特咳嗽的聲音。他慌忙回過頭去,看到凱特手扶着石榴樹的樹幹,身體折成兩段般的匍匐在那裏。
“趕快去看看。
國王也發現到了異常,催促着文森特。
“是,我失禮了。”
文森特迅速地行了禮,回過身來。
“你沒事嗎?”
凱特一貫地轉開頭去,似乎是發現瞭望着自己的菲利普國王。
『好,就讓我拜見你的手段吧。你的手傷怎麼樣了?還在疼的話……』
一看到血,凱特折騰了起來。他對受傷十分的神經質。在受到有無男色行爲的檢查後,他之所以會不情願地接受處置,也是因爲害怕惡化的緣故。他從一開始就頑固地拒絕接受勞爾的治療,對於提出由自己代替治療的文森特也採取默殺態度,最後接受了想要以此贖回被人下毒疏忽的罪過的雷歐的幫助。
『我要爬到那個地位,還需要很長的時間呢。』
『這是……什麼意思?』
聽文森特翻譯過後,國王大聲地笑了起來。
『我、我知道了。』
『聽你說特雷德先生的話,巴爾迪斯大人有很多同輩操船技術勝於他的吧?』
國王的眼睛裏忽然充滿了認真的光輝。
『是你太誇張了吧。』
凱特學着文森特,也聳了聳肩。
『這麼點小傷,只要舔舔就能治好了。』
凱特做了個深呼吸,有些害羞地望着文森特。
『這樣嗎?』
『如果我說你一點也不麻煩的話,那是在撒謊。但是我不在意。因爲聖迭戈號也是一樣。因爲海風很容易傷害她,所以必須要好好地進行修繕纔行。以後我們就要回到海上。對我來說,你就好像我的船一樣可愛。』
調整着呼吸的凱特仰望着文森特。
“再多學一點,說得更加流暢吧。我還有很多話想要聽你說,也想讓你用西班牙語唱歌給我聽呢。而且和你在一起的時候非常的快樂。”
『啊……』
等文森特翻譯之後,凱特點了點頭。
這倒是一點也沒提到,文森特聳了聳肩。
文森特溫柔地撫摸着由於過度激動而又咳嗽起來的凱特的後背。
『說了什麼關於巴爾迪斯大人的話了嗎?』
『如果你沒事了的話,那就一起回去吧。』
『你覺得我是個麻煩的傢伙吧?』
『陛下會親吻臉頰的也只限於王族,特別受到厚愛的臣下而已』
文森特無法無視這句話。
文森特以十分認真的表情答道:
凱特把視線垂落在自己的腳邊。
『這些還是請你用自己的眼睛去確定吧。陛下也說會把你介紹給大公夫人,希望你能排遣夫人的寂寞呢。』
凱特裝作等待翻譯的樣子,定定地望着國王。
『已經沒事了……對不起。』
『爲什麼是他呢?』
『啊,被刺扎到了。我說怎麼這麼疼呢。』
『嗚,流血了。』
一邊走着,凱特一邊低聲地嘟囔道。然後他仰望着文森特。
『不會吧!真的嗎?可是,排遣寂寞,到底是……』
『這樣嗎……』
“陛下。”
文森特抱着凱特的肩膀走了幾步,惡作劇似的說道。
“嗯。”
那個時候,自己還爲凱特最需要的不是自己而陷入了消沉。當然這是隻屬於文森特的祕密。這一次他不會把處置傷口的任務
『我說出了你的預言,但是陛下似乎仍然在考慮中。』
(真是太危險了,一瞬間都不能不照看着他。)
“我知道了。正像你說的,爲了年幼的王子,我也必須要長壽纔行啊。”
一聽到自己會見到她本人,凱特越發地興奮了。
『也就是說?』
『那就好,可別嚇我啊。』
凱特慌忙抽回手來,瞪着文森特。
『是的。』
文森特點了點頭。
看到國王伸出的手,凱特很爲難地望向文森特。
凱特愕然地仰頭看着文森特:
凱特露出了一個苦笑。
『給我看看。』
『因爲她在英國也很有名啊。』
“是,陛下。非常感謝。”
(這個叫做金錢的魔鬼,到底蔓延到了什麼地步呢?)
『如果是利瓦大人的話,就未必了吧?』
『能和陛下兩個人單獨說話,我想這已經說明國王很喜歡你了吧?』這次的任務如果能夠成功,那麼陛下會更加註意自己纔對,文森特想。可是這些事情不能說給凱特聽的。如果泄露了祕密,那麼自己的性命不說,連他的生命都會有危險。
『那真是不好意思。』
“是。”
『別、別擅自舔我!』
凱特作出了很意外的表情。
『根本不用舔也沒事的。』
『是的,既然只有陛下知道,那麼我再怎麼想也沒有什麼辦法了吧。比起這個,我聽雷歐說,帕斯特拉那公爵的母親就是艾波利大公夫人,是嗎?』
就連不只是英語,對所有的外語都沒有什麼學習興趣的國王,也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他伸出手臂,抱住了凱特。然後將嘴脣落在了露出驚愕表情的少年雙頰上。
『你所受到的‘喜歡’已經遠比我高了喲。』
交給任何人了。他把嘴脣貼在那小小的手掌上,用舌頭舔去了小小的深紅血珠,然後對驚訝地望着自己的凱特露出了一個微笑。平時總是他嚇到自己,偶爾換過來感覺還真的不錯呢。
『我已經和陛下說過了。』
菲利普國王的眼睛裏浮現出溫柔的神色。
『他會成長起來的,成爲西班牙的國王。他就是菲利普三世。』
凱特戰戰兢兢地拉起國王的手,將嘴脣貼在黃金的戒指上。然後說道:
“我們要暫時分別了呢,凱特。你要到帕斯特拉納好好地休養。等你回來,再爲我彈瓦西納爾吧。”
『她是和傳說一樣的美人嗎?總是戴着眼罩嗎?你曾經見過她嗎?』這連珠炮一樣的質問,讓文森特苦笑了起來。就算還很稚氣,他也還是個男人。一聽到美麗的女人,就壓抑不住心臟亂跳了。
『嗯,我知道了。』
『這、這樣的話,我也不客氣了。我會讓你更麻煩的。』
『這是什麼意思?』
國王稍稍向後退去,向着話都說不出來的凱特笑了笑,又對文森特說道:
“請給我向帕斯特拉那的母親帶個好。就說,偶爾也和女兒聯絡一下吧。”
聽到這個說明,文森特也很同意。能夠將敵國國王的寵愛集於一身的人,英格蘭人是不可能不感興趣的。
凱特伸直脊背,忽然又皺起眉頭,把視線垂落在自己的手掌上。
文森特跑過去叫道,凱特抬起頭來。他臉頰上的紅潮是因爲劇烈咳嗽的緣故吧。在文森特被國王的話吸引了注意力的時候,他到底發生了什麼呢。
凱特的臉紅了起來,那臉頰柔軟得讓國王都忍不住要親吻。
『別太激動了。現在最重要的是修養你的身體。大公夫人可是不會逃走的。話說回來,她也無法逃走。等你身體好起來,可以給她彈瓦西納爾喲。』
“臣下明白,那麼我們要告退了。”
不,說危險其實也並不危險,應該說自己儘可能地不想要離開他纔對。望着凱特那肩胛骨顯眼地凸起的瘦弱後背,文森特想着。
在這個瞬間,文森特真心地感到這個少年是讓人害怕的。文森特聽到他的話,才第一次意識到巴爾迪斯家可能也屬於“和平派”。
“我還要在這裏散一會兒的步。”
『是的……你爲什麼會知道她?』
『我也沒有嚇你,是你太誇張了。』
走到國王面前的凱特恭敬地低下頭,可以用生硬的西班牙語說道。
『難道你是丟下陛下,到我這邊來的?』
『親吻陛下的戒指,這是退下時的禮節。』
『雖然我覺得說英國人的壞話也是沒有辦法,不過陛下真的不是個壞人呢。』
『由於無聊,我就唱起歌來,結果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了。』
『你和陛下……已經說完了嗎?』
等國王的身影遠去之後,凱特和文森特也轉回了身。
文森特的心裏蒙上了一層陰雲。可是在被黑暗完全包圍之前,光芒照了進來。凱特的笑容就是光芒。
文森特伸直了身體。國王的意思就是“調查她與身爲女兒的梅迪納?西德涅公爵夫人之間是否有聯絡”了。
是在扶住石榴樹幹的時候,被樹幹上的木刺扎到的吧。文森特用食指和拇指捏住了那個黑痣一樣紮在手上的刺,看來不像扎得很深的樣子,但是拔出來之後,傷口裏卻流出血來,結成了小小的紅色圓滴。
『這裏的國王還真是大度呢。我認識的女王陛下雖然很溫柔,但是有點嫉妒深重,我想她是絕對不會允許自己中意的人離開自己,去照顧其他人的。』
『請陛下多喫些蔬菜。』
『但是陛下卻選擇了他。我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爲什麼要做可以說是最差的選擇呢?在海軍有着地位的名家,也不只有巴爾迪斯家而已。一定有什麼理由,而且是隻有陛下才會明白的理由吧。』
“小小的飛利浦能夠平安地成長嗎?”
凱特用顫抖的聲音問,文森特告訴了他;
凱特的任性文森特早就知道。不會話說回來,不管他再怎麼任性,文森特也不覺得是他的錯,或者感到驚訝。文森特俯視着又紅了臉的凱特的脖頸,笑了起來。只要是他希望的,不管什麼都想要爲他實現。想要得到實現他的願望的力量。
(爲此,我必須要完成陛下託付給我的任務纔行。)
國王分擔給自己的祕密沉甸甸地壓在肩頭上。可是自己不能失敗,爲了西班牙的勝利,爲了自己的將來,文森特的野心時隔許久的燃燒了起來。是的,爲了支撐凱特的幸福與安寧的生活,自己必須要變成一個堅強的人才行。
“真是陰鬱的光景啊。”
得知了傳說中的美青年,聖文森特墓地的所在之後,興致勃勃地跑到鎮外教會來的基德,也就是聖裏託佛馬洛,望着圍繞着阿比拉中心的城牆發出了感嘆。
“似乎是爲了防禦伊斯蘭教徒的襲擊建造的,可是在我看來,這整個城鎮就好像監獄一樣。真虧住在這裏的傢伙們都不覺得憋屈。”
配合着扮裝成修道士的基德,傑夫利也很不情願地穿上了相應的又土又粗糙的灰色衣服和帽子,他用手指骨碌碌地旋轉着路上摘來的鮮豔黃色雛菊,這麼說着。
“他們都住了幾個世紀,住着住着就習慣了。對於理所應當的存在大家都不會特意在意的。”
基德嘆了口氣。
“所以纔有那麼多男人和女人連續不斷地進入修道院更加堅固的圍牆之中啊。”
阿拉比是被公認“總有一天一定會成爲聖女”,創立了赤腳卡門會的已故泰蕾莎修女,還有她的協助者,神祕主義者胡安修道士等天主教徒有着密切關係的城鎮。”
“這不是該感謝的嗎?正是因爲修道士蔓延到了這個地步,我們走在這裏纔不會被任何人注意。因爲很多巡禮者都來看泰蕾莎的遺址,這裏的人也早就習慣了外來的旅客。”
聽了傑夫利的話,基德皺起了眉頭。
“德行高深的僧人修女都夠苦的。剛剛嚥氣,身體就補四分五裂,作爲聖物四處流散。簡直就好像被撕成碎塊的死刑囚徒一樣。“
傑夫利嘲諷地挑了挑嘴角。
“這就是基督教的傳統,身體不被切碎,不被燒成灰,就不成爲聖人嘛。話說回來,那邊的墓地裏的聖文森特是怎麼死的?”
“被捆在鐵柵欄上,鞭打到停止呼吸。”
“這真是船員非常熟悉的光景啊。”
“是啊,就算成爲你們的守護聖人也不足爲奇了。話說回來,那捷爾有鞭打的經驗啊?”
“你是說打人還是被打?”
“可惡啊,居然幫助機子的情敵,看來那捷爾還有我都好得過了頭呢。就算成功地奪回了凱特,思念的人也無法成爲自己的。”
基德鬧彆扭似的撅起了嘴巴。
“這樣嗎?那不是很可愛的嗎?”
基德轉動着頭,望向傑夫利。
“這裏是加斯迪里亞高原,不是能夠看到四面八方的大海。我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執着,但是如果你要平安無事地回到英格蘭的話,還是在陸地上做個了結的好。”
“前兩個我知道是怎麼回事,後兩個呢?”
“聖人文森特……嗎。畫在他的畫上的這些圖案代表着什麼?”
這一下就封住了傑夫利和那捷爾兩個人的口,除了他們兩個,剩下的唯一一個——基德回過了頭。
傑夫利自己都感覺到露出了陰鬱的微笑
傑夫利拿下粗陋的帽子,指了指手上的花被蟲子咬出的洞。
“等一下!既然是見過面,那根本不可能。你們要爲米蓋爾大人着想一下啊。”
“那到底要怎樣,才能讓他認真起來?”
“只有這樣而已?”
“但最不幸的是,是對那個難纏的傢伙動了心的男人。”
然後基德就轉過頭去不看他的那捷爾再次搭訕道:
“抱歉打擾你的妄想,那捷爾是個嘴巴厲害又很少失敗的人,而糾正不成話的水手是路法斯的工作。”
“沒錯。”
在被桑地亞納帶走之前,凱特曾經對那捷爾這樣說。是的,如果背叛了一定會來迎接他的哀傷的願望,自己就沒有被稱爲海之兄弟的資格了。
“只有一次而已?你要好好向約書亞學習。他作爲被神選中的男人,花了整整七天才讓難攻不落的艾里科城牆崩潰喲。”
傑夫利探出了身體。
“有沒有什麼要轉告那個紅髮的小鬼?”
“只有一個人,可以作爲米蓋爾大人的助手進入城裏去。那一位調查了城裏的情況後,剩下的人將會更方便潛入城裏。”
傑夫利苦笑起來。
“愛的傳言我會自己告訴他。”
很快……很快就會來了,凱特。)
“那,那是彼此彼此吧?”
“瞭解。”
那捷爾一針見血的話,讓傑夫利頓時無語。可是他纔不會老老實實地在這裏放棄。
那捷爾哼地轉過了頭。
“就算他成爲了聖人,也會因爲過於沉重沒法用烏鴉們的手……啊,是用嘴打撈起來吧。”
傑弗裏很無奈的搖了搖頭。雖然這傢伙不愚蠢,但還真是個笨蛋男人。
“這麼說,你不也和桑地亞納打過照面嗎?”
“只要作品本身夠精彩,我可不在意別人執筆的理由,難道有人問過你爲什麼要寫下‘帖木兒’嗎?”
“剛纔的話要對那捷爾保密。我可怕他發脾氣。”
傑夫利震驚地看向那捷爾,看來他也是一樣。那雙藍灰色的眼睛時隔許久地閃出了光輝多半自己的眼睛也是這樣吧。
對他的逞強採取了充耳不聞的態度,基德看向了傑夫利。
“你是不行的吧。首先你根本就不會說西班牙話。”
“可是,可是……”
“那就是那捷爾的不幸。他必須在凱特與你之間選擇一個纔行,而對他來說最可怕的,就是失去所愛的人。”
他小聲地用母語說道。這麼說起來,坐在那捷爾對面的男人是知道一行人真實身份的人物。傑夫利單刀直入地問道“他是什麼人?米蓋爾的試着?”
“你是沒有見過那傢伙認真起來的時候,才能說得出這樣的話來。”
“真是不勝感激。那麼,我來……”
基德就好像那捷爾在眼前似的,把灼熱的視線投向天空。就彷彿在神祕的恍惚之中拜見了神之身姿的泰蕾莎修女一樣。
“被鞭打而死的文森特的亡骸被丟在荒野上,但是因爲神的恩寵不會腐爛。處死了他的男人爲此而憤怒,就把他的頭從遺體上砍下來,捆在石臼上沉進大海。但是文森特生前曾照顧的烏鴉們卻成羣結隊地衝進海中,齊心協力地用嘴巴將沉重的頭顱提了上來。”
“我纔沒有擔心!”“啊,是是。”
望着帕斯特拉納的方向,傑夫利想。
“這樣的話,那就讓你考慮中的下一部作品裏出現很像那捷爾和你的男人,隨心所欲地進行玩弄如何?雖然我想在現實裏是覺得不可能的,但是作爲一夜之夢,你的願望是可以實現的哦?”
傑夫利重新戴上了帽子。
“你與門多薩大人……”
“我纔不想被你這麼說,真讓我不舒服”
“還是不要的好。如果我這麼做了,他這次絕對真的會殺掉我的!”
那我怎麼辦纔好?”
“包圍着人心的城牆與那誇張的東西不一樣,是眼睛看不到的。能夠輕易地潛入其中隨心所欲的只有戀人而已。而且那個人總有一天會忘記牆壁的存在。就好象你剛纔說的,他們根本就不會想到還有無論如何都無法超越牆壁,因爲悲傷的情緒而焦頭爛額的人存在。沒有辦法,再也沒有什麼人比戀愛的勝利者更傲慢的了。”
基德眨了眨眼睛,用帶有熱度的眼睛望向傑夫利:
“明白了。我馬上帶着行李過去。”
恐怕是想象了學着約書亞的樣子,在那捷爾身邊骨碌碌打轉的自己的樣子吧,基德爆笑了出來。
帕勃羅用力地點了點頭。
“虧他會原諒我啊……”
“如果知道了你理解他到這個地步,也許那捷爾那比阿比拉的城牆更堅固的心就會發生動搖,徹底對你陷落呢。”
基德咋了咋舌。
回到旅店,見到那捷爾正和一個陌生男人說話而且還熱心到連傑夫利他們都沒留意的地步。
“不知道。就像無法預知風向一樣,你也無法預知他。就算你在舞臺上有如天神,也無法自由地操縱他的心。如今能夠做到這一點的,只有凱特而已。”
他褐色的眼睛裏閃出惡作劇的光芒,表示他的怒氣已經消失了。換言之,傑夫利也可以和他開玩笑了。
“您是不是搞錯了人數啊,老爺?”
“克里斯托佛,用這裏的發音就是克里斯托瓦了。”
基德拍了拍那個由於新湧上的憤怒而變得僵硬的肩膀。
“等着我,兄弟。”
望着爲了掩飾明度而塗上了焦油的金髮,基德問道:
基德再次望向阿比拉的城堡牆壁。
“不吹喇叭,代替地向他呼叫愛的話語?”
“是啊。我這次一定要他在冰冷的海底腐爛成泥。”
曾經在劍橋大學學過宗教的男人立刻流利地回答:
“我曾經實驗過一次,結果被徹底地抵擋了回來。”
“你們兩人,不要那麼擔心嘛。”
基德挑了挑一邊的眉毛。
“一切都會像他希望的,我們兩個人會一起來迎接他。”
他們想要早一刻也好地見到凱特的心情是一樣的。在兩個人互不相讓的時候,帕勃羅插進了兩人之間。
(讓你留下了那麼痛苦的回憶。如果是怨言的話,有多少我聽多少。如果你要我償還的話,那我一定會這麼做。所以請你回到我身邊吧。)
『是哪一位?』
望了望不由得咬緊了嘴脣的傑夫利和那捷爾,基德說道:
“你以爲置身於嚴峻的藝術世界中的我,會爲了這麼無聊的理由而執筆嗎?”
“哪邊都可以。”
“你的話呢?”
“在我去接你之前,要好好地喫飯,好好地睡覺。保重身體。”
“怎麼,是你啊……嚇了我一跳。”
“忍受着他所施加的痛苦時,被那雙美麗的雙眼凝視着,這是多麼讓人受不了的光景啊,而想到揮下鞭子裏的那張端正的面孔扭曲的樣子,我的後背就止不住寒毛倒豎了。”
“一次都沒有見過面。我的拉丁語很流暢,也能多少說一點西班牙語。”
如今傑夫利的願望只有這樣而已。
“是嗎。那麼抱歉急迫了點,能請你現在就和我來嗎?我們作爲先頭隊伍要做好停留準備,所以要比一行人提早到達城堡。”
基德仰望着天空說道:
基德苦笑了起來。
“我纔不管你。你就閉上嘴沉溺在自己的幸福裏吧。”
基德說完,抱着傑夫利的肩膀走了起來。他終於對教誨觀光喪失了興趣,要回到爲等待“蛇”的聯絡而留在那裏的那捷爾所在的旅店中去了吧。當然傑夫利沒有任何異議。他只是爲光是等待而焦急,只要能出去那麼無論到哪裏去都好,纔會跑到祭祀和可惡的敵人有着相同的名字的聖人教會這裏來的。
“請叫我帕勃羅。現在我正在和這位說話。米蓋爾大人一行將在後天進入帕斯特拉納。”
“是啊,我也知道。雖然比海水還要苦澀,但那就是所謂的現實。所以我才喜歡舞臺。作者就是好像神一樣的純在,所有的事物都要按照他的心意安排……”
“世事很難隨心所欲的啊。”
男人點了點頭,然後用口音很重的英語說:
“決定了。誰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基德用西班牙語搭話道,那捷爾受驚似的抬起了頭。
“真正的朋友說出的話語,總是有值得傾聽的價值的。”
稍過了一下,傑夫利低頭嘟噥道:
“鐵柵欄,鞭子,石臼,烏鴉。”
基德莞爾一笑。
“用石臼還是太幼稚了。要是我認識的那個文森特,我可是打算連他的船一起沉進大海里去的。”
基德說的對。傑夫利的肩膀消失了力量。是的,自己不可以喪屍冷靜。最重要的是救出凱特,帶他回到普利茅斯。激勵避免遭到追擊的事態。
拉着一張臉轉回頭的那捷爾說道:
“凱特許願的時候你不在,所以也沒辦法。你不要擅自增加數量。還有告訴他我們把布拉其也帶來了,讓他不用擔心。”
基德點了點頭。
“那隻雄貓嗎。我明白了。”
“基德。”
見他就這麼要向客房走去,那捷爾叫住了他。
“要好好聯絡……把凱特的情況告訴我們,拜託了。”
基德露出了複雜的笑容:
“爲了凱特,你不惜來拜託最討厭的我了嗎。”
“別打岔。”
“不是打岔,只是有點嫉妒而已。”
是不想被他看到自己的表情吧,那捷爾扭過了頭。基德繼續說了下去。
“放心吧。根據採用的方法,我必須與米蓋爾大人商量才
行,我一定會聯絡你們的。”
那捷爾似乎很難張口似的向着基德道了謝。
“謝謝。”
“哼,頭腦明細,容貌出衆,毫無缺點的我,只有對你縱容過頭這一點是白玉微瑕啊。”
基德戲噱着,消失宰了客房。
傑夫利笑着,回頭看向那捷爾。
“就算身穿着天主教的修道服,說着西班牙語,也沒法消除他身上的英格蘭天性呢。”
可惜的就是,很難見到這一點啊。”
從帷幕中看到的景色,或者說看到驚訝地望着馬車的農民們那破舊的服裝,這一點就不言自明瞭。
傑夫利這麼說着,望向那張面孔,雖然仍然是那麼端正,但是那上面的表情正緩緩地發生變化。從困惑變成了喜悅。看到那終於晴朗的面孔,才知道自己曾經讓他多麼的痛苦。
“失禮了,到底是什麼事?”
“那也是假名。聽說是他亡故的哥哥的名字。”
“剛纔也說過了,請考慮我的立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已經是極限了。”
帶着這樣的覺悟提出這個交易的。”
帕勃羅聳了聳肩。
“怎麼辦?”
傑夫利改變身體的朝向,抱住了那捷爾。
真正的朋友的忠告總是有着傾聽的價值的。傑夫利點了點頭,向帕勃羅問道:“說到底,勞爾·德·特雷德到底是爲誰工作?菲利普二世嗎?”
“不要道歉。雖然我裝作度量很大的樣子,可是我果然敵不過你,被你抱住,我就喪失了戰意。”
過去到日本玩的親戚帶回來作爲土產的卡斯提拉中,就有着記載其由來的紙片,海鬥也曾經讀過。不過國王給自己的,不是看慣了的長方形,而是圓蛋糕一樣圓圓的東西。
傑夫利向着帕勃羅笑了笑。既然被他聽到了那也沒有辦法,乾脆開誠佈公吧。
帶着雞蛋味道的樸素的內芯部分也不錯,不過好像餅乾一樣,帶着大大的結晶化的砂糖粒的底部的甜蜜的口感,更是讓人無法抵抗。
“就是這樣。就算陷入困境,我們大家也要笑笑想‘會拼命到這個程度,我們也夠墮落的呢’。擁有不會簡單絕望的靈魂,那就是我們的堅強。”
那捷爾毫不掩飾厭惡地說道:
傑夫利乾脆地斷言道。說出來,然後我就付錢。”
“本來這應該隱瞞到最後的一刻纔對。但是爲什麼身爲部下的你會泄露這個祕密?”
“是,我全部都告訴你們。”
被兩匹馬牽引着的女性用馬車——爲了隱蔽乘客的只有真實身份而垂下的帷幕之中,海鬥朦朧地陷入了沉思。話說回來,在這個搖晃得好像大風暴一樣的座位上,除了做這個也很難做到別的什麼。就連途中爲了改換心情,想喫菲利普二世送的烤點心,都怕不小心咬到舌頭,只好一直拿在手裏。
“把錢給帕勃羅先生。我想問問米蓋爾,或者說勞爾是爲什麼要對我們隱瞞真實身份的。”
“我再也不會在你面前示弱了。”
(好,到下個休息的地方再喫掉吧。)
帕勃羅狡猾地笑了起來。
基德笑着這麼說道,但是卻在傑夫利的耳邊小聲耳語:
自從湯裏被人下了毒以來,海斗的食慾就減退了很多,而這個蛋糕很難得地刺激了海斗的食慾。沒錯,他從小就超級愛喫甜的東西。而小時候他最愛喫的就是卡斯提拉。
“那你爲什麼會爲難呢?”
“很好。”
由於遲遲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帕勃羅焦躁起了來,催促似的說道:“那麼,我先交出作爲‘定金’的情報好了。與德雷克大人信件往來的‘蛇’,其實就是我。”
“是啊。既然發誓絕對要獲得勝利,那我們也不能一一在意什麼體面了。”
“最大理由剛纔已經說過了,就是金錢。在聽到各位的對話之後,我感覺到各位爲了那個叫凱特的少年不惜金錢,至少不會在乎對我來說必要的那個金額。而第二個理由是對特雷德大人的反感,那位大人一直都爲只有自己能幹而自我陶醉,平時都把我當成沒用的飯桶,這讓我非常不舒服。”“原來如此。實在是個很讓人有同感的理由啊。”
“傑夫利……”
“思念着誰的心情是不受控制的。你喜歡凱特。如果你是真心想要讓凱特變成自己的人的話,那麼我也會認真地接受這一點,我們可以站在對等的立場上,堂堂正正地進行一番爭鬥。但是話說回來,我們也沒有必要像瘋狂的鬥牛一樣只要一見面就把角抵在一起。我們只是用自己的作法愛着凱特。勝敗是由他來決定的。我們不該爲此而懷恨。是吧?”
“怎麼了?”
“那麼,就讓我聞知其詳吧。爲了讓你和基德不遲到帕斯特拉納,儘快說出來。”
基德挑起了一邊的眉毛。
“是的,的確是這樣。”
一聽到這個猶豫的聲音,兩個人一起回過頭去。是啊,把他的存在都給忘掉了。
那捷爾咋了咋舌:
“抱歉。”
帕勃羅帶着安心的表情說道。“其實在來這裏之前,我一直都在爲難,不知道是該說出來好,還是不說出來的好。”
“把自己的缺點當成是笑點,即使是在危險迫近的時候仍然笑着。這的確是木頭一樣的西班牙人學不來的事情。而且他們根本就不會去學纔對。”
那捷爾回頭看傑夫利。
傑夫利的嘴脣上綻出了一個微笑,看來好風已經吹起來了的樣子。
“先把錢拿來……”
傑夫利的臉上閃過了苦笑。
“我可是一向都不在乎。”
“算是這樣吧……”
那捷爾慌忙撤開身體,看到傑夫利的眼睛閃着惡作劇的光輝,於是又好像平時一樣由憤怒變成了放棄。
你以爲我們會相信可以若無其事地背叛主任的你嗎?”
“發脾氣的時候又更可愛了呢。”
“謝謝。”
“雖然遲了點,但是我發現到,我並沒有強迫你對凱特作出犧牲的權利。”
“也就是說,知道他的目的的人是你和……”
帕勃羅也以不輸給他的尖銳瞪了回來。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說他並沒有爲誰工作。”
“那個……”
“我聽說報酬還有一半沒有支付給米蓋爾大人。”
“哪,我想起了過去的事。向我示弱的你真是太可愛了。
“你們把我排除在外,自己說這麼有趣的話題啊?”是已經收拾好了東西的基德。
傑夫利歪着頭,在那捷爾的臉頰上親了一下。
帕勃羅也是一直找不到插口的空隙吧,他沒有任何前兆地,忽然說起了自己的用意。
(只要戰爭還在繼續,他們就會一直貧窮下去。)
“雖然我也沒有什麼資格說別人,但是特雷德是個爲了錢沒有什麼做不出來的人。只要報酬夠多,他可以毫不在意地背叛國王……這麼說來,這一回他已經是充滿了要背叛的意思了。”
“那麼米蓋爾大人是?”
“先說名字。”
那捷爾的手臂也抱住了傑夫利的後背。
那捷爾嘴裏說得冷淡,手上卻再一次抱緊了傑夫利。在意識到的時候就已經分開了的,如此之短暫的擁抱。
“我已經厭煩了被隨心所欲地使喚。如果你們把剩下的一半報酬支付給我,那麼我就把米蓋爾的真實身份和這次的目的統統告訴你們。”
傑夫利強壓下騷動的心情,靜靜地問道:
他的話聽起來並不像是在撒謊,傑夫利問道:“你只是說話嗎?不會幫助我們?”
傑夫利的視線頓時變得加倍尖銳。
“只有我和你們而已。”
和金平糖0;注:一種粒狀的糖塊。1;一起由葡萄牙商人傳入日本的這種點心,原本名叫:“卡斯提亞”,據說語源來自西班牙中央地方的麪包這個詞。
只有這一點讓人有點失望,但是海鬥並不想要抱怨。這就和伊麗莎白女王宮廷裏的威哈斯一樣。即使在與第一生產國的葡萄牙合併之後的西班牙,能夠喫到使用了大量高價的砂糖的點心的人也只有極少數而已。
“之前也說過了,就算是背叛者,也很難說是和哪裏的誰有着關係。絕對不可以在最後關頭麻痹大意。”
帕勃羅嘆了口氣,不情不願地開了口。“勞爾·阿爾瓦雷斯·德·特雷德·伊·菲爾內塞大人。本業是……雖然我也不知道哪邊該算是他的本業,不過他是耶穌會的修道士。”
“那個名字我聽過。就是爲異端嫌疑的凱特辯護的人吧?”
帕勃羅露出了一個阿諛似的微笑:
藍灰色的眼睛大大地睜了開來。
那捷爾只是微微地提了提嘴角。
(可能是模子不一樣,或者是做法不一樣的緣故,陛下的卡斯提拉並沒有砂糖的結晶呢。)
(不過我真沒想到能在這裏遲到卡斯提拉0;注:蜂蜜蛋糕。1;呢。)
“是的。”
“沒錯,過高的自尊心和僵硬的思考……這裏就有了可以給我們鑽的空子。”
“這是什麼意思?”
從不由自主地睜大了眼睛的傑夫利背後,發出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傑夫利發出了最重要的問題:
“你沒有必要向我道歉。沒有必要顧慮。”
“如果支付了的話,你們就沒命了。”
“閉嘴。”
就算事實是這樣,但是對自尊的西班牙人來說,這也是個無法忍受的侮辱。帕勃羅拼命地壓抑着憤怒,說道:“如果我對你說出的事情泄露了的話,我就沒命了。我是
傑夫利對着怒氣未消的他叫道:“那捷爾。”
那捷爾點了點頭,然後猶猶豫豫地道:“剛纔跟你爭執真的很對不起,一聽到能見到凱特,我就衝昏了頭腦……”
“什麼……!”
“明明就是本人,虧他還說得出‘聽說是阿爾瓦公爵的親戚’這樣的話來……”
帕勃羅慌忙開始說明。
帕勃羅點下了頭。
傑夫利保住了愕然的那捷爾的肩頭。
嘶啞的聲音觸動了耳膜。這樣就好了,奪回了失去的友情的愉悅,讓傑夫利的胸口也灼熱了起來。青梅竹馬,只有一個的好友,淡淡的初戀的對象。正像凱特是第一的心情不會動搖一樣,那捷爾是自己無可替代的人這一點也不會改變。
帕勃羅苦笑起來。
聽到這不盡不實的口氣,那捷爾忍不住焦躁起來。
“不壞,反正不管怎麼樣都是要付錢的。那麼知道看來很陰險的米蓋爾的目的,我們也可以制定對策。可是這也可能會是個陷阱……”
“那麼他的真名呢?”
從新大陸榨取來的金銀,在剛剛進入國庫的時候,就流進了爲對意大利或荷蘭戰鬥的資金而貸款的銀行家腰包裏。即使如此,借款仍然在越滾越大,大到根本無法償還的程度。爲了這些借款,菲利普曾經數次採用“宣告破產”的強制手段。
但是受不夠教訓的銀行家仍然爲新的借款而催促着國王,而苦於對策的國王就會立出新的名目來徵收稅金,把已經夠困苦的貧民生活逼得更加貧困。這就是被稱爲“日不落帝國”的西班牙的真實狀況。
『請您發發慈悲吧!』
『給我一枚銅子吧,夫人!』
衣衫襤褸的孩子們追在海鬥乘坐的馬車後面。他們是孤兒吧,一個個都瘦到讓人心疼的底部,滿身都是骯髒。他們又住在哪裏呢,住在野外的話,到了冬日又該怎麼活呢。
『別靠過來,骯髒的小鬼們!』
看到護衛舉起了鞭子,海鬥正要撥開帷幕,但是。
『住手!』
馬車對面的文森特發出了制止的聲音。
『他們沒有危害。不要管了。』
『是……』
看到護衛不情不願地收回了手臂,海鬥鬆了口氣。然後,他把放了卡斯提拉的小包從帷幕裏遞了出去。
“文森特,把這個給那些孩子們……”
打馬靠近馬車的文森特,從豪華的錦緞縫隙中望了望海斗的面孔。
“可是,這個是陛下給你的……”
“我已經喫過了。”
這當然是撒謊,可是如果不這麼說,文森特就不會接受。剛纔還感覺到的食慾,在看到那些比自己還瘦小衰弱的孩子們的時候就徹底地喪失了。就算自己等同於囚徒,但是和他們比起來,已經是太過優越了。
“明白了。”
是海斗的心情傳達給了他吧。文森特結果小包,撥回馬頭,向着孩子們的方向走去。
『這個大家分着喫。可不許吵架哦。』
“真不愧是我的守護天使。對孩子們特別的溫柔。”
“也許是這樣,可是我絕對不想要接近他們。”
“那些孩子們有親人嗎?”
(文森特雖然也會撫摸我的頭髮,親吻我的臉頰,可是那是把我當小孩看。多半是和雷歐一樣,把我當作弟弟了吧。)
“放進你的水瓶裏吧。孩子們把它送給我,但是這麼熱的天,花很快就會枯萎的。”文森特爲了改變話題,提出了這個請求。海鬥從文森特手中接過那朵花,放進了灌滿清澈的水的素燒壺裏。那就好像是映照在小小海洋裏的兩輪太陽一樣。海斗的心也好像照進了光芒,他微笑了起來。
海鬥不住地旋轉着手中的雛菊花“我想之前就說過了,這樣實在太過頭了。我根本就不像你想的一樣乾淨溫柔。就算天使再怎麼寬大,聽了這話都會不悅地說‘別把我和他相提並論’的。”
福克斯來世微笑了起來。
文森特說完這句話,就把帷幕放回了原處。
“不,他們似乎是教會附屬的孤兒院裏撫養的孩子。雖然那裏提供伙食,但是量很少,所以他們總是餓着肚子。”
“這是個好問題。”
“你連他們的生活都要擔心嗎?”
文森特用他的母語低聲說着,那語音中帶着苦澀的味道。一聽到這句話,海鬥就知道自己沒有看錯了。他們是在十六世紀的英國被稱爲“吉普賽”,而海鬥所在的二十一世紀世界稱爲“若姆”的人。
“不,他們似乎是教會附屬的孤兒院裏撫養的孩子。雖然那裏提供伙食,但是量很少,所以他們總是餓着肚子。”
“幹什麼說得這麼話裏帶刺?”
『我第一次得到那麼多!』
“不是要你別這麼說了嗎。”
海鬥把視線轉回漂浮在水面上的雛菊上。小小的太陽,那彷彿集中了光線一樣的花瓣,讓人想起隨風飄拂的金髮。
文森特的笑容越發深刻。
領主不合時間的歸還,讓村人們表情驚訝地彼此竊竊私語起來。
(那是……)
『是啊,她和婆婆簡直就是水火不容啊。』
“別這麼說是指?”
“他們在做什麼?是大公夫人招待來的嗎?”
突然抱住海鬥,輕輕拍他的屁股之類的性騷擾也是理所當
“她在丈夫魯伊·戈麥斯·達·席爾瓦死後,一度曾經要成爲修女,但是簡樸艱苦的生活並不合她的性子。於是她很快回到了宮廷,成爲了丈夫的好友,也就是國王的情人。一隻獨眼讓她在衆多的美女中極度與衆不同。據說那是在她小時候,與僕人練習劍術的時候受的傷,也有人說,她是爲了掩飾自己的斜視。啊,當然我更願意採用前者。畢竟她可是會背對‘日不落帝國’偉大國王的豪爽女性,小的時候一定是個野丫頭吧。”聽了這句話,海斗的哥們卡爾洛斯就舉起手要問問題。平時他對歷史根本就沒有一點興趣,可是自稱是拉丁情人的他,自然不會對西班牙數一數二的美女視而不見。話說回來,他出生在英屬直布羅陀,與西班牙也有着淺淺的關係。
“那些人可不是特意招待來的人。他們是流浪者。只是偶爾到了這裏而已。”海鬥側眼瞥了一眼文森特。
海鬥撥開了帷幕,仰望着塵埃那一頭的城堡。艾波利公主——在歷史書上,她的名字經常是與三個關鍵詞書寫在一起的。獨眼的美女,國王的情婦,還有就是在威爾第歌劇《堂·卡爾洛斯》中登場的壞女人。
“怎麼了……?”
就算看不到身影,也能感覺到寸步不離的文森特的氣息.無論是悲傷的時候,還是消沉的時候,他總是在支撐着自己。那種無微不至的關心,是海鬥最大的鼓舞。可是就算接受了他如此的關心,海鬥心裏想的還是傑夫利。
『是麪包。甜的麪包。』
“她在我國被稱爲princess,在西班牙被稱爲princesal,那甚至有着‘艾波利女大公’或者是‘女君主’之意,雖然她身上並沒有流着哈普斯布克家族的血液。”雖然教歷史的福克斯老師眼中只有英國,但是他只對這位著名的美女另眼相看,沒有因爲她是敵國的人就說她的壞話。
從帷幕的縫隙裏,遞進了一朵鮮豔的黃色雛菊。文森特微笑起來。
接過開在原野上的花朵,海鬥又微笑了起來。溫暖的心意通過指尖傳了過來。
『肯定不是公爵夫人就是了。』
海鬥撥開帷幕,追逐着他的視線看去,下一個瞬間,他就不由得睜大了眼睛。
(艾波利大公夫人被軟禁的地方,就是那座塔嗎?)
“你連他們的生活都要擔心嗎?”
接過開在原野上的花朵,海鬥又微笑了起來。溫暖的心意通過指尖傳了過來。
『公爵大人……』
“這樣嗎……”
帕斯特拉納公爵恐怕是爲了奪回被母親艾波利大公夫人損害的菲利普二世的信任,一直都把自己關在了宮廷之中。
『味道好香啊!』
“到帕斯特拉納還要一兩個消失,不只是花,你也別忘了給自己補充水分啊。”
這個時候,文森特突然發出了警惕的聲音。
(但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這樣的傢伙好。)懷念的感覺不斷地湧上心來,海鬥按住了胸口。就算距離遙遠,也會讓心臟發緊,掀起瘋狂的波浪的,只有傑夫利一個人而已。和文森特在一起也不會有這種感覺。海鬥並不是討厭文森特,但是文森特到底是無法代替傑夫利的。當然,海鬥也不打算要進行代替。
“凱特。”
聽到文森特的問題,海鬥點了點頭。
“答案其實很簡單。因爲她有了比國王更喜歡的男人。在意大利音樂家威爾第筆下,這個男人就是自己寫的歌劇主人公王子堂·卡爾洛斯。也許艾波利大公夫人是給他留下了什麼不好的回憶,不過實際上,她交往的人是王子的父親,菲利普二世的祕書官安東尼奧·佩雷斯。只爲了愛而背叛最高權力者,選擇一個身份遠比自己低的男人的女人……這實在很西班牙,很熱情的一幕不是嗎。所以我個人對威爾第把她當成惡人這一點是很不滿意的。”
“不是要你別這麼說了嗎。”
“別這麼說是指?”
“什麼天使之類的話啊。”
“如果真正寬大的話,那麼根本就不會因爲這種程度就不高興的吧?”
“請原諒我沒有揭開他們的誤會。因爲實在沒有空暇。”
(他能來真的幫了我大忙。)
“真不愧是我的守護天使。對孩子們特別的溫柔。”
回想起在國王初次介紹的時候,公爵望着自己的那陰鬱的眼睛,海鬥就嘆了口氣。他絲毫不掩飾那種“把礙事的包袱推給了自己”的情緒。海鬥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西班牙貴族最重要的美德就是自尊。
“放進你的水瓶裏吧。孩子們把它送給我,但是這麼熱的天,花很快就會枯萎的。”
海鬥鬆了口氣。至少他們不用在夜間露宿,也不用害怕被餓死了。
文森特的笑容越發深刻。
新的宅子已經完成了吧。雖然很想爲他洗髮,可是自己真的能再看到那一天嗎?
“因爲他們還都那麼小……你能阻止護衛真的太好了,我絕對不能原諒有人鞭打他們。”
“這樣嗎……”
文森特轉過頭來看着海鬥,用手指敲了敲他從帷幕裏伸出的腦袋。
(難道說……不,不是難道說的問題,他恐怕就是討厭着國王陛下的吧……)
而傑夫利卻總是在捉弄海鬥。雖然他也會十分地疼愛海鬥,可是也會像據阿姐兒在甲板上教導海鬥劍術那時一樣,爲了海鬥好而絕對不允許他撒嬌。
“傑夫利……”
海鬥鬆了口氣。至少他們不用在夜間露宿,也不用害怕被餓死了。
“我想之前就說過了,這樣實在太過頭了。我根本就不像你想的一樣乾淨溫柔。就算天使再怎麼寬大,聽了這話都會不悅地說‘別把我和他相提並論’的。”
海鬥不由得皺起了臉孔。
(如果說哪一邊對我更溫柔的話,那還是文森特。他絕對不會責備我,在我向他遷怒的時候他只會默默地承受。偶爾還會認真地說我是“天使”,雖然讓我覺得很不好意思,但是他卻不是在開玩笑。)
“如果真正寬大的話,那麼根本就不會因爲這種程度就不高興的吧?”
“因爲他們還都那麼小……你能阻止護衛真的太好了,我絕對不能原諒有人鞭打他們。”
不過話說回來,公爵也是怕觸怒了紅人,給國王留下更不好的印象吧。
『季當……』
“那西班牙人就絕對不會偷盜家畜了?那些人也不是全都是壞人吧?”
“她爲什麼會背叛菲利普二世?”
(我一直想要碰的。可是因爲害羞,一直都沒能做到……)這個願望終於在莉莉的浴室裏實現了。泡沫破裂的微小聲音,清爽的香草的香氣。現在想起來,那時候使用的洗髮水裏,就放進了雛菊的花精油。所以仔細洗過的傑夫利的頭髮似乎也散發出比平時更加明亮的光芒。海鬥爲自己的工作感到滿足,用梳子仔細地把長髮梳開,讓頭髮不會糾結在一起。當時海鬥用手指仔細地記下了那光滑的感觸。
望着裝飾在水面上的可愛花朵,海鬥感到絕望的影子再次投射在自己心上。
從帷幕的縫隙間眺望着走在遠遠的前方的美貌騎士的背影,海鬥微笑起來。他是讓西班牙國民爲之瘋狂的偶像。就算是難以相處的帕斯特拉納公爵,也對阿隆索有着好意。
“這是孩子們給的。他們說,要把這個給那位好像聖母一樣溫柔的夫人。”
海斗的耳朵裏,傳進了文森特的話,和孩子們的歡聲。
“對於會偷盜家畜,破壞風紀,所到之處引起種種麻煩的傢伙,我有什麼理由必須要對他們報以好意?”
城門之前聚滿了人。淺黑色的皮膚,雖然由於日曬而褪了色,但是可以看得出是五顏六色的衣服,手腳上裝飾着金銀首飾,他們手中拿着鈴鼓或者吉他,唱着歌,跳着舞。
正像文森特0;本來這裏印的的傑夫利,但是前文說還有一兩小時就到帕斯特拉納的是文森特,所以估計是耽美季節的翻譯大人無意中寫錯了1;說的,他們在一個小時後到達了帕斯特拉納城外。
『這是什麼?』
(而身爲兒子的帕斯特拉納公爵是像父親的吧。)
(本來爲了祝賀傑夫利的生日而蓋起的浴室,本來該再爲他洗一次頭髮的。)
沒錯,如果不是國王最喜歡的阿隆索·德·利瓦,說出“慰藉不得不離開宮廷的閣下的無聊”,提出一起同行的話,那麼這次的停留對海鬥來說,恐怕就會變成和公爵一樣憂鬱的東西吧。
文森特的聲音,讓海鬥慢悠悠地抬起了眼皮。
聽到文森特的問題,海鬥點了點頭。
海鬥不住地旋轉着手中的雛菊花。
“什麼天使之類的話啊。”
『坐在馬車裏的是誰呢?』
海鬥也明白,這只是一時的而已。不過是一種自我滿足。可是如今做到這樣已經是極限了。海鬥閉上眼睛,祈禱這些無家可歸的孩子們能夠堅強地活下去。
海鬥不由得皺起了臉孔。
『他回來還真少見啊。』
他們絕對不會原諒任何有損自尊的行爲。所以就算是屬於國王的人,在沒有聽到充足的理由之前,把身爲一介奴隸的海鬥作爲賓客看待這個命令,對於怕斯特拉那公爵來說除了是屈辱,什麼也不是。可是由於有着母親背叛王室的軟肋,他也無法違背國王的命令。於是他就陷入了相當的憂鬱。
是啊,就算是雛菊也無法代替。能夠照進冰冷黑暗的海斗的心裏,給他溫暖的,只有傑夫利一個人而已。
“沒有關係的。”
文森特說着,再次把手伸到海鬥面前。修長的手指尖拈着一朵黃色的雛菊。
海鬥仰望着高塔想着,如果這是真的,那的確是很羅曼蒂克啊,對於收到宗教壓抑的十六世紀的人,而且還是異端審判極度興盛的西班牙女性來說,真的是令人驚訝的自由奔放了。
(真正溫柔的不是我,你才比我要溫柔多了啊。)
而這一點傑夫利卻完全不同。雖然他也把海鬥當作小孩,稱呼爲“海之兄弟”,可是實際上卻從來沒有用看血緣親人的眼光來看過他。是的,自從遇到傑夫利那天起,他就毫不掩飾在性方面對海斗的興趣。
“你也給我藏到裏頭去。”
海鬥生氣了,按着被敲到的額頭叫道:
“爲什麼!”
“你以爲爲什麼讓你坐女式馬車的?就是爲了隱蔽你的容身之處。我們要儘量避免有個紅髮的ZIPANGU人在城堡裏的事情傳得滿城風雨的事態。要是被沃爾辛厄姆知道了,還不知道會做出什麼好事來呢。”都被他這麼說了,海鬥也很難再反抗下去。他也不想要再被下一次毒。可是在他悻悻然縮回馬車裏的時候,文森特
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不過這次聲音裏滲透着與剛纔不同的驚訝:“那是……”
吵鬧的音樂停了下來,吉普賽人一起退了下去,只剩下一個男人佇立在城門之前,他仰望着高塔,以朗朗的聲音開口道:
『梅里特的第二代女伯爵,佛蘭卡維里亞女公爵,阿爾加西里亞女侯爵,初代帕斯特拉納與艾斯特雷美拉公爵魅力的夫人,艾波利女大公閣下安娜·德·門多薩殿下,請接受卑賤的詩人發自內心的問候!請相信在各種藝術中,所有文字的厚待與榮耀,讓我以充滿光榮那個的夫人之名宣佈我所作的詩歌!』忽然間,塔上發出同樣響亮的聲音,伴隨着明朗的笑聲。
『你也真是受不夠教訓的男人呢!這次又要帶來什麼樣的蹩腳詩了?』
海斗的胸口傳來巨大的波動。雖然被幽禁起來,但是卻沒有一點的意氣消沉。這個強力的聲音的主人毫無疑問就是艾波利大公夫人了。
『夫人您的口舌也還是一樣的毒辣呢!』
那個男人也發出了不輸給大公夫人的爽朗笑聲。
『可是,只要一想到那是從紅如玫瑰的嘴脣中流露出來的,就是那麼的悅耳動人!』
『你的恭維話也進步了!看來今天可以有所期待了呢!』
『夫人!就請您傾聽吧!這次的詩題是‘面影’。是鄙人最得意的madrigale0;注:牧歌式抒情短詩1;!』
大公夫人哼了一聲。
『唱來聽聽吧,沒完沒了的勒班多殘餘!我只看好你的膽量而已。居然要把madrigale獻給對於戀愛早己看煩了的我。』
文森特嘟囔了一聲果然,就慌忙踢了踢馬肚子。因爲他看到被兩人的對談而激怒的怕斯特拉納公爵正在給自己的侍從做手勢,讓他們去把那個男人趕走。
『請等一下,公爵閣下!他並不是什麼可疑人物!他是米蓋爾·德·塞萬提斯先生,是我認識的人!』
海鬥一下忘記了文森特叮囑的話,猛地從馬車裏把身體探了出去,結果他差一點就摔到地上去了,連忙抓住了支柱。然後海鬥呆呆地嘟囔道:
“塞萬提斯……難道……就是那個死啊萬提斯?他說他會作詩,那應該不會錯了吧?”那就是西班牙人的自豪,世界上幾乎沒有人不知道個大概的不朽名作《唐吉柯德》作者的名字。雖然海鬥並沒有閱讀過全篇,但是與最喜歡的威爾·莎士比亞相關的情節都是記得的。
『那麼要安慰我的人到底在哪裏呢?』
海鬥感覺得到,文森特的身體稍稍地僵硬了一下。但是他平然地轉向安娜,恭敬地彎下身去。
那與對詩人完全不同的甜蜜聲音,讓背對着塔的帕斯特拉納公爵扭曲了臉孔。看來他對文森特的印象變得更糟糕了。就算他認爲母親是母親,自己是自己,也不會想要看到母親對父親意外的男人暗送秋波。兒子就是會討厭引起母親興趣的男人的。
帷幕的那一邊傳來了嘆息聲。
帕斯特拉納大公很誇張地彎下身去,在坐在椅子上的母親的臉頰上輕輕地親吻了一下。
“乖孩子,不要忘記了這些話。”
爲了傳達自己的真心,海鬥直視着文森特,這樣說道。
聽到海鬥泄露出來的感慨,文森特轉過了頭。
(可是,如果可以的話……)
(怎麼,事情好像變得糟糕了……)
不便與不快的樣子。是的,如果是壓力衆多的生活,要奇蹟似的保持着青春是很困難的。“用購物來發泄情緒……看來不管是在哪個時代女人都是一樣的啊。”
『那麼我們是親戚了。你是哪一支門多薩呢?堂弟先生?』
“我沒有見過她,不過廳別人說,脾氣是一模一樣的。”
“你想嗎?那隻不過是你的希望而已吧。”
“我想她的丈夫一定很辛苦。”“也許是吧。”
『路易斯!你這個不孝的兒子!』
“那是隻因爲無聊就會喚來災禍的性格惡劣的女人她對我們一族的年長者作出了失禮之極的言行,除了這之外,我想不到任何更好的表現。”
安娜聳了聳肩。
“爲、爲什麼?”
菲利普二世並沒有剝奪她的領地,所以她是有着能夠自由使用的金錢的。裝飾在她那豐滿的胸口的深紅色胸襟上,縫着數不清的珍珠與石榴石。
“是的,還有一個兒子和一個女兒。”
海斗的眼神裏帶着感嘆的意思。皺紋一點都不顯眼,雖然經過了漫長的監禁生活,但是她的肌膚仍然是那麼光潤。在這個由於化妝品的粗陋,皮膚老化十分劇烈的時代裏,她的年輕近乎奇蹟。既然如今都保持如此的美麗,那麼在最全盛的時候一定是極其美豔的女人了(裙子也夠厲害的……豪華到伊麗莎白女王都會臉色蒼白的程度。)
在她再次發出帶着笑意的聲音的時候,海鬥感到視線注視着自己。那是強烈到不像是來自塔上的視線。文森特也發現到了吧。他迅速地回過頭去,看着海鬥。(不好了……)見到那雙美麗的綠色眼睛裏燃燒着怒火,海鬥這纔想起己打破了禁令來。他慌忙縮進了車廂裏。可是已經晚了。
“結婚了嗎?”
鮮紅的嘴脣脣角提了起來。
(也就是說,艾波利公主有着弄到那個的手段。)
“是的。爲什麼這麼問?”
(女王陛下也戴了呢。)
文森特點了點頭,而後低聲地嘟囔道:
『你看起來很精神啊,路易斯』
當然,海鬥也很想知道評傳上沒有寫下的塞萬提斯的爲人。還有,他到底是怎麼和文森特認識的呢?
伊麗莎白的女官,特別是和海鬥很要好的愛爾莎·斯洛克蒙頓女士說,那種假領是在法國流行的,最近才進口到倫敦。
塞萬提斯恭敬地鞠了個躬。
『這位關心朋友的帥氣男人,筆下書信上寫的‘排遣心情’,就是在說你嗎?』
海鬥躲在文森特的背後,觀察着滿足地看着這樣的兒子的安娜。只稍稍夾雜着一點白髮的豐茂黑髮,將白皙的臉頰襯托得更加出衆的黑絹眼帶,彷彿打磨光潔的黑曜石一樣的左眼——確實是美麗到讓人驚歎的美女。而且與她那激烈的口氣正相反,她是個有着彷彿連蟲子都不會傷害的柔和美貌的人。我的確聽說她比國王小一點,現在已經接近五十歲了啊……可是看起來一點也不像。)
“除了公爵之外,還有其他孩子嗎?”
她的胸口爲什麼是開的呢?海鬥忽然覺得很不可思議,把視線轉移到了假領上。答案很簡單。安娜並沒有按照當時西班牙貴族特有的時尚,戴上厚厚的圓形假領。而是使用了好像畫在聖人頭部後面的聖光一樣,使用了鐵絲定型爲扇狀的假領。
帷幕捲了起來,翠綠色的眼睛凝視着海鬥。見他恢復了平穩,海鬥鬆了一口氣。可是……
“可是,我想吉……不是,季當人並沒有在看這邊纔對。”
泰然自若地靠在椅子背上的安娜再次微笑了起來。
海鬥有些不安地看着文森特的舉動。『正式的問候就先留到以後吧,我叫文森特·德·門多薩。』
(咦……?)
這真是個極度的偶然。但是,擁有與分別住在英格蘭與西班牙這兩塊遠離的土地上的兩人都不期而遇的經驗的人,恐怕更是極度稀有了吧。或者說,只有我一個了。)海斗的心裏湧起了久未經驗的興奮。正像艾波利大公夫人說的,這位作家曾經一度從軍,參加了基督教徒聯合軍擊破土耳其大艦隊的“勒班多海戰”。
在抽回受的同時,他就拉下了帷幕,把海鬥與外面的世界隔絕了。
“也許是拜託其他的孩子吧。”
『你的耳朵真是好呢。』
『把經歷痛苦生下你的母親關在這個山洞裏還不夠,連爲了打發時間而僱來的小丑的都要趕走?你真是個不輸給惡魔的冷酷男人!』
『我是本家的。』
“購物?”
『啊啊……』
海鬥也能理解文森特所說的。艾波利大公夫人的確不是個專情一意的女性。雖然從旁旁邊看着是很有趣,但是如果她招來的災禍把自己捲了進去,又是另一回事了。
肯定要作好之後被狠狠訓斥的心理準備了。
怕斯特拉那公爵很不悅地揮了揮手,一行人又行動了起來。
『這是我無上的榮幸……!』
“嗯,就是通過寫信來訂購商品。如果住在偏僻的地方,而賣自己想要的東西的店鋪離自己很遠,用這個方法就能方便地弄到商品。”
“聰明如你,聽到我們的話就應該明白了吧?”
“的確,她用什麼手段購買到這些東西值得注意。”
海鬥先下手爲強,向着趕到自己身邊的文森特道了歉。
“算了。”
『這一點陛下也說過。』
『您、您這個人……!』
『哎呀,一聽到這個詞,不管是多麼帥氣的男人魅力都要減半了呢。流着老因佛塔特公爵的血的人對我來說,可是不知道是喜是憂啊。』
“對不起……”
『我本想等到寒暄結束再爲您介紹的。』
文森特的眉毛皺了起來。
『三年了……還是五年?過着一成不變的日子,所以時間觀念也變得很薄弱,真是很困擾呢。』
『管家阿雷爾加很擔心,所以給我來了一封信。如果再有下次,恐怕就沒法免於宗教審判了。您到底是對那個神父的哪裏不滿意?』
大公夫人用一貫的甜膩聲音說道:
艾波利大公夫人不掩飾自己的好心情,向兒子下了命令。
文森特探出身體,壓低了聲音。
穿過一扇扇厚厚的鐵柵欄門,登上狹窄的螺旋形樓梯,來到了兩間連續的房間前——這狹小的空間,就是曾經作爲國王寵妾而榮華至極的大公夫人愛玻璃·德·門多薩如今的居室。
“不做多餘的事,不說話。反正我也不怎麼會說西班牙語。”
文森特卻馬上說出了把海鬥推進不安的漩渦裏的話。
“那個公爵給她買的?這似乎不太可能。從剛纔的對話來說。”
文森特聳了聳肩。
『比起說這些來,還是讓我好好看看我身爲美男子的堂弟,還有他身邊的紅髮小猴子吧。陛下所說的‘排遣無聊’,就是這個孩子了嗎?』
她不能步出塔外,可是她在那裏的生活卻似乎沒有任何的
『正確地說來,不是我把他趕出去,二世他擅自走掉的。由於他對阿比拉引以爲豪的修女泰蕾莎實在是過於誇獎,我就告訴了他,她之所以每天都近乎瘋狂地祈禱,不過是因爲她要忘記自己是被詛咒的猶太人的末裔這個事實罷了。』
『這是真的啊。爲什麼要變得這麼狼狽?泰蕾莎的祖父是生在特雷德的猶太人。害怕失去財產才成爲基督徒的胡格諾。推崇敬奉這麼一個流着骯髒的血的女人,甚至還把她推薦爲聖女,我國的教會也未免太容易欺騙了吧?不過如果是因爲這樣,能對那些只是生在改宗教派的家庭裏,就連大學都不能進的年輕人有好處的話,那還算好吧。』
“原來如此……可是大公夫人禁止給家族以外的人寫信的。帕斯特拉納公爵是這麼說的啊。”
『夠了,把這個詩人帶到我這裏來!我可不想當着後面那麼多客人的面,把你過去丟臉的事在這裏說出來!』艾波利大公夫人冷冷的打斷了公爵的抗辯,向着仰望塔上的塞萬提斯說道:『madrigale就在晚餐席上披露吧。託你的福,可以享受一個久違的快樂之夜了!』
(的確啊,兩個人是同年同月,而且甚至是同日去世的。)
這個時候,安娜似乎是看到了偷偷對視而笑的兩個人,出聲叫道:
“那麼就是女兒了吧。她也和母親一樣美麗吧?”
『注意您的嘴巴,母親大人!』
(我好想問問那時的經歷啊。肯定有很多書上沒有寫,只有當事人才知道的事情吧。)
海鬥把剛纔注意到的東西說了出來,文森特綠色的眼睛閃出尖銳的光芒。
帕斯特拉納公爵的臉色頓時變得一片慘白,隨從裏有人慌忙畫了個十字架。
“那是什麼?”
被罵成惡人的帕斯特拉納公爵通紅了臉,仰望着塔上:『……可是!』
“你要小心大公夫人。”
『路易斯,你到底要把重要的客人冷落到什麼時候?快點把客人請進城裏來啊!』
“我會小心。”
帕斯特拉納公爵已經連吱都吱不出一聲來了。
見文森特爲了保護塞萬提斯和自己的兒子發生了衝突,焦躁的聲音從塔上川了下來。
大公夫人暫時中斷了話語,似乎在打量着這個行列的樣子。
『是對方問的,我只是回答而已。既然你這麼說,那就告訴你,我一點也不害怕宗教審判,如果被起訴,我還會大喜地出庭。因爲我會把在這可惡的塔裏的生活從頭到尾都說出去。這樣一來就會有人很困擾了。所以如果不想惹出更麻煩的事態的話,就拜託你下次帶個不會說什麼泰蕾莎修女的神父來。』
“普通來說的話,應該是郵購。”
再也忍耐不下去的帕斯特拉納公爵吼叫了起來:
大公夫人的興趣轉移到了他的身邊。
“對不起。”
看來自己的決心已經傳達給了他吧。文森特嘴角鬆弛了下去,他撫摸着海斗的頭。
“嗯,大公夫人的假領……”
望着通過布料而變得模模糊糊的陽光照亮的這個空間,海鬥想着。是啊,如果可能的話,自己很想問一問大公夫人,在辛酸苦澀的囚徒生活中,要怎樣才能像你那樣保持一顆堅強的心呢?
『您又把告罪神父給趕出去了嗎?』
安娜似乎覺得很羅嗦似的揮了揮手,海鬥發現,這個動作和菲利普二世是那麼的相似。
『不用在意。除了你和小猴子之外大家都是熟人。而且也不是到現在還要寒暄的關係。』
『請不要這樣說啊,美麗的夫人。』
明朗地如此宣告,走到安娜面前的,是阿隆索·德·利瓦。
『請允許您的僕從親吻您的御手吧。』
望着這個執起自己纖細的手的青年,安娜眯起了眼睛。
『您所侍奉的,不是偶然和我同名的王妃殿下嗎?』
『失禮了,侍奉如今已經亡故的王妃殿下是作爲貴族子弟應盡的義務,而侍奉夫人則是出於男人的真心。』
『你一點都沒變,還是個隨機應變的孩子嘛!』
伸出手去讓利瓦親吻,安娜愕然地說道。不過這絕對沒有讓她心情惡劣,讓人無不傾心的阿隆索的魅力,對她也是有效的。
『把衆多少女推進絕望深淵的你的夫人還好嗎?』
『是的。』
『聽說你喜事將近,是真的嗎?』
『您的耳風很好嘛!』阿隆索喜悅地微笑起來。
『戰場上不知道會發生什麼……看來儘可能在奔赴英格蘭之前留下繼承人這個願望,慈悲深重的神已經聽到了呢。』
『爲此纔會急着結婚的吧?夫人也相應了你的期望,總算可以安心了。』
喜事將近——可是一聽到這個詞,海斗的心情反而陰暗了下來。說出戰場上不知會發生什麼這句話的阿隆索,是不是已經有了某種預感呢。這是他期望的兒子,可是他卻看不到這個孩子的模樣了。
“……特……凱特?”
手腕忽然被抓住,海鬥啊地倒吸了一口氣。
“對不起……我在考慮事情……”
“用大青和藍草,還有茜草混合起來,就可以染得很黑了。由於是植物成分,也不會傷到頭髮。”
聽到這個陌生的詞,海鬥向文森特回過頭去。
伊麗莎白女王的頭髮更接近茶色,也更柔和。我的頭髮是用特殊的藥劑染出來的。』
文森特瞭解之後,重新面對安娜。話剛說到一半,她的面孔就亮了起來,把感嘆的視線投向了海鬥。
(這樣不壞啊。)
『我想陛下的信上應該是寫着的,不過再度重申一次,我們到這裏來的主要理由,是爲了凱特的療養。請您不要忘記。』
安娜的獨眼閃耀出光芒,再次望向了海鬥。
“……spaghetti?”
安娜厭煩似的揮了揮一隻手。看到這個,海鬥果然還是想起了菲利普二世。沒錯,這兩個人連無意識下的動作都是相似的,他們就是親密到了這個程度。
聽了海斗的回答,安娜很感興趣地探出了身體。
“你聽到意大利,首先會想到什麼?”
『這樣嗎……真遺憾啊。』
好像是聽到了他的聲音似的,結束了與大公夫人對話的勞爾?德?特雷德看向海鬥這邊,露出一個莞爾的微笑。就好像黑暗中的貓眼一樣,他淡褐色的眼瞳中閃爍出黃金色的光芒。
『真是博學呢。看來英格蘭女王喜歡你,把你留在自己身邊是非常可信的了。難道說,你也知道保持年輕的化妝法嗎?聽說處女女王的美麗絲毫不會衰竭啊……』
“我也想要直接問他這句話的。”
海鬥點了點頭,振作了精神。是的,自己絕對不要再捲進麻煩裏去了。來這裏是爲了療養嘛。
『是的。真可惜我必須要插進其中,讓凱特的話都少掉了一半的有趣。』
“話?”
看到文森特爆笑出來,安娜焦躁地說:
“啊,原來是在意大利有聯繫。”
“接下來的話就藏在你心裏吧。”
“特雷德大人的父親是擔任拿波里副王的家世,而母方是意大利大公,而艾波利大公領地就在西西里。”
“我問假髮店老闆知道的。雖然我很喜歡,可是還是有很多人不喜歡紅髮。我就想要知道染成黑髮的方法。不過在紅色染料上再怎麼加藍色,也不可能變成真正的黑色。而這一點上,大公夫人原本就是黑色,應該能染得很漂亮吧”
(不對,他纔不是像貓那麼可愛的存在。那傢伙有着惡魔一樣的眼睛。)
“怎麼了?他有什麼嗎?”
“哼……那,意大利派的敵人是誰?”
在來帕斯特拉納之前,確信他不會再離開自己,文森特對海鬥挑明瞭一個重大的祕密。勞爾不是“蛇”就是“蠍子”,是把情報傳給英格蘭的雙重間諜。也就是說,接受沃爾辛厄姆對海斗的暗殺指令的,把聖克魯斯侯爵隱瞞病情的信件送給德雷克的,就是他這個人。真是的,都是從這麼纖細的身體無法想象的強韌工作啊。
“不管什麼事情,最終下決定的是國王或女王,但是在能夠下決定之前,他們都要聽朝臣的意見。而爲了能讓國王或者女王聽從自己的意見,就必須發出比政敵更大的聲音纔行。這就決定一切必須從製造同伴開始了。”
“可、可是,他們是臣下……”
畢竟那是個會輕易丟下戀人,自己一個人逃走的利己男人。一切真是靠菲利普的溫情纔得到了挽救,如果國王徹底追究罪責的話,那麼大公夫人肯定難逃一死。在這個時代,背叛國王是最重的罪之一。
“我知道。”
海鬥發問:
『好漂亮的顏色啊。』
像平時一樣等待文森特翻譯之後,海鬥搖了搖頭。
文森特苦笑着說道。
文森特用輕輕的吐氣打斷了海斗的話。
文森特點了點頭。
文森特很感興趣地問道:
“沒什麼。先把染髮的方法告訴她吧。以後她也要一直被禁閉在塔裏,至少應該讓她更好地打扮自己。”
搞不清是怎麼回事的海鬥焦躁起來:
『所謂特殊的藥劑是?』
海鬥明白了,而後又有點無奈地說,“英格蘭也是這樣,宮廷裏的人都喜歡組成派系。雖然現在好了很多,可是賽西爾和沃爾辛厄姆,還有受到女王寵愛的雷斯達伯爵當時根本就是水火不相容。”
“不是什麼大事,怎麼了?”
『是啊,我明白。我不會勉強他的。』
“噓。”
海鬥問起,文森特在稍稍的猶豫之後,壓低聲音說道:
模仿着阿隆索,文森特也親吻了安娜纖細的手,把海鬥帶到了前面。
安娜嘆了口氣。
見文森特露出“聽不懂”的表情,海鬥重新解釋道:
“你爲什麼會知道這些?”
這麼說着,他把海斗的話翻譯給安娜。
文森特苦笑起來,像是在說拿你沒辦法一樣搖了搖頭。
在搞不清楚什麼事的時候,或者困擾的時候,給予自己幫助的都是和哉。就算是聽過就忘的小小疑問,就算在那個時候不能回答,他之後也會進行調查告訴自己。海鬥總是依賴着他,他總是在自己的身邊。
安娜捏起海斗的前發說道。
海鬥皺起了眉頭。
『你們在說什麼?他不會說西班牙語真是個讓人遺憾的事。』
足球……在這個詞語快要衝口而出的時候,海鬥趕快把它吞了下去。沒錯,現在是十六世紀。而這個時間的意大利……
文森特問,海鬥搖了搖頭。
“就我所知,她看來年輕的祕法有三條。”
果然女性都會在意白髮啊。海鬥對文森特說道:
“就我所知,不是這樣。”
『真想把那個假髮店老闆叫到這裏來。既然有能夠讓紅色變得更鮮豔的藥物,那麼也應該能把我失去光澤的頭髮染黑纔對。』
等待翻譯後,海鬥聳了聳肩。
“和平派是?”
文森特點了點頭。
海鬥考慮着。比較麻煩的是,有時候必須要用自己的話來進行解釋,文森特也是這麼想的。所以讓雷歐給自己做了特訓,現在多少可以說一些西班牙語了。不過到了聽到會不方便,或者不想說話的時候,就繼續裝做不懂就好了。
“沒什麼大事。只是大公夫人的話讓我有些在意。”
海鬥把倫敦的假髮店的事與文森特說了。不過那紅色染料的事因爲是商業祕密,所以老闆沒有告訴海鬥。
“也沒有拉……”
文森特點了點頭。
(我可不是完全不會說西班牙語的喲,女士。雖然廳你或者塞萬提斯的話也要用盡我的全力就是了。)
『正像陛下說的,有這孩子在,我暫時不會覺得無聊了呢。』
“不過說到底,也就是‘看來’而已。第一,在臉上塗上白粉,直到看不到皺紋位置;第二,戴上豪華無比的寶石,用這些寶石放出的眩目光芒遮掩所有的缺點;還有就是精神,或者說,就是隻要有人敢說自己老,就統統送進倫敦塔裏去的迫力。”
說到這裏,話語忽然中斷。海鬥望着文森特。如今兩個人的心裏浮現出同一張面孔。同時擁有着優雅與嚴峻的菲利普二世的面孔。
“那、那個人也是……是因爲陛下而當間諜的?”
“特雷德大人說他‘從來沒有一次爲了英格蘭而工作’過。聽到這句話,我曾把它解釋爲他是爲西班牙而工作的,可是我也許是搞錯了。他不是朝臣,他是徹頭徹尾的意大利派,恐怕也是和平派……”
文森特直勾勾地看了海鬥一會兒,然後問:
“她說除了我和你以外都是熟面孔。可是特雷德大人常時間都處身神職,並沒有在大公夫人活躍的時候在宮廷侍侯。那麼這兩個人到底哪裏有交點呢?”
“那是領地接近?”
“是那些阻礙他們做生意的人?銀行家的話,就是不還貸款的……”
海鬥跪在地上,故意用生硬的西班牙語問候道。
文森特仰起的面孔上露出擔心的表情。
等勞爾的視線轉開後,文森特輕聲道。
但海鬥不能當沒有聽到。
“艾波利,拿波里……這樣嗎。”
“大公夫人在叫我們。剛纔也說過了,你要小心纔行。”
“除了食物之外呢?”
“也許是姻親之類的關係?”
“那麼他們的敵人是?”
『初次見面,夫人。』
“三條?”
“看來你這個方法是爲未來考慮,可以把白髮染黑呢。只要問你,幾乎所有的問題都能得到解決了。”
『不愧是小丑,很善於嘲諷啊。』
“啊,對不起。”
『我爲您介紹,這是陛下的奴隸與樂師,KAITO·TOGO。』
文森特很喫驚似的看着海鬥。
“什麼啊,別一個人在那裏贊同自己好不好。”
“商人……銀行家?”
聽到海斗的話,文森特猛然驚覺:
『聽說英格蘭的女王也是紅髮,果然就是這個顏色嗎?』
“爲什麼你露出那麼陰暗的表情來呢……你身體又不舒服了嗎?”
論是自己還是他人都公認海鬥第一主義的文森特,立刻就進行了訂正:
“說意大利麪比較好吧……總之就是意大利人喜歡喫的東西。還有就是葡萄酒之類的吧?”
(她又爲什麼會去花心呢?她的情人安東尼奧·佩雷斯,我覺得也不是那麼好的男人啊……)
心想之後要和他談談,海鬥回頭看向文森特。但是見他好像發現了什麼東西似的,凝視着正微笑地和安娜交談的勞爾·德·特雷德。
文森特一瞬間露出了“糟糕了”的表情。可是稍稍思考過後,他似乎重新下定了決心。既然已經挑明瞭勞爾的真實身份,到現在也不該有什麼隱瞞了吧。
“這是個深刻的問題。”
文森特微笑起來,撫摸了海斗的頭。
“到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再和你說。我想要聽聽你的意見。”
“嗯,我知道了。”
也許是和在王宮中庭中的話有關係的吧。海鬥想起了面色嚴峻地走在小路上的菲利普二世和文森特。不管是什麼內容,那肯定是很麻煩的話。
(雖然你是個充滿了各種謎團的人……)
向着和阿隆索?德?利瓦說話的勞爾那端正的側臉,海鬥說道。
(只有這一點,我可以清楚地斷言。再沒有什麼比相信你更危險的了。)
德雷克或者沃爾辛厄姆都不知道自己僱傭的間諜是個什麼樣的男人。海鬥對這一點感到很恐懼。恐怕這之前勞爾給予的情報都有着很高的可信性。但是今後可不知如何。在關鍵的時候一條假情報就夠毀滅性的了。
(只有這一點也好,我必須要通知英國纔行。)
可是海鬥找不到能夠做到這一點的方法。他想了又想,最後也只得嘆了口氣。當海鬥垂下頭去的時候,他感覺到從房間角落傳來的強烈視線,他立刻看了過去。然後他大喫一驚。那裏站着一個同勞爾一樣身穿耶穌會黑色修道袍的男人。那幅長相是海鬥所熟悉的。
(基德……!)
那個用冷靜的表情望着海斗的,正是《帖木兒》的作者,爲沃爾辛厄姆做間諜的克里斯托佛?馬洛。
(他、他爲什麼會在這裏……難道說,是來殺我的?)
由於過度的動搖,海鬥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了。文森特立刻撫摸着他痙攣的後背。
“你沒事吧?”
“嗯,嗯……咳……口水又跑進氣管……”
“從你下嚥有問題來看,你的嗓子還沒有好,何況又經過了這麼長的旅行。讓特雷德大人再給你看看吧?”
“不……”
(難道說……難道說……)
“就是爲了把稀世的預言者,也就是你從菲利普二世那裏強行奪走,讓你在自己之下工作。”
『那麼我就不客氣地拜託您檢查了。』
『我來更快。而且你不是要去給克里斯托瓦修道士檢查嗎?』
“看來你和西班牙混球處得很好呢。”
海鬥不由得皺起了眉頭,雷歐露出了誇耀勝利的笑容。
『什麼事?』
“我一直都很擔心……流了那麼多的血……”
『好好好……不對,是。』
基德面帶着微笑點了點頭。
“已經好了。”
(怎麼會……他怎麼到這裏來的?)
“把我們帶到這裏來的勞爾?德?特雷德吧?”
『雖然是這樣,可是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過來嘛。』
“那傢伙樹敵很多的。他被間諜同行給出賣了。他覺得特雷德爲什麼沒有把身爲敵人的我們出賣給當局,反而幫了我們的忙呢?”
文森特看向新來者的目光自然又是加倍的尖銳。
海鬥隔着布料,摸了摸藏在褲子隱兜裏的帆船模型。雖然在雷歐收拾文森特行李的時候成功地隱藏了它是很好,可是不管是站還是坐,都要擔心可別弄壞了部件,讓人很不舒服。
“噓。”
每天的食物,還有分房間……做這些事的人真辛苦啊。)
“這、這個……是開比斯灣上……”
糟糕到了極點。海鬥一把抓住基德的手腕。
海斗的手顫抖起來,爲了不把東西掉下去,他緊緊地抓住了鑰匙,望着基德。
見海鬥喪失了冷靜,文森特溫柔地對他說。他把海鬥激動的態度當成了疲勞的結果。
“你、你怎麼知道的?”
“就像沃爾辛厄姆閣下害怕的那樣,你已經徹底忘了英格蘭,搭上了他們嗎?”
海斗的眼中泛起眼淚。被文森特刺傷倒下的那捷爾,他流着鮮血,仍然在擔心着海鬥。
見到滿臉驚訝的海鬥,基德微笑起來。
海鬥再次把視線垂落到自己的手中。本以爲它沉進了大海的,原來它和自己一樣,也是福大命大的。
“是的。”
等待後背伸得直直的少年消失在門的那邊後,海鬥再次看向窗外。這個時候,本來已經關上的們再次發出聲音打開了。
『你是?』
金鎖是那捷爾的。他說再也不要丟掉珍貴的東西。”
克里斯托瓦神父,也就是基德,露出不輸給之前的勞爾的燦爛笑容。
文森特這麼說着,把海鬥拉到前面。
“是傑夫利的……”
“只要德雷克閣下僱來的間諜不背叛的話。”
“是掛在漂浮在海上的桅杆上的。”
『不管哪邊都無所謂。比起這個,是文森特大人,纔對。』
迅速地把衣服箱放在牀邊的雷歐哼了一聲。
“的確我是爲閣下工作的,那是爲了錢。可是如今我在這裏的理由可不是這樣。”
『那麼我們之後在房間裏見吧。』
基德點了點頭。
『可以的話,讓我來診察如何?』
『你有前科,所以我必須要囑咐你。哼,如果你真的不想被我當成小孩,那你就乖乖地聽我的話。好,回答呢?』
“不危險嗎?”
海鬥迅速地向後退去,瞪着基德。
聽到他的話,文森特稍稍解除了緊張。
基德是戰友呢,還是敵人呢。海斗的心發生了動搖。他是作爲沃爾辛厄姆的手下來的話,這次也許就會趁着檢查治療的機會下毒殺人了。
海鬥再也無法忍耐,眼淚流了下來,他舉起袖子來擦着,拼命地做出開朗的笑容。沒錯,現在不是哭的時候。不知道雷歐什麼時候會回來。兩個人並沒有多少單獨相處的時間。
“馬上就能退出了。”
『凱特。』
“嗯……對不起。”
海鬥點了點頭。在心裏又道了一次歉。文森特對自己這麼的親切,自己卻無論如何也要讓他遠離自己,不管怎麼考慮,都不能不爲這樣的自己產生罪
『比起在西班牙的年月來,我住在外國的時間反而更長。不過這對於目標是向全世界傳道的我會修道士來,這並不是少見的情況。』
“我知道了。這話就讓他結束吧。我們說說之後的事。傑夫利和那捷爾就在附近的城鎮阿比拉。”
所幸帕斯特拉納公爵有個很能幹的管家,在結束了和艾波利大公夫人的會談之後,客人們就順利地被引導到了分到的房間裏去。最好的客房是給阿隆索的。文森特分到了次好的客間。而身爲奴隸的海鬥,則因爲客房不足的緣故得和隨從雷歐一起住了。
“也是我說話挖苦你不好。不管桑地亞納那混蛋有多麼寶貝你,這也和你的意志無關。而且就算是西班牙人,你也不會跟那種小鬼認真的。”
『什麼啊,這點事我自己也做得來。』
『那是我的!只是暫時放在文森特那裏而已!』
首先,基德根本就不可能冒單槍匹馬地衝進敵陣這個危險。肯定是有誰把他送到這裏,或者是與他共同前來的。
“你都聽到了什麼……?”
(可是,如果不是這樣的話……)
『那也就是說他可能馬上就來吧?與其做到一半丟下不管,還不如讓我一個人做完。好了,別吵我。到那邊看文森特大人給你的書好了。』
回憶起那好像把昆蟲的翅膀撕掉一樣的眼神,海鬥就不寒而慄。
“雖然他很羅嗦,不過他並不是個討厭的人。而文森特我不能原諒他把我劫持出英國,但是他也不是個壞人。我能活下來,現在站在這裏,也都是有他在的緣故。但是我不會因爲這樣就把英國的情報泄露給他們……”
話說到一半,卻因爲驚訝而中斷了,就這樣溶進了空氣之中。進了房間的竟然不是文森特的隨從,而是基德。
“怎麼可能呢!”
他向文森特用眼色行了個禮,向海鬥也點了點頭,又走回了房間的角落。
“別在意。我對大公夫人也說過了,我們到這裏來的首要理由就是讓你恢復健康不是嗎。”
(雷歐是個眼睛很尖的人。我必須要小心別讓他發現這個。)
『怎麼,雷歐嗎?忘記東西了嗎……』
『我接下來要去問鋪牀的稻草,還有井在什麼地方。這段時間裏你要一個人老老實實待著。可別覺得無聊了到城堡裏去亂逛。』
西班牙貴族,特別是有名的宮廷人士,在出行的時候都帶着相當多的侍從。從雷歐那裏聽到的時候,海斗大喫一驚。原來阿隆索?德?利瓦竟然帶了二十幾個人那麼多,真是好大的一羣人。
“只有他們兩個人?”
基德安慰似的點了點頭。
“不知道……”
“沒事就好……他的傷好了嗎?”
基德把手指放在了嘴脣上。
海鬥一點點地拉開着間距,一邊問。
海斗的心臟掀起了比之前更大的波浪。那就是剛纔大公夫人安娜說起的城鎮了。
『沒關係。』
不用了,正當海鬥要拒絕文森特的提議的時候,一個黑色的影子走了過來。
實在搞不懂,海鬥搖了搖頭。
“他絕對會背叛!‘蛇’和‘蠍子’都是雙重間諜,他是……”
基德苦笑起來。
是懷念的基德的聲音,海鬥啞然地抬起頭來。
基德聳了聳肩。
“被下了毒還這麼有精神,要是聲音傳到房間外面去就糟了。那綠色眼睛的惡魔會立刻撲進來的吧。”
基德舉起雙手。
『原來你的法國口音是因爲這個緣故……啊,對不起,我失禮了。』
被比自己小的雷歐輕蔑,對海鬥來說是對自尊心的極大傷害,他鼓着腮幫子向着窗邊走去。
海鬥不由得道了歉,文森特微笑了起來。
的確是迅速又有效率地收拾好了行李的雷歐,回頭叫海鬥道。
海鬥連被他暗殺的恐懼都忘記了,他向着基多衝過去,強也似的拿過了那把鎖。
『初次見面,我是擔任特雷德大人助手的克里斯托瓦神父。我在羅馬的耶穌會附屬學校學習神學,並且在蒙佩裏大學裏學過醫學。』
海鬥按住了劇烈鼓動的胸口。好想早點回到房間裏。好想和基德說話啊。
基德把手伸進修道服底下,摸出了一對發光的東西。那是金鎖和鑰匙。
海鬥直率地說:
“你是說沃爾辛厄姆讓你調查我對西班牙說了多少東西嗎?一旦查出來,你就要殺了我?”
『傳道是萬分辛苦的。諸位的信仰深篤令人敬仰。』
爲了要整理自己的行李而伸出手去,可是卻被啪的一聲打開。海鬥發出了不滿的聲音:
『我知道啦!真是的,你這人真羅嗦……』
“對不起。基德。你是明知道有多危險纔來的,我卻懷疑你……還有,多謝。”
『很好。那我走了。』
基德大步向着海鬥走來,在他的耳邊低聲道。
“強力勸陛下讓我療養的就是他。那他從一開始就……”
基德點了點頭。
“沒錯。就算是我們,要從艾爾?艾斯科利亞宮裏把你奪回來也是太困難了。可是在這裏,在帕斯特拉納就有充分的機會。特雷德的劇本就是這麼寫的。把我們帶到城裏,奪回了你之後,再找個合適的地方把我們幹掉。然後在四個人一起失蹤的情況下,把你帶回他自己的巢穴裏去。”
海鬥在腦袋裏仔細地回味了這個計劃,然後問道:
“這樣的話,他要怎麼處理文森特?他可是二十四小時不離我身邊的。他可不會默不言聲地看着天敵傑夫利把我給奪走啊。”
“是啊,他一定會採取什麼措施。製造出讓桑地亞納不能脫身的狀態,或者趁着空子奪走他的性命之類的。”
海鬥臉色蒼白。
“怎麼會……”
“是啊,很骯髒的勾當。但是我們不能阻擋特雷德。”
“爲、爲什麼?”
“爲了減輕我們的負擔。”
看到受了很大的衝擊的海鬥,基德含恨似的說道。
“只要平安無事地把你從城裏帶出來,那麼我們就能想辦法對付特雷德的背叛。可是如果紅着眼睛的桑地亞納帶着同夥追上來,我們就不知道能不能跑得掉了。所以要讓特雷德收拾掉他。”
海鬥想要反駁,可是他卻無法說出話來。基德的話並沒有錯。爲了讓四個人平安地回到英國,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辦法。一知道海鬥失蹤了,文森特肯定會一直追到天涯海角。只要能讓海鬥回到自己手裏,他絕對不會放棄。
(我必須要做出選擇,是傑夫利,還是文森特……)
答案已經在海斗的心裏了。當然是傑夫利。可是雖然選擇了他,心卻還是疼痛着。是啊,要眼睜睜地看着對海鬥報以無償的好意,無防備的信賴的文森特死去,這實在是過於利己了。
“一旦失敗,就徹底完蛋了。再也不會有第二次機會。”
基德感覺到了海斗的困惑,勸說道。
“我也能理解你因爲一起生活而日久生情。可是這一次你一定要擦亮眼睛。絕對不能做出幫助桑地亞納,讓我們全體完蛋的事情來。明白了嗎?”
面對半是呆然地點頭的海鬥,基德露出了一個微笑。
(這次說不定女王陛下也會贊同沃爾辛厄姆了……可是我不要變成這樣啊。)
“那不是你的錯。”
“運氣也是才能的一種。”
海鬥覺得自己的臉頓時一熱,爲了掩飾害羞,逞強地說:
看到文森特好像是在說自己的孩子一樣的自豪表情,海斗的胸口就是一陣疼痛。
在基德裝作很困擾的時候,文森特伸出了援助之手。
『好、好了,把嘴巴張得大大的!嘴巴,是嘴巴,你不明白嗎?像這樣。』
『我明白。』
基德裝作很驚訝似的回過頭去,然後露出了好像很親善的笑容。
基德接過那個布袋,慢慢地藏在修道衣底下。
『那……我絕對不是那個意思……!』
看到海鬥露出安心的表情,基德微笑起來。
必須要當心纔行。文森特對海斗的變化非常敏感。如果態度有變化,那麼他就會用懷疑的眼光看基德。這就意味着不只是基德,連傑夫利和那捷爾都會遭遇危機。海鬥爲了掩飾自己的動搖,改變了話題。
“只、只是覺得這樣太浪費了而已……”
“是啊,那個孩子能精神起來真的太好了。自從爲你的事受到調查後,他就不怎麼說話,消沉了很多呢。”
“熟人?”
“你們三個人能來,我真的很高興。就算你的目的只是要跟那捷爾在一起也一樣。”
『嗯,那我就給你開對發炎很有效果的迷迭香煮成的藥好了。』
“布拉其也來了!”
文森特毫不猶豫地說道:『因爲這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寶物。只是想想會失去他我就會覺得恐懼,那還不如我死掉的好。』
基德消失在門後之後,文森特向着海鬥走了過來。
『雖然已經從特雷德大人那裏聽到了一些,可是您真的是不顧自己安危的獻身啊。』
敏感地察覺到了海鬥心情的基德發出明朗的聲音。
“雷歐去找水井了。他真的很勤勞能幹。”
基德回過頭去看着海鬥,用法語開始了詢問。他像是在說“漂亮地混過去了啊”似的,小心着不讓文森特發現他,惡作劇地擠了擠眼睛。
『是啊,如果凱特是女性,我都要以爲您是陷入了瘋狂的愛情呢。』
可愛的隨從被誇獎,文森特笑了起來。
這意想不到的反應,讓文森特不解地眨着眼睛。
“我也常常和你這麼說的吧?拜託你,多喫點東西。看到你那又瘦又細的手腕,我就不安得厲害。好像稍微用點力氣就會輕易折斷似的……”
『我纔是不好意思,抱歉打擾您治療。』
基德皺起了眉頭。
『熱烈的告白?』
“楊說把這個給傑夫利,就把它給了我。是他設計、現在正在批量建造的新銳船模型。如果被文森特看到有可能會被拿走。所以我就把它大致給拆開了,是傑夫利他們的話,一定能很快就組合起來的吧。”
“只是運氣好而已。要不是在里斯本靠港,我也不會見到楊了。”
基德直勾勾地打量着文森特。
(基德的意思是“不要忘記傑夫利”啊,文森特。你是這麼的珍重我,可是我卻要眼看着你陷入特雷德的陷阱裏……)
『這還真是熱烈的告白啊。』
“快點告訴我!”
“他也不好借用別人的嘴巴來呢喃愛語吧?”
說出這句話之後,文森特微笑了一下。
“我會不出任何差錯地交給傑夫利的。”
基德苦笑起來。
聽到這句話,海鬥猛然恢復了正常。沒錯,有一件無論如何都要帶給傑夫利的事。
『用法語的話他可以說一點。』
他不知道。基德的話到底包含着什麼意義,他一點也沒有發現到。這讓海鬥很是痛苦。
『你喝過什麼藥嗎?』
“聽這個名字,似乎是荷蘭人啊。”
“沃爾辛厄姆老爺一看到模型,就不能不承認你對英格蘭的忠誠心了。他也會爲他過早地發下了指令而後悔的。如果他對你的毒殺真的成功了,那這個難得的機密就要隨着你的命一起化爲泡影了。”
基德的苦笑越發深刻,寬慰似的舉起了雙手。
“好了,你不用擔心。關於閣下的種種煩惱以後再說就是。”
“你這個孩子啊,雖然可愛,可是夠會讓人生氣的。你跟傑夫利還真是天生一對。”
“不說這個,傑夫利有話帶給你。要聽嗎?”
“在去接你之前,好好喫飯,好好睡覺,養好身體。”
基德的臉上浮現出感嘆的神色。
和文森特道別之後,基德向着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裏的海鬥用法語說道:
“就算會打噴嚏,那捷爾也要自己照顧它,根本就不理睬我。哼,我真是到哪裏都被當成礙事的傢伙啊。”
『不,我是……』
基德奸笑。
海鬥心焦如焚。
海鬥低聲嘀咕。不管自己怎麼爲英國效命,沃爾辛厄姆對自己的看法恐怕都不會有任何改變。就算他取消了暗殺令,爲了不讓自己被西班牙再度奪走,很可能會把自己在哪裏幽禁起來吧。
文森特輕輕地行了個禮。
“是這樣就好了……”
“也是啊。還有,那位比美麗的艾波利公主還要更美麗的,我的獨眼之君也有話帶給你。啊啊,居然要告訴身爲情敵的你,真是太可惜了啊……”
文森特伸出手去,撫摸着海斗的臉。那是和之前一樣溫柔的手——但是今天碰到這隻手卻是痛苦得無法忍受。所以海鬥萬分躊躇。
『那麼我先告退了。藥我之後送來。』
『是的。他學過一些。』
『沒有。』
“太好了。我一直在擔心。人家好不容易纔給了我,我說什麼也要交給傑夫利才成。”
“當然了!他說了什麼?”
海鬥抱住了基德。
『您剛纔說,這孩子可以說法語?』
基德啊地把自己的嘴巴張大。海鬥也學着他把嘴巴張開。
“按你希望的,兩人一起起來迎接你了。至於我是預定之外的,所以不能做數。這話很讓人傷心吧?還有,你的貓咪也來了喲。”
站在海鬥身邊的文森特用力地點了點頭,用英語說了句話。他相信在這裏是只有海鬥聽得懂的話。
“嗯……”
“我讓他受苦了……”
文森特僵住了,他睜大了翠綠的眼睛。
基德改變身體朝向,向着站在稍遠處的文森特走了過去。
『非常感謝您,克里斯托瓦修道士。既然專家這麼說,我也安心了。不過藥這方面會不會有健康的人喝了反而會弄壞身體的問題呢?』
『我把剛纔用西班牙語說的再和你說一遍吧。好好喫飯,好好睡覺,修養身體,這是最重要的。』
海鬥把藏在褲子暗袋裏,藉口說要整理小東西而從雷歐那裏拿來的布口袋拿出來。裏面就放着那個帆船模型。
“乖孩子,有什麼話要轉告傑夫利他們的嗎?”
海鬥把視線垂到腳邊。劇烈的躊躇,讓他無法正視文森特的臉孔。
“還好你沒有大礙。”
『因爲凱特喝之前我要先試毒。』
“告訴傑夫利,我在里斯本遇到了熟人。”
文森特很狼狽地答道:
『就我所見,看來沒有特別的異常。爲了謹慎起見,我也準備一些嗓子藥好了。』
『明白了。再次向您表示感謝。』
“嗯。是過去和傑夫利在一條船上的人。可是因爲種種原因,他如今在爲西班牙造船。”
在把海鬥好好地捉弄了一番之後,基德滿足了,他撫摸着探出身體的海斗的頭。
海鬥馬上抬起視線:
這個時候,門忽然開了,兩個人慌忙把對方給推開。
『試毒……』
“叫做楊?格里菲斯的人。”
女王陛下下令的話,德雷克不用說,傑夫利也無法違抗的。想起文森特的這句話,海斗的心情就陷入了低谷。說到底,不管到哪裏自己都無法逃過籠中鳥的命運嗎?
『就算是少許的不適,都有可能會造成您投毒的嫌疑,造成您的不快,所以我要先問一下。』
基德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麼,鳶色的眼睛一瞬間閃出感興趣的光輝。海鬥發現到了這一點。
『不不不,不會有任何問題……爲什麼要這麼問?』
“你來做間諜一定能大獲成功。這傢伙可是海軍最大的機密啊。”
“……只有這個嗎?”
『嗯……看來沒有腫起來的樣子……喝的是什麼藥呢……不過話說回來,你也聽不明白吧。哎呀呀,聽不懂西班牙語還真是不方便啊。』
『我也說‘如果是女性’了吧?當然,我絕對不認爲您對他抱着邪惡的慾望。如果我說了多餘的話,擾亂了您的心,那麼我爲此道歉。』
『哦哦,門多薩大人。我爲沒有發現您而道歉。』
『那真是太好了。勞爾兄弟……不,特雷德大人說這個少年是從英格蘭過來的,我沒想到他竟然會說法語。這樣診察就可以變得輕鬆很多了。』
“怎麼了,凱特?”
文森特感到奇怪,出聲問道。不行,不能讓他發現到。可是在劇烈的狼狽之下,海鬥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了。
剛纔的話讓你在意了嗎?”
在暫時的沉默之後,文森特問。海鬥一時不明白“剛纔的話”是在指什麼,他抬起了頭。
“剛纔的?”
“克里斯托瓦修道士的話。他說我愛上了你……”
在難以啓齒地說出這句話之後,文森特望向海斗的臉。
“剛纔對他也說過了,我從來沒有用那種心情看過你。如果聽了那個讓你感到不安的話……”
海鬥搖了搖頭。這根本就不用說。文森特會愛上自己,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我知道的。克里斯托瓦修道士只是在開玩笑而已。”
文森特鬆了一口氣似的微笑起來。
“沒錯。”
“我……還很害怕沃爾辛厄姆……所以聽你說調查,我就想起了他……”
海鬥面不改色地撒了個謊,再次把頭轉了過去,不看文森特。像這樣的事情還要持續到什麼時候纔算完啊。不只是胸口,連胃都疼了起來。
“這樣嗎……是我不好。都是我不注意說出了那句話,勾起了你不好的回憶。”
文森特抱住了海鬥。他的手臂還是那麼的溫柔。但是海鬥卻從中感覺到了一絲的猶豫,那是自己多心的緣故嗎?不,不是錯覺。在意基德那句話的不是海鬥,而是文森特。在他指摘出這一點之前,海鬥都根本忘記了那句話。
(基德那傢伙,說多餘的話……反而讓他意識到這點了。)
海鬥在心裏詛咒着那個有着茶褐色眼睛的男人,他振作起精神仰望着文森特,嘴角提了起來。
“已經沒關係了。比起這個,我們可以坐下嗎?因爲不照着從窗子裏透進來的光就看不到嗓子裏頭,我一直都站着呢。”
見海斗的態度沒有任何的改變,文森特的表情開朗了起來。他輕輕地拍了拍海斗的後背,解放了他。
“沒錯!”
『什麼人啊!就因爲這樣纔是流浪漢……』
做了個瞪人的樣子,文森特露出一絲苦笑。
自己的手好像沾上了文森特的血的感覺,讓海斗的嘔吐感越發嚴重。這樣下去,胃真的要穿孔了。
傑夫利露齒一笑。
“爲什麼我要去……”
啪,藍灰色的左眼睜了開來。
『住口,惡魔的私生子!』
傑夫利套上脫在地板上的長靴,拽了拽還躺在牀上的那捷爾的手臂。
“既然被他看到了也沒有辦法。我和他約好絕對不能說出去,答應把你介紹給他。”
『××××!』
文森特點了點頭。
男人壞壞地笑了笑,轉身走掉了。
(別再想了……必須要裝得若無其事纔行啊。)
『他知道進不了旅店,說無論如何都想要喝葡萄酒。能放在這個皮袋子裏賣給他嗎?這樣他就不會再來搗亂了。』
一聽到客人這個詞,海斗的心就猛烈一跳。
“哦。”
『××××!』
“我說,兄弟,下面的傢伙到底在吵什麼?”
那捷爾把修道袍的風帽深深地拉下,遮住了眼睛,好像山上吹下的風一樣衝下了樓梯。
『知道了。可是我嗓子幹了。想喝這裏的葡萄酒。修道士說你會給我的。』
“多半是基德的使者。我們走!”
像開玩笑一般做了結束的文森特,海鬥不由得苦笑了起來。
『不愧是修道士先生!幹得漂亮啊!』
搶先出了房間的傑夫利,從樓梯上窺探着食堂兼酒場的一樓大廳的樣子。
『啊,這樣哦。見習修道士先生,這個流浪漢說和人在酒場約好了,硬是要闖進來。』
一看到吉普賽人走掉,旅店老闆欣喜萬分地向着那捷爾跑了過來。
『啊,修道士先生……』
面帶着平時根本無法想象的微微笑容,那捷爾帶着自稱爲“霍夫雷”這個西班牙風的名字的傑夫利,重新看向投來懷疑眼光的吉普賽人,小聲地低語道:
一邊嘟嘟囔囔地發着牢騷,那捷爾一邊起了身,伸手向着枕頭下摸去。他取出了德雷克交給傑夫利,傑夫利又讓給自己的短劍,放在修道衣下,向着快步走到了門邊的朋友說:
“那我把客人叫到這裏來可以嗎?”
『我還只是見習。』
“他似乎兩邊都寫。我不幸地沒有看到,不過他在馬德里的舞臺上上演了‘努萬西亞’這出戏。也就是說,他的文筆相當的好了。”
“是啊。他也對你充滿了興趣呢。他非常想知道被我關在車廂裏的紅毛是個什麼樣的傢伙。”
“你說什麼?”
吉普賽人那看來是黑色的深褐色眼睛閃出光來,點了點頭。
旅店的老闆回過頭來,見到那捷爾,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海鬥抱着頭,呆然的嘟噥着。不像要去想。可是,卻不能不去想。做出這個究極選擇的日子,多半很快就要到來了吧。
嗚……”
那捷爾憤憤地嘆了口氣,側耳細聽樓下的聲音。下一個瞬間,他就變了臉色。
對於近乎神經質地隱藏海斗的存在的文森特來說,這不像是他會做出來的行爲。海鬥感到有些奇怪。
『有什麼爲難的嗎?』
文森特問坐在牀上的海鬥道。
“你不是說有空光睡覺,腦袋會爛掉的嗎?喂!”
『你要找的人就是我們。這裏不方便說話,我們到鎮外的聖文森特教會前會合。』
(哈哈……簡直就是一觸即發嘛。)
文森特點了點頭。
“只要聽了他的話,你就會明白了。塞萬提斯大人口中的‘絕對不會做’,那麼他就是真的絕對不會做。”
老闆側着眼睛憎恨地瞪着吉普賽人,憤憤地說。沒有發覺到,那捷爾的肩膀發生了輕微的搖晃。
“他曾經與陛下的異母弟弟堂?胡安殿下,還有聖克魯斯侯爵共同戰鬥,但是不幸地左手受傷,無法再登上戰場。但是他將右手的劍換成了筆,再次抓住了不輸給衆多騎士的光榮……應該是這樣吧。”
“不許你去。”傑夫利纔剛想下牀,那捷爾就這麼說。真不愧是好友。對傑夫利的性格掌握得一清二楚。
“你好像被那個人的誇張給傳染了呢。”
看到那寬闊的背影遠去,海鬥咬住了嘴脣。什麼也不要去想。一旦去想,腦袋一定會混亂的。無法想象文森特在戰場上戰死的樣子。自己到底無法忍受把他逼到死地的舉動。
會寫劇本,會寫詩歌的男人——他到底要和莎士比亞相似到什麼程度啊,海鬥強自把驚訝壓在心裏說道:
主人立刻就靠上了那捷爾。
那捷爾閉着眼睛,懶懶地答:
那捷爾向傑夫利招了招手,在他耳邊說了前因後果,再次看向老闆。
嘴脣是咬破了吧,血的味道在口中擴散開來。爲了壓抑想要吐在地上的衝動,他嚥了下去,這次嘔吐感又升了起來。多麼殘酷的選擇啊。選擇文森特,傑夫利他們也許就要死掉了。可是選擇傑夫利他們,文森特則毫無疑問地會死去。
“我到底要怎麼辦纔好……”
“那請他來吧。艾波利大公夫人也說那個人是‘勒班多的殘餘’,他是參加過勒班多的海戰了?”
『××××××!』
越來越引起自己的興趣了。而且有他在場的時候,就可以不用想文森特的事。海鬥這麼想着,開口道:
不管對自己說幾次,文森特的身影仍在海斗的腦海裏揮之不去。那美麗的翠綠色眼睛,悲傷地望着策劃着殘酷的背叛的海鬥。就算閉上眼睛,就算劇烈地搖頭,也無法逃出那個眼神。很痛苦。心就好像被碾壓一樣疼痛。海鬥恨策劃出最惡劣的陰謀的勞爾?德?特雷德。也恨把這些話告訴自己的基德。更無法原諒只靠自己的基準把周圍人的生命放在天平上稱量的自己。大家都只有一次珍貴的生命啊。
『是嗓子渴得厲害了吧。總之,我告訴他不要再過來了。』
『這倒是……』
“是,長官。”
圍滿了出口的旅店老闆和客人,還有對面頭上卷着花哨頭巾的淺黑色皮膚男人,正眼光如劍一般激烈地對峙着。
“只憑口頭約定就相信他,這樣好嗎?”
“明白了。”
“似乎是因爲吉普賽人要進店,不,是因爲允不允許吉普賽人進店的事情在吵架。”
“只是去看看,絕對不準出手。聽到了沒有?”
“你忘記我們重任在前了嗎?別做些自找麻煩的事。”
不悅地坐起上半身的傑夫利打量了一下身邊。修道士與修道士見習是不允許奢侈到每人一個房間的。所以這間房間的牀鋪,是由自己和那捷爾共用的。
『那麼各位,請先退下好嗎?爲了不刺激他,我想和他兩個人談談。啊,霍夫雷,你一起來吧。』
『我過一會兒給你送去。』
『那是他在撒謊。』
吉普賽人又說了什麼。
『這裏不歡迎你來,你要我說幾次啊!』
果然是完全聽不懂。爲了收集知道的單詞而皺起眉頭細聽的時候,那捷爾追了上來。
『那真是多虧您了!』
“他不是詩人嗎?”
“累了的話,就喫了晚飯睡下吧?”
『可是他說跟人約在這裏的……』
這倒是也算在必要經費裏的。那捷爾接過他遞出的皮袋子。這對他來說算是極其乾脆了。
“就算下去,我也說不上話吧?不說這個,那傢伙到底在說什麼?”
“沒事。我不想睡的,只是想坐一下而已。”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留的時間長起來,學過拉丁語的傑夫利稍微地能夠理解簡單的西班牙語了。但是吉普賽人的話帶着很重口音,所以根本是一點聽不懂。
『如果可以的話,讓我來說服他好了。我來問問他要怎麼樣他才肯乖乖地回去。』
“你的直覺真好。是的,就是叫做米蓋爾?德?塞萬提斯的歷戰勇士,也是劇作家。”
走廊上發生了騷動。
“也許吧。那我現在就去接塞萬提斯先生了。如果這段時間裏雷歐回來了,那麼就轉告他,說去廚房弄點葡萄酒來。”
“只是去看看情況而已。”
傑夫利也睜大了眼睛。
“是誰?難道說,是在塔下叫喊的那個人?”
文森特就好像在說自己似的,得意地挺起了胸膛。看來他很喜歡塞萬提斯的樣子。
“在找我們!”
『我很明白老闆的心思。可是在店裏發生這樣的爭吵,對生意也不好吧?你看,過路人都在喫驚地看着這裏了。』
“幹什麼,爲什麼堵在這裏……”
“好像是個很有趣的人。”
(可是,如果不這樣做的話,傑夫利……那捷爾……還有基德都會……)
“那你就跟我一起過去啊。”
『我們這裏可是正經的旅店,要是讓不正經的流浪漢進來,那好不容易纔建起來的評判就毀了!』
“基德那傢伙都沒聯繫,只能這樣無聊地打發時間……都跟他說了要對凱特的情況一一報告的……”
“那我先走了。”
主人不太情願地點了點頭。
『好吧。既然是修道士先生拜託的,我賣給他酒好了。』
『願寬大的您得到天主的賜福。』
那捷爾很熟練地畫了個十字架,對傑夫利說:
『霍夫雷,你去拿葡萄酒來。錢在這裏,我和剛纔那個男人一起在鎮外等你。』
裝做生來就不會說話的傑夫利用力地點了點頭。爲那捷爾這簡直入得殿堂的演技在心中挑起了大拇指。
扛着鼓得圓圓的皮袋子,傑夫利來到了聖文森特教會,交替地打量着不悅地站在那裏的那捷爾,還有他身邊呵呵奸笑的吉普賽人。
“怎麼了?一副不爽的樣子。”
“他說不拿到酒就不說話。”
“真是個狡猾的傢伙。給。”
傑夫利扔出皮袋子,吉普賽男人高興地接過去。然後,就好像打開了話匣子一樣開了腔:
『耶穌會的老爺給你們帶個話。你們要找的小紅毛很有精神。還有,他要我把這個給你。』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粗陋的布袋子,遞給那捷爾。
『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我花了兩天才走到這裏來。以後我就是你們和老爺之間的聯絡人。錢是老爺出,葡萄酒就由你們準備嘍。』
那捷爾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
『好。下次中午在這個教會前見吧。』
『我知道了。有什麼話要告訴老爺嗎?』
那捷爾回過頭去看着傑夫利,傑夫利搖了搖頭。
『現在沒有。對了,你的名字是?』
『嗯……大概還有兩星期吧。』
(凱特似乎很喫驚,但是他並沒有特別拒絕我。所以,我也……)
路卡自豪地挺起了胸膛。
那捷爾解開繫住袋子的繩子,把袋口大大地張開,然後和傑夫利一起向裏面看去。
“是啊。以他的性格,多半會吧。”
“難道說……他還活着……”
猛地抬頭的那捷爾那端正的表情上,寫着“我無論如何也無法相信”的字樣。
“誰要做會讓他開心的事情。”
“啊,還以爲,他在那時候死了呢……”
『塔裏的公主喜歡我們啊。我們每年都在這個季節到這裏來的。』
“這句話還是當着他本人的面說比較好吧?”
等那捷爾翻譯之後,傑夫利問:
文森特覆住了他的後背,在他的耳邊靜靜地吐出呼吸。撫摸着持續哭泣的凱特那紅色的頭髮。
“這是什麼……?”
“讓除了我以外的人碰你。”
那捷爾睜大了那隻獨眼。傑夫利也不由自主地探出了身體。
“傑夫利……”
“我不知道。”
那捷爾吸了一口氣的時候,傑夫利已經把袋子倒了個底朝天。
“橘子,檸檬,萊姆。什麼都行,只要用柑橘類的水果的果汁寫下文字就好。等幹了之後,表面上看來紙上什麼也沒寫,可是隻要小心着不讓紙燒起來,用火去烘烤,哎呀,那就會發生不可思議的事,文字會很清晰地浮現出來哦。”
文森特定定地望着凱特啜泣着低語的背影,那小小的背影看來是那麼的無助悲傷。
“原始的?”
『你們也真是辛苦啊……』
“這是最後了。我不會再讓任何人碰你。再也不會……”
傑夫利從那捷爾手中奪過羊皮紙,用藍色的眼睛飛快地過目着,然後說道:
“基德這傢伙不只是喜歡寫戲劇,也是最喜歡演戲的。信上這麼不自然地留了一大塊白,還是認爲這裏存在着什麼的好。他是考慮到路卡可能會偷看這一點,玩了點小手段吧。”那捷爾冷哼一聲。
他將嘴脣貼在因爲寒冷顫抖着的、好像貓一樣蜷縮起來的後背上,這樣宣告着。
那捷爾眨着眼睛。
“傑夫利很珍重我。”
(這麼說起來,我們的確並沒有看到任何人砍中他。因爲他再也沒有回到凱瑟琳號,我們才以爲他是死了的……)
『你們也要小心,外國的老爺們。小紅毛給可怕的男人纏上了喲。』
“接下來的部分?”
“他的好奇心還是那麼旺盛啊。”
『你說你們的音樂和舞蹈,是在帕斯特拉納城前演奏了嗎?』
“到那個時候,我就用更原始的手段。”
“他絕對……絕對不想要傷害我……”
“我們回旅店去吧。那捷爾。爲了用灼熱的心來讀接下來的部分喲。”
“等一下,裏面放了一封信。”
“是啊。”
“原來如此啊。那麼沒有那個表就不知道內容了。可是如果這個表交不到對方手上呢?”
『艾波利大公夫人叫你們來的嗎?』
恐怕基德是記住自己對傑夫利說過這番話了吧。傑夫利揮了揮信,微笑了起來。
『那麼謝謝你,路卡。你小心點回去吧。』
聽到傑夫利的低語,那捷爾也點了點頭。
夢總是這樣開頭的。或者說,自己只鮮明地記得這個部分吧。
“怎麼,這下面的是簽名嗎?”
路卡點了點頭。
“他說一個月,現在還剩幾天?他們一走,我們的聯絡路子不就斷了嗎?”
“哎呀呀,那傢伙也真是辛苦呢……”
『這些耶穌會的老爺也說了,不過說不定還會更短。公主的兒子最討厭我們了。我們沒偷東西也說我們偷了,說我們的女人賣身,淨想着怎麼把我們趕出去。不過這總算是比被懷疑成女巫或者魔法師來得好多了。』
“怎麼?”
那捷爾不由得說出了這句話來,路卡向着他,又露出了那種完全感覺不到一點邪氣的笑容。那捷爾作爲私生子,也有着被他人疏遠討厭的經歷,他很能夠理解所到之處都被人冷遇的吉普賽人的悲哀。就算不用說話,他的心情也能傳達給路卡了吧。
“就剛纔的話聽來,他們和帕斯特拉納公爵的關係很糟糕。這樣的話,他們是不會把我們出賣給公爵的吧。”
“是啊。看起來精神不錯的樣子。”
傑夫利用力地握住了布袋。面對至今爲止最大的勝負,自己必須要絕對冷靜,不能犯下任何的失誤。何況自己的對手還是桑地亞納與特雷德這樣有能力,而且又毫無破綻的對手呢。
“剛纔那是桅杆……這個是龍骨……可惡,路卡那傢伙,一定是亂扔袋子了!帆桁全折斷了!啊啊,凱特!所謂跌倒了都能撿到錢的人,就是在說你這樣的人了!”
傑夫利勒緊布袋的口,站起了身。然後,他像每次到阿比拉的城牆上去時一定會做的那樣,向着凱特所在的帕斯特拉納城堡的方向看去。
“我們打開禮物看看吧。”
“木片……這個木質,是山毛櫸吧。”
那捷爾立刻向路卡提出了這個問題。
“如果不想被人知道信件內容的時候,我們就用暗號。”
“我問問他看看。”
傑夫利拿起了細長的木棒。
夢中的文森特在允許之下,更加深入地探索着凱特的口腔,手也伸出去撫摸着纖細的身體。礙事的衣服被剝掉,碰觸到了赤裸的皮膚。是的,自己就好像艾斯科巴爾神父在暴露了過去的惡行而身敗名裂時,爲了把文森特他們拖下水而吐出的惡毒謊言那樣,犯下了無法原諒的罪行。多麼可怖啊……!)
與傑夫利並肩而立的那捷爾輕聲道。這是說給兩個人聽得吧。
“凱特問過他是怎麼活下來的了吧?”
那捷爾聳了聳肩。
『沒錯。因爲她很寂寞啊。託她的照顧,我們在這裏不會像其他城裏一樣被人扔石頭,還能賺到錢。過上一個月左右,她看膩我們了,我們就爲了學新的曲子到別的城裏去。就是這樣了。』
目送着口對口牛飲着皮袋子裏的葡萄酒的路卡的背影離去後,那捷爾回頭對傑夫利說道:
向着全副精力都用來俯視着地面上的木片的傑夫利,那捷爾用耳語一般的聲音說道:
在那個時候,與他認識不久的那捷爾很難過,而與楊關係很好的傑夫利知道他的消失後,更是陷入了極度的消沉中。
108P
“嗯……‘被囚禁之人致傑夫利。把里斯本遇到的男子交託的東西轉交給你。是西班牙艦隊的最新型帆船的模型。’……什麼!”
傾聽着凱特演奏的瓦西納爾優美的音色,文森特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會做那個夢的呢?一次次地試圖回想,可是都無法清楚地區分時日。只能確定,在凱特洗清異端嫌疑的時候是肯定已經有了。
“噓。”
真實的自己是說着“再也不讓任何人”,一直等待着凱特的心情平靜下來。可是夢中的自己卻不同。自己經常會抱起少年無力的身體,將親吻落在泄露出嗚咽的嘴脣上。冰冷的、柔軟的嘴脣——之所以會從那裏嚐出了微微的血腥味,都是因爲給爲吐出毒素而被灌下大量的水,陷入呼吸困難的凱特做“艾利夏之術”時而殘留下的記憶的緣故吧。
“雖然這傢伙花花腸子很多,不過只有這一回,我得誇獎一下他的謹慎了。”
請用灼熱的心來讀信,克里斯托瓦……灼熱的心……”
一邊喝着酒,基德一邊開始說起自己工作的各種情況來。
一直在做着一個夢。無法對任何人說起的夢。
傑夫利和那捷爾同時苦笑了起來。既然這麼愛看熱鬧,毫無疑問是凱特了。
『路卡。』
忠實地再現的過去的記憶,在這個瞬間忽然變成了詭異的幻影。
“就連我讓他抱我的時候,他也說還太勉強了……”
傑夫利問他:
恐怕是除了同伴們之外,從來沒被人道過謝或者關心過吧。這個叫路卡的男人很驚訝地看着那捷爾,然後露出了沒有一點陰影的笑容。
(只差一點點,只差一點點我就能見到你了。)
突然間,過去的記憶在傑夫利的腦海裏復甦了。那是把要前去進行間諜活動的基德送到法國時發生的事情。
(是啊,我們不能操之過急。因爲這是一場無路可退的戰鬥啊。)
『進城的時候他出來了一下。結果一個有着綠眼睛的帥男人一見他從馬車裏露出頭來,就對他發了脾氣。他似乎很喜歡我們的音樂和舞蹈,偷偷地看我們呢。』
那捷爾把手伸到袋子底部,拿出一張摺疊好的羊皮紙。
『我們早就習慣了。那,三天之後的中午再見。』
“信還沒有完。‘附帶一提,里斯本的男人名叫楊?格里菲斯。’……”
基德聳了聳肩。
『凱……不,找到紅髮男孩了嗎?』
路卡掰着手指算道。
“啊,那也是常有的啦。”
“只要再稍稍忍耐一下就好,凱特。”
“方法是用數字來代替字母,而且還不是1就是A那種簡單的代替。要想什麼數字代替什麼文字,需要把預定表交給對方。”
在以滲着喜悅的聲音與傑夫利說了兩句之後,那捷爾回頭看向路卡。
傑夫利點了點頭。然後指了指那捷爾手中的布袋。
恐怕傑夫利也露出了同樣的表情。楊?格里菲斯。用他國家的語言發音是楊?格里弗斯。可是傑夫利和那捷爾都叫他“米尼亞”。那在荷蘭語裏是“先生”的意思。不知道這些的那捷爾誤以爲那是他的名字或者愛稱,一直這樣稱呼他。
傑夫利把信件摺疊好,放進懷裏。鄭重地把地上的木片全都收拾起來,放回布袋裏。這是楊給凱特的模型,是被凱特那柔軟纖細的手碰觸過的。只是這麼想着,手指就灼熱了起來。
米尼亞,也就是楊?格里菲斯,是收養了快要餓死的傑夫利的萬茲船長的“凱瑟琳號”上的上級水手。他的父親是著名的船木匠,本人也在這方面相當出名,但是卻被趕出了故鄉安特衛普。他因此而憎恨着西班牙,便開始做起了海盜。在他想要奪回父親最後建造的船隻“奇斯特號”的戰鬥中,不幸地喪失了生命——應該是這樣纔對。
“沒錯。不管怎麼說,他在哪裏活着就是萬萬歲了。他之所以把這麼重要的情報給了我們,就是因爲心還留在英國吧?其他還寫了什麼沒有?”
可是,文森特厭惡的卻還不只是這樣而已。比什麼都讓他消沉的,是抱了凱特的自己,竟然體會到了前所未有的甜美這個事實。光滑的肌膚的感觸,交纏的手臂,搖動的腰肢,呼叫着自己名字的聲音。沉溺在這一切中的文森特徹底喪失了理性與良識。想要奪走他的一切。
“……嗚。”
翻湧上來的自我厭惡讓文森特屏住了呼吸。夢是最差勁的,而做這個夢的自己更加差勁。就算這只是一夜的幻影而已,文森特也不能原諒自己竟然會在那種時候對凱特產生慾望。
爲了洗清男色的嫌疑,而被楔子進入臀部的經驗,對凱特的身心都造成了極大的傷害。文森特比誰都明白這一點,本來就是最不該做出在這種情況下抱他的殘酷舉動的。不對,在此之前,對凱特抱有惡劣情慾這本身就是最不應該的了。
(我才和那個該死的海盜不一樣,我是不會用邪惡的眼光看凱特的啊!)
但惡夢卻一而再,再而三地襲擊着文森特。就算醒來,仍然會殘留着餘韻,文森特覺得自己是不是被誰給詛咒了,或者就是被可以自由地操縱慾望,讓靈魂墮落的夢魔給附了身。
(這只是迷信而已,這不可能是真的啊!)
可是文森特開始墮落卻是事實。當他在朝陽清澈的光芒之中,俯視到自己繃緊的下腹時,感覺到的那種悔恨簡直難以用語言來形容。何況只有他本人最明白,那並不是單純的生理現象。
(我根本不想對凱特做出那樣的事。可是醒過來之後,我的身體卻仍然追求着夢的繼續,發出了微微的疼痛。)
這又是爲什麼呢——文森特一直在想。難道說,自己的“不想做”是撒謊,其實是想要抱凱特的吧。所以纔會重複又重複地做着那個可怕的惡夢,這都是因爲是文森特的願望的緣故。文森特只是至今都沒有意識到,實際上只要看到凱特,就會從心底深處產生姦淫他的慾望。這麼說起來,那個擔任勞爾?德?特雷德的修道士,也把文森特對凱特的態度評價爲“就好像在熱戀一樣”。
(我對克里斯托瓦修道士也說過,凱特是千金難換的寶物一樣的存在。所以我要珍惜他。只有這樣而已。)
可是自己被懷疑有其他打算也是事實。那這麼說來,果然是自己的舉止出現了問題吧?文森特忽然想起,前天城裏的男人前去獵鹿的時候,阿隆索?德?利瓦曾經對自己說過的話來。
“您的精神不集中啊,門多薩大人。難道是狩獵太無聊的緣故嗎?你想要早點回到那孩子身邊去?”
“不是的……”
面對利瓦的揶揄,文森特板着臉答道。早在凱特說出利瓦“很像傑夫利”之前,他就對這個男人很敬而遠之。何況還發生了把伊莎貝爾公主捲進來的馬德里晚禱事件,文森特教訓了阿斯科利大公,而大公正是利瓦的親戚,這更增加了文森特對他的戒心。
“只是我一介船員不慣騎馬,怕會拉了大家的後腿而已。”
“您又這麼謙遜了。我實在無法想象您會有任何做不來的事呢。啊,這個先不說,偶爾也讓凱特放鬆一下吧?”
“放鬆?”
“是啊。這可是從小時候起,就因爲淘氣而被老爺爺一直監視的過來人的經驗。如果整整一天都和監視人在一起,那是會很累的。雖然我知道他沒有翻譯就不會溝通,但是除了睡覺之外都形影不離,這讓外人看着都覺得做過了頭。我知道他是個有趣的孩子,您是很想要一直照顧着他的。可是凱特也會有想要一個人靜一會兒的時候吧?”“這樣嗎。我今後會注意的。”
當時文森特強壓住想說“你又知道什麼?少多嘴多舌!”的心情這樣答道。但是現在想起來,阿隆索的話也許的確有一定道理。對於自己來說,能和凱特在一起是最大的快樂,但是對凱特來說卻未必是這樣。自己沒有想到對方的心情,這的確是過分了。克里斯托瓦修道士也說如果兩個人是男人與女人,那自己的心情就是戀情。但是對於一個同性,而且還是年華方茂的少年,這的確是無法抹去那一抹的怪異。
“到這邊來。一起用些點心吧。這是我丈夫從葡萄牙帶來的廚師做的甜點。你喫過嗎?”
文森特對再次向着樂器走去的他出聲問道。
“我想起了‘聖迭戈號’的事情。不知道佩雷斯有沒有好好地照顧她啊……”
(她只不過是打發時間,沒有必要一直奉陪她到最後。要是身體不舒服了,一定要不顧忌地說出來。我立刻就把你帶到那隻雌狐狸碰不到的地方去。)
文森特不由得喃喃道。果然,對他說了和平排的話,求他協助調查安娜?德?門多薩是正確的。
“就是一貫的工作啊,我的堂弟閣下。凱特向我問了問題,但是他聽不懂我的回答。”
文森特向着擔心地望着自己的雷歐報以一個微笑,裝出沒事的樣子向安娜那裏走去。
(參加,但是不會戰鬥。這就是他們的立場。)
文森特重新看向紅髮的少年。
是啊,雷歐也點了點頭。這個少年跟隨他已經很多年,最理解文森特對自己的船的熱愛的就是他了。
文森特望着凱特,見他也在望着自己。雖然大公夫人沒有注意到,但是她已經說出了兩個人最想要知道的東西。那就是參加英格蘭遠征的“和平派”的態度。
一同外出旅行時,平安地回來這纔是最重要的。而“他”,一定會告訴自己平安回來的方法。文森特看向了正在和艾波利大公夫人說話的凱特。
“彈首其他的曲子嗎?還是說,您想聽塞萬提斯大人的冒險故事?”
就好像心裏的話被他聽到了一樣,漆黑的眼瞳向着文森特望來,似乎帶着些許的悲傷,又好像浮現着不安的神色。
“明白了,夫人。”
(他是任何東西也難以代替的。只要是爲了他,我什麼都會去做。就算丟掉這條性命也無所謂。)
“對、對不起。怎麼了?”
聽到他低聲的細語,凱特點了點頭。
(真要感謝蒙佩裏大學的那個指導教官。開給凱特的治嗓子的藥有效果的話,走之前請他再開一點吧。)
凱特等文森特翻譯之後,又問出了文森特希望他問的問題:
看着凱特,文森特的嘴脣自然地鬆弛了下來。所以文森特纔不想要離開他的身邊。即使一瞬間也不願意轉開眼睛。
“雖然說是千金,但也已經結婚了,還有了孩子。她的名字和我一樣,模樣……啊,有人說很像我啦。但是和我毫無疑問地相似的是性格。雖然她不像我一樣倔,但是那種直率堅強,不知畏懼是和我一樣的。不過她丈夫梅迪納?西德涅大公可討厭這一點。和我女兒不一樣,他可是個小心謹慎的傢伙。”
“不,是在船上的時候。”
安娜的笑意越來越濃厚。
他是不會忘記西班牙國王給他的好意的。之所以會幫助文森特進行調查,也是這個原因。對於背叛者的貴族們——爲了金錢而背叛國王,背叛國家的傢伙,是絕對不能原諒的。
安娜聳了聳肩。
“好啊。那個男人的恐怖故事可比他的詩要有趣多了。那麼我們就一邊聽着演奏,一邊等着他來吧。”
聽到翻譯之後,凱特點了點頭。
(但是這不是慈悲深重的天主給我們的最大的恩寵。最重要的事,他將凱特送到了我們的身邊。)
凱特迅速地用英語說:
文森特低聲沉吟着,苦笑了起來。沒有什麼比凱特不再需要自己而更痛苦的了。也許對自己來說,他是比戀人更重要的存在。文森特回溯着記憶,自己有着被人注視到覺得麻煩的經驗,但是卻從來沒有一個女人,能讓自己好像對凱特一樣一瞬間也不願轉開眼睛。這樣的話,就算問自己“戀人以上的存在”是什麼,自己也無法回答吧。
“在這個狀態下戰鬥實在太危險了……不能拒絕嗎?”
雷歐驚訝的聲音忽然傳進了耳中。文森特猛然驚覺。他慌忙抬起頭來,只見凱特的演奏已經結束,大家都在鼓掌。
雷歐追問之下,文森特在心中露出自嘲的笑容。自己必須要振作起來纔行。一把年紀的大人了,總不能讓孩子們感到不安吧。
沒有人會因爲別人的誇獎而不舒服。安娜得意下也變得更饒舌了。
(越瞭解就越喜歡……真的無法抵擋他的魅力啊。)
“是啊,所以我們很少能見面。都是我冷酷的兒子害的,我無法走出這個塔。只能通過信件瞭解彼此的情況而已。讓女兒送假領來那時候的信,讓公爵鬱悶了好久呢。那時候‘惡魔之龍’德雷克跑到加的斯搗亂,陛下又發出了不得了的命令。那個只要沾上船的瞬間就會暈船的傢伙,居然要加入對英格蘭的遠征。”
都是那個“愛上了凱特”的玩笑。聽了那個之後,兩個人之間就產生了微妙的緊張感。很難再像以前一樣隨意地擁抱,撫摸他的頭顱了。曾經暴露在洛克福特淫蕩的誘惑之下的凱特,對於同性的碰觸十分神經質。他本以爲文森特完全沒有那個意思,纔沒有那方面的意識,可是聽到玩笑之後就感覺到一絲的不安,這從他稍稍後退的樣子上就可以看得出來。
可是這麼想來,凱特從早到晚都被她拉着團團轉,他會不會很疲勞呢?文森特覺得很不安。他的身體好不容易纔恢復了一些,絕對不能太過勉強。可是如果自己去把兩個人分開,又要受到不必要的注目了。何況還必須要在這個城裏住上一陣子,不可以惹女主人不痛快。所以文森特就只能無奈地、謹慎地看着凱特的樣子而已。
“是啊,就是這樣。我的東西也是從那個國家來的呢。不過付錢的不是我,而是女兒。”
“她也會爲文森特大人不在身邊而覺得寂寞吧,或許正焦急地等待着和文森特大人一起去英國的日子呢。”
“我曾經在艾斯科利亞宮的教堂中拜見過公爵閣下。從陛下那裏聽說,閣下很少會來到宮廷,平時都在安達露西亞的領地上。這樣的話,閣下的夫人也會在那裏了?”安娜很高興地點頭。
文森特在心中鄭重地發誓,以後要注意不做必要以上的干涉。是的。阿隆索說之前自己就已經注意到了。爲了凱特,絕對不可以招惹多餘的注目。就算一起度過的時間減少了,自己覺得寂寞,但只要想到那是爲了他好,自己就可以忍耐。
“明白了。”
巧妙地捉住安娜的心,又讓她沒有發現地引出了她的真心話。這種手腕真是讓人忍不住要讚歎。他不但可以比誰都流利地彈奏瓦西納爾,而另一方面,也顯示出了不輸於勞爾的間諜手腕。
『我明白了。』文森特將發自心底的感謝融進眼神裏說道。凱特的這番好意絕對不能白費。
(我並不是對凱特產生了戀心,但是,我卻愛着他。愛着他體內的靈魂。)
“真是出衆的演奏啊,紅髮的小鬼。”
文森特的背後升起一股涼氣。和凱特的預言一樣。這樣下去把梅迪納?西德涅公爵送去英國實在是太危險了。
“哎呀,是在哪裏呢?陛下那裏?”
“大公夫人在呼叫您。”
“難道是英格蘭的海盜船?從葡萄牙船上掠奪來的嗎?”
“是,夫人。遭到襲擊的是從馬迪拉島運木材的船,所以上面沒有任何的寶物……”
“您怎麼了?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啊。”
安娜微笑着,摸了摸凱特的頭。
看着凱特再次面帶笑容與大公夫人說起話來,文森特感到了幾分的、不,是相當的寂寞,他再次嘆了口氣。雖然不想去想,可是凱特臥牀的時候要安心多了。自從來到帕斯特拉納,就不知道爲什麼總是心裏發悶。就好像凱特隨時可能離開自己一樣,經常處在不安之中。可是又找不到會讓自己這樣想的理由。所以文森特對克里斯托瓦修道士覺得很不快。那個無聊的笑話不管怎麼樣也不會讓凱特與自己決裂,但是,它卻切實地讓兩人中間產生了小小的龜裂。
“戰爭要是能停止就好了。”
(凱特倒是也很高興,所以倒是也沒什麼……)
(自從聽了克里斯托瓦修道士的玩笑之後,他就露出這樣的眼神了。)
按照凱特的希望,在進行簡單的會話時不用進行翻譯。託福文森特得以看到他所有的表情變化,和些許的舉動了。
“他說那是不是法國製造的?”
“謝謝您,夫人。”
(又是這樣嗎……)這是凱特最近常常會露出的眼神。文森特曾經留意到,向他詢問,可是他卻反而回問,到底怎麼了。也就是說,他自己都根本沒有發現到。但是文森特卻可以知道那是爲什麼。
『我沒事的。』凱特的嘴脣鬆弛下來,然後小聲地說,
“全部都沒用,不管是人類,還是金錢。”
『凱特……』
『恐怕她會說是女兒爲她弄來假領的吧。這樣你就接着問她女兒的丈夫。特別是近況。』
“是啊。”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活生生的海盜。請讓我好好聽聽你的故事吧。”
“文森特大人!”雷歐慌忙地叫着,用力地拉了拉文森特的袖子。文森特這才發現自己在走神,他愕然了。到底是怎麼回事呢。自己必須要振作起來纔行。
『假領的事情。我想問她是怎麼弄到的。其他還有想問的事,現在是個好機會,如果是我的問題,她就會放鬆警惕吧。』
“請問您有何差遣,女士?”
看着笨拙地轉開視線的凱特,文森特心中暗恨克里斯托瓦修道士。聽勞爾說,這次和間諜活動沒有任何關係,只是爲了處理文書才僱傭了這樣一個書記。這個男人平凡而溫厚,並不是那種會若無其事地挑撥周圍人關係的性格惡劣的人。可是,就連長得一副連蟲子都不會殺一隻的模樣的艾波利大公夫人,實際上也是個會公然對國王舉起反旗的大膽女人。
對於勞爾今天有公幹而不能來這裏,文森特暗自對神寄予感謝。如果他也是“和平派”的一員的話,那麼安娜說到途中就會被他打斷了吧。
爲了轉開話題,凱特提出了問題:
『累了嗎?』
“我女兒經過了種種考慮,讓他這麼做。可是公爵卻不聽。戰鬥雖然讓他很害怕,但是他更怕要被人一輩子指着後背說‘膽小鬼’吧。本來他就是能去就完了的人,陛下也應該是明白的啊……”
“他想問您的就是這絢麗的假領。”
安娜開心得眼睛閃出了光來。
“你說得對。真不知道大多數的男性怎麼都不明白這麼簡單的事。只是揮揮劍而已,也不算戰鬥啊。”
“……大人……文森特大人?”
(我必須要多加留意了。)
就算是最愛支使人的女主人,也沒有對凱特露出任何討厭的表情。
“夫人,我們不要再說這些恐怖的事情了吧。”
“伊麗莎白女王也有類似的假領,那就是從法國進口的。”
“忍耐……嗎……”
還好,託了凱特的福,在事前就知道了這一切。他果然是守護天使,不只是對現在的文森特,而是國王的,全西班牙的。
大公夫人回過頭來,對文森特露出一個微笑。
“很聰明的孩子啊。”
這是真實的。文森特對自己說。夢不受意志的左右,很容易把真相與謊言搞混。自己不能爲這種事就動搖。就算看到幾次,幻覺也還是幻覺,不是現實。文森特是不會像那個黃金色頭髮的惡魔一樣,帶着邪念去抱凱特的。
(真是的,那傢伙做了多餘的事。)
看到凱特用無邪的表情點了點頭,大公夫人探出了身體。
“知道了。”
“他問您的千金是個什麼樣的人。好像夫人一樣美麗嗎?”
這樣地對象該叫做什麼呢?文森特無法回答。但是這倒不是什麼大問題。本來也沒有必要把自己對凱特的心意對任何人說明,只要文森特自己明白就好了。
是的,夫人。”
文森特把這個回答告訴給了凱特,裝作又接受了其他問題的樣子,對安娜說:
爲了不讓安娜對突如其來的沉默產生誤解,凱特低聲地說出了這句話。那是帶着口音而聽起來很笨拙的西班牙語。
“怎麼看出來的呢?”
“沒什麼……”
這個少年在英格蘭的時候就很擅長抓住貴婦人的心,就連以難相處而出名的安娜?德?門多薩也在一瞬之間被他給懷柔了。如今她日夜不離凱特。不是好像現在這樣讓他演奏瓦西納爾,就是問他英國的事情,選擇第二天的裙子,做她沒有什麼機會跳的宮廷舞蹈的舞伴啦之類的。
親吻了纖細的手,說出對貴婦人禮儀性的問候之後,大公夫人發出了嬌柔的聲音:
(既然陛下沒法更換他們的頭目,那麼就必須創造出讓他們必須要戰鬥的狀況纔行。)
“你問了什麼?”
(這也是陛下的意向,凱特很快就明白了這一點。)
『還是再問點什麼比較好吧?』
『不,已經夠了。』
文森特把手搭在了凱特的肩膀上。
『謝謝。』
『沒什麼。』
凱特帶着微笑回答。但是文森特的手卻感覺到,他的肩膀微微地緊張着。
『那,我們走吧?』
『嗯……』
文森特咬緊了難過的感覺,目送着凱特的背影。那小小的、根本不起眼的龜裂——可是那卻是的確存在的,而他找不到能填補那龜裂的方法。這纔是最殘酷的。
菲利普二世最喜歡有規律的生活,所以他春天住在阿蘭馮斯,夏天住在艾爾?艾斯科利亞,秋天住在艾爾?帕爾特,冬天在馬德里的各個宮殿中移動度過。
『當然,艾爾?帕爾特與其說是宮殿,不如說是狩獵小屋更準確一點。』
一邊憂鬱地扇動着使用了華麗的黑色布蘭頓花邊做成的扇子,艾波利大公夫人安娜一邊說道。
『雖然陛下總是被人以爲,他是自己關在公務室裏,每天都和文件山格鬥的人,但是他其實很喜歡運動身體。所以那些宮廷貴族爲了好像利瓦大人一樣得到陛下的注意,全都從一大早就熱心地在野山裏跑來跑去,磨練自己狩獵的手段。』
看來這就是帕斯特拉納公爵帶着城裏的男人們,幾乎每天都在附近的山林裏出沒的理由了。這兩回還說着:“既然是貴族子弟,那麼怎麼也不會太早。”把雷歐都帶了過去。對於早就膩了跟這些合不來的傢伙們在一起的文森特來說,這是很讓人開心的事吧。而海鬥根本是向天祈禱跟他們碰面的時間越少越好,更是求之不得。
『夫人也會狩獵嗎?』
『會啊。』
海鬥一問,安娜得意地微笑起來。
『普通來說,貴婦人的狩獵就是放放鷹來抓獵物而已,很無聊的。但是我可不一樣,不管是獵狐還是獵鹿,我都會同行。不過只有獵野豬太危險了一點,他們不帶我去。』
『好厲害啊。』
『一想到要吸引陛下的注意力,其他人也不好退出了。』
文森特說,“和平派”爲了賺錢而背叛菲利普二世,可是艾波利大公夫人的動機卻不只是這樣而已。
『的確,是‘蛇’與‘蠍子’……是吧?』
『誰知道呢,我的確是得到了他的寵愛。但是,我不可能成爲陛下最重要的事物。我這個人很好勝,這樣是不能讓我滿足的。我之所以會同意安東尼奧?佩雷斯的引誘,就是想要讓陛下體會到同樣的屈辱。既然不能成爲唯一一個的伴侶,那麼對我來說,陛下就單純是我的情人。不過是隨時可以替換的對象而已。』
可是艾波利大公夫人會很滿足的吧。本以爲絕對不可能會勝利的勝負,卻以平局而結束了。而且還滿足了她讓菲利普二世的心中留下難以抹消的傷痕這個目的。
安娜把修長的手指伸進胸褡的下部,把切成短條狀,磨圓了角的鯨骨抽了出來。
『對不起。夫人,我說了失禮的話。』
『不,不是這樣……啊啊……』
“你也在意到了嗎?很懷念吧?他們兩個都很漂亮,不管穿什麼都是那麼合適呢。”
胸褡在現代就充當了緊腰衣的作用。爲了保持纖細的體型,它緊緊地束着胸口,伊麗莎白的年輕女官們中間經常有人爲此而發生貧血昏倒的。
海鬥沉默不語,安娜稍稍地歪了歪頭。
撲通,海斗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這個時候。
『陛下……是愛着夫人的。現在也是這樣。』
“那爲什麼你現在又要挑明這個祕密?”
『在想什麼啊,小朋友?一直都沉默不語的。』
在不知道他到底知道了多少內情的情況下,海鬥點了點頭。文森特信賴海鬥,幾乎沒有對他有任何祕密,而勞爾一定也發現了這一點。但是傑夫利他們知道了勞爾的背叛,這他又知道不知道呢。
『英國人都說,你比起陛下來更愛卡爾洛斯王子……』
『如果你是大人的話,這可是完全無法原諒的發言哦。這就跟‘光着身體吧’一個樣喲。你想和我睡嗎?小寶寶?』
『是啊。是我那爲母親着想的可愛女兒送給我的。』
在英國叫做“stomake”的胸褡,是用鯨魚骨與鐵絲等等做骨架,再加上豪華的錦緞作成的裝飾布。伊麗莎白喜歡在上面縫上珍珠,但安娜喜歡的是紅寶石和綠寶石之類的東西。
安娜好像自言自語似的嘟囔着,她用下顎指了指窗子的方向,海鬥聽到樂器的聲音隨風飄來。
勞爾的笑意越來越深。
『你的臉色可不會說謊。看來你周圍的人都是善人啊。不過這也未必都是好事。一旦暴露在其他人的惡意裏,你可能就不知道該如何擺脫了,還是經歷一次的好。』
一般來說是這樣。可是,她根本不是一般人。)
勞爾望了望安娜,她正興致勃勃地望着這邊。
『原來如此……』
好像平時一樣,在塔下聚集起來的若姆人彈着吉他,按着旋律拍着手唱着歌,跳着舞。但是在這開朗的一羣裏,卻有動也不動,連頭也不抬的男人。海鬥發現了他們。他們是兩個修長的身體上穿着黑衣,頭上纏着藍色布條的青年。從這裏看不清他們的長相,但是可以看到,其中的一個右眼上卷着繃帶。
『接下來爲了讓大公夫人也明白,我要用西班牙語發言。你也從門多薩大人那裏聽說,我是西班牙和英格蘭的雙重間諜了吧?』
海鬥拿着放了銀幣的小袋子像窗邊走去。他已經找不到話可以說了,說老實話,他真的鬆了一口氣。
海鬥一凜。
這還是第一次聽說。
『爲什麼這麼問?』
(我纔不想要做間諜。我沒法像基德那樣,沒事一樣地對文森特笑。我的臉絕對會抽筋的。)
『哎呀呀,小鬼對我很瞭解嘛。』
『陛下他……不一樣嗎?』
『沒有……』
“是的。”
『是,夫人。』
『不用的。季當們馬上就要過來了。不說這個,你看看這個胸褡如何?』
(結果和平派是自己勒住了自己的脖子。)
『是啊,多半是我父親由於和義母不和而疏遠我,特意爲了給我添麻煩而選擇路易斯吧。但是現在想起來,這該算是父親唯一的善行了。畢竟我的丈夫是得到了最難得的‘陛下的信賴’的人啊。』
『是說得太難了嗎?果然不讓堂弟做翻譯就不方便啊。』
『季當們來了喲。演奏結束之後,她就代替我把獎勵扔給他們吧。』
『夫人喜歡陛下嗎?』
『我知道你是爲了我着想的。女性的服裝有時候就是刑具呢。』
“和、和我一樣?”
看到安娜靈巧地把骨架放回胸褡裏去,海鬥很是感嘆。十六世紀男女的衣服都是那麼難穿難脫,當時的人們也爲了能夠更舒適而用了一些技巧。
安娜仰天大笑起來。
『是呢。』
流利的英語在耳邊響起,海鬥無法置信,他的身體僵硬了。這是熟悉的聲音。可是,那卻不是基德。海鬥自從進了帕斯特拉納城堡以來,他就不被允許踏進塔裏。而那聲音也不屬於文森特。
文森特雖然已經說過,但是大公夫人是超過他形容的“危險女人”,所以看在摸着石頭過河的菲利普二世眼裏,她是非常珍稀少見的人種。也許國王還想着,就算是這樣的女人,他也能夠馴服她吧。
『這、這、這,完全不是……』
自己拋棄身爲權利之源的國王,還若無其事的寵妾,這世界上根本不會有吧?——可是宮廷貴族的這種定型的思考,卻被安娜?德?門多薩輕易地踐踏在地上。還不只如此,她甚至公然向着國王舉起了反旗。
(大公夫人說,並不是只有舞刀動劍纔是戰鬥。)
面上帶着微笑,安娜啪嗒一聲合上扇子,用扇尖挑了挑海斗的下顎。
“爲什麼……要撒這樣的謊?”
『可是這不會難過嗎?不是正式場合的時候把它解下來不可以嗎?』
“對不起。我說不會說英語那是假的。和拉丁語和希臘語比起來,英語是很好記的語言呢。雖然變化的只有動詞而已,這讓她單調了很多。”
正像傑夫利經常說的,西班牙人有着“大國的驕傲”,深深相信一次兩次的戰敗是不會動搖國家的基礎的。所以對“和平派”來說,這次遠征英國就算是失敗了也不疼不癢,甚至還是毀掉菲利普二世的面子,削弱他的權利的大好機會。不過海鬥讀過的歷史書卻是衆口一詞的。無敵艦隊戰敗之後,日不落帝國西班牙就再也沒有恢復過往日的光榮。
『沒、沒什麼……啊,要我彈瓦西納爾嗎?』
『如果我發自心底地反省,發誓再也不會做出背叛的事來了,他也許會再把我接回宮廷裏去的。可是我不會這麼做。這不就和隨處都有的普通女人沒什麼兩樣了嗎?我可不能忍受被人視爲平凡,也不要再經歷同樣的事情。如果是溫吞的愛,那還不如激烈的憎恨來得好。這樣纔會把我這個存在深深地刻在陛下的心裏。就好像公然拒絕了陛下的求愛的伊麗莎白女王一樣。不過真可惜,我不是傷害陛下自尊的第一個女人啊。』
安娜聳了聳肩。
不悅的安娜嘴脣上掠過一抹苦笑。
忽然伸出的手抬起了海斗的下顎。不由自主地張開的眼睛裏,映入了正在微笑的只有一隻的黑眼睛。
勞爾點了點頭。
(這麼說,我和文森特的對話也……)
『是啊,就像這樣。』
『胸褡也是梅迪納?西德涅公爵夫人爲您買的嗎?』
回想起國王說起安娜時溫柔的眼神,海鬥說道:
海鬥在內心嘆了口氣。安娜即使被幽禁起來仍然如此意氣揚揚,那是因爲她還在和菲利普二世戰鬥着。根本一點都不覺得自己輸了。而實際上他們的確也沒有分出勝負。就算被關在塔裏,她仍然作爲“和平派”的領導人物妨礙着國王。盯準了菲利普二世最大弱點——經濟問題。
安娜又一次挑起了一邊的眉毛。
『骨架?』
安娜對於海鬥狼狽的樣子非常滿足,呵呵地笑了起來。
『和、和您很配。無論是飾邊,還是上面的紅寶石都很美麗……』
“最初只是要試探胡安?格里菲斯而已。他憎恨陷害了他的我,對於我的命令,他就算不情願也要去做,而我知道這一點。我想只要裝做不懂英語的樣子,他總有一天會露出馬腳來的。可是他還真是個值得稱讚的敵人。直到今天,他都漂亮地隱藏了他的爪子。所以我也就沒有了挑明祕密的機會,一直到了這裏來。和你一樣哦。”
就算撒謊也會馬上被拆穿的。所以海鬥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然後問道:
海鬥看到了勞爾的大意。他對於自己比他人更強這一點相當自滿。所以海鬥不會做出任何刺激他的警戒心的事情來。
(不會是……!)
『很少見面一定很寂寞吧。如果她能和更近一點的人結婚就好了。』
『從搭建了一族繁榮的基礎的偉大祖先,擔任‘天主教雙王’的顧問的門多薩紅衣主教那個時代開始,本家與分家就都鼓勵與領地內有着大港口的貴族結婚。多半是因爲克里斯托瓦?科隆的緣故吧。』也就是說,由於克里斯托弗?哥倫布從新大陸帶回了黃金,看到這些,紅衣主教以擁有良好港口,擁有可以在大洋上往返的船舶的人爲榮,並且判斷與他們聯手會讓一族更爲繁榮。看來善於計算又有眼光的聖職者也不是隻有特雷德大人一個嘛。海鬥嘲諷地想着。
對於這理所當然的問題,勞爾聳了聳肩。
『那,佩雷斯大人呢?』
海鬥聽到這句話,問出了一直藏在心裏的問題:
(多半還沒有傳進他的耳朵裏……如果有的話,他就不會冒把他們叫到這裏來的風險了。他會用更安全的手段,把我從文森特這裏強行奪走。)
“你也會說西班牙語吧?其實你說得比這流暢多了纔對。異端審判的時候我就發現了。你對門多薩大人和我的對話完全能夠理解。之所以要裝做不會說,是因爲門多薩大人告訴你,極力避免被追問的麻煩事態吧?”
真是意外。這個有着高度的權利的女性,虧她會對這個婚約說YES,不,是SI啊。也許是這個想法表現在了表情上,安娜露出一個微笑。
那修得細細的右眉忽然抬了起來。
海鬥好不容易纔回過頭去,絞出了聲音。對方綻開了一個微笑。這與那女性一般溫和的面孔是如此的合襯。
『這個願望無法實現了。這就是所謂的政治婚姻啊。』
海鬥慌忙反芻着兩個人的對話。異端審問法庭,菲利普二世的寢室,應該是沒有在他面前說過不該說的話纔對。可是他對此沒有任何的確信。
『卡爾洛斯殿下只不過是王子。而且又黃毛未褪,暴躁易怒。不管是威嚴還是優雅,還有手中的權利,他怎麼能跟身爲西班牙國王的陛下相比?』
看到安娜炫耀豐滿的胸部似的挺起胸脯,海鬥臉立刻紅了,他說:
(自尊心很高,不知畏懼……多半我的母親也是一樣,可以說是有着女王氣質的人吧。雖然如果她們真的生爲女王的話,國民們就要倒大黴了。)
『哎呀,你對我有不滿嗎?』
『聽了我的話,你是不是不舒服了?』
『虧他們傳得出這種謠言……!』
(如果不能得到所希望的愛,那還不如不被愛的好——不是完全,就是零。她的愛雖然很熱情,但是未免極端過頭了。)
可是接受了這個好意的艾波利大公夫妻卻背叛了國王的信賴。想到菲利普二世的孤獨,海鬥不由得笨拙地垂落下了視線,見了這樣的海鬥,安娜問道:
勞爾?德?特雷德這樣說道。他站到了海斗的身邊。是的。仔細想想,這個男人不只是學了神學,還牢記了醫學與法學知識。對他來說,不會比大陸語言更簡單的英語才反而更不可思議吧。
『所以我的母親,是從擁有着艾爾?派魯德?德?聖瑪利亞領地的梅迪納?塞裏家族出身的,我的女兒則嫁進了有着加的斯領地的梅迪納?西德涅家族。只有我的丈夫在結婚前沒有領地也沒有稱號,是唯一的例外。』
『我也喜歡安東尼奧啊。他頭腦好,又是野心家,聽他說話很有趣的呢。他說他比誰都更愛我。不過,也不過是口頭上說說罷了。』
她的確沒說錯。“和平派”的陰謀正在一點點地削弱着西班牙的國力。金錢的力量奪走了被慾望矇蔽心竅的人們的愛國心。只是一點的話應該不會被捉吧。自己一個人的不正應不會影響很多人才對,在這種自以爲是的念頭下,總有一天會將祖國逼上絕路的。
『好了,我不在意的。』
“你會說英語……”
『如果說一點也不痛苦的話,那是撒謊。可是訴苦不迭就不美麗了。我的話,在完全無法忍受的時候,就會偷偷地把裏面的骨架拆掉喲。』
『這個胸褡全部共有八根骨架,我只要拔出其中的幾根,就可以讓那種被堅固的鐵板夾住的壓迫感減輕一些。這是謹慎的貴婦人的智慧喲。如果在別人面前昏倒,就要被脫去衣服搶救了呢。』
『是的。洛克福特大人與格拉罕姆大人相信我是自己人,纔會到這裏來的。他們真的相信我會幫他們把你從城裏救走。啊,我把克里斯托瓦修道士帶進城裏,也是爲了讓他們更相信我。』
『爲什麼?』
『說得具體一點,就是用他們的命做交換,得到你的合作。』
被溫柔的笑容隱藏着的冷酷惡魔的面孔浮現了出來。
『你那讓沃爾辛厄姆都爲之畏懼的預言能力,我想讓它爲我們發揮。』
海鬥裝呆地問:
『我們……是指?』
勞爾優雅地伸出手去,指了指安娜?德?門多薩。
『是這位女士亡故的夫君建立的,某種的行業工會。是愛好和平,目標是促進商業活動的組織。很多人將之稱爲‘和平派’,或者是‘艾波利派’。』
海鬥交替地盯着兩人。文森特的恐懼命中了。他們是認識的——從一開始就是彼此串通的。安娜已經從勞爾那裏知道了海鬥預言的力量。一直都知道,卻裝傻到現在,這真是令人害怕。
『你們喜歡和平,這真是讓人聽不下去。明明是要用別人的命當盾牌來威脅我。』
『這就是所謂的必要惡嘛。』
勞爾沒事一樣地說。
『可能的話,我也不想做出任何粗暴的舉動。可是有時必須要這麼做。和平是很容易被破壞的。不付出任何犧牲,不作獻身的話,那麼就很難保護所要保護的東西。』
海鬥反脣相譏。
『少說得那麼了不起!作出犧牲,作出獻身的又不是你們!』
『重要的是維持和平。手法之類的並不是問題。』
『你們要的和平根本就是狗屎!』
一直默默地聽着他們對話的安娜笑了起來。
『終於拿出紅頭髮該有的氣勢啦?不過沒有用的戰鬥還是停止的好。不管怎麼看,你都沒有勝利的希望喲。』
『你到底在苦惱什麼?難道你不想見他們嗎?』
『按事前商量的,今天晚上我們要到你們的宿營地裏去打擾了。拜託了喲。』
『他也許會就這樣帶着我逃走吧?』
『該說你是溫柔呢,還是老好人呢?你連綁架了你的男人都這麼擔心?』
『等說完之後,兩人一起回到這裏來。我想看看這個賭上性命也要奪回你的男人長得什麼模樣。如果有人這樣愛我的話,我也不會過着如此悲慘的日子了。』
『忍耐一下吧。兩個人一起進來實在是太危險了。洛克福特大人是個愛衝動的海盜。如果他在這裏對我們造成危險的話,那麼我們就不保證外面的格拉罕姆大人的安全。加上這個條件,纔會讓他老實一點。』
海鬥回過頭去望向他。
傑夫利覺得,他的用意恐怕不只如此而已。是的,如果只要獲得信賴的話,那麼光是把基德作爲助手帶進城裏就好了。但是勞爾更把傑夫利他們都叫了過來,這到底是爲什麼呢。
『我不想在你們面前說話,讓我們兩人獨處。』
安娜忽然又笑了起來。
(把基德帶進城裏,又讓我們見凱特,這是勞爾?德?特雷德讓我們信賴他,從而誘使我們大意的手段吧……)
(她要我一直留在這個帕斯特拉納裏。)
“是啊。多半基德會過來吧?啊啊,AMIGO。”
看到海鬥不由自主地睜大了眼睛,勞爾微笑了起來,一副愚弄人的樣子。
雖然是個大酒鬼這一點很成問題,但是路卡是個不錯的傢伙,他望着自己也知道有露出了多開心的表情的傑夫利的面孔,微微一笑。
『是啊,你發誓爲我們工作的話,那麼我們就不把他們的存在通報給當局,甚至還幫助他們平安地回到英國去。』
『你這麼識時務,真是幫了大忙。』
(有人以惡意爲糧,而有人不依靠憎恨就無法活下去……)
海鬥嚥了一口口水,從鐵柵的縫隙裏把手伸到窗戶外面。好害怕,怕得不行。但是,已經沒有退路了。張開顫抖的手指,把放了銀幣的袋子丟了下去。那兩個一心望着塔上的男人發現到,立刻一起衝了過來。
路卡帶來的基德的信裏,寫了如果凱特親手從塔上的窗戶投下給吉普賽人的獎勵的話,那麼就可以進入城裏。雖然離奪回凱特的日子還有一段時間,但是那之前被允許見面,這就是米蓋爾,也就是勞爾?德?特雷德的“溫情”了。
撿起掉在常年踩踏而變得堅硬的地面上的小袋子,傑夫利再次向塔上仰望去。但是,那裏卻不見紅髮少年的影子。
(快點給我們暗號啊,凱特。)
現在還想不到。海鬥爲了爭取時間,裝出拼命的樣子問道:
傑夫利接過賞錢,把小袋子扔給了吉普賽人。他們與擔任基德聯絡人的路卡每天見面,漸漸親密起來,現在已經是可以互相稱呼朋友的關係了。
『請也向溫柔的陛下這麼說。就算懷念過去的女人,也不要期待她的舉動還會和以前一樣。送上一朵庭院中的玫瑰就會高興的我,已經不存在於任何地方了。你彈奏的瓦西納爾的音色是十分美麗的,可是那還無法融化在我的心中築巢的憎恨。可是如果你能使用你那不可思議的力量,讓陛下痛苦的話,我也就心情大快了。』
(考慮到國王會派出追兵,“什麼時候”脫離旅團是重要的關鍵。不能太早,也不能太遲。)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不過我覺得您的心情很好啊,老爺?』
(多半那個旅團將會在後天通過這附近。)
(可以見面……可以見到他了!)
『你們可以用隔壁的房間。可以嗎,大公夫人?』
『讓步?』
當然,勞爾的打算是隻讓凱特一個人越過山脈。這傑夫利也很明白。所以在生命危險迫近之前必須要隱藏自己的身姿纔行。
『那麼,如果我說讓你見他們呢?』
『趁着今天這樣門多薩大人不在的時候,就可以很簡單地讓他們進城了。』
凱特站的窗邊離這裏很遠,面孔看不太清。只能看到那閃耀着好奇心的黑色眼睛,形狀美麗的嘴脣的輪廓而已。但是卻可以知道,他是在看着自己的。因爲他的視線就是強烈到了這個程度。
“就是這個!”
這也是基德送來的情報,在逃出帕斯特拉納之後,就混進把菲利普二世與間諜們的密書送到法國或意大利,或者佛蘭德的商人旅團裏,越過比利牛斯山脈。
(我現在還想不明白勞爾到底有什麼目的。但是我順着他的話,倒是越看越清楚了。他並不是個完美的人。一旦發生意料外的事態,他也許就會犯下失誤。這裏就給了我空隙。能夠救出傑夫利他們的機會……)
『收拾……?』
“是凱特……”
『不可能的。我兒子路易斯生怕我逃走,在周圍的村子裏配置了很多監視的人。一旦知道我出了這個塔,他們就會用豐厚的謝禮讓村人們帶着獵犬追我呢。而這個獵物不是我,換成你的話也是一樣。』
(雖然我真想就這樣把他救走,但是必須要做好安全逃出西班牙的準備纔行,現在只能忍耐了。)
『我們有付出犧牲的必要。可是爲了讓爲朋友着想的你安心,我們也做好了讓步的準備喲。』
這也是傑夫利他們暫時沒有危險的證據。雖然見不到那捷爾很遺憾,但是海鬥同意了勞爾的話。
傑夫利衝了出去,就算什麼也沒說,他也知道那捷爾就跟在他身後。
然,甚至還會強吻不情願的海鬥。就算晚熟的海鬥對他輕率的態度與言語發脾氣,他也只會不在意地微笑而已——
『可是隻有這樣的話,我纔不會開心地工作的。』
可是這與從基德那裏聽到的不一樣啊。按勞爾的計劃,他要趁着傑夫利把自己帶走的時候,找個空隙把這些礙事的人都謀殺掉。那這麼說……
(只有一點可以確定,那就是這絕對不是“溫情”。)
『我當然想見他們。』
勞爾在背後說道。
『哪,你真的不會對傑夫利他們出手嗎?』
『如果我把你幫助他們的事情告訴給文森特呢?這怎麼說都不好吧?如果他把這些告訴陛下的話……』
海鬥迅速地抬起頭來。
這也是傑夫利的祈禱。
“傑夫利……那捷爾……!”
帶着期待,傑夫利也定睛細看,那個裝着獎賞的小袋子還沒有落下。是不是有什麼不方便呢。雖然在成功地奪回他之前,必須要避免暴露真實身份的危險纔行,可是都已經來到了這裏,還不能見到凱特,實在太痛苦了。
『那不是你該擔心的事。我會收拾掉他。』
海鬥當然明白。他們會就這樣被埋葬在祕密裏。或者是爲了問出英國海軍的情報而被拘禁起來,拷問之後再幹掉。
好好想。海鬥對自己說。勞爾到底爲什麼要這麼做,一定要好好想纔行。
而更無法原諒的,就是這個人——海鬥狠狠瞪向泰然面對自己的勞爾。
(難道,他連大公夫人都欺騙了……?)
『沒關係。我並沒有要做到取他性命的程度。只是想給他下個圈套,讓他從此倒臺而已。這是爲了讓他把照顧你的任務讓給我。先不說這個,好好看季當那些無聊的表演吧,獎勵的小袋子就是暗號。如果是你扔出去,就說明沒有危險,可以讓克里斯托瓦修道士順利地把洛克福特大人帶進城裏來。如果是我扔,就說明今天不方便,改天再來。不過回到阿比拉的時候,他們就會被我的人抓起來。那之後……你也明白了吧?』
『沒問題。那我還要去收拾,先走一步了。』
身邊的那捷爾在低語着。
安娜用黑色的扇子憂鬱地扇動着空氣說道:
海鬥張開了口,不要這樣。無論自己說什麼,恐怕都無法傳進安娜的心裏去了吧。正像她說的,她的心已經充滿了烏黑的憎惡了。
聽到安娜的話,海鬥忽然發現到一件事。
勞爾大言不慚地把手放在胸口上。就算身上穿着修道服,他也不像是發自心底地相信神的樣子。也就是說,絕對不能相信他的誓言。
沒有錯。是他們兩個。海鬥用顫抖的手指按着嘴脣,囁嚅出了所愛的名字。想要見到他們。可能的話,不是在這種危險的狀態之下。
『沒有問題。』
『那捷爾呢?』
(他是個策士。可是所謂弄策者死於策。我就賭在這裏了。)
下一個瞬間,傑夫利看到一隻手從鐵柵欄的中間伸了出來。一個小小的東西落下。
那捷爾問。能夠見面的興奮,想要早點見到凱特的焦躁,讓他的語速變得加倍的快。
那捷爾也用難以隱藏開心的聲音答道。
是的,必須要付出細緻的注意,測試時機。奪回了凱特,要是回不了英格蘭也就沒有意義了。腦海裏閃過那有着柔和麪容的惡魔的身影,傑夫利握緊了拳頭,那個隨心所欲地翻弄陰謀的勞爾,接下來不知道還會佈下怎樣的陷阱。當然,無論面對多麼惡劣的狀況自己都會克服,但是如果無從判斷敵人的意圖的話,還是很不舒服的。
對於這樣的安娜,海鬥覺得很悲哀。但是這不代表他能原諒她的所作所爲。
(只有這個男人,我絕對不可以輸給他。我纔不會讓他爲所欲爲……!)
“喂……!”
勞爾的眼睛裏閃過感興趣的光芒,同時口氣也變得更爲挑逗:
看着不甘心地咬着嘴脣的海鬥,勞爾說道:
『是啊。』
“撿起袋子。接下來怎麼辦?誰會來迎接我們嗎?”
在防鳥的鐵柵欄的對面,閃過一抹紅色。
沉浸在絕望中的海鬥不由得探出了身體。
(他也在等我們。想要早一刻也好地見到我們。)
『走吧,凱特。』
“凱特……投下來啊……求你了……”
『你這個孩子意外地貪婪呢。』
海鬥把目光落在手中的小袋子上。是的,在這裏停止是什麼也不會改變的。首先必須要踏出一步纔行。要睜大眼睛,看着勞爾下一次的舉動。
『是啊,我向神發誓。』
『那麼,我就去迎接洛克福特吧。』
“是啊……他在看着我們。”
海鬥垂下了肩膀,會產生期待的自己真是愚蠢。
望着勞爾的臉,隨着從窗子裏射進來的光線的變化,那雙淡褐色的眼睛閃着黃金色的光輝。雖然他在笑着,可是那雙眼睛卻讓人感到分外的不祥。
那捷爾在耳邊低語。那聲音裏帶着愕然,有點無法相信的味道。傑夫利的心情也和他一樣。
“拜託了……”
海鬥在心中發下了抗戰到底的誓言。是的,要將勞爾除掉。現在的話,自己能夠做到。這都是爲了留在所愛的兄弟們身邊。
『怎麼做?』
勞爾沒有絲毫的猶豫。
勞爾微笑起來。
傑夫利嗅到了陷阱的氣味。可是不能因此就止步不前,不管有多少危險等在前面,都不能放棄與凱特見面的機會。
勞爾乾脆地點了點頭。
她向着看向自己的海鬥露出一個微笑。
望着向同伴的身邊跑去的路卡的背影,傑夫利微笑了起來,不追問什麼,這也是他的友情了吧。或者是一直繼續着流浪生活,知道該怎麼避開麻煩呢。
“喲,二位。”
稍過了一會兒,身穿耶穌會修道袍的基德從兩邊都站着表情嚴肅的護衛的正門出現了。
“得到了許可,從城後的後門進來。”
“好。”
但是傑夫利他們正要快步走出時,基德卻阻止了他們。
“等一下!能進城的只有一個人而已。”
那捷爾臉色大變地轉頭問道:
“爲什麼?”
“因爲我們的‘蛇’大人說,如果不要的話那就不要來好了。多半是怕你們沉不住氣,強行奪走凱特吧。”
傑夫利露出了冷笑。
“要真的沉不住氣,就算一個人也會用強的。算了,龜縮在城裏是他的策略。他也知道,一旦見了面,我們就算說什麼也不要再離開凱特。”
“原來如此。”
基德交替打量着兩人。
“那,要怎麼辦?”
傑夫利回頭看向那捷爾。
他就是個這麼壞的男人。
“你去吧。”
那捷爾努力隱藏着失望的表情,對傑夫利說道。
“凱特在等的就是你啊。”
可是凱特和他在一起的時間比自己這些人要長,也許能夠讀懂勞爾的想法。
“凱特……”
“恐怕是。”
基德尖銳地吐了口氣,制止了傑夫利。
“因爲很少有機會在別人面前說,所以能聽到您的誇獎我很高興。”
“多謝您的誇獎。”
伴隨着木頭的輕軋聲出現在門的那邊的,就是正在說的人,勞爾?德?特雷德了。
“凱特……”
勞爾這麼說着遞出來的,是與基德身上穿的一樣的耶穌會的修道袍。
傑夫利說出了一直都在擔心的事情。
這句話安定了狂亂的心。是的,不能中了這愚蠢的挑撥,迷失了真正重要的東西。傑夫利仰望着塔,低聲道:
“若無其事地笑着。在馬德里沒有報出本名,似乎是爲了要讓我們大喫一驚的樣子。所以,我也努力裝出了喫驚的樣子,這對我來說也是好演技了喲。”
(凱特他在哪裏……)
“我知道你很興奮,但是小心你的嘴巴。”
牆壁上還浮現着另一個比自己嬌小的影子。傑夫利瞬間轉動着脖頸,他的眼裏跳進了愕然地站在那裏的少年的身影。
平時的話,那捷爾絕對無法忍耐被基德指手畫腳。但是如今他卻直率地點了點頭,轉回了身體。想到他已經意氣消沉到了這個程度,傑夫利的胸口就一陣疼痛。
“是啊,我會連覺也不睡的盯着他。啊啊,如果是我所愛的那捷爾的話,那該有多好啊。啊,到了。”
“是啊,雖然語法很糟糕,可是也算是會說。不過我也是直到前幾天才明白,生怕他暴露在嚴厲的批評風暴中的桑地亞納大人真是苦心深重啊。”
傑夫利皺起了眉頭,帕勃羅的背信暴露的話,勞爾就無法再隱藏真面目。優雅地享受着陰謀的他,一旦領會到不是這樣的場合,就會立刻收拾掉傑夫利他們了。
“那個‘伸出的援手’是什麼意思?”
腿的顫抖無論如何也止不住。這樣走下去,途中就會絆住,難看地摔倒了。傑夫利可不想讓凱特看到這個樣子,他以關門爲口實,做了個深呼吸。然後,他脫掉了那身礙事的修道袍。
“哎呀,雖然只是修辭問題而已,不過您要拒絕我伸出的援手嗎?很明顯啊,只要還活着,桑地亞納大人就會追逐凱特的。”
“別忘了這句話。真的沒有什麼時間。再過一個小時不到,桑地亞納他們就要回來了。那之前不能逃走的話,就糟了。”
傑夫利將視線轉向房間的右側。由於這裏沒有窗子,白天也很黑暗,所以等候間中總是點着蠟燭。蠟燭的火苗敏感地隨着他的舉動而搖晃着,模糊的投射在牆上的傑夫利的影子也同時搖晃着。被這些吸引了注意力的傑夫利,在下一個瞬間就不由得睜大了眼睛。
“主要是西班牙語,桑地亞納大人擔任翻譯。”
基德將手放在了傑夫利僵硬的肩膀上。
“……嗚……”
傑夫利瞪着巧妙地逃過了追問,大步走出的勞爾的背影。
“喲……讓你久等了。”
把修道袍從頭上套下去的傑夫利說着。
“你一個人站在這裏太顯眼,也很容易惹人懷疑。去和吉普賽人會合吧。”
“走吧。”
“不只是他,男人們都專心打獵去了。因爲他們沒有別的事情可幹。”
“他多半又在策劃陰謀的種子了吧。”
“如果您要說海盜本性的話,那請您但說無妨。”
(可惡……)
“雖然還不能說得太詳細,但是我和各位約定,在我們出城的時候收拾掉他。那麼我們先進城吧。您總是不進去,凱特會感到不安呢。”
接受了謝罪的基德在傑夫利耳邊低語:
“噓。”
“既然他是個對凱特執着到這種程度的男人,我們要怎麼把他從凱特身邊引開?趁着他今天這樣去狩獵的時候,買通或者殺了護衛,偷偷德從這裏逃走?”
“和你再會的時候,那傢伙露出了什麼樣的表情?”
傑夫利追問,勞爾用好像在看不懂事的孩子一樣的眼神看向了他。
“給我帶路吧。”
“雖然我很想一直看着這樣的您,但是艾波利大公夫人允許進入塔裏的男人,只有孩子與修道士而已。請您穿上這個,套在如今這一身的上面就可以了。”
走在前面的勞爾的聲音讓傑夫利的心臟掀起了劇烈的波濤。雖然沒有回答,但是的確在那裏。在那裏的……就是凱特。
“翻譯?可是,凱特他……”
傑夫利勉強地把視線從那寂寞的身影上剝離開來,走到了等着自己的基德身邊。
“是嗎……”
他呼喚着那個連發音都是如此可愛的名字。
傑夫利這麼嘟囔着,斜眼瞥了瞥基德。
說着說着,已經到了城堡的後門。基德站在小小的木門前,輕輕地敲了敲門板。
“我知道。”
聽了傑夫利的話,基德無奈地搖了搖頭。
“勞爾?德?特雷德也去了?”
傑夫利點了點頭。終於來了,這麼想着,胃就好像要折成了兩半一樣,都是極度的緊張的緣故。
“只有這個,必須要避免纔行……你要好好看住帕勃羅,只剩兩天了。”
和窗子一樣,出入口的門是鐵欄做的,帶着大大的鎖。能夠開閉的只有衛兵而已。
“這麼說,那身爲助手的帕勃羅也……”
“對不起。”
(無法掌握的男人。)
“我真的很想爲桑地亞納大人的獻身精神鞠躬致敬呢。或者該說,他那深深的愛情。”
傑夫利摸着下巴想着。勞爾是真的只是想要讓自己大喫一驚呢,還是有着別的打算呢?這個人到底在想什麼,還是一貫的捉摸不透。他甚至有可能故意採取沒有意義的行動。
傑夫利點了點頭。是的,這裏是敵人的大本營,必須要更小心纔行。
傑夫利發出嘶啞的聲音。他不知道自己該做出什麼樣的表情纔好。他只知道,那肯定不是什麼最棒的笑容。證據就是,凱特露出了馬上就要哭出來一樣的表情。
一邊走上臺階,勞爾一邊說道。
勞爾莞爾一笑。
傑夫利正要說他也學過一點,勞爾就舉起一隻手打斷了他。
基德聳了聳肩。
“雖然是這樣,不過在離開這裏之前,把那傢伙收拾掉不就好了嗎?”
基德點了點頭。
“我第一次知道您會說如此流利的英語。”
“您的打扮真的很棒呢。藍色的纏頭布與您非常相襯。上衣的胸口大大張開也充滿了野性,或者說,很有流浪者的感覺啊。”
“是啊,那是最糟糕的事態。”
對自己這樣說着,傑夫利踏出了腳步。
恢復了平靜的傑夫利,慢慢地轉過身去。首先躍入眼簾的是正面的大門,勞爾他們都在那門的背後,門緊緊地關閉着。
沐浴在強烈的視線中的少年,發出喘息一樣的聲音。他比記憶裏要瘦了許多。不,該說是憔悴了許多才對。就連鮮豔的紅色頭髮,接近時也可以看到髮根處的顯眼黑色。變色的部分,正說明了兩人離別的時間。
“再讓那孩子等下去實在太可憐了。他一直一直都等待着你來迎接他啊。”
“原來如此。”
勞爾從傑夫利的表情上正確地讀取了他的心情,絲毫不隱藏開心的樣子。
(我在做什麼蠢事……對方可是凱特啊。)
傑夫利問,基德點了點頭。
傑夫利不能推辭。那捷爾是考慮到了凱特的心情,才把這個機會讓給了自己,從那捷爾的眼睛中讀出了這一點,傑夫利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謝意,重新面向了基德。
“啊……”
(冷靜下來,不要讓他看到我抽筋的臉。是啊,我要露出與這喜悅的場合最合適的最棒的笑容。)
傑夫利在修道服寬大的袖子裏不爲人知地握緊了雙拳。是的,勞爾是在挑撥自己,剝奪自己的冷靜,刻意地煽起妒忌心。但是就算明白,也無法壓抑內臟都要煮開的憤怒。因爲能親吻凱特那好像蜜一樣甜美的嘴脣的,只有自己一個。
基德點了點頭,然後向失神地呆立着的那捷爾說道:
(衛兵只有塔的出入口的兩個而已……也是,只是監禁一個女人而已,這樣的人數就夠了。)
傑夫利的嘴脣上露出嚴峻的笑意。也就是說,那個煩人的西班牙混球從早到晚都跟着凱特了。
“凱特在前面的房間。我和基德在裏面,二位就好好說說積攢了許久的話吧。大公夫人也想要與你面會呢。”
“既然他把我們帶進城裏,那麼桑地亞納不在了?”
“帕勃羅的事我也很在意。他因爲恐懼,在事情發生之前就泄了密。既然如此,那麼他也很可能把向我們泄密的事情再泄露給勞爾。”
傑夫利咬緊了嘴脣。忍耐,是的,要忍耐。那個可惡的渾蛋桑地亞納能厚顏無恥地留在凱特身邊,也只有一點時間而已了。
“您好,洛克福特大人。”
“真不愧是海上的勇士。連殺人這種恐怖的話都說得出來呢。”
(對不起,那捷爾。)
“哎呀呀,明明是久違的再會,要問的事情卻好像山那麼多。都沒有能沉浸在感慨裏的時間啊。”
聽到傑夫利的話,勞爾笑了出來。
“大公夫人的個人房間是兩間打通的。”
“我想您也聽基德先生說過了。他可以公開地宣稱凱特是他‘無可替代的寶物’,在凱特被下毒而陷入呼吸困難的時候,他還好像預言者艾利夏一樣,自己將呼吸吹進凱特的嘴裏,把他從死亡深淵裏拉了回來,那之後除了被陛下召喚外,他就寸步不離凱特身邊,也不讓任何人靠近他。就算今天他去狩獵了,也嚴明護衛在自己回來之前不得讓他出塔。”
“不。他以身體不舒服爲藉口推辭了。實際上他也根本沒有去玩的空閒吧。他的熱心不輸給菲利普,每天從早到晚都在看書。”
“別想多餘的事。桑地亞納會有勞爾那傢伙來收拾。哼,他是不會讓知道這次的原委的人活下去的吧。”
這揶揄的讚美,讓傑夫利挑起了一邊的眉毛。
因爲深深地遮住面孔的頭巾,在登上塔的樓梯的時間裏,傑夫利只能看到自己的腳尖而已。但他通過感覺察覺到了一些東西。
“您也很了不起呢。”
“那麼您和凱特是怎麼對話的?”
“畜生……”
尖銳的疼痛幾乎要把胸膛撕裂了。不想要看到這樣的表情。自己不是爲了讓他露出這樣的表情來到這裏的。希望凱特永遠都在笑着,只體會幸福的味道。在激情的驅使下,傑夫利一直無法停止顫抖的腿大大地動了起來,向着被追捕的兔子一樣蜷縮在房間角落裏的凱特走去。
“是我……凱特……”
凱特只是呆呆地望着傑夫利伸出的手而已。焦躁的傑夫利一把拉過他纖細的腰,緊緊地抱住了他。由於力氣實在太大了,幾乎要把凱特的骨頭都折斷了,可是傑夫利就是無法放鬆力氣。他非常害怕,害怕一旦放鬆了,這個身體就會像常做的夢那樣消失掉。
(已經無法忍受了……我再也不要有那樣的事發生。)
嘴脣貼上的頭髮上並沒有清爽的薰衣草香氣,而是陌生的香味。這也助長了傑夫利的恐懼。凱特是不是已經變了,是不是已經不再是自己所熟悉的那個他了。所以即使這樣緊緊抱住他,也無法讓身體化爲一體。
“傑……夫利……”
不安到達了極限的時候,胸口發出了沉悶的聲音。無力地垂在身體兩邊的雙臂畏畏縮縮地抬了起來,輕輕地抱住了傑夫利的後背。就好像在擁抱貴重的玻璃一樣。
“真的嗎……?”
聽到這句話,傑夫利理解了。凱特也是一樣的。他也無法相信傑夫利就位於這裏,生怕一伸出手去,傑夫利就會消失了。
(我們是多麼的膽小啊……!)
傑夫利僵硬的嘴脣終於鬆弛了下來。但是這也是沒有辦法的。正因爲是比什麼都要重要的東西,纔不想要失去。失去是比什麼都更恐怖的。在分離的時間裏,他們都深深地知道了這一點。
“是真的……你看。”
傑夫利稍稍地錯開身體,抓住了凱特的手,放到自己的臉頰上。柔軟的手指輕輕地撫摸着他的皮膚。那種舒適讓傑夫利眯起了眼睛,凱特的表情也柔和了下來。
“啊……是你的。”
見他的嘴角挑了起來,傑夫利無法忍耐了。就算身上的香氣不同了,凱特本身是沒有任何改變的。在臂彎中的,就是傑夫利所愛的他。將手指插入那柔軟的頭髮,把他的頭拉過來,那雙原本就大的眼睛睜得更大了。
“傑……傑夫利?”
“噓,你忘記了嗎?親吻的時候要閉上眼睛啊。”
傑夫利用混雜着笑意的聲音呢喃着,凱特垂下了眼簾。但是,他馬上又張開了眼。在確定了眼前毫無疑問的是傑夫利之後,又開心萬分地探出了身體,自己主動地親吻了上去。那是僅僅嘴脣相觸的、清純有如小鳥的親吻。凱特這樣就滿足了把。但是傑夫利想要嚐到他更深的味道,直到徹底地融化他被孤獨凍結的心。
“嗯……嗚……”
“嗯咔……!”
“可惡……要怎麼辦纔好?”
“什麼?”
“是啊。我也想早日見到。”
“如果好了的話,請到這邊來。夫人在等待着你們呢。”
傑夫利的手掌下的凱特的身體忽然僵硬了。
“就算被人討厭憎恨,他也完全當沒事一樣。甚至還以此爲樂。那是個可以面上帶笑的毆打他人的人。”
這個玩笑讓凱特也露出了笑意。通過掌下的肩膀,傑夫利感覺到他已經不再緊張了。
凱特搖了搖頭。
“這破破爛爛的衣服!斯特蘭德街上的裁縫一定都要哭了。因爲他們失去了最好的大顧客啊。”
“是啊,這房間裏的人除了我和你之外,很明顯全部都是壞人。所以我們也不用顧慮什麼,只要咬上去就好了。”
“哼。”
那樣一來的話,勞爾也存在着遭受懷疑的可能性。如果,他今後也打算作爲雙重間諜——不光是西班牙和英格蘭的,也是菲利普二世與和平派的——活躍的話,就應該不會想要招惹這樣的事態。
“嗯,爲了這個,你要平安無事地離開這裏啊。”
對於勞爾而言,如果想要保護自己的話,就絕對需要封住文森特的嘴巴。他不會做出那種讓文森特活下去的溫吞水選擇。但是,想要收拾掉身爲優秀劍士的文森特,也肯定不會像想象中的那麼簡單。
抱住傑夫利後背的手臂瞬間增加了力量。這就是凱特的回答了。
“差不多吧。但是這個還是等我們有空的時候再說。我也想要問出楊現在過着什麼樣的日子。”
真是個喜歡脅迫的男人。傑夫利在內心對他瞪目,但是表面上只是嘴角稍稍放鬆了一點而已。
“幹得好啊。還有米尼亞……楊?格里菲斯給你的模型,你真的幫了我們大忙呢。”
“凱特,接下來我對大公夫人送秋波的話,你也不要喫醋哦。”
(預定在中途會合的勞爾,在作爲幫忙進行逃往的“蛇”而收下報酬的同時,就背叛傑夫利。然後帶着我一個人前往佛蘭德。另一方面,知道這一點的傑夫利,打算在事情發展到那一步之前就偷偷離開旅團。)
傑夫利的脣角露出傲慢的笑容,真的很有趣。
“是的。你不會傷害我,可是,我卻讓你……”
(或者應該說,他毫無疑問會避開。)
“快一點,洛克福特大人。您也不想在這裏與桑地亞納大人呢見面吧?”
“聽到這句話,我就安心了。”
因爲曾經見識過勞爾冷酷到極點的性格,所以海鬥早就已經捨棄了樂觀的思考。
“可是絕對不能亂來。如今的大公夫人就是憎恨的結晶體,根本就不在乎傷害任何人。”
分別的時刻已經來到了眼前。正確來說的話就是明天早晨。
傑夫利感覺到,凱特似乎是把想要說的話吞回了肚子裏。他到底在想什麼呢?他是怎麼想桑地亞納的呢?雖然遭到掠奪之前他對桑地亞納只有厭惡之情,但是一起生活之後,他的心情會不會發生變化?傑夫利很想要問凱特真正的心情,但是,如今是不可能有那個餘暇了。
“不要再到任何地方去了……你的容身之處就在這裏啊。”
傑夫利輕輕地拍了拍凱特的屁股。這是爲了讓他打起精神,也是爲了給自己鼓勁。
“我喜歡你,凱特。留在我的身邊,沒有你,我是不行的。”
傑夫利眨了眨眼。
(如果有着這種個性的女人知道勞爾背叛了她,會做出什麼樣的反應?)
在此期間,傑夫利等人潛入帕斯特拉納城奪回海鬥。然後,混雜在勞爾事先安排的薩沃亞商人的運輸團中跨越比利牛斯山脈。只不過,在勞爾和傑夫利就此之後的計劃之中,分別存在着巨大的不同。
凱特一瞬徹底呆掉,但是他從望着自己的傑夫利的表情上感覺出了什麼,立刻點了點頭。
凱特輕輕地點頭。而後用只有傑夫利才能聽到的聲音說:
聽到這句話,凱特再次微笑了起來。那是傑夫利一直想要看到的,沒有陰影的微笑。
然後,傑夫利的視線轉移到了身穿奢華服裝的獨眼女性身上。那是個哪裏飄浮出倦怠感,卻絕對不會給人以無力感的女性。
看來他還有開玩笑的力氣。傑夫利俯視着眼中閃耀着惡作劇光芒的凱特,壞壞地笑了笑。
“啊?”
“我來接你了,凱特。”
“怎麼了?”
剛纔,從基德那裏聽說的逃往計劃的大綱是這樣的。文森特將會被僞造的書信,多半是僞造成來自國王的書信叫走,前往艾斯科利亞宮。
向着擁抱着凱特,動也不動的傑夫利,勞爾露出了苦笑。
赤裸的胸口染上了溫暖的眼淚。自從來到西班牙,來到這裏,凱特就一直過着得不到任何放鬆的日子吧。
“你喜歡紳士的我嗎?”
“走吧,兄弟。”
忽然間,凱特的眼睛蒙上了微微的陰影。
“他說他也被勞爾脅迫,只能無奈地協助他。那傢伙身爲聖職者,做的卻全都是卑鄙的事情。”
在疑問的時候,凱特再次摸着傑夫利的頭問:
“對不起……”
凱特緩緩地撫摸着傑夫利的頭髮。
(我無法站在你的那邊,改變戰爭的結果。但是,我也不希望你死亡。所以,我決定這麼做。我也知道,這只是任性,這只是自我滿足。我也知道,這不一定能讓你得救。但是,我想不出其它的方法。)
凱特的眼睛閃出了光輝。
這凜然的回答,讓傑夫利的心愉悅地跳動起來。可能的話,他真的好像隨便抓着一個人,大聲地向他傳達自己的喜悅。我的凱特回來了,他真的回來了。
“你沒有必要在意。頭髮這種東西馬上就長長了。一定會長到你滿意的程度。我會讓你洗個開心。等到我們回英格蘭的時候,宅子就該完成了。包括你的浴室在內哦。”
“我從基德那裏聽到了,你要小心勞爾。”
該說他是自大好呢,還是有精神好呢?傑夫利捏住他那由於哭泣的緣故變得有點紅的鼻子,向左右搖了搖。
“雖然都是些不能大意的人會讓你很煩,可是艾波利大公夫人也是個危險人物。現在她和勞爾聯手,但之後不知道會怎樣。勞爾要把我帶出這裏的事情似乎也沒有對她說起。你覺得這是爲什麼?”
“倒是不壞。我平時總是感嘆你那麼適合豪華衣服的。不過你是紳士這一點實在有待商榷。”
傑夫利親吻了凱特的臉頰,壓低聲音呢喃道。
自從和基德談過這次事情之後,海鬥就一直在思考。能夠通知文森特勞爾的陰謀,同時又能讓自己等人安全逃走的方法。但是,直到現在他也沒有任何良策。
(爲什麼我會選擇這本書,我在這裏記載了什麼,如果是文森特的話應該可以明白。)
裏面房間的門忽然打了開來,勞爾露面了。
“一個搞不好,你就回不去了喲。這不是會讓在外面等着你的朋友們很傷心的嗎?”
“雖然這個是臨時急就章的變裝,不過勞爾?德?特雷德很喜歡呢。說我野性得讓人受不了。”
“是的。”
“那個裝起來了?知道弱點在哪裏了嗎?”
“好了,你們的舊敘完了嗎?”
傑夫利對於這個人的評價與凱特完全一樣。果然勞爾是一點也不能相信的。
這真是意想不到的情報。傑夫利撫摸着他紅色的頭髮。
(對不起。文森特。我能爲你做的也就只有這樣的事情……)
假如知道海鬥不見了的話,文森特一定會以近乎瘋狂的姿態展開追蹤吧?傑夫利等人是如何侵入了城堡的,應該也會受到嚴厲追究。
不知道。而且基德已經警告過他,就算知道了也不能說出口。因爲想要平安無事地返回英格蘭,就必須封印文森特的行動。
“安心?”
“是是,我明白了。好了,凱特……”
“不知道……不過,這真的很有趣。”
海鬥在末尾署名後,放下了木炭。然後,用額頭輕輕地壓住了合上的書本。
傑夫利的嘴脣追逐着殘留在柔軟臉頰上的痕跡,這樣說道。這是隻有在凱特面前纔會暴露出的自己的弱點。
嘴脣再次重合,傑夫利趁着空隙,將舌頭滑入了凱特的口中。摩擦着灼熱而光滑的黏膜,纏繞着,吸吮着。最初凱特還因爲驚嚇而僵硬了身體,但是在傑夫利的催促下,也做出了笨拙的反應。在尋求的不只是自己而已,對方也在要求着。這個事實,讓因爲凱特的離去而變得一片空虛的傑夫利的心立刻充滿了幸福。
(他到底會使用什麼手段呢?)
(特別需要擔心的就是文森特。)
(帕勃羅。我現在真的很能理解你必須要背叛勞爾的心情了。狠狠地絆這個以爲沒有人比自己更能幹的男人一跤,看着他氣急敗壞的樣子,心情一定會爽快之極的吧。)
在親吻的空隙間呢喃着,淚水從凱特的眼角滑出來,流過臉頰。
“是,船長!”
凱特猶猶豫豫地點了點頭,讓傑夫利抱着他的肩膀走了出去。然後在進入房間之前,他稍稍踮起了腳尖,在傑夫利的耳邊低語道:
菲利普二世不會中止對於英格蘭的遠征。在明年夏天,西班牙的無敵艦隊會出現在英國海峽。在完全沒有戰意的司令官梅迪納?西德涅公爵的率領下。也就是說,如同海鬥所知道的歷史那樣。
“從你消失的那一天起,我的世界就和死了沒兩樣。只是吸氣,呼氣,過着只有這些的日子。如論看到什麼,做什麼,心都不會被觸動。只有絕對要奪回你的執念纔是我的支撐。”
“今天的事,那個人說……如果不想看到你和那捷爾被交給西班牙的話,就要我爲他們使用預言的力量。所以我想他還不知道你們已經看穿了他的真實身份。”
“頭髮剪得這麼短……是爲了變裝嗎?”
雖然還壓低着聲音,但是凱特憤然地說着。
這個時候,傑夫利的腦海裏忽然閃光般地出現了一個疑問。如果是信仰天主的人,一定會說那是神啓的吧。
“對不起……我……相信你會來……可是,更多的時候,我卻覺得也許我們再也不會相見……所、所以……你能來我真的很高興。”
“虧你還說。要是我是個粗魯的莽漢,那我遇到你的那天你的貞操就有危機啦。”
(原來如此,只是看着就很危險。自尊心好像這塔一樣直插雲霄,個性好像雌獅子一樣獰猛。她是那種自己可以隨意玩弄他人,但是對於他人的擺佈絕對無法忍耐的類型。雖然她乍看上去是個好女人,但是可能的話,絕對不要隨便出手……)
海鬥從由亞蘭迪爾伯爵夫人那裏收到的若干本書中取出一冊,打開到了扉頁的部分。然後,他用從暖爐那裏撿來的木炭在上面書寫了簡短的留言。留下了在他再三猶豫後,覺得還是應該殘留下來的傳言。
望着站在房間中央,面帶穩重的微笑望着這邊的勞爾,傑夫利忽然想到,這是個早就習慣了背叛他人的男人——但是想要騙人卻反而被騙,這樣的經驗一定很少吧。
“所以你纔沒有扮時髦的心思了嗎?”
凱特這陰暗的表情,似乎是因爲覺得因爲自己的緣故讓傑夫利做出了犧牲。傑夫利溫柔地撫摸着凱特的後背。
“他笑的時候就要當心嗎。總之我們彼此都要注意那傢伙的動向。還有桑地亞納……不過勞爾說他會收拾掉那個渾蛋。”
聽了傑夫利的話,凱特點了點頭。
“沒什麼。我會小心讓他不起疑心的。”
菲利普二世的情婦,獨眼的大公夫人,安娜?德?門多薩。如果說自己對她沒有興趣的話,那麼是在撒謊。但是傑夫利現在卻不希望她來打擾與凱特兩人度過的時間。
(假如在這裏被殺的話,那麼就連這個也要浪費了哦。)
海鬥抬起臉孔,凝視着雙手中的書籍。爲了自己的方便而扭曲歷史的恐怖,他早已經知道。但是,爲了迴避文森特的死亡,他只能這麼做。除此以外別無他法。他能做的也只有祈禱,這件事不會對戰爭的大局造成影響。
『凱特?』
房門打開後,雷歐探出腦袋。
『據說已經準備好了晚飯。我們去食堂吧。』
『嗯,好。』
海鬥慌忙把書籍放回桌子上站立起來。
『今天還有有文森特大人獵殺的野豬做成的菜餚。據說是在大人追趕鹿的時候,突然跳出來襲擊利瓦大人的傢伙。不過被大人收拾掉了。』
一面在走廊上行走,雷歐一面如此表示。不管什麼時候都對文森特忠實無比的他,就好像與有榮焉一般得意洋洋。
『不愧是我的主人。第一次的獵物就是大傢伙。』
『第一次?難道說他不擅長打獵嗎?』
聽到海斗的詢問,雷歐浮現出“那是理所當然吧?”的表情。
『因爲文森特大人是海軍士官。所以難得會有驅馬在野山上奔馳的機會。所以他也非常高興哦。說是這樣一來的話,就不用覺得比不上其他參加狩獵的人了。你也要向他表示祝賀哦。』
『我知道。』
如果可能的話,海鬥非常不想和文森特一對一地對話。但是,如果過於露骨躲避的話,反而會引起他的懷疑吧?
(必須趕緊告一段落纔行……要不要表示肚子餓得要命呢?)
就在他心頭掛着憂鬱地行走的期間,一個突如其來的熟悉聲音讓海鬥停下了腳步。
『凱特,夫人找你有事哦。喫過飯後到夫人的房間來一下。』
是安娜的侍女露西達。
『我知道了。』
一面並排行走,海鬥一面覺得鼻子深處一陣發酸。欺騙雷歐是很痛苦的事情。
絲毫不懷疑自己人的營救,絕對不對敵人讓步的塞萬提斯的生活方式,對於海鬥而言存在着近乎耀眼的色彩。
海鬥不由自主笑了出來。因爲他很輕易就可以想象得出雷歐當時的樣子。雖然嘴上嘟嘟囔囔地抱怨,但還是一面小心着不要吵醒他一面輕輕爲他脫下鞋子。
眼看着阿隆索用按照二十一世紀的方式來看相當於摔跤式的手法夾住文森特,雷歐立刻衝了上去。
聽到海斗的話,文森特露出喜悅的微笑。
說到這裏,雷歐喝了口酒。因爲是主動接受挑戰,所以他的喝酒方式很豪爽。以阿隆索爲首的男人們,全都爲他的這個樣子送上了喝彩。
『這個是男人間的決戰。請文森特大人不要插手。』
海鬥避開肉塊,用叉子將一片蘋果送入了口中。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也只能認爲是已經無濟於事而選擇放棄吧?文森特嘆了口氣,將目光轉向被雷歐甩下而茫然佇立在那裏的海鬥身上。
“你們是很好的搭檔呢……”
“今天白天你是怎麼過的?”
海鬥聳聳肩膀。
儘管如此,卻在前往任地的道路上耗盡旅費,爲了獲得艾波利大公夫人的誇獎而朗誦詩歌。
『請不要這樣,阿隆索大人!文森特大人會覺得難受的吧!』
想起和塞萬提斯之間的對話,海鬥如此表示。
『你是來療養的。如果覺得疲勞的話,可以拒絕她哦。』
文森特慌忙試圖插進兩人中間。
“馬就那樣倒了下去,利瓦大人被丟在了地面上。因爲然後又有野豬殺到,所以剛好在附近的我用槍投了過去。可是也許是力量沒掌握好吧?在中途槍柄就折斷,也沒有正中要害。最後只能我也從馬上跳下來,用劍收拾掉了野豬。怎麼說呢,簡直是讓人不忍卒睹的手忙腳亂。”
於是乎阿隆索放開文森特的脖子,抱住了雷歐的肩膀。
“不是的。”
比任何人都勇敢,都忠心,唯一的缺點就是容易發火的圓桌騎士,和海鬥所認識的某人其實非常相似。所以,他才喜歡這個人物。
“怎麼了?難道我說了什麼讓你覺得不快的事情嗎?”
『嗨,小鬼們!』
然後,自從在文森特的介紹下進入城堡後,就通過巧妙的口才將“勒班多的海戰”講述得栩栩如生,贏得了城堡中的男性們的歡心。現在他靠着那些男性中最爲慷慨大方的阿隆索提供的旅費,正要前往新的工作場所。
“據說襲擊了利瓦大人的是野豬?”
『把菜拿到這邊的席位上來。要兩人份。要足足的哦。』
“如果是那個人的話,應該會寫得出非常有趣的作品哦。”
“是嗎?好的!”
“那個是我也不知道的故事。好吧,等你看完之後也借給我看看。”
“嗯。”
『算是吧。』
文森特浮現出安心的表情,招呼了就在附近的僕人。
『我會盡量不麻煩到你的。』
『因爲文森特大人出人意料的麻煩呢。多半是因爲太過於習慣船上的惡劣生活,所以對於身邊的事情就很粗心大意。如果我的眼睛不放亮一點的話,絕對會出現很糟糕的情況。因爲上次他就是穿着沾着泥巴的長靴,若無其事地倒頭就睡。』
當海鬥因爲無法忍耐這份溫柔而輕輕地抽離開身體後,文森特端正的面孔上籠罩上了陰影。
在自己剛剛逃走的時候,他多半不會有看書的心情。但是,等多少冷靜下來後,在整理行李的時候也許就會翻開書頁吧?而且,那時候他也許就會醒悟到海鬥表示喜歡加文的真意。
“我只是肚子都快要餓死了。我想要早點品嚐你的獵物。”
『你以爲我的領地是哪裏?是里奧哈哦。我可是從小就用葡萄酒代替了母乳的人物,怎麼可能那麼輕易就輸給別人……』
『拜託,就是這樣才說你太見外了!』
“啊啊。”
他用英語如此嘀咕後,雷歐皺起眉頭。
海鬥勉強擠出僵硬的笑容。
看着返回通向塔樓的道路的露西達的背影,雷歐小聲說道。
『哎呀呀……』
“好啊。”
“對,突然從小道上躥出來,整個撞上了利瓦大人的馬。”
『謝謝你,雷歐。』
『沒什麼,先別說那個了,我們先去餐廳吧。我的肚子都餓扁了。』
“就是彈彈琴,幫忙進行刺繡,一面喫點心一面聊天。和平時一樣哦。”
和平時一樣,城堡的餐廳,由於還殘留着狩獵興奮,正在起勁喝酒的男人們的聲音而熱鬧到了快要把耳朵都震聾的程度。
『別鬧了,雷歐。還有利瓦大人您也是……』
坐在中心的,果然還是阿隆索?德?利瓦。
『就算向他感謝救命之恩,他也就是一句“只是剛好而已”。就算提出今後可以好像兄弟一樣交往,他的回答也是“那太冒昧了”。哎呀呀,簡直是沒有人情味到極點。難道說,你討厭我嗎?』
『雖然你直率到讓人不舒服,不過要使能這樣就再好不過。』
文森特露出微笑。
『很好,那麼今晚就和你斗酒吧!』
“幾乎都沒有。所以讀書也遲遲都沒有進展……”
『沒有那種事情。』
『反正你們又是在斗酒吧?我想我之前就曾經說過,您是絕對勝不過文森特大人的。因爲對於海中的男子而言,喝酒與喝水沒什麼兩樣。』
『你說的對。』
綠色的眼睛一陣發亮。
『你會說出這種話還真是難得呢。不過,這是個好傾向。因爲如果不好好喫飯的話就打不起精神來。』
也許是因爲自從一起去狩獵之後就增加了親密交談的機會吧?雷歐的口氣倒是和主人大不相同,完全不存在客氣。
如果自己也一開始就採取他那樣的舉動,現在應該也不會如此地痛苦了吧?在即將面對自己最爲期盼的解放的時候,應該也不會產生如此沉重苦澀的心情。
這是個好機會。海鬥決定和他談論自己寫了留言的書籍。以免他將來錯過這個線索。
“據說今天是大豐收呢。你也第一次打到了獵物。這種場合我是不是該說恭喜?”
文森特使用雙手說明狀況。
『什麼?你的聲音太小,我沒聽見。』
好像已經酒勁上頭的他如此表示後,將身邊的文森特的黑髮揉到亂成一團。
『我接受!』
在文森特的催促下,兩人前往稍遠處的另一張桌子。
『但是,你還是孩子……』
『哈!您連我也比不過的吧?』
“可是,那個從早晨到中午的期間能發出三倍力量的插曲,我就完全不記得了。”
聽到文森特的話,活動的嘴角也上挑了起來。這位西班牙引以爲傲的擁有世界性聲名的作家,在聖克魯斯侯爵的介紹下,好不容易成爲了海軍的食糧徵集人。
一定只要因爲什麼契機就隨時都可以回想起來吧?那個在勒班多的海戰後,在回國的中途被敵對的摩爾人所捕獲,就算在不止一次地試圖逃亡而失敗後,也絕對不灰心喪氣,不放棄對於自由的憧憬的男人。
喫着很快就被送來的加入蘋果醬的烤豬肉,文森特如此詢問。
面對浮現出苦笑的文森特,海鬥搖了搖頭。
“回頭我們一起去吧。因爲老是關在城堡裏面的話,難免會覺得憋屈。只要我的視線隨時不理開你的話就沒有問題。不過話說回來,在那之前必須進行騎馬的練習纔行。”
“你這不是記得很清楚嗎?”
『其、其實也到不了需要道謝的程度啦。因爲如果你的身體不舒服的話,負責照顧你的我就辛苦了。』
『那麼回頭見。』
他們在一起的時間絕對算不上長。但是,和他在衆人面前披露的經驗談一樣,那個人帶給他人的印象無比鮮明,而且讓人充滿興趣。
“說到騎士故事的話,塞萬提斯也說過想要撰寫呢。”
“是啊。和雷歐一起……”
『大公夫人可真是會使喚人呢。你白天不就一直在侍侯她了嗎?』
“你一直都和大公夫人在一起嗎?一個人的時間呢?”
“能夠衝到突擊的野豬面前,絕對需要驚人的勇氣。我也好想看到那一幕。”
“就是托馬斯?馬洛裏的《亞瑟王之死》哦。雖然我知道大致的情節,但是細節的地方已經忘記了……我在騎士裏面最喜歡加文。勇敢忠心。雖然容易發火算是個缺點。”
海鬥包含了至今爲止的謝意而如此表示後,雷歐的面頰微微染上了紅暈。
雷歐對阿隆索的辯解從鼻子中發出嗤笑。
『虧你們居然能夠跟隨如此冷冰冰的男人呢。』
接過了阿隆索遞過來的杯子的雷歐,用銳利的眼神瞪了文森特一眼。看起來,他的好勝心已經被點着了火。
“我會把老實的雌馬借給你。因爲你不管做什麼都很靈巧,所以很快就能學會哦。”
海鬥在內心發出苦笑。屬於能幹類型的雷歐好像自命爲海斗的保護人。雖然他明明年紀比自己小卻有些張狂,而且嘴巴也羅嗦到讓人頭疼的程度,可是從本質上來說還是個很好的少年。雖然兩人的關係算是不打不成交,可是一想到以後再也見不到他,就還是有些寂寞。
但是,他會怎麼看待默不做聲地消失的自己,是一件想象起來更加痛苦的事情。
心情愉快的文森特,拉過海斗的頭顱,吻上了他的額頭。
“你在看什麼?”
文森特闡述着未來。是他相信遲早會到來,並且毫不懷疑的日子。但是,那個只是夢想。絕對不會是現。明知道這一點,海鬥還是說出了下面的話。爲了欺騙文森特,爲了避免他對明天的逃亡產生警戒。
雖然裝出頭疼的樣子,但是雷歐的口氣卻充滿得意。
浮現出酒鬼就是這個樣子啊的表情,文森特回應道。
『我就是要給比我還要孩子氣的阿隆索大人一個教訓。好了,就讓我們爲了身爲光榮的聖地亞哥騎士的利瓦大人和門多薩大人乾杯!』
其實是不一樣的。他去見了傑夫利。被他的手臂緊緊抱住,交換了接吻。伴隨着讓人快要昏迷過去的幸福。
“過來吧。我們找個安靜的地方喫飯。”
“謝謝你,能夠證明自己好歹是騎士的一員,我也鬆了口氣。”
“雖然你說肚子餓了,但是好像沒有喫下多少呢。”
看着海斗的盤子,文森特如此表示。
“對不起……因爲全都是很油膩的菜,所以有點喫不下去。”
沒有反駁精力的海鬥,老實地如此承認。
“你沒有必要向我道歉。”
文森特撫摸了海斗的頭顱
“好可憐……照這個樣子下去,別說是胖起來,反而會越來越瘦了。我還是去拜託廚房,增加魚肉和蔬菜吧。”
海鬥閉上眼睛。在內心發出了“已經夠了!已經太多了!不要對我如此的溫柔!”的吶喊。
“謝謝……那個……我可以返回房間了嗎?”
“當然。”
文森特轉了轉脖子,看了一眼還在和阿隆索斗酒的雷歐。
“真是拿他們沒辦法……要讓我來說的話,兩個人都還是小孩子。”
然後,他再度把視線轉移到海鬥身上,露出微笑。
“你先去休息吧。我等救出雷歐後再過去。”
“嗯。”
和他分開後走出去的海鬥,想起了安娜?德?門多薩叫他過去的事情。他回頭看了看文森特。心想他和雷歐返回房間的時候,如果沒有看到海斗的身影會不會擔心呢?但是,
(算了,在他們兩人回來之前,大公夫人的事情也許就辦完了。)
因爲要把他叫回來也怪麻煩,所以海鬥決定什麼也不說就直接過去。因爲雷歐也知道海斗的去向,所以有什麼萬一的話他會來接自己吧?
因爲衛兵早已經熟悉了他,所以不會再對他詢問“你來幹什麼?”
『晚上好,我是凱特。』
『傑夫利嗎?』
『大公夫人!如果他有什麼萬一的話,就算是您也不能平安了事!』
安娜調轉裙襬,回頭看着海鬥。
『你覺得,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正確地讀取到海斗的疑問,安娜如此表示。
『不知道?』
多半,這個想法應該沒有錯。凝視着安娜,海鬥如此想着。如果是這樣的話,自己在這種場合應該如何表現呢?答案就是:
『這個世界上不可能存在那種出生之後就一次也沒有沾染過罪惡的人類。所以不要擺出那種只有自己很無辜的面孔。那隻會讓我覺得想吐……』
『對,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今天好像某人那裏也有了稀客呢。』
安娜用一隻手提起裙襬,坐在了椅子上面。
海鬥在猶豫了一番後,點了點頭。
海鬥就這樣栽倒在地,湧上來的疼痛和嘔吐感讓他的脊背劇烈顫抖。不行。必須立刻站起來纔可以。雖然心裏這麼想,但是身體卻不停使喚。
安娜伸出雪白的手掌,碰上海鬥僵硬的下顎。
在房門外,露西達和文森特他們好像在進行爭執。
海斗的心情也沉重了不少。希望不要被逼着去做麻煩的事情。
(原來如此,是爲了內訌……)
『自從洛克福特走後,我也想了很多哦。不過,我能尋找到的答案只有一個。你要從這裏逃走吧?』
既然如此,爲什麼傑夫利產生了把祕密泄露給安娜的心情呢?凝視着雖然沒有提高聲音,但是全身都飄蕩着無法掩飾的危險氛圍的大公夫人,海鬥進一步思考。
『吶,如果想要讓你只屬於我一個人,你覺得應該怎麼辦纔好?』
“哈……!”
那個只是僞造的身份。可是現在不是詳細進行說明的場合。海鬥激勵着因爲恐懼而狂跳的心臟,拼命地摸索能夠從這裏逃開的方法。但是,因爲緊身衣的下襬被抓住,在這種就連後退也無法辦到的狀態下,他實在是無計可施。
安娜聳聳肩膀。
『請您不要亂來!』
安娜用另一隻手滑進衣襬內部,略微拽出另一把匕首後又讓它縮了回去。
安娜浮現出憂鬱的笑容。
『……讓開!』
海斗大喫一驚地進一步瞪大眼睛。
從門外傳來了露西達的慘叫般的聲音。
(她到底是從什麼地方……)
(討厭啊……)
『雖然勞爾說你的預言對和平派有好處,但是對我來說那些都無所謂。』
『因爲文森特捕捉到了第一次的獵物,所以大家都在慶祝。』
『在這個季節?那還真是稀罕。』
『不,你是可以視主人的心情而定進行販賣的東西哦。你是奴隸。』
安心感讓海鬥雙腿發軟。來了。文森特來救他了。他多半是對於海斗的遲遲不歸覺得奇怪,所以來接人的吧?
『很簡單哦,只要在這裏殺了你就好了。』
(怎麼辦……要如何回答纔好?啊啊,真是的!不管要做什麼,至少也先和我打聲招呼啊!)
海鬥睜大了眼睛。不能動搖。但是,他不知道要怎麼反應纔好。
海鬥強擠出勇氣開口。
不用她明說,海鬥也知道這是指傑夫利的事情。當海鬥沉默下來後,安娜微微歪了歪腦袋。
面對沉默的海鬥,安娜發出了撒嬌般的聲音。
『快點進來吧。夫人都等了半天。』
安娜柳眉倒豎。
『門多薩大人來了!特雷德大人也在一起!』
『這個的意思就是讓我在遭遇無法忍耐的侮辱時使用吧?可以用這個自殺,也可以用這個向敵人報仇。當然了,從我的性格來說,是不可能出現前者就是了。』
當他向從窗口眺望着夜空的安娜如此招呼後,她頭也不回地表示。
『請告訴我……您想要做什麼。』
海鬥拼命地思考。那麼,想要活下去,不想被隨便地殺死也是一種罪惡嗎?不應該是這樣的。但是,如果自己爲此而對安娜下手的話,那個是否應該被稱爲正義?他不明白。
『也許是分別時的問候吧?比如說能夠見到您是我的榮幸之類的。』
沒有人知道勞爾所制訂的逃亡計劃的全貌。喜歡陰謀的他,沒有讓其他任何人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佈下了什麼樣的圈套。所以,傑夫利爲了以防萬一,就決定讓自己以外的人去進行打草驚蛇的舉動吧?
『最初的部分是英語哦。他提到了你的名字。還有,最後是用拙劣的西班牙語說的哦。』
『是啊。如果是你的話也許能讓我知道。』
『他收拾了什麼?』
『呼……呼……』
(勞爾之所以對逃亡國外的事情保密,應該是有什麼理由。如果我擅自說出來的話,要是害得計劃失敗該怎麼辦?自暴自棄的夫人,絕對會鬧着不讓我們離開這個城堡……)
『居然還有心思胡思亂想嗎?』
『他是這麼說的哦。‘多謝了。明天見。’』
撫摸着自己下顎的手指非常溫柔。可是,海斗的感受就好像是被利刃對準了喉頭一樣。實際上,看到浮現在那有名的獨眼——只有一方的眼瞳中的憤怒的火焰後,他就知道事情已經不是能夠隨便糊弄過去的了。
『不明白對方的語言,真的是很煩人的事情哦。那位美麗的海盜,我記得他的名字是洛克福特吧……雖然他回去的時候在我的耳邊嘀咕了什麼,可是我卻掌握不了那個意思哦。』
『你在庇護勞爾嗎?』
安娜離開窗口,緩緩地走到海鬥身邊。
『按照勞爾的說法,是爲了讓他和你進行永別才把他帶來的。而且,他還說如果想要讓你老實遵守命令的話,就至少該讓你見上一次同伴的面。可是,洛克福特對我的說法卻好像完全不同呢。那個會是什麼意思呢?我非常在意哦。』
安娜哼了一聲,走到趴在地上的海鬥身邊,踩住了他顫抖的脊背。
“唔……”
『這就和假領一樣哦,小鬼。』
輕微動彈一下,銳利的刀刃就陷入脖子的皮膚中。洶湧噴出的冷汗打溼了海斗的脊背。
『已經沒有必要裝出需要翻譯的樣子了吧?或者說,你是因爲不明白我打算說什麼,而在進行警戒?』
『他到底說了什麼?如果知道了那個的話,我也許可以明白英語的部分。』
想到這裏,海鬥猛地驚醒過來。
因爲安娜是有名的能夠舞刀弄劍的女子,所以她的房間中理所當然沒有放置任何鋒利的東西。就連在就餐時使用的刀叉,每次在收走餐具時都要一一清點數字。
『我不知道。』
(大公夫人不知道我要離開這座城堡。覺得奇怪的我,將這一點告訴了傑夫利。)
『夫人!夫人!』
“啊……”
緊接在文森特的聲音後面的,是勞爾拼命的訴說。
『我的世界就只有這個房間。昨天也好,今天也好,明天也不會有任何改變。不管在外部發生什麼樣的事件,對我的生活也不會造成任何影響。因爲我是這樣的存在,所以想用預言的精彩來說服我根本就是白費力氣。勞爾好像直到最後也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呢。我以前也說過,我只是覺得利用你的預言來讓陛下頭疼很有趣而已。因爲我覺得你的話很有趣,瓦西納爾的音色也讓我很中意,所以如果你不在了的話我大概會寂寞吧?可是,也不到無法忍耐的程度。至少要比眼看着你被勞爾徹底搶走要好得多。』
海鬥勉強活動因爲恐懼而緊繃的嘴脣。
『不……是的……我……什麼都沒有聽說……』
在體力上落了下風的海鬥已經開始呼呼只喘粗氣。連動作也明顯慢了下來。雖然因爲安娜也不年輕,身手算不上特別敏捷,可是單論殺氣的話還是遠在海鬥之上。海鬥十分害怕。因爲自己好像會被那個勢頭壓倒。就在這個時候。
海鬥豎起了耳朵。這麼說起來,好像聽到被風送過來的輕微笑聲。
當他穿過房間,敲響主房間的房門,還是和平時一樣由侍女露西達露面。
『凱特!你沒事吧?』
但是,安娜沒有錯過他的那個破綻。伴隨着嘲笑般的聲音從大幅凌亂的下襬中踢出的腿正中海斗的腹部。
『既然如此,暫時就算是這樣好了。不過,只有一點我要說清楚。你是屬於我的。我不會讓區區的勞爾奪走陛下賜予我的東西。』
她小聲催促海鬥。從經驗上來說,這裏面也包含着現在安娜的心情不太好的意思。
突然,好像火燒一般的疼痛掠過手臂,海鬥爆發出悲鳴。看穿了他的注意力分散的安娜,將手中的匕首丟了過來。幸好,由於角度的關係而沒有刺入太深。
『我……我不知道……』
海鬥勉強閃到她的右側,避開了攻擊。那捷爾也是如此。獨眼的人好像難以捕捉和對方的距離感。所以,只要避免被他們直接衝到懷中,被刺殺的可能性就會降低。可是,
『下面好熱鬧啊。』
但是,他也知道當時沒有那個時間。海鬥拼命地運轉腦細胞。沒錯,不可能只是單純的道別。既然會那麼說,就證明傑夫利是看穿了安娜會採取某種行動。然後,如同傑夫利所預計的那樣,安娜叫來了海鬥。
海鬥差點又再度反問“是傑夫利嗎?”可是安娜討厭回答那種答案很明顯的問題。所以他改爲了別的問題。
(如果是夫人的話無疑正合適。因爲就算是現在,她對於和平派的影響力還是很巨大。所以勞爾無法像對傑夫利或是文森特那樣簡單地進行背叛。畢竟如果那麼做的話,勞爾本身的立場都會變得很危險。)
安娜斬釘截鐵地反駁。
『夫人,請問您有什麼吩咐?』
他到底說了什麼呢?海鬥想起白天的事情。雖然他曾經叮囑自己就算他對安娜表現親密也不要生氣,但實際上海鬥也不知道他做了什麼。話說回來,他甚至完全沒有注意到傑夫利曾經對安娜耳語。雖然感覺到了某種不安,海鬥還是說道。
『我、我不是任何人的東西。』
安娜從胸前拔出另外的匕首,再度朝海鬥撲來。
安娜的嘴脣放鬆了下來。看到那個表情後,海鬥醒悟了一點。她和勞爾一樣。也是那種會笑着毆打他人的人類。
『是野豬。』
安娜露出微笑。
裝傻充愣。只要海鬥什麼都不說,在安娜的心中萌芽的對於勞爾的懷疑就會進一步增大。情報的不足會讓她錯誤判斷現狀,孕育出不安。想要了解真相的安娜,多半會把勞爾叫來,向他逼問事情的始末吧?而仔細傾聽他們兩人的對話就是海斗的任務。
“唔……啊啊!”
下一個瞬間,海鬥倒吸了一口氣。因爲他注意到了頂上了自己下顎的冰冷東西。代替手指的那個是彷彿剃刀一樣輕薄的匕首。
『是思念母親的女兒送來的。藏在胸褡的內部。你看……』
“唔……”
空氣被強行擠出去的肺部爆發出無聲的悲鳴。面對因爲無法順利呼吸,就此開始激烈咳嗽的海鬥,安娜開口詢問。
『你怎麼看?陛下這次會不再放過我嗎?會不會放棄什麼監禁之類的溫吞水舉動,就這樣奪走我的生命?有時候……沒錯,有的時候,就算是我也會感覺到疲勞的。對於在這裏持續憎恨陛下的事。』
海鬥呼呼喘着粗起抬起面孔。就在那個瞬間,嘔吐感再度湧上,海鬥立刻將臉轉向地板。但是,胃部的東西沒有逆流。也許是摔倒的時候嘴巴里面破了吧?只有些許帶着鐵鏽味的唾液從脣邊流了下來。
『假如你死了的話,文森特會悲傷吧。啊,還有那個叫什麼洛克福特的傢伙。』
用匕首壓着海斗的脖子,安娜如此嘀咕。
『他們兩個人說不定都會發瘋。因爲他們比任何人都要愛你。』
無法相信的感情,讓海鬥再度抬起臉看着安娜。
『你……』
因爲由於痛苦而流出的淚水和唾液,他的臉孔現在一定很醜陋。安娜看着海斗的面孔睜大了眼睛。但是,很快就恢復平靜繼續說了下去。
『英格蘭人也就罷了,你難道沒有注意到文森特的感情嗎?他那雙看着你的眼睛,只能是屬於戀愛中的男性。不過話說回來,不光是你,就連文森特自己似乎都沒有自覺。』
海鬥茫然地看着安娜思索。基德也曾經說過那樣的話。也就是說,除了他們自己以外的人,好像都看穿了文森特對海斗的感情。
(沒有那個可能……畢竟,文森特他……)
他原本認爲文森特是把自己當成親生弟弟一樣疼愛。但是,也許是他錯了。海鬥有過前科。因爲他曾經從心底相信,那捷爾是好像對待弟弟一樣愛着自己。所以,他不敢說自己沒有誤解文森特對於自己的感情。
『給我開門!可惡!』
從等待室中,傳來似乎忍無可忍的文森特用身體撞擊房門的聲音。
『嘿……如果我切斷你的喉嚨的話,只怕不用等陛下的命令,那個男人就會殺了我呢。』
安娜笑着如此說道。
『可是,如果死在那種小人物手上的話,可是有損我的名聲。』
從海斗的脊背上鬆開腳的安娜,蹲在海斗的身邊。
『露西達,我們的事情辦完了。給他們開門吧。』
“哎呀,不要客氣嘛。因爲沒有什麼比一個人的旅程更加寂寞,更加不是滋味的東西了。”
“不對!不對!騙人!”
『因爲他說話不知天高地厚,所以我給了他點教訓。我至少要讓他明白,就算受到陛下的疼愛,說到底也只是卑賤的奴隸而已。』
“放我下來……”
勞爾在聽過海斗的說明後,也發出了混雜着安心感的聲音。
『脊背什麼的……中途我還摔倒了,被暖爐的燒火棒弄傷了胳膊。』
文森特浮現出微笑,再度抱起海鬥。
海鬥把還含着淚光的眼睛轉向勞爾。身穿修道袍的男人微微一笑地點點頭。也就是說,計劃沒有變更。一想到要在這樣的精神狀態下進入緊張的逃亡生活,海斗的眼前就一陣灰暗。疲勞到了極點的海鬥,緊緊地閉上了眼簾。
海鬥推開安娜的手,用自己的拳頭擦拭嘴脣。假如是肺結核的話,安娜根本就不用自己下手。因爲在這個沒有特效藥的時代,感染上這個病症,幾乎就不可能逃脫死亡。
“你沒有必要道歉。”
『如果被文森特知道你的病情的話,你會受到比現在更加嚴厲的監視。要是那樣的話,明天的計劃也會浪費。』
雷歐看着這樣的阿隆索,得意洋洋地說道:
文森特的聲音嚴厲了起來。
“我不會了。我們已經成爲朋友。所以今天不是像這樣陪他過去嗎?”
她在說什麼?看到海鬥露出奇怪的視線後,安娜皺起眉頭。
『她命令我幫她紡線……我說因爲很累了,最好明天再說……結果她突然就火冒三丈。我慌忙試圖逃開,可是被關在房間裏面……她用紡錘……』
(我不想進一步考慮他的事情。光是自己的事情已經塞滿了腦子。)
文森特丟下這句話後,抱起了癱軟的海鬥。然後大步離開了安娜的房間。
“不要……”
“包在我身上!我會小心的,不會讓他有任何的麻煩,也絕對不讓大公夫人靠近他!”
文森特支撐住了就這樣滑倒在地的身體。
『大公夫人!這是怎麼回事?』
“我事先有對您提出過忠告哦,利瓦大人。如果您這次吸取了教訓的話,就請不要糾纏文森特大人了。”
“你沒事吧?我送你到房間……”
啪嗤,心底某個角落的封印之線發出斷裂的聲音。然後,平時的愛撒嬌的小鬼露出了面孔。海鬥委身於文森特的懷抱中,小聲嘀咕。
阿隆索點了點頭。
文森特彷彿對待易碎品一般輕拂海斗的脊背。
文森特上馬後,對不管什麼時候都會忠實於自己的少年說道。
文森特將嘴脣壓在靠在自己胸口的海斗的頭顱上。這也是因爲戀心而做出的動作嗎?海鬥維持着閉着眼睛的狀態思索。如果知道自己說不定患上了和聖克魯斯侯爵同樣的病症的話,他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呢?
『……咦?』
“我知道你因爲受到了不講理的對待而煩躁。但是,我是站在你這邊的。我不會做出對你不好的事情。現在我只是想把你送回房間。如果你不想接受我的治療的話,我可以讓雷歐動手。”
(怎麼會……)
但是,海鬥也曾經聽說過,源於胃部的出血,會因爲混雜了胃液而變黑。如果是這樣的話,果然還是肺部的病嗎?海鬥也要走上和聖克魯斯侯爵同樣的命運之路嗎?
“凱特……”
雷歐藍色的眼睛閃閃發亮,用力地點頭。
“你不要逞強了。”
安娜彷彿很厭煩一般地表示。
結果安娜對他伸出援手。
海鬥原本以爲將來還可以接吻。他覺得有的是那麼做的時間。這次在時間上確實沒有問題。但是卻出現了不能容許這一點發生的情況。
『不要那麼狼狽。』
不行。不能依賴他。海鬥試圖打開文森特的手。
海鬥試圖發出聲音,但是馬上又咳嗽了起來。於是,安娜好像安慰他一般撫摸着他的脊背,然後溫柔地抱起了他。
『是啊。凱特是陛下的寶物。如果被當成遷怒的對象的話我們也很頭疼。總而言之,沒有大事就最好不過了。明天你就好好地休息吧。』
“我一辦完事情就立刻回來,在那之前就拜託你照顧凱特了。”
“我自己可以走。”
她從掛在腰部的小包中取出手帕,輕輕地擦拭海斗的嘴邊。然後,把那塊布展示給海鬥看。
海鬥用手背壓住顫抖的嘴脣,凝視着安娜。
“那我們走吧。”
“凱特!你沒事吧!?”
抱着海斗的文森特的手加重了力量。
無視逼問安娜的勞爾,文森特筆直地朝着海鬥衝過去。
“嗚……”
在牀上不斷咳嗽的聖克魯斯侯爵的身影從海斗的腦海中掠過。在文森特擦拭他的嘴角的時候,手帕也變成了鮮紅色。吐血。那是侯爵所染上的肺病,也就是肺結核的特徵之一。
(如果她不是陛下的心上人的話,我早就親手復仇了……)
『大公夫人對你做了什麼?』
海鬥因爲自己的自私而想要嘔吐。這樣虛弱的自己讓他很討厭。但是,他無法放開文森特的手。因爲他知道,就算自己是這個樣子,他也會接納、原諒自己。
“到底怎麼了……你光是哭泣我無法明白啊。”
『羅嗦的男人。』
安娜如此說着站立起來。然後,走到房門旁。
想起白天的他後,海鬥注意到一件事。對了。接吻。自己已經無法再度和他接吻。假如是爲他着想的話,就絕對不能那麼做。因爲海斗的嘴脣存在着帶來死亡的危險。不光是對英格蘭,也是對傑夫利。
『現在的你和我相似。就是那種除了坐等死亡以外別無出路的地方。可是,你並不是像我這樣無法擺脫牢籠。所以,去吧。在剩餘的日子裏好好地進行享受。』
『太過分了……對方只是剛剛病好的少年。而且陛下並不是把凱特讓給了您。請你不要隨心所欲地擅作主張。』
無視呵呵大笑的男人,文森特轉向雷歐。
“可惡……”
海鬥猛地喫驚地睜開眼睛。不可以。如果真的是肺結核的話,就會通過空氣感染。像這樣將臉孔貼近非常危險。連文森特也會得病的。
雖然雙腿發軟,海鬥還是拒絕了文森特的手臂。如果基德和安娜所說的是真的話,那麼光是自己的逃走就足以傷害到文森特了吧?所以,他不想做出會進一步危害到他的事情。雖然看到被拒絕的文森特露出非常哀傷的表情,但是他只能選擇無視。
安娜靜靜地表示。
維持着癱坐在地板上的樣子,海鬥茫然地仰望文森特。不能讓他知道自己的病情。但是,他也無法保持平靜。他害怕。害怕死亡。
慌忙追出來的勞爾如此詢問,他也因爲安娜的態度而困惑,產生了若干不安吧?
(不……)
文森特迅速把視線落到海斗的手臂上,然後咬緊嘴脣。
『那句話該由我們來說纔對!』
“雷歐。”
“海上的男人真是怪物啊。就連這樣的小孩子,喝起酒來都可以媲美鯨魚。”
“我可沒有特別拜託你同行吧?”
“對不起……我一個人好像還是走不了。”
如果說真心話的話,他是想要放棄思考本身。但是,散落在安娜手帕上的紅色花朵,卻無法離開他的腦海。
(那個,就是最後的吻了。)
算了,從實際角度來說,要這麼做非常困難。但是,要把凱特從這個城堡轉移開還是有可能的。今天一早,用快馬送到的來自艾斯科利亞宮的召見,對於現在的文森特而言也是恰到好處。
海鬥一陣眩暈。他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點綴了布料的深紅。那個毫無疑問就是血跡。
『所以,我就保持沉默,放你一馬吧。讓你躲過文森特的視線,甩開勞爾,和那個洛克福特一起返回英格蘭。那也會成爲我對於侮辱了我的男人們的復仇。』
文森特冷冷地說道:
和文森特並駕齊驅的阿隆索?德?利瓦聽到他精神十足的聲音後,用手捂着太陽穴喃喃自語。
(和那個時候一樣……我重複了同樣的錯誤。)
『抱歉對你這麼粗魯。因爲我沒想到你病得這麼厲害。』
(多麼卑鄙……)
(怎麼辦……我要對傑夫利說什麼纔好……)
想起了目睹到他倒在地上的身影時的熊熊怒火,文森特下意識地咬緊嘴脣。
『……唔。』
『我知道了。你帶着這孩子離開這裏吧。我暫時都不想看到他的面孔了。』
“你沒事吧?她對你做了什麼?”
『你被她打了嗎?打了哪裏?』
快要被悲傷壓垮的海鬥,在樓梯的中途靠在了牆壁上。
『難道說,連你自己都沒有注意到嗎?』
不久之後,就傳來了門鎖打開的聲音。文森特和勞爾衝進了房間。
“唔……”
凱特一整晚都緊握着文森特的手沒有鬆開。在大公夫人的房間,他想必是留下了相當恐怖的回憶吧?
想起那種連手指尖都麻痹的快感,和彷彿要讓人昏迷的幸福,海鬥咬緊嘴脣。他想要更多的吻,他想要一直吻下去。如果可能的話,他希望是永遠。
(不是的……我只是一直有煩惱,胃部疼痛……對了,這個是胃潰瘍。)
以滾落下的淚水爲契機,海鬥開始抽泣。文森特一把抱緊了他。
『我立刻爲你包紮……而且也要將這次的事情稟明陛下,請他改變療養的場所。』
海鬥點點頭,閉上眼睛。沒錯,一個人好害怕。他想要早點見到傑夫利。可是,因爲他今晚不在這裏,所以只能把文森特當作他的替身。把這個明天就要拋棄的人當成替身。
“抱歉,我注意到得太遲了。”
海鬥如此表示後,文森特彷彿很擔心一般窺探他的面孔。
“因爲他好像睡得很熟,所以我就沒有叫醒他。等他醒來之後,你替我向他道歉。因爲我沒打招呼就走了。”
雷歐用力點頭。
“請您一定要早些回來哦。不光是我會寂寞,而且凱特可以依賴的就只有文森特大人了。”
“啊啊。”
可以依賴。這句話溫暖了文森特的心房。沒錯,能夠幫助到凱特讓他覺得很高興。如果是爲了他的話,他覺得自己什麼都可以做。
“那我走了。”
文森特帶着明朗的笑容抖動繮繩,勁頭十足地飛奔出城。很有陸軍英雄風格,在馬術方面不會落後於他人的阿隆索也緊隨其後。
“就算是新婚的我,在分別時都不會那麼戀戀不捨呢。”
過了一陣後,因爲讓馬過度疲勞也不是好事,所以文森特降低了一些速度。和他並駕齊驅的阿隆索,嘿嘿嘿地笑着如此表示。
“戀戀不捨?”
“沒錯,不管讓誰看來都是如此。就是不想離開凱特身邊,可是又沒有辦法的樣子。”
文森特在心中發出嘆息。
“是啊,我不想離開他。畢竟昨天晚上纔剛剛發生過那種事。”
阿隆索也皺起了眉頭。
“那確實不像是大公夫人一貫的爲人呢。雖然她經常會和大人物們較量,但是卻絕對不會欺負弱者……至少在我所知道的範圍內沒有過這種情況。多半是心情惡劣到了極點吧?畢竟直到昨天爲止還對凱特疼愛到了讓城堡的人都覺得喫驚的程度。”
沒錯,只有昨天不一樣——這一點就好像刺入喉嚨的魚刺一樣,讓文森特不由得產生警覺。
(也許如同特雷德大人所說的那樣只是偶然。但是……)
文森特所擔心的是萬一並非如何的場合。如果,那是有意識的行爲的話,她引發那種騷動的目的是什麼呢?
“文森特。”
當他沉浸在思索之中後,聽到了阿隆索的招呼。
“這是把你引誘出來的圈套!快回去!”
後記
“對了,陛下的急事是什麼呢?”
如果不是中途受到打擾,凱特應該就那樣和文森特一起來到西班牙。
(假如來的人是洛克福特的話,凱特一定會跟去的。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離開我的身邊吧?)
“你的親戚是?”
果然兩個都是孩子。隱藏住這種感想,文森特改變了話題。
這倒是第一次聽說。
“等着吧!凱特。我立刻就會追上去……”
“安心?”
對於這一點,文森特並沒有抱有甜蜜的夢想。因爲凱特沒有隱藏對洛克福特的愛情。但文森特覺得,只要不讓他和那個男人見面,讓他們一直身處兩地的話,他遲早有一天會忘記那個男人。而且,也能接受在國王的庇護下,和文森特一起在西班牙展開新生活吧?
(這次不是沃爾辛厄姆的爪牙。)
文森特向阿隆索投下了哭笑不得的目光。雖然有人很喜歡這樣自來熟的男人,但是文森特卻不是很能接受這種類型。也許是因爲文森特想要和他親近的感情很微弱吧?
如果可能的話,他也想要被愛。可是,他知道那樣太過勉強。但是,既然凱特不會屬於自己,那麼他也不會讓他屬於任何人。能夠位於他身邊的人只有自己。只有文森特。
文森特浮現出冷笑。這個如果不是戀愛的話,又該是什麼呢?至今爲止都沒有注意到這一點的自己的愚蠢,讓他覺得哭笑不得。但是,至少比在沒有注意到的情況下就結束要好。
“啊?”
阿隆索聳了聳肩膀。
您好,我是松岡夏樹。
文森特一驚。菲利普二世的弟弟——也就是一直被謠傳和他感情不睦的異母弟弟胡安王子。雖然他在荷蘭的戰場上死於熱病,但是就連這樣都有人認爲有可能是出於國王的毒殺。對此文森特也記憶猶新。
“那麼……”
從指名引誘出自己的部分來看,卻是是很符合那個男人的風格。文森特想到。
(原諒我,凱特。只能奪走你的自由,只能束縛你的我……)
(你多半不會原諒我吧?但是,即使如此也沒關係。和失去你的痛苦相比,被你憎恨根本算不了什麼。只要想到即使如此,位於你身邊的人是我,我就可以忍耐。)
阿隆索浮現出苦笑。
在費盡苦心之後,自己終於奪回了凱特。不會再度放開他。不會讓自己以外的任何人碰到他。
“書信。緊急的事件或是重要的事件,陛下都不會讓人代筆的。”
“啊啊。”
“勝負就是勝負。如果不認真的話,對於雷歐也很失禮吧?”
當年的英西海戰之中,不只是誰都覺得靠不住的梅迪納?西德涅公爵當了司令,連參謀長這個位置也讓最沒有人望的迭戈?巴爾迪斯佔據了,菲利普二世做出這種安排,到底意圖何在呢?自從開始調查無敵艦隊以來,我就一直在考慮着。可是資料記述都是以戰爭爲中心,至今我仍然找不到詳細對這部分進行論述的書。於是,我就以自己的推測爲中心,寫下了這第十一卷(不過“和平派”是真的存在的,而梅迪納?西德涅公爵參與走私貿易基本是可以確定的)。
彷彿是看穿了文森特的心思後,阿隆索如此表示。
(你是屬於我的,凱特!)
“就算是你那邊,本家一脈和分家一脈經常發生衝突也是家常便飯吧?一樣的啦。安東尼奧從小時候開始,就依仗着自己的稱號在上,而把欺負我當成興趣哦。在得知這樣的我獲得了陛下的青睞,而成爲陛下的親近之後,那傢伙可是差點沒有氣瘋呢。感覺上算是出了口長年的怨氣。”
“你們明明是一族的吧?”
從昨天晚上開始的事情在他一瞬間空白的頭腦中復甦。
“請便。”
文森特喃喃自語。昏暗的火焰在心中燃燒。自己愛着凱特。就算沒有得到他的愛也沒關係。
文森特揮動鞭子的手加重了力量。不能原諒。在普利茅斯的山丘上發現凱特的人是文森特。
這句話讓文森特的臉上一下子失去了血色。
聽到文森特的指摘,阿隆索歪了歪腦袋。
“陛下特別寵愛你的理由,或者說是契機是什麼啊?”
“渾蛋東西……”
他無法忍耐凱特對於那個可恨的海盜的愛。光是想到凱特會爲了那個人而捨棄自己,他就覺得胸口都快要裂開。那個感情只可能是嫉妒。
(可是……那傢伙卻破壞了自己的夢想。)
“我可沒聽說過陛下特別喜歡金髮,而且還是男人的金髮。”
沒錯,如果讓他活下去,就還會重複同樣的事情。雖然凱特一定會悲傷難過,但是這次必須完全地讓他停止呼吸。
察覺到文森特想說的意思後,阿隆索露出微笑。
“特別是對於先走一步的家人,他的悲傷非常深沉。在瞭解到這些之後,我就越發地熱愛陛下。雖然在那之前也相當敬愛。”
“競爭嗎?嗯,我也不討厭競爭。”
(圈套……大公夫人的失常……)
“就如同剛纔說過的那樣,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我忘了是什麼時候,陛下曾經無意中說過。看到你的頭髮,就能想起弟弟。”
“聽到你剛纔的話,我也安心了。”
“多半?”
應該承受凱特的笑容和好意的人不該是洛克福特那種傢伙。他只是以海盜的身份,從文森特那裏搶走了那個權利而已。
“這個嘛……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多半……”
文森特也能感覺到,那個是阿隆索的真心話。雖然這個人不是自己喜歡的類型,但好像也並不是討厭的人物。
“是假貨!這個不是瓦斯凱斯的筆跡!”
“是這頭金髮和臉孔的關係吧?”
拉動繮繩讓馬停下來的阿隆索,在看到文森特遞過來的書信的瞬間就大叫出聲。
雪舟老師,這次真的很感謝。稍帶COSPLAY風情的封面很令人心動。還有責編山田先生,在閱讀了傑夫利活躍的章節後,您率先提起的就是隻出場了一點點的那捷爾,對此我很感動:“真不愧是信徒啊……!”(笑)
這是個好機會。文森特提出了一直壓在心底的疑問。
“啊?”
“只要看過昨天的斗酒,不用你說我也很清楚。因爲你就算面對那種小孩子對手,都會認真起來。”
還有,關於國王給海斗的卡斯提拉(蜂蜜蛋糕),其名稱由來有着多種說法。我覺得最有趣的是中丸明先生的著述《西班牙的五個旅程》裏的說法。有一張城堡的畫上畫着盛糕點的盤子,日本人問“那是什麼?”葡萄牙人誤以爲他問的是整幅畫畫的是什麼,就回答:“那是城堡(卡斯提拉)。”於是以訛傳訛,就成了“卡斯提拉”。在兩種不同文化彼此碰撞的時候,很容易會發生這樣的誤會吧。附帶一提,西班牙把這種點心稱爲“比斯卡秋”。這個發音不知道爲什麼會讓人背上發麻……
“對,因爲是祕書瓦斯凱斯大人的代筆……”
(我愛凱特。不是作爲弟弟,也不是作爲單純的友人……)
“對。我原本擔心作爲爭奪陛下寵愛的對象,你是否存在不足。”
(是那傢伙……一定是那個金髮的惡魔要來把凱特搶回去。)
就好像傑夫利?洛克福特就站在眼前一樣狠狠瞪着前方,文森特喃喃自語。
“凱特……!”
(僞造的書信……一個人留下來的凱特……)
對於向自己施加圈套的人的怒火,以及對於輕易地中了圈套的自己的責備,讓文森特恢復了清醒。沒錯,現在不是混亂失措的場合。必須儘快返回城堡,展開對於凱特的追蹤。
明明就在不久之前才發下這樣的誓言。怎麼可以再度讓洛克福特之類的傢伙奪走!文森特咬緊嘴脣,血的味道在口中擴散。
而且,除非是沉溺於近親相見的罪惡中的人,否則沒有哪個兄長會對於弟弟抱有那樣的感情。也就是說,
“我也可以效仿陛下,如此稱呼你嗎?”
結果阿隆索突然表情大變。
(我多麼的醜陋……)
伴隨着對於只能做到這種愛人的方式的自己的詛咒。
“那麼,你也叫我阿隆索好了。明明是朋友,還是用什麼‘門多薩’‘利瓦’之類的古板稱呼就太見外了。”
不過呢,事實真相到底怎樣,恐怕不直接去問菲利普二世就不知道了。由於敗戰的緣故,西班牙一方的資料很少,這實在是個遺憾。那些參軍的人們即使倖存逃了回來,也不會想要去寫回憶錄的吧。
不甘心讓文森特的聲音變得嘶啞。
(沒錯。我也許愛上了凱特。)
“就是安東尼奧大公閣下。”
阿隆壞壞地一笑。
“如果不是男人的話,也許他根本不會在意。”
“沒有寫在書信上嗎?”
自己的卑鄙,讓文森特產生了嘔吐感。但是,他無論如何也不能放開凱特。所以,他只能在心中不斷地道歉。
“如果和我相處良好的話,難道不會招惹你的親戚的不快嗎?”
文森特認真地凝視阿隆索的容貌。確實很端正,但是,
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潛伏在了自己等人的身邊呢?對於自己完全沒有注意到的事實,文森特無比悔恨。但是,最爲折磨文森特的心靈的事情還不是這個。
在這個時候,克里斯托瓦修道士的話掠過文森特的腦海。就好像熱烈地愛上了凱特一樣。在聽到那句話的時候,他覺得就算作爲玩笑來說也太過分了。但是到了現在,他覺得那個似乎是說出了他本身都沒有注意到的事實。
雖然沒有確切的證據,但是文森特的第六感卻是如此訴說。
“放心吧。我和安東尼奧從以前起就彼此看對方不順眼了。他會怎麼想纔不關我的事。”
“雖然別人經常說這說那,但陛下是位很深情的人。”
“給我看看!”
“我絕對不會原諒你!我要親手把你送下地獄!”
“就是這個。”
文森特維持着半茫然的狀態調轉馬頭,一鞭子抽上馬的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