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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盜風雲》 · 松岡夏樹 · 6.7萬 字
拇指上的燙傷治好了,拘留的疲勞也恢復得差不多的海鬥,陷入了身邊人們的禮物攻勢中。
女王陛下送來了用美麗的木箱裝着的一整箱威哈斯。
女官長布蘭切送來了裝着能夠驅病的丁香等香料的銀壺。
可愛的愛爾莎送來了迷迭香和紫蘇做成的香包。
以查德位首的小丑們送來了手製的鈴鼓。
德雷克送來了有着方便海鬥使用的柄、還有龍形胡手的細身長劍。
送來可以做毛巾和換洗襯衫的亞麻布料,還有全倫敦能買到的所有肥皂的是那捷爾。
用這些肥皂好好地享受了一下久違的洗浴之樂後,海鬥面前出現的,是傑夫利帶來的司託蘭特街的製衣店老闆。
“不是最高級的天鵝絨我菜不會用。”
掃了幾眼學徒拿來的布料的小山。傑夫利傲然地說道。
“你們就沒有點讓人一看就覺得‘真不愧是倫敦’的好東西嗎?”
“那您看這一匹怎麼樣?”
臉上堆着阿諛的笑容,眼睛因爲貪慾而閃爍着光芒的老闆,取出了一匹又一匹的放着光彩的的厚厚的布料。
“您喜歡什麼顏色的?”
“這紅色的不錯。”
“您真是有眼光啊!這邊的這匹黑色怎麼樣,可是法國皇大後都歡喜的紡織店織出來的哦。”
“那這兩匹我定了。還要那邊的玫瑰色和天藍色的。”
“真是多謝惠顧!”
老闆喜不自勝地點頭。當然可,遇到了一個一口氣定四匹上等布的大主顧。
但是海鬥卻有些爲難。傑夫利送東西給自己是很高興,可是這份禮未免也厚得過頭了。
“沒關係。珍珠的話,只要再買不就有了。”
“請問是什麼事情?”
“那麼,這件黑色的衣服也加上美麗的裝飾不是更合襯嗎?紅色用金色的話,那黑色就用銀線來刺繡。然後紐扣也用純銀的……”
“我喜歡美麗的衣服,也很喜歡看穿着美麗衣服的人。特別是那個人是我戀人的時候。如果你也想讓我高興的話,那就隨意穿吧。”
“只要是這裏畫着的花樣鬥能繡嗎?”
“我知道了哦。啊,不要這麼用勁拽我啦。”
爲了不讓難得的商機逃走,精明的老闆也是異口同聲:
傑夫利這樣說着,向看呆了的海鬥送去一個微笑。
“在別人面前裸露身體很不好意思,請讓我穿上件衣服。”
“老爺您說得是。”
在裁縫把卷尺繞在海鬥身上的時候,傑夫利一邊看着刺繡的圖案集一邊問道。
“就跟你說不是這個問題阿!”
“我明白了。不過,量褲子尺寸的時候請您拿下來一下好嗎?”
傑夫利好像在說原來如此地點了點頭。
海鬥爲他的貪婪而看得發呆,傑夫利拿起了放在桌子上的一個小小的布袋。
“好,就在紅色的衣服上繡這個鳳凰圖案吧。線要金色的……對了,釦子也要用金線來縫。”
“這樣可就量不到正確的尺寸了啊。”
傑夫利自言自語地念叨着。
“不是的!用珍珠做紐扣不是太危險了嗎!晚一掉了可就找也找不回來了!”
抬起手來制止了要反駁的老闆,傑夫利微笑着。
海鬥說,傑夫利搖了遙頭。
“只不過是眺望幾眼而已麼。”
“如果是要做假髮的話,我就不會叫他來了。是向給你重新染一下頭髮。”
“對!”
“你就別客氣了。”
“把那位撈爺請到外面去!”
“人會選擇黑色的衣服的話,那麼要的就不是華麗而是高貴。我也認爲要更加凸顯出布地的美麗,裝飾還是少一點的好。不過話說回來,一點也沒有那又太冷清了。就用這個來做紐扣吧。”
海鬥意識到了傑夫利的視線,囁嚅着說道:
在稍許的猶豫之後,海鬥不情不願地讓了步。
“好了好穒,把手拿開!趕快把背挺直了!真是的,都是男人有什麼可害羞的嘛!小少爺你腿間有的玩意,我不是也有嗎?又不是什麼珍惜少見的東西我不會盯着你看的啦,放心就是。”
海鬥只得抓救命稻草一樣看向老闆。
心情超好,再加上又最愛散財的船長微笑道。
“好啊。”
“我們奉了女王陛下的命令,在離開倫敦之前要去王宮詣見陛下,做分別的問候。也就是說,我們趕快道完別就能馬上回那個讓人懷念的家了。我要拜託你的就是,凱特的黑衣服能不能快點做好?如果一週裏做完,我給你雙倍的錢,三天的話,那我就付三部哦。”
“明白了,老爺!”
海斗的視線從裁縫店老闆轉到傑夫利身上。
不過明天和後天要調整尺寸,能讓小少爺配合一下我們嗎?”
傑夫利驕傲地點點頭,把煙光轉自臉上浮起不滿神色的裁縫點老闆。
“雖然想用提花緞。不過刺繡也不錯啊……”
“等,等一下!”
“真不愧是老爺!您真是太識貨了!”
“謝謝。”
一邊說着,被慾望驅使着的老闆就一把拉下了海鬥腰上卷着的布。
海鬥踏着腳叫,傑夫利問他:
老闆滿臉都是笑容,接着又繼續招攬生意。
“不管在哪兒,只要想穿的時候穿上就好。比如說,我想看你穿的時候。”
老闆說着,就要把海鬥裹在剛洗完澡的身體上的亞麻布一下子拉下來,海鬥慌了手腳。
“哇——!”
“做好了就送到普利茅斯去。爲了不被盜賊之類的劫去,用船來運。”
“你不喜歡嗎?”
“那、那、至少在腰上裹上塊布也行。”
海鬥鬆了口氣,把亞麻布又圍在了腰上。
披着貪婪之皮的老闆點點頭,向在房間一角等侯地學徒做個示意:
“老爺說得對。連一件正式場合要穿的衣服都沒有,那該多丟人多可憐啊。像小少爺您就和這種辛苦的事完全無緣,您真的很幸福呢。好,現在就來量尺寸吧。”
“兩三個月吧。可是啊,老爺,我跟您保證這絕對有那個價值。我的刺繡工是個從巴黎逃過來的胡格諾女人,少了那樣的人,對法國人來說是個大損失呢。”
“明白了。承蒙惠顧。”
“這是……!”
“丟了高價的東西我會受不了的!只要穿着這件衣服,我就沒法不一個勁地在意珍珠了,這個我也不要!話說回來,這麼氣派地衣服到底要在那裏穿啊?我們不是要回普利茅斯去嗎?”
老闆呵呵地笑着,用設頭甜了舔嘴脣。
“我知道了。”
傑夫利地手指指着在火焰中飛舞的鳳凰圖案問。
一下子又興高采烈的老闆拍着傑夫利的馬屁。
“她的手段那麼好嗎?”
“好,我穿。可是,玫瑰色喝天藍色的衣服我還是不要。”
傑夫利連海斗的意見也不問就點了頭。
“沒問題。”
“還好啦。但是,穿着它的人的價值可是比它遠高得多呢。”
傑夫利把空了的布袋仍給老闆,撫摸着海斗的臉頰。
“如果加裝飾的話就更長了吧。”
傑夫利的面上罩上了一層陰影。
再等候服裝做好的時間裏,海鬥也忙得要命。傑夫利繼裁縫店之後找來的,是女王陛下御用的假髮店老闆。
海鬥不由得住了呼吸。在手掌上滾動着的,是與演塞諾雷特的時候伊莉沙白女王借給自己的首飾相比也不遜色的渾圓的珍珠。每一顆都是可以鑲在戒脂上的大小,少說也有十個。
“玫瑰色和天藍色的是我要的。畢竟除了倫敦以外地城市都很難弄到這種顏色的料子呢。”
“不好,不好,太不好了……!”
“是啊,不但有很好的技術,更重要的是有那個熱心。老爺您也知道,胡格諾信仰的加爾文教派的教義裏,賺錢斂財都不是罪過。所以她爲了讓自己受到更高的評價,好接更多的話。可是不惜餘力哪。”
“什麼啊,你居然在擔心這種事情。”
“老伯,我有件事情要拜託你,你能不能聽聽?”
老闆也看得眼睛都快掉了出來,顫抖着手接過了傑夫利遞過來的珍珠。
傑夫利把袋子中的東西倒在手掌上。
“多麼美麗的珍珠啊……”
“請把那個人趕出去。這樣的話我就全面協助你。”
“我們店裏的裁縫可是很棒的,很快就能做好,但是因爲要試兩次衣服做調整,大概要花兩個星期。”
“一件衣服做好要花多少時間?”
“普通來說都會擔心的吧!”
傑夫利裝出一副正經的臉來說。
海鬥一聲慘叫,慌忙用雙手遮住了前面。
“好衣服多幾件又不會礙事。”
“我非常理解您的思香病。不管怎麼說,一定三天裏給您做好看看。
“那不馬上量好尺寸可不行了。”
“是啊,不過視圖案而定,需要地天數不一樣的。”
“傑夫利,你的心意我很感謝,可是我不需要那麼多呀。”
成功地捉弄了海鬥,讓他狼狽不堪後,傑夫利開心地笑着走出了房間。
“你喜歡嗎?”
老闆搖着頭。
“您、您是不會這麼做沒錯,可是……”
“請問有什麼事嗎?”
“我也沒有直勾勾地看着你啊。”
“那又是什麼問題?”
“我不想戴假髮,腦袋會悶死了的。”
“哦哦……!”
猛地回過神來的海鬥慌忙搖頭。
“就和十字架上的主一樣?”
“比如這個呢?”
傑夫利的嘴角又鬆緩了下來。
裁縫聳了聳肩膀。
傑夫利以手指繞起海鬥前額的一縷頭髮,輕輕地拉了拉。
“這樣長下去,變回黑頭髮也不錯,會變得不顯眼的。可是,我喜歡你地紅頭髮,即使在人羣之中也是那麼醒目,美極了。”
“傑夫利……”
海斗的臉頰法燙了。雖然北誇獎了很開心,可是被面對面地說“美
麗”還是會讓人很害羞的。
“不過這是我的意思。要染頭髮,還是要讓它長長都看你自己怎麼想了。但如果要染的話,還是找技術最好的人來比較好。”
感到了傑夫利地視線,假髮店老闆以眼光行了各“惶恐不盡”的禮。
“你要怎麼做呢?”
傑夫利一問,海豆毫不猶豫地回答:
“我要染。”
明明在沙撒克因爲頭髮是紅的而遭到了攻擊。從文森特在追擊自己的事情來考慮,也是黑頭髮會比較安全些。可是,海鬥並不想輸給外界的壓力而改變自己。紅頭髮對海鬥來說,就是自由的象徵。原本會去染頭髮就是對高壓的母親的一種反抗,是爲了讓她一眼就能看出來,自己已經不會按她想的去做,不是她說什麼就會聽什麼的小孩子了。
(還是保持紅頭髮的好。這樣纔像以條路走到底的海盜嘛。)
作爲船艙侍者,海鬥也是“克羅利婭號“上的以員——更是”女王陛下的海盜”中的一個。就算身體瘦到會被人打飛出去,就算做爲水手根本只頂半個人,也沒那麼容易對敵人屈服。這麼對自己說着,海鬥向正在把陶瓶一個個地放在桌子上的假髮店老闆轉過頭去。既然是女王陛下御用的,那技術一定很好了吧,她會使用什麼樣的染髮劑呢。
(紅色也很多很多種啊。)
茜紅色,緋紅色、白蘭地紅、硃砂紅。至少,自己可不想要被染成胡蘿蔔一樣的顏色。
“您是怎麼染髮的呢?”
海鬥按對方勸的那樣做在椅子上,問老闆。
“首先用特殊的溶液塗在頭髮上,嚗曬太陽。多次重複之後,頭髮顏色就會變淡,然後再浸紅色的染料。”
“染料裏放了什麼?不會被洗掉嗎?”
“多塗幾遍就沒問題了。染料是從果阿進口的赭土,從新大陸運來的洋蘇木和胭脂紅,還有爲了固定顏色加進來的松傑油。染好了之後就會和這個假髮一樣。”
“嗯,啊。”
“真的嗎?”
“從王宮回來就趕快去準備吧。啊如果我拜託廚房的人的話,他們會給我些蜂蜜嗎?”
海鬥對自己說道。畢竟對手可是連身爲敵人的英國任都能收服,大膽到連監獄都敢侵入的強者。對他來說,不管怎麼加小心都不過分。
“啊,差不多啦。”
至少,穿着用珍珠做釦子的服裝的人不會是貧窮的。而在掌權者看來,還是富裕的一方纔是最讓自己覺得舒服的。以這個標準來衡量的話,人們一定會對海鬥報以敬意。雖然知道海鬥本身不會在乎這些東西,但是對在宮廷這種地方恢復原來的立場來說,是非常好的手段。
老闆把“特殊地溶液”灑在了海斗的頭髮上,頓時,彷彿直刺進鼻腔一樣的味道就蔓延開來,海鬥和旁觀的傑夫利都不禁呻吟起來。
多半,爲別人把自己當小孩看而不滿只是表面上的東西而已,其實是想就這樣依靠別人下去的。雖然也有希望早點被承認爲大人的心理,但同時也對失去庇護自己的溫柔的手感到不安。總有一天是必須要獨立的,這自己也很明白,但是不希望這一天過早地到來。至少,請等到自己能夠完全以一個水手的身份活下去爲止——海鬥把不甘心咽回了肚子裏,承認了那捷爾的話。
“我也想不幹啊!如果知道會碰到這種事的話。我纔不要染頭髮呢!”
那捷爾笑着伸過手來,撫摸着那染成紅色的頭髮。
“你有沒有問問染頭髮的人該怎麼做?”
傑夫利抱住慌慌張張地跑過來的海斗的肩膀,邁開了長長的腿。
海鬥用德雷克夫人送的鏡子照着自己。打磨平滑的銀的表面照出的臉是模模糊糊的,輪廓都不是很清晰。瑕疵、皺紋、毛孔的污穢什麼的都看不到,這個時代的女性煩惱的種類一定比未來的少很多。
“那捷爾的頭髮總是很有光澤,是用了什麼東西呢?”
“沒問題,如果他們沒有的話,我去給你買來。”
“沒有,我只是洗頭髮而已。傑夫利倒是爲了防止掉頭髮偶爾會擦擦蜂蜜的樣子……”
“沒理沒理……不過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現在就像用舊了的麻繩對對?”
但是,傑夫利雖然真的嫉妒了,這次卻沒有得到把不滿爆發出來的機會。因爲那捷爾沒有給他這樣的空隙。
“是啊。我們去比斯開灣的入口那邊,一邊訓練一邊抓回佛蘭德斯的西班牙船隻吧。”
傑夫利又一次緊緊地抓住了海斗的肩膀。
“傑夫利……”
“即使面對的是沃爾辛厄姆閣下也要超然,你做的到嗎?”
在諸多辛苦之後,到了進宮朝拜的早上。看着站在自己眼前的海鬥,那捷爾送上如此的讚美之辭。
“我真的要動手染了,沒問題嗎?”
(也許用外表來判斷人是很輕率的,但是,也有的東西確實是只要一眼就能看出來。)
“不用拉。有陛下賞賜我的金幣在,我自己去買就好。那捷爾已經給我太多太朵的東西了。”
“真是有毅力啊。換了我的話,一定立刻就不幹了。”
“陸地上有危險……也就是說,又要開始航海了嗎?”
“你真的不明白嗎?”
步調不變,連聲音地音調也保持着一定的傑夫利繼續說道:
是覺得自己還沒有下定決心吧,老闆確認道。海鬥點下了頭。
“你一直在摸頭,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嗎?”
傑夫利苦笑着,就簌簌地搔亂了海斗的頭髮。
有着高處恐怖症的自己,連想一想登上桅杆都會冒出冷汗來的。
傑夫利抓着海豆肩頭的手加了力量。
“是嗎。”
海鬥拼命搖着頭。
“的確手感不一樣了。以前就像絲線那麼滑的。”
“或者說是發酵過頭的淡啤酒。”
“說不定能像那捷爾的暈船一樣,用毅力來克服呢?不試試就認定自己不行那就都完了。總之,你要參加訓練,這是船長的命令。”
“操船,升縮帆,炮擊。爲了提高所有的技術來進行操練,你也來參加吧。現在也差不多該讓你學學掃甲板以外地其他工作樂。要做克羅利婭號上的真正一員的話,就必須要做到蒙着眼睛也能在桅杆上跑哦。”
海鬥虛弱地苦笑一下:
“和聖法蘭西斯都談了些什麼呢?”
海鬥一拍大腿。蜂蜜可是又容易弄到又有營養的東西啊!
聽到這個名字地時候,文森特。德。桑地亞納那出衆的美貌就在海鬥腦海中復甦了。自從潛入科林科監獄綁架海斗的計劃失敗之後,他就一直行蹤杳然。宿敵沃爾辛厄姆雖然血紅着眼睛拼命取搜索她,但到現在仍然沒有發現他的蹤跡,從這一點來看,他可能已經不在英格蘭了。
“嗚,簡直和布拉其的小便有一拼。”
“那當然。我可是整整站一天讓他們調整尺寸啊。剛纔我跟那捷爾也說過,我搞不明白爲什麼非得裝飾到這個程度。”
海斗的肩膀無力地塌了下來。又有新的試練矗立在眼前了,而且還是至今爲止最難克服的難關。
(她有時真的會像颳着風景的大海一樣兇暴。明明平時看起來都一副沒幹勁的樣子的,改變居然會那麼大,真讓人喫驚啊……)
看着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的,沉默的假髮店老闆也只是抬了抬嘴角而已。似乎看到了與期待一樣的反應而相當滿足的樣子。他是個很穩重的人,不過,也許也又點壞心眼也說不定。一邊擦着被強烈的刺激臭弄到流出來的眼淚,海鬥一邊這樣想着。沒辦法,人真是不能從外表判斷的生物或者說,還是自己沒有看人的眼光呢。
那捷爾的問題讓海鬥抬起了頭。
海鬥能夠理解了。如今自己身上穿的,是用天鵝絨、花邊和珍珠打成的鎧甲。是在無言的強調,自己得到了給予自己如此豪華服裝的後盾。
“這是什麼惡臭啊……!”
“潤髮素是什麼?”
“就是這個!”
“小孩子不需要操那麼多心的。”
“是……是這樣阿。”
“打起精神來!好不容易扮得這麼漂亮,都被一副陰暗的臉給浪費掉了。這件衣服真適合你。
“訓練?”
那捷爾皺起了眉頭。
“總會有辦法的。”
“能夠修復受了傷的頭髮,讓他恢復光澤的東西。”
海鬥問到,傑夫利點了點頭。
“那個裁縫不只技術不錯,品味也不壞。託了他在塔夫綢地衣襬上加了黑色帶子花邊的福,不止看起來格調很高,而且還很優雅。真不愧是連一貫時髦的聖渥爾達。羅利也會稱讚的地方啊。”
“唉,這樣啊。”
(如果和他說了,他恐怕會發脾氣……如果沒什麼的話,我也還不想跟他坦白交代。)
(可是這誰也不能不保票。在確認她絕對不在之前,還是不要大意的好。)
“你的話還是那麼有意思呢。”
回想起“鑰匙旅店”的騷動來,海鬥心裏有點不舒服。就算是個怪胎,傑夫利畢竟是以私掠船長爲生業的男人,而且這本來也不是個羊一樣安靜老實的人能夠勝任的職業,海鬥對這一點已經非常瞭解了。
傑夫利並不是只爲奢侈纔給海鬥挑選了那麼豪華的衣服,而自己卻一點都不理解他的苦心,總是嘲諷他,海鬥不由得羞恥起來。
“那捷爾纔是,別把我當小孩子看啦。”
“那不可能的!絕對不可能!我很怕高,你不是也知道的嗎!”
(喂喂,你難道又在嫉妒啦……?)
海鬥忽然想到,問那捷爾:
那捷爾若無其事地把手從海斗的頭上拿了回來,邁開大步,從傑夫利對他打個招呼:
聽了傑夫利的話,海鬥恨恨地抬起眼來看他。
“滿了十六歲才能被人當真正的水手看。到那之前你還是放棄吧,乖乖向我撒姣就好。”
那捷爾放在海鬥頭上的手滑到了他的臉頰上。
那捷爾並不知道海斗的實際年齡是十七歲。沒有和他說過要詐你年齡的過程,這也是當然的。
“只要女王陛下還對你感興趣,就不會有想對你不利的傢伙。而只要有我和那捷爾跟着你,就會比陛下的權威還要安全。所有有必要要讓那些朝臣們看看你威風凜凜的樣子,讓他們知道,就算發生了那種事件,陛下對你的寵愛還是照舊不變,而且你還比以前更加受寵了。殺害主教的疑惑根本就和沒有存在過一樣。這樣一來,那個可怕的祕書長官大人也會想起自己跌了大跟頭的事情。””
“沒有。大概是假髮又不會發牢騷。所以沒想過護理投放地事情吧?”
“我想恐怕是用了礦物顏料的問題吧,頭髮粗糙的很乾,這樣下去可不行。想着總之先擦上點薰衣草油看看……”
“你也早點來吧。”
那強硬而不容反駁的口吻,讓海鬥不禁吸了口氣。
傑夫利看着海斗的臉。
“嗯,拜託您了。”
紅色的頭髮襯着黑色的衣服,投放喝衣服都變得更醒目了。”
“你怎麼看?喜歡嗎?”
海鬥嘆了口氣。所謂熱切盼望科學進步就是這種時候了。真使懷念加入了滋潤保護成分的洗髮精啊,可是,現在沒有就是沒有,想了也沒用。
這麼說着,假髮店老闆拿過一個女用假髮,的確染得很好,沒有斑斑駁駁的感覺。色調雖然比如今海斗的頭髮稍微暗上一點,但絕對不灰讓人覺得討厭。
(對不起,傑夫利。我完全誤會你了。)
“已經準備好了嗎?”
“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是既然都已經碰到了,那即使不讓這份不快白費,也要加油堅持到最後哦。”
“嗯。爲什麼?”
“要,要把這種東西一此又一次地塗在頭上……”
“爲了清你是異教徒兼犯罪者的污名。所有的宮廷人都知道了星室廳的決定,一定有相當的人認爲你是失了寵,逃回普利茅斯去了。必須要讓他們知道,他們搞錯了。”
“對你的安排。桑地亞納可能還潛能在國內,就是回普利茅斯去也不能保證絕對安全。”
“不管遇到誰,都不要自己首先轉開眼睛。”
看海鬥氣鼓鼓的樣子,那捷爾微笑了。
之前和德雷克在商量什麼事情的傑夫利,站在房間的入口看着裏面問。身穿鑲了金色提花緞地黑色衣服的他,看到靠也似地站在那捷爾身邊的海鬥,那鮮藍色的眼睛中閃出一道光來。
“不但華麗,而且又高雅。現在說你是ZIPANGU地王子都沒問題了呢。”
“總之,必須找點能做潤髮素的東西來啊。”
“我到這邊來看看,看來已經都準備好了呢。”
“謝謝。那捷爾也很帥阿。雖說是該鄭重一些,可是我對爲什麼非要做到這個地步不可還有些疑問。”
“做鍀到。因爲有你在我身邊啊。”
傑夫利拉過海鬥,在他紅色的頭髮上親了一下。
“就是你拜託我離開你,我也會拼命纏着你不放呦。”
“就像文森特一樣?”
“比他還要厲害。不管是什麼,我都不會輸給他的哦。”
“你真是好勝呢,而且還是個超級的自信家。”
兩人對視着,都露出燦爛的微笑,然後在和平的沉默中穿過了走廊,來到宅邸的前庭。
“什麼嘛,本來是我要來駕車的。”
兩個人見先行一步的那捷爾坐在無蓋馬車的車伕臺上,傑夫利發出了不滿的聲音。
“是慢吞吞的人自己不好。”
那捷爾拿起鞭子,用下巴指了指車後的坐席。
“和水上不一樣,陸地上總是很混雜。特別是城市裏更是糟糕。如果你們不想做出讓女王陛下久等這種無禮的舉動來,就趕快上車。”
“是是是,明白啦。”
傑夫利不情不願地聽從了那捷爾的指示,但是。
“我想坐這裏。”
交替地看了看兩個人,海鬥爬到了那捷爾的身邊座位上。這樣即使不握着繮繩,也能直接體會駕駛馬車的快樂了。
那捷爾瞟了興沖沖的海鬥一眼,說道:“跑起來之後,可以讓你一起抓着繮繩。”
“真的嗎?太好了——!”
自然,海斗大喜過望的接受了他的提議。
“這算什麼啊?你們這樣做,是要把我一個人排除在外嗎?”
(在加上還有歷史的“差異”……啊啊,我真是個笨蛋!爲什麼當年不好好多學一點啊?)
似乎能夠明白他的感覺一樣,傑夫利向他微笑一下。
一下子沐浴在三個人的視線之下,海鬥咕嘟地吞了口唾液。
“那、那個……能不能請您借給我一面鏡子?我沒有帶着。”
低垂着頭,海鬥露出微微的苦笑。人類真是比自己想的遠具有柔軟性,很容易適應的生物啊。
“就算再怎麼不濟,好歹也是法國國王的使者吧?”
(和我認識的倫敦一點也不象啊,不過這也是當然的。)
“多半是考慮到了途中信件被人搶走的情況吧。就憑這一點,已經可以看出如今陛下的立場了。”
(太髒了吧。這樣的話,不發生鼠疫反而不可思議。)
“是的。多謝您的關心,我非常感謝。”
“凱特……!”
現在想這些也沒有用了。就算在怎麼怨天尤人,答案也不會自己跑出來。自己能做的也只有努力不出錯了。爲了做到這一點,首先必須冷靜下來纔行。海鬥對動搖着的自己這樣說。
在想着這些東西的時候,馬車已經進了白廳的門,海鬥打量着雄偉的宮殿,回味着自己的幸運。在被衛兵拖着離開着這裏的時候,真想不到自己還有活着看到這個景色的一天呢。
接受了參謁的女王傲然地點點頭,說道:“你們來得正好。如果你們不提出面會的申請,我還要召喚你們來分配你們的差使呢。”
“看看這個。”
傑夫利皺起了眉毛.
(因爲這一點是必須要注意的。船上地方那麼小那麼封閉,如果在航海上發生了傳染病,根本是無處可逃的,一下子就會在全船蔓延開來,所以雖然每天打掃甲板回很辛苦,但爲了保護自己的健康是絕對必要的舉動。)
(最初我還覺得這種肉麻的事情誰能做的出來啊,可是做着做着就習慣了。)
洋溢着愛國心的世界史講師福克斯老師,對長年與英國敵對的法國曆史報已極端冷淡的態度。就好象新王朝的國王們沒有流着一滴法國的血統一樣,講述兩國之間漫長而激烈的戰爭是也只把重點放在英格蘭獲得勝利的戰鬥而已。
這句話讓海鬥鬆了口氣。比什麼都討厭變老的伊莉莎白,據說連畫肖像畫的時候都不會讓畫家畫自己真實的樣貌,而是想象着她全盛時期年輕貌美的樣子來畫。對這樣的女性來說,是絕對無法忍受誠實地反映出時間流逝的鏡子被放在自己能夠看到的地方吧。
“教你法語的神父給你講過法國的國情嗎?”
“紫水晶色的塔夫綢加上絳紫色的鬥蓬嗎……只要搞錯一點就是下流的配色了,但是對他來說卻很瀟灑。”
“沒有。”
求鍀女王陛下的同意,在女王的命令下讓全民都行動起來,一定會有更好的效果吧。雖然可能會有買不起冷衫的人,但是政府能做援助就行了。伊莉莎白以吝嗇聞名,就用一個便士都必須得到她的許可,但如果指摘讓繳納稅金的國民一個個死掉的話,國家的經濟就會跨掉,那麼她就絕對不會回答“NO”了。
海鬥他們坐着的馬車穿過了響着金匠的錘聲的吵雜的民宅區,來到了因爲落雷打壞了寺院的聖波爾大教堂的前面。
那捷爾聽呆了一樣地看著傑夫利。
伊莉莎白從小桌上拿起一張慎重地摺疊起來的羊皮紙。
“水來了!”伴着這種聲音從窗口出來的排泄物或者垃圾,在道路上到處堆起散發着陣陣惡臭的小山,危險的老鼠們在垃圾堆裏鑽來鑽去。
伊莉莎白點頭。
是擔心自己看不清楚吧,伊莉莎白的椅子放在了離原來的位置稍微偏一點的地方,這樣就能觀察到站在她面前的使者的全身了。
著眼點不在衣服上,而在內涵的那捷爾也說道:
(這就是十六世紀的城市啊……)
(又能回到這裏我是很高興。可是,我還是不想長留在這裏啊。)
“是你的話一定沒問題的。”
“你臉色不好,是累了嗎?”
這是最初的印象。
點點頭,海斗的心情卻更加沉重。兩人的期待反而讓自己肩上的負擔更加沉重。雖然一直以來都在做着這樣的事情,可是欺騙他們也未免太痛苦了。
想到這裏,海鬥愕然了。
海鬥說着,禮儀端正地在坐在椅子上的伊莉莎白麪前跪了下來,親吻了她遞出的手,動作沒有任何猶豫,自然而敏捷。
最大限度地利用了狹小的土地,建築起來的三四層的高層化住宅。
(陛下是不是已經踏出了危險的一步呢……?)
也就是說,伊莉莎白並不是什麼時候都能冷靜地審視自己的。
愛爾莎拿鏡子來,和羅利隊長把客人帶進來幾乎是發生在同一時間的事情。
“……特?凱特?”
“有件事情想讓凱特進行占卜。是關係到國家的大事情。”
“你在發什麼呆?有什麼擔心的事情嗎?”
到處是裂紋,磨鍀凹了下去,破破爛爛的石臺階。
聽了羅利的話,伊莉莎白像是再說“就交給你了”一樣的瞥了一眼海鬥,踏入了次之間
海鬥看着呼喚在次之間等候的愛爾莎女王。如果深藏在她心中的,只是不想自己上了年紀的樣子的虛榮心的話還不算什麼問題。但如果頑固到拒絕所有不合自己意志的事物的地步的話,英格蘭就有了一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爆炸的炸彈了。而且現在還是與西班牙的戰爭即將爆發的時期。
(糟糕了啊……這個時候法國又發生了什麼事情來着?)
城市裏的衛生環境也該改進纔行,看着爲有着大紅色頭髮的自己驚訝鍀睜大了眼睛的幼小少女,海鬥想。下次鼠疫再流行起來的話,說不定這個孩子就會死去了。只要掃除街道,把細菌的寄生老鼠和跳蚤趕出去的話,就能夠防止惡性的瘟疫了。
和女王陛下正式道過別後,就能辭掉小丑這個工作,揮揮手回到普利茅斯去了。海鬥閉上眼睛,在心中祈禱着。老天啊,請你不要讓任何麻煩的事情發生吧。
“哼,在旅店裏喝了便宜酒嗎?”
海鬥爲了不錯過任何東西,脖子忙碌的向左右來回搖擺着。
傑夫利和那捷爾按她所命令的走上前去,羅利關上了裏之間的門。
“差使?”
“密、密函……”
“是、是!”
那捷爾也以溫和的聲音安慰着他:
(正因爲看不見鏡子,女官們曾經把伊莉莎白的鼻頭整個塗成大紅色,就這麼若無其事地把她送到謁見的地方去。而可憐的女王到最後也沒發覺自己成了可憐的笑柄。不過也是,如果發現的話,女官們可就喫不了兜着走了。)
“洛克福特,格拉罕姆,你們總是站鍀那麼遠沒法說上話啊。快點到這邊來吧。”
傑夫利問,海鬥搖了搖頭。
“多謝您的關心,陛下。”
“讓愛爾莎送來吧,這個房間裏沒有鏡子。”
“我纔不是什麼來自ZIPANGU的預言者!是從與這裏似是而非的地方,還是從四百年後的未來來的人!”
隨着交往越來越深,就越想像這樣對他們告白。即使明白就算說了他們也不會相信。
伊莉莎白把信件重新疊好,面上閃過嘲諷的笑容。
海鬥搖着頭,想起一件事情來。
“你的身體好了嗎?”
現在立場上容不得自己拒絕。海鬥僵硬地點了點頭,以迅猛的速度迴轉起記憶的齒輪來。
“夠了,你就閉嘴吧。”
“實際上寫的都是些問候而已,真正的用意是要拿這個來的使者說出口的。”
治理國家、率領民衆的人卻背向真實,沉醉在自己的幻想裏,這是絕對不能允許的事情。它會將國家引導到危險的方向,最糟糕的情況下,甚至會讓國家滅亡。
“是,是。”
“陛下允許我們再度晉見,實在感激不盡。”
(從和傑夫利的對話來看,“聖巴託羅繆大屠殺”已經發生過了……那也就是說,現在是“南特赦令”的時候了……不對不對,那好像是哼利四世時候的事情……)
“沒關係。只是聽到是國家大事,稍微有點緊張罷了。”
多半是出自書記之手的文字上,以特殊的墨水畫着著名的“王室百合”圖樣。在伊莉莎白的眼中看來,那也許只是一封信件也說不定,但海鬥卻爲它的精美而看的出了神。就連單純的文字,也比母親友惠打發時間的裝飾字遠遠來的精巧美觀。
“法蘭西國王亨利三世陛下送來的密函。”
“真是謹慎小心啊。”
“他的臉色很蒼白,似乎不太舒服的樣子,而且從剛纔開始他就嚥了好幾次口水。:”
和平時一樣,身穿豪華而綴滿裝飾的長裙做在寶座上的女王看到海鬥時,眼睛頓時放出了光彩。
跟在護衛長聖渥爾達。羅理身後,海鬥一行人來到了等候女王的大架光臨的裏之間。
模糊不清的記憶讓海鬥不安起來。在這種狀況下,自己能答的出伊莉莎白的問題嗎?
法國人來,更像是義大利人的烏黑頭髮包圍著的臉,就好象聽到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一樣慘白著。但是,與他那落膽的神情正相反的,他身上穿著的衣服是那麼華麗,讓愛穿華服絕不落人後的傑夫利不由得嘟噥了起來。
海鬥他們少少等了一下,在留着一絲細縫的門前張望起來。
教堂的庭院似乎是書店的地盤。而門前都是排擋一樣的露天小店,很多人在推銷着看起來和很美味的麪包或者烤肉。令人喫驚的是,甚至有的店在賣做寵物的小猴子。恐怕是哪裏的船從非洲帶回來,賣到這裏的吧。
“沒錯,只要按一貫的步調來做就好了。”
“失禮了,使者前來晉見。”
“那真是太好了……不過你的病還剛剛好,長時間站着說話一定很辛苦吧。用那邊的椅子就好了。”
背後傳出的抗議聲讓駕駛座上的兩個人一起笑了起來。然後,鞭子彷彿切斷了笑聲一樣一閃,馬車就向着白廳前進了。
“那麼就是被沙撒克的娘兒們吸光了精氣……”
興趣被吊了起來的海鬥問:“什麼樣的立場?”
海鬥全身發涼。因爲沒有特別去掃除過,所以沒有感覺到,王宮和德雷克的別墅有那麼的清潔,就算船上沒有浴室,要在露天裏上廁所,也總比城市裏的衛生狀況要好些。雖然水手們的住出——船艙裏像洞穴一樣黑暗,腐臭的氣味從污水艙飄上來。至少也還不至於到了甲板上堆滿髒東西的地步。
(對法國人來說,個子算很高的了。)
由於這些並列着的建築無投下的陰影,人來人往的小道即使在白天也還是很陰暗的。
海鬥接着注意到的,是那山頂上的積雪一般潔白的皺領上端正的面孔。比起
一時想的入神,海鬥爲伊莉莎白呼喚自己的聲音而跳了起來。
那捷爾把傑夫利趕到自己背後,問海鬥道:
“啊。”
“我很快就將到次之間去,在那裏直接聽使者的陳述。你們就藏在這個房間裏,仔仔細細地聽好對方說的每一句話。然後,我希望你爲這段話的真僞進行占卜。可以嗎?”
(和陛下說說看吧。“克羅利婭號”上沒有貓的時候,那捷爾會燒起冷杉的枝條樹節來做燻蒸消毒。家裏只要也這麼做就好了。)
伊莉莎白示意他在旁邊坐下,然後把視線轉向站在門前的傑夫利他們。
仔細想想看,那真是非常偏頗的課程。可是海鬥當時也沒想到會有這麼一天,沒有任何不滿,現在可是追悔莫及了。
(世界上再沒有像我這樣愛着國民的國王了,這是伊莉莎白一世的口頭禪。情況一定會好轉的吧。)
海鬥把這句話當成了救命稻草。
“就算簡單點也好,能告訴我嗎?有些預備知識的話,占卜也會容易一些。”
那捷爾點了點頭。
“陛下也開口提到過,國王的名字是巴洛亞王家的亨利三世。年輕的時候曾經做過一段新教徒,但是現在是天主教徒。和羅琳公主結了婚,但是現在還是沒有繼承人。”
傑夫利插嘴進來:
“哼,都是因爲忙著疼愛待從男孩們去了啊。”
那捷爾用手肘撞他一下,繼續說下去。
“在沒有滴子繼承的埸合,繼承人本來應該是奧爾良公爵,但他因爲熱病去世了。王位繼承權在長時間的爭吵和仇視後,落到王妹瑪爾可的丈夫,被稱爲那瓦爾王的波旁家族的亨利身上。而他是個新教徒。這樣下去神聖的法蘭西王位就要被異教徒奪去了,所以也叫亨利的吉斯公爵就和天主教徒的大貴族一起反對那瓦爾王,進入了內戰狀態。總之,大概就是這個狀況吧。”
“我明白了。”
這是非常重要的線索,海鬥在內心裏安心地長出了一口氣。
奧爾艮公爵死了,而吉斯公爵還活著。
也就是說,世界史上著名的“三亨利之戰”仍然處在序章當中。
0;最初是吉斯公爵,然後是亨利三世,最後是亨利。德。波旁,三個人依次死去,全部都是死於殘酷的暗殺……1;
如果沒有那種“差異”的話,再過一年或兩年之後,這個時髦的男人就會失去主人。對國王的忠誠、奉獻全部都會成爲一埸泡影。但是如今的他還無從得知這一點。
0;不,不知道反而好一些。1;
明明知道所有的努力都會白費,但卻還是不能不去做,那是多麼空虛啊,知道未來其實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自己將不得不踏進那個時候的恐懼,會壓垮僅有的希望,只令人感到虛無。如果海斗的時間跳躍來到的是法國的宮廷,接受了亨利三世的庇護的話,那麼一定會爲將要發生的慘劇而費盡心思,每一天都過著戰戰兢的日子吧。看著這位脫下了與斗篷同色的天鵝絨禮帽,優雅地彎腰深施一禮的使者,海鬥忍不住地這樣想著。
“無論何時都是如此美麗高貴的大不列顛女王陛下,我帶來了基督教國王亨利對你的問候。”
髮色漆黑的頭緩緩地抬了起來,褐色的眼睛放看與蒼白麪孔不相稱的銳利光芒,從伊莉沙白的身上轉向了藏在門後的海鬥他們那邊。他向待從們示意一下,一個精雕細琢的木質衣箱被抬了上來。
“這是我的主人送給陛下的禮物。如果您能夠收下,那將是我們無上的榮幸。”
使者將禮物的清單遞給了伊莉沙白。
“如果您能同意對那瓦爾王的援助的話,那麼我的主人就將搶在吉斯公爵前面掌握諾曼底,嚴格禁止西班牙艦隊入港,我們與您如此約定。”
“這個我也看過了。”
伊莉沙白坐在寶座上踢了一腳地板。
“是……”
“是。”
傑夫利的回答被伊莉沙白視做理所當然。
“是的。不幸中的大幸,是在那羣狼一樣貪婪的強盜們來打劫遇難船之前,我就在克巴姆卿的部下救助下一起逃走了,只有行李被奪走了而已。”
“安全的保證。恐怕,英格蘭和西班牙之間的戰爭已經是無法避免的事態了吧。”
伊莉沙白點點頭,然後改變了話題。
“如果可以的話,能請您摒退左右嗎?”
“請你陳述吧,熟知風雅的法國國王信上直接的言語只有這一句而已。”
伊莉沙白咬住了嘴脣,以迷惑的口氣低聲念著。
伊莉沙白的手停住了,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亨利。德。波旁殿下是法國國王的姻弟。比起依賴他人來,還是自己出手襄助比較好吧?”
“骯髒的事情就交給可惡的胡格諾和英格蘭的國教徒,自己在華麗的盧浮宮裏和寵臣們嬉戲。這是多麼方便的事情啊,真是令人不敢奉陪!”
阿爾德維奇面上浮起微微的苦笑。
使者笑微了。
“布蘭切,這個收好。”
伊莉沙白似乎在說那是自然的一樣聳了聳肩。
海鬥裝模做樣地看著手中拿著的鏡子,用日語說道:
這時海斗的頭腦中正在翻江倒海,難道伊莉沙白改變了心意,還是要把自己留在宮殿裏了嗎?但是,看來他的疑問是多餘的。在和海鬥一樣陷入傑夫利和那捷爾的看護中,女王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使者的船觸礁的事情,你也聽說了吧?”
“我還有一件事情想要你占卜的。在我把他們二人介紹給阿爾德維奇回來之前,在這裏乖乖地等著吧。”
“是我。我是陛下的忠僕,貝爾南。阿爾德維奇。在如今已經亡故的奧爾良公爵向陛下求婚之際,我是同行人的一員。”
“遵命。”
“我們明白了,遵從陛下的旨意。”
“陛下……”
“對陛下您無比的好意,謹致以最誠摯的感謝。”
連看都不看再次優雅地彎下腰去的使者,伊莉沙白快步走回了裏之間。然後,向海鬥詢問道:
傑夫利苦笑起來。
“是。”
伊莉沙白沒有去看清單裏的內容,把它當做扇子一樣輕輕地搖著。
“溫柔的公爵,我可愛的小青蛙如今在天國一定很幸福吧……那位閣下的去世真的讓我很難過。當時我哭得眼睛都要融化了啊。”
海鬥說著,看著伊莉沙白。
“現在還不是時機。”
伊莉沙白的嘴角輕輕地吊了起來。
“哦?真的嗎?”
“是真話。”
伊莉沙白把禮品清單遞給了身邊伺候的女官長。
海鬥和傑夫利他們對看一眼,這位使者臉色會如此之差也是理所當然的。
“如果我資助那瓦爾王的話,能夠擊敗吉斯公爵嗎?”
十六世紀的西班牙陸軍是世界最強的。只要不能找他們限制在水裏,讓他們踏上國土一步,英格蘭就輸定了。不過什麼事情都有發生不測事態的可能性。一旦戰爭拖長下去,西班牙艦隊能否得到補給就會變成非常重要的問題。說不定,慎重的非利普正是也想要了這個問題,才制定了對策的。想到這裏,海鬥開口說道:
“就算援助了那瓦爾王,那樣就能對英格蘭有好處嗎……鏡子中映出的亨利三世的樣子非常模糊不清。即使他想遵守與陛下的約定,我也並不覺得他有能夠掌握諾曼底的能力。”
“如果不發生戰爭的話,你們也不會長期採取這樣的措施吧?”
“到現在還顧慮這些嗎……!”
伊莉沙白從椅子上站起來,然後冷冷地俯視著阿爾德維奇。
“隨海浪漂走……被礁石撞破的部分進了海水,隨著滿潮到來很快就沉沒了。想起那個時候的恐怖來,現在腿還會顫抖。”
伊莉沙白點頭,然後交替地看了看傑夫利和那捷爾。
海鬥又看了看鏡子,嘟嘟噥噥了幾句,回答道:
“不,對方提出要求的人是吉斯公爵。西班牙與法蘭西長年來都處於敵對狀態,這女王陛下也應該門白。狡詐的菲利普會接近吉斯公爵,正是爲了削弱我王的勢力,讓法國的國力弱化。明明是曾經一度結下血緣的國家,爲什麼要如此狠毒啊。”
“能夠被您記住是我最大的光榮。”
阿爾德婎奇恭恭敬敬地低下了頭。
這突如其來的任務不只讓傑夫利,連那捷爾和海鬥也喫了一驚。三個人都不做聲,他們本想早一刻也好地回普利茅斯去的,沒想到會發生這種繞彎子的事情。但是,女王陛下的命令除了服從之外也沒有別的選擇。
“那隻船呢?”
相信如今只有自己和伊莉沙白兩人獨處的阿爾德維奇正式開了口。
“正是因爲事態所逼不能如此。法國國王協助那瓦爾王的話,就等於公然與天主教徒聯盟爲敵了。”
“趕快回去告訴你那厚顏的主人。要實現陛下的願望一個衣箱可不夠,而且我也不會把錢花在沒有回報的事情上。”
“如您所說。但是,現在已經無法斷言戰爭不會發生了吧?”
“最後得勝的是那瓦爾王。”
“ARIENAIHANASHIJYAWAUTOOMOUKEDODEMO,TAISPAINSENGACHUKIKASIRUKANOUSEI-HANAIYONA。”0;注:雖然不是完全沒有可能,可是,並不能給西班牙造成什麼大的障礙。1;
護衛隊長帶著女官們走出了房間。
傑夫利皺著眉頭問:
“也許陛下您已經從沃爾辛厄姆閣下那裏聽到了。吉斯公爵煽動巴黎的市民,虎視眈眈地盯著王位。如今能與公爵對抗的人物只有那瓦爾王而已。而爲了打倒多數派的郎利,還有率領著天主教徒聯盟的吉斯公爵,增加兵力的事情逼在眉睫。可是這樣一來,那瓦爾王的經費不足問題就更加深刻他了。於是,我的主人便想到‘同樣身爲新教徒的同伴,能否請求慈悲的女王陛下資助那瓦爾王呢’。”
“剛纔的話是真的嗎?”
“是的,他的頭上浮現出百合花紋章。”
“那麼還是援助他的好……”
“是什麼?”
“這需要仔細的考慮,你在這裏等待一會兒。”
“哦?”
“那麼亨利陛下的回覆是?”
被剩下的海鬥慌忙問道:
“請您稍等一下,陛下!”
伊莉沙白追問:
伊莉沙白的手緊握住了座椅的扶手。
伊莉沙白以鼻音哼了一聲。
“自然是‘同意’了。他提供了隔著海峽與英格蘭相對的諾曼底各港口,約定西班牙人提供補給。”
“那最後三個人誰會獲勝?”
“我們準備了相應的回報。”
向著要重新尋找言辭的阿爾德維奇,伊莉沙白像趕狗一樣揮著手。
伊莉沙白很厭倦似地靠在椅子背上問道:
“我的船‘南桑切號’借給你們,回到普利茅斯後,希望你們把阿爾德維奇送到法國去。接著祕密偵察法國的港口。也許西班牙的先遺隊已經來了也說不定。”
“實在很惶恐。如果另有機會的話,我家主人也會像斯賓塞大人一樣書寫下歌頌陛下美麗的詩篇的。但是畢竟事態緊急,請您見諒。”
“如此相親相愛的雙方卻無法舉行婚禮,如今想來也是非常遺憾的事情。但是,令兩個偉大的國家結合的牛段也並不是只有華燭之宴而已。請問您過目我家主人的親筆信了嗎?”
阿爾德維奇探出了身子。
“那麼我們的任務是?”
“你們兩人行動吧。”
“聽說你乘坐的克巴姆卿的船,在聖多維奇港附近觸礁了是吧。”
伊莉沙白睜大了眼睛。
海鬥搖著頭。
“羅利,把衆人都帶出去。你就在私室外面等待吧。”
“多謝你的心意。請也這樣轉告你的主人。”
“那麼,微臣告退了。”
“這可很難說。”
“說起來,我想這應該不是第一次與你會面吧。”
“謹遵旨意……但是陛下不在意嗎?讓我們也參與到這件事中來?”
“你的不幸真是令人同情。歸國的時候請乘我的船走吧。我國的水手很優秀,一定會把你平安無事地送回法國的。”
“只要你們保證不把話泄露出去就沒關係。”
阿爾德維奇果斷地點頭。
“那、那個,陛下,我呢……?”
阿爾德維奇尖銳的聲音,把要站起身來的伊莉沙白又釘回了椅子上。”
“請您不要這樣說。菲利普二世爲了防備長期作戰,要求同樣是天主教國家的法蘭西提供艦隊炮彈和食品的補給。”
“你的名字是阿爾德維奇吧……”
‘遵命,陛下。”
“對死去妻子的國家抱著野心是西班牙的姐夫最得意的事情啊。那麼公爵又做了什麼回答呢?”
“啊……是這樣嗎。”
“是、是……”
她還要問自己些什麼的樣子。而自己又能給她回答嗎?自從德雷克險些遭到暗殺以來,海鬥就對被要求做出預言感到強烈的不安。目送著伊莉沙白等人的背影離去,海斗的手自然地握成了拳頭。等發覺到的時候,攥緊的手掌中已經都是冷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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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擾您一下,我要進來了。”
管家的聲音讓文森特抬起了頭。
“用餐的準備已經做好了,請您到食堂來。”
“明白了,謝謝你,特蘭德。”
夾進書籤,把手中的書合上,從椅子上站起來。由於坐得太久,輕輕伸展一下脊骨就喀地響了一聲。
0;運動不足嗎,明天和雷歐去練劍好了。1;
面上帶著苦笑的文森特,跟拿著燭臺的特蘭德背後走出了書齋。然後沿著已經走熟了的路——從巨大的掛滿掛毯的走廊走了出去。
“雖然這裏應該是走廊,可是壁掛真是很美麗啊。從這細緻的織工來看,是法國做的吧。”
聽了文森特的話,特蘭德回過頭來,那比一般貴族還充滿威嚴的面容緩和了,自豪地講了起來。
“您的眼光真好。這幅描繪佛洛頓之戰的掛毯,是上一代托馬斯大人去世之後,運到這座城裏來的。女主人說掛在倫敦公館中有些太大了,而且未免也太過沉重。”
“原來如此。”
文森特眺望著又向前走起來的管家的銀色的頭髮,問道:
“你在這裏服待了很長時間了吧?”
“是的。特蘭德家得到了代代的當家都擔任管家的幸運。”
“真是不輸給伯爵大人的純正血統啊。”
“您請不要這麼說。殿下是從母上那邊繼承了諾爾曼王家血統的大人物,出身的家系比如今的女王陛下還要淵源久遠,所以只這樣想一下都會讓我覺得惶恐不]勝。”
“也就是說,你主人的血統是都鐸家族這種暴發戶威爾士人無法相比的嗎?”
特蘭德苦笑起來。
文森特想像著。首先安。波琳就不會被趕下王妃的寶座了。也不會不走運地被當作私生子,在瑪麗公主與非利普二世結婚後也無法登上女王的寶座。繼位之後,繼承了父親的政策與宗教的“伊莉沙白王子”,爲了避免孤立,一定會與新教徒的扎克森選帝侯或者亨森邊境侯爵的女兒結婚,結下同盟的。
文森特咬住了嘴脣,精心設計的從科林科監獄中奪回凱特的計劃失敗,實在是令人悔恨的事情。而且還失去了像紐曼這樣的,雖然身爲英國人卻狂熱地信奉著天主教的協力者,真是心痛萬分。能夠代替他的人才可不是那麼簡單就能找到的。還有那個和紐曼一起侵入監獄的負責聯絡的叫安迪的男人,在作戰失敗之後,也行蹤不明瞭。
“我想要多少知道一些關於女士您的國家的知識,所以在讀霍林西德的《年代記》。而且這裏的藏書實在是很豐富,特別是宗教方面的書看來更是充實。”
“這樣嗎……太好了。”
“不,丈夫還在的時候,只是聽他說而已。真正開始看書是在丈夫被帶走之後。因爲那個人從閱讀中感覺到的事情,我也想感覺到……”
“您不喜歡多做了處理的餐點嗎?填豌豆的雞真的很美味呢。”
“謝謝您,女……安。”
文森特將視線落在想碰觸凱特卻碰觸不到的手上。在一次次地嚐盡了失望的苦澀後,下次一定要抱住凱特,沉醉在那從心底發出的快樂感觸中。像是爲了堅定自己的決意一樣,文森特握緊了拳頭。
“看起來您很討厭魚了?啊,特蘭德,全部的菜都給我來一點。”
“您說得對。多半是凱特他們坐的船吧,一定是從女王那裏得到了允許。”
既然發生了錯誤,就必須要糾正過來。就像新發現的大陸屬於最先發現它的人一樣,凱特是西班牙的人,因爲他屬於在他昏倒在山丘上的時候,最先發現他的文森特。
“奉一個連聖職者都不是的女人爲首長,這樣的教會我纔不想去參詣。亨利八世爲了與娼婦安。波琳結婚而做出來的新教會,除了是對神的冒瀆之外什麼也不是。我會協助你也正是這個緣故。和我一樣有相同信仰的人當中,也有人非難這是向西班牙出賣國家的舉動。但我認爲並不是這樣。我只是認定,統治英格蘭的責任不應該交給地上的國王,而是天上的主。如果神決定把英格蘭交給菲利普陛下統治的話,那麼我們就應當遵從。”
0;夢中世界裏的凱特,就像雷歐一樣很親近我。對我極以信賴的眼神,說著溫柔的話,快樂地微笑著。1;
在文森特笨拙地行禮的同時,餐廳的門再次被打開了。然後,特蘭德打頭,捧著大大的器皿的僕從們一起走了進來。
“怎麼說呢……”
感到了他的困惑,安爲了鼓勵文森特一樣地微笑了起來。
“請吧,請隨意。”
把切得細細的羊肉送進口中,安說道。
文森特的腦海中再次浮起在拉羅舍爾發生的那一幕。那真是隻能用可厭來形容的光景。在凱特身邊的應該是自己纔對,一想到他非分地奪取了這個權利,文森特的憤怒就沒有盡時。
“女士您也一起閱讀的嗎?”
“實在過份……”
0;本來應當是我親自去迎接的,可是沃爾辛厄姆對進入倫敦的人監視得很嚴,所以就必須使用已經潛入市裏的人。要讓這個作戰計劃成功,我也找不出比紐曼更合適的人手了。我這麼相信著……1;
“對不起。這麼長時間都沒有請您落座……”
“啊,是這樣啊。”
“我也是如此祈禱。可是,似乎這無法加護在我丈夫的身上……”
“是在煩惱衆多的時代裏收集起來的。無法去問國教會的司祭們的事情,即使問了也無法明白的事情,我們都要從書本中學習。自從亨利八世解散修道院以來,我國就沒有了正式的宗教學者。我們想知道的不是對王室來說方便使用的教義,而是正確的通向神之國的道路。”
0;現在他又怎麼樣了呢?聽說他出了監獄之後就病倒在牀上,但現在應該已經恢復了吧?啊啊,要不是紐曼他們太笨了的話,現在已經和凱特一起在艾斯科利亞宮中了的……1;
安用手指撥開面包籃,拿起了盛著葡萄酒的酒具。
0;只要決定了的事情,我就一定要做到。英格蘭的人啊,你給我覺悟吧。凱特會回到我身邊,而那不久之後就會實現了。1;
文森特皺起了眉頭。生在貴族人家、理所當然地接受著傭人服待的人,突然被關進監獄,被逼過著只能一個人求生的生活。只這一點就夠辛苦的了,還要隨時面對著生命的危險,一定是沒有絲毫可以安心的空暇吧。
文森特想到了她的心境,表情也隨之改變了。是啊,她在這之後也不得不在英格蘭繼續過著這種俘虜一樣的生活。”
如果那是真的,該是多麼好的事情啊。只要想起普利茅斯的山丘上發生的事情,文森就會詛咒自己的輕率。無心地對凱特施加了暴力,讓他昏了過去。本想要照顧他的,卻因爲被英國人發現而不得已地丟下他自己離開了。結果,凱特就被幫助了自己的英格蘭人籠絡,敵視起文森特來。
安看著文森特。
“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但據說那條叫做‘賽法號’的船隻正在裝載物資。問過水手們,他們說要去普利茅斯。”
0;紐曼和安迪雖然很服從命令,但還是欠缺熱情。所以纔會失敗的。1;
細細的聲音消失在了空氣中。暫時冷靜了一下恢復情緒的女主人,很抱歉地看著文森特。
“那是託了喬治,紐曼的通緝令的掩護,我沒有必要化裝成另一個人了。失去他真是讓我痛恨之極的事情。”
0;在那山丘上相遇是命運。凱特會和我相遇,一定是神賜予我們的命運啊。1;
0;但是未來卻不同。遵從凱特的預這的話,就可以讓未來變得更好。可以避開等待著自己的厄運,找出超越困難的道路。這正是仁慈的神賜予我們的存在啊……!1;
“女王沒有生過孩子,所以完全不能理解您的心情吧。”
“傍晚的時候,倫敦來了使者。”
0;如果伊莉沙白是男人的話,英格蘭會變成什麼樣子呢?1;
“實在抱歉讓您久等,女士。我不覺讀書讀得入了神……”
她的手因爲激烈的感情而顫抖著,安把酒杯放回桌子上,充滿了強烈決意的眼睛看向文森特。
“小羊排好了。”
真是無意義的事情。文森特面上浮起微微的苦笑。絕對不會發生的事情,就算這樣那樣地設想也沒有用。伊莉沙白生爲了女人,這是無法動搖的事實,是現實。改變已經發生的事情,讓它消失不見,那是誰也無法做到的。
“只要我們能奪回凱等,西班牙就一定能夠獲得這次戰爭的勝利。我們會把伊莉沙白從王位上趕下來,讓她去向瑪麗。斯圖亞特陛下謝罪。這樣一來這裏就會恢復爲天主教徒的淨地,伯爵大人也可以回來了。伯爵大人是給菲利普陛下命名的親人,我們絕對不會讓大人和盡力幫助我們的夫人受到殘酷的對待的。”
“能夠沉醉於一件事情中而忘卻了時間,真是令人羨慕的事啊。請問捉住您的心的是怎樣的一本書呢?”
“您都不掩飾身份,居然也能如此完美地逃脫了沃爾辛厄姆的追蹤啊。”
防備到被沃爾辛厄姆的人捉住拷問也不會暴露整個組織,紐曼嚴禁戰友之間進行私下接觸。所以與安迪進行了最後聯絡的通信人也不知道他的隱藏處在哪裏。對於很想知道他在獄中和凱特進行了怎樣的對話的文森特來,說實在太失望了。
0;實際的凱特只會把我伸向他的手打開,憎恨地瞪著我。我也明白他會採取這樣的行動全都是我的錯,所以纔會這麼無奈啊。1;
“德雷克的動向呢?”
0;這樣一來,就不是一國的問題了。世界情勢都會發生極大的改變。本來也是,只要英格蘭還奉行看邪教,就無法避免與身爲天主教牙城的我西班牙對立……1;
“今天的主菜是烤小羊排,填入了豌豆,經過蒸烤的整雞,還有用香草調味的比目魚。”
文森特問道:
“請您快些坐下吧。餐點很快就會送來了。”
“您想要哪一種?”
“那是一艘只有一根桅杆而已的小船吧?對德雷克這樣的男人來說,未免也太小了一點……”
管家點了點頭,拿起大大的餐刀,熟練而迅速地切開了肉和魚。僕從們把盤子送到文森特他們面前,接著又和來的時候一樣,排成整齊的一列走出了餐廳。
踏入餐廳的時候,文森特見女主人已經落座,便爲失禮而道歉。
文森特鬆了一口氣。聽安迪說,凱特不能睡覺,身體比較,衰弱,但看來並沒有受到更殘酷的刑罰。
“醫生已經不上門了,但是還不能到外面去的樣子。”
“那麼,這個我也要吧。魚的話,我只在小齋日喫過。”0;注:天主教會規定,小齋日禁食熱血動物的肉,但魚、蛋及乳類食物不在此限。1;
安喝了一口酒,自言自語般地悄聲說道:
“這樣一來,您的出航也就不遠了。真是令人羨慕啊。如果我們也能得到許可,離開這個國家的話,那該有多麼好啊。”
“夫人也可以掉。”
文森特儘量地使用了“融洽和藹”的口吻。對比自己身份高、而且又是女性的人使用這種親近的田氣,雖說是不得已,但總覺得很彆扭。
0;金髮的惡魔,“克羅利婭號”的船長啊,只有你,我是絕對無法原諒的。不過是個海盜,卻敢阻礙我,我要讓你受到報應。1;
“凱特的情況如何?”
安搖著頭。
女主人向特蘭德示意了一下。見他出了房間,便對文森特提起了正題。
爲什麼不早些告訴自己呢,文森特想著,探出了身體。
“實在是很不好意思……”
女主人報以不知怎地給人以陰鬱感的笑容。對文森特來說,這是很熟悉的表情了。
安畫了個十字,把聲音壓得更低說道:
文森特很惶恐。
對伊莉沙白的憎惡感從文森特心中不絕地湧了上來。孩子是無罪的。連讓他見一見自己親生父親的機會都不給,這未免太過殘酷了。那個女人真是個越瞭解越讓人憤慨的女人啊。
“不不不。”
“真的很抱歉,安夫人。”
“我丈夫被強得要求捨棄天主教信仰,拒絕之後,差人便以罰金爲名,要求我們交出一萬英鎊的鉅額錢財來。而且不顧我們己經全額支付了這筆錢,仍然把他關在監獄裏,不把他放出來。”
0;凱特就像不願意離開母親的小孩一樣,緊緊地拉住那個男人的衣襟,那個男人也像當然一樣椄受……1;
要再次取回失去過一次的東西,那是更加困難的事情。無論怎麼解釋,就是把凱特的人請到了西班牙,要讓他的心離開英國人都是需要相當時間的事。
“那麼您不用擔心。即使喬治的肉體被消滅了,他那一定讓英格蘭恢復天主教信仰的意志也會在我們心中繼續下去。之所以會幫助您也正是如此。”
“我無法與他會面,自然也看不到真實的情況。可是自從被逮捕以來就不再允許僕從跟隨著他。連更換的衣服也沒有,因爲害怕被投毒,連食物也不能好好喫,一直受到嚴酷的盤問。”
文森特的話讓安嘆了一口氣。
邊點著頭,文森特邊想著都鐸家族那喜歡讓親人喫苦的血統,還有,最濃厚地繼承了那血統的伊莉沙白。對在熱望下誔生的王子、死去的愛德華六世抱以極大期待的亨利八世來說,這一定是很遺憾很意外的事情吧,把他的特質——冷酷無情與厚顏無恥完全繼承下去的,竟是他幾乎沒有關照過的女兒。
文森特的面上露出喜色。
“安……”
“是的,陛下是絕對不會同意我們的要求的。爲我丈夫找個醫生的請求被她駁回,就連讓他看一眼在被逮捕後生下的兒子都不被允許。我丈夫連那孩子的面都沒見過一次啊……!”
從我的口中說出來未免太過不遜了……說起來主人家與陛下的一族也有著不淺的緣分。”
“您真的很不擅長演戲呢。聽您這麼說的時候,我還以爲您這一定是謙遜之詞。”
“那麼,安。”
0;是藏了起來嗎?還是過於害怕,和同伴斷絕了關係呢。我祈禱不要是後者。1;
“大人的境遇如此險惡嗎?”
文森特想起了那個有著紅色頭髮的纖細少年的身影。那個自己在這世上最想尋求的人。
安輕輕地聳了聳肩。
聽了特蘭德的介紹,安向文森特道:
“不,沒有子嗣的女人天下又不只陛下一個,就連身爲男人、不能產下孩子的您也會對我報以理解,所以是那個人根本沒有具備慈悲的心腸罷了。不得不被這樣的人治理的英格蘭是多麼地悲慘啊!”
“之前也和您談過,請您直接稱呼我的名字吧。還有,您說話時也請隨意些,不用那麼客氣。特蘭德很會待人處世,他以外的僕人們也不會做出失禮的事情來的。因爲我說我們是交情很好的朋友。”
安有點驚訝地說,文森特嘆了一口氣。
但是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紐曼他們並不是文森特。文森特也非常明白,不會有人比自己更想奪回凱特。
文森特向著自己發誓。決不畏怯困難,也決不會因爲失敗變得膽小。不管要經歷多少迂迴曲折,都不能在途中放棄。最重要的是結果,笑到最後的人才是贏家。
“真的呢……”
文森特在在內心嘆了一口氣。真正要的東西卻很難找到,就算看到了也很難得到。所以人才會有渴望。自從見面的那一天起,文森特就沒有一天不會想起凱特來的。不,應該說沒有在考慮他的時候反而少得可憐。想到了夜裏做夢都會夢到他的地步。
文森特點頭。
“我明白您的用意了。您尊貴的祈求是一定會傳達到神的御耳中的。”
是聽到另人對自己的肯定而消除了緊張吧,安又露出了那一貫的帶著憂鬱的微笑。
“如果真是那樣就好了……啊,對不起,光顧著說話,菜都放冷了。快點請用吧。”
“是。”
文森特裝做集中精神喫飯的樣子,思考著剛纔與安說過的那一席話。
0;英格蘭的天主教徒恐怕都與她有著同樣的想法吧。他們無法忍耐國教施加的統治,但是也無法完全服從西班牙的征服。他們想要求得的只有信仰方面而已…政治方面則維持現狀也無所謂……1;
伊莉沙白與菲利普二世,到底哪個比較好忍受一些呢,他們的問題只在這裏而已。如果伊莉沙白對天主教徒採取寬容政策的話,像安這樣的站在西班牙一方的人就幾乎不會存在了。比起被自己不怎麼喜歡的外國人強按著頭來,還是服從自己不怎麼喜歡的國人好一點,這種心情文森特也能夠理解。
0;即使伯爵夫人協助我們,但看來她也不能容忍自己被稱爲賣國賊。“就算背叛伊莉沙白也是忠實祖國”的話也只是說說而已。1;
文森特在內心嘆著氣。英格蘭人討厭西班牙人的情緒是根深蒂固的。多半就連西班牙軍隊登陸之後,他們也不會乖乖地服從吧。一直戰爭到征服全土一定是困難之極的。
0;我們正在與荷蘭進行戰鬥,如果可能的話,一定要儘量避免與英國進行泥沼般的長期戰爭。1;
很明顯,西班牙是沒有餘力的。龐大的戰爭費用拖垮了國庫,現在處於幾乎要宣佈要破產的狀況之下。就算金錢再怎樣從新大陸流入,也只是進了無底洞口而已,至少西班牙的財政狀況並沒有得到緩解。但是戰爭一旦開始,中途宣告結束也是非常困難的事情。如果放棄了,持續投入到現在的金錢和勞力就全部白費了。
0;打敗了英國的話,無法得到援助的荷蘭自然也會被擊敗。沒有了這兩個國家,其他的新教國家就不足爲懼了。1;
不管怎麼說,只能做短期決戰而已。文森特一邊用餐刀切割著羊肉送進口中,一邊這樣想著。爲此,必須一開始就以壓倒性的勝利令對方失去反攻的意識。也就是說,讓英格蘭的艦隊徹底化做大海中的碎屑。
0;沒錯,最初一戰就是最重要的,而且只許成功,不許失敗。1;
有著慎重王綽號的菲利普二世,一定會在作戰立案上投入極細緻的注意力,消耗時間收集大量的情報,而後沉吟再三。如果那情報中包含了凱特的預言的話,那麼那預言多半會將西班牙導向勝利的。
0;雖然德雷克奇襲加的斯,導致對英格蘭的作戰被推遲了是件可恨的事情,但對現在的情況說不定是件好事。凱特,等我得到了你,那麼就可以得到獲得完全勝利的機會了。1;
文森特看著從切口溢出來、在盤子上漸漸漫開的羊的血。文森特並不像凱特一樣有預這能力。但卻覺得這是什麼預兆。也許正是英格蘭的國土也會像這樣染成一片血紅的預兆吧。
“怎麼了嗎?莫非這菜不合您的口味?”
“不,這菜非常美味。”
“再加上他還是愛暈船的體質。過去要乘船的時候,他總是喝白蘭地把自己喝到沒有意識爲止,結果船沉沒的時候他就差點淹死,現在他連酒也敢依靠了。
德雷克雖然也爲這位突如其來的客人喫了一驚,但知道傑夫利的目的是要詢問法國的國情後,就給予了全面的協助。自從登陸英格蘭以來就沒有好好喫過東西的阿爾德維奇,對德雷克家極盡精緻的餐點萬分感激,直率地打開了心防。然後傑夫利問什麼他答什麼,從法國海軍的實際軍力到給自己做衣服的服裝店裁縫的名字全都說了出來。
0;結果也還是隻能交給每個國民的自覺和愛國心了。1;
傑夫利抬起了嘴角。
海鬥忍不住地擔心起來。英格蘭的敗北。如果,這就是最中的“歷史的差異”的話,那還真是能把人凍成冰塊的恐怖的事情。
威爾的嘴角也抬了起來。
“是!”
“既然這麼花時間的話,那就不要借南桑切號,直接用賽法號不就好了嗎?”
“構子在這邊!”
0;是啊,陛下是想給人也給不出來。熟練的水手都有自己的船,僱用誰也不能憑陛下的自由啊。1;
“這樣行嗎?”
“嗚哇,真是糟到不能再糟啊。”
南桑切號比賽法號要大些。要讓更大的船行駛起來,自然也需要更多的人手,因此而增加的人工費讓那捷爾很明顯地火冒三丈。他的低氣壓一定會一直持續到普利茅斯吧。對性好節約的那捷爾來說,多餘的支出是他無法忍耐的事情。
政府的人也不是笨蛋,恐怕巴里卿和沃爾辛厄姆早就有這樣的念頭了吧。但是如今的英格蘭卻沒有那樣的餘力。
正因爲這個道理,傑夫利才拼命地訓練訓練再訓練的。如果不想輸給西班牙,不想死的話,即使辛苦也必須要趁現在加緊訓練纔行。
海鬥想起了對伊莉沙白提起防治鼠疫對策時的情形。女王興致盎然地傾聽之後,很遺憾地說道:
人來人往的地面上塵土飛揚,甲板上響徹了雜亂的腳步聲。總之,大早就嘈雜非常。
0;這、這麼冷清的狀況,真的要和西班牙戰鬥嗎?不對戰鬥是當然的,問題是能戰勝嗎?1;
“雖然我認爲坐起來的感覺沒什麼大的區別。”
“好受那麼點,至少對心是個支撐。換句話說,就是比什麼都沒有好一些。”
“真可憐啊……一定很痛吧?”
“爲……爲什麼?”
威爾嘆息着。
這個發出比平時更煩躁的聲音的人是那捷爾。
“快點給我幹活,你們這些偷懶的懶骨頭!如果錯過了潮水的話,我叫你們的襯衫被自己的血染紅!給我放明白點!”
誰也沒有發現他的真實身份。海鬥鬆了口氣,終於恢復了笑容。
0;連我也要做到蒙著眼睛走桅杆……就算我想做,辦不到的事情也還是辦不到啊。可是隻是叫著不行不行也沒有用。1;
“你這笨蛋!要把它踩爛嗎!”
“原來買來試過。”
可是,他實在太小看海上男兒的耐性了。由於輪流值班守夜的緣故,傑夫利和那捷爾早就習慣短暫而不規則的睡眠了,就是在來瓦平港的途中,他們也發揮出了跑到倫敦塔去找雷文的精神頭。對於奉了沃爾辛厄姆的命令,不讓海鬥睡覺的拷問人,他們始終還是無法原諒。但是海鬥卻早就把這件事情忘懷了,在他看來,雷文因爲有工作而無法出倫敦塔實在是件好事。
你來到這種地方真的好嗎?對於露出這種言下之意的海鬥,威爾點了點頭。
“是。”
0;既然給了船,那就連人也一塊給了吧,陛下也真是夠摳門的。1;
0;不過從傑夫利的話裏看來,他對海軍的事情也只說了英格蘭這邊都知道的事情而已,所以也並不是全面地打開了心扉啊。1;
0;阿爾德維奇先生,請你不要太早過來。我還有很多要問的事情呢。一旦乘上船之後,就沒那麼方便張口了。1;
海鬥扭過頭去,眺望着陰鬱的倫敦塔。那裏是貴族們的監獄,也是刑場。恐怕至今它仍是叛國者和非國教徒的關押地吧,而且其中一方的數量一定有所增加了。開戰逼在眉睫,爲了得到對手國家的情報,正是間諜們活躍的時候。間諜不只限於西班牙人,對如今的政府抱着不滿的英國人也會里通敵國,就像是……
阿爾德維奇這樣說着,露出一個微笑。
“沒錯。意志很管用的。那捷爾就會對自己說‘身體不舒服是自己會錯意而已’,然後就好像什麼事也沒有一樣了。”
亨利八世阿爾弗雷德建立了海軍,而伊莉沙白女王爲準備對西班牙的作戰對其進行了擴充。這是歷史老師褔克斯教過的事情。但是從這個港口來看,既看不到新造出的船隻,也看不到意氣軒昂的水兵們的身影。
0;而且既被大家討厭又被大家信賴這一點也是一樣。是啊,只有又有手腕又有指揮力的人才能當水手長,所以這也是當場的吧,可是即使打人也能得到專敬,這還真是很佔便宜的性格呢。1;
“的確。”
“也是啊。暫時能用‘我已經喫過藥了,所以沒問題’來騙騙自己吧。”
“能否請您傳授我們正確的運足方法呢?”
海鬥也體驗過那種痛苦,越來越同情阿爾德維奇了。
沒錯,戰爭就是靠喫金錢爲生的蟲子。比起爲還沒有發生的疾病進行防治來,現在還是爲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發生的戰爭做準備,哪怕多買一磅火藥也好。海鬥也很能理解女王的心情。像如今的這種狀況,平時就召集部隊進行訓練的事情無論對時間還是經濟都是極大的苛求,不太可能實現。
海鬥睜大了眼睛。
吵鬧的頑固老伯……看起來無論哪條船的水手長都是相似的。特德和“克羅利婭號”上的路法斯相比,一樣也是急脾氣、壞嘴巴、動不動就出手。
被向上心刺激着的傑夫利和那捷爾異口同聲地說道。於是,生性親切的阿爾德奇也就鄭重地把法國式的技術傳授給了他們。然後叮叮噹噹的鋼鐡撞擊聲就在他們之中一直響到深夜。什麼“吵到人家家裏的人多失禮”、“都已經經深更半夜了還是安靜些好”的常識性意見早被他們忘到了九霄雲外。看來不只阿爾德維奇,傑夫利他們也都喝醉了吧。要不是海鬥想起明天要動身到法國去,他們說不定要熬夜一直練到天明去了。
在西人一起笑了起來的時候,他們的面前出現了港領航員,他是再次來和傑夫利商議的。看着他們,海鬥也更加明白出航之前原來是這麼慌亂的事情。
海鬥從鼻子裏哼出一聲。
不管怎麼說,不把阿爾德維奇送回法國去可不行。這預定之外的事情讓傑夫利只得下令,把已經裝到“賽法號”上的貨物重新轉移到“南桑切號”上去。再沒什麼比這種白費勞力的事情更讓人火大的了,可是畢竟是女王的命令,又不能不遵從。人類想要成爲大人物的願望,多半就是在這種時候產生的吧。
海鬥嘆氣,把視線轉移到被前輩水手叱罵着,笨拙地把荷載用繩子捆住的男人們。
“是、是嗎……”
女王的船隻“南桑切號”的水手長特德,着在運送荷載的部下們大吼大叫。
勇猛果敢的英國人,雖然不像法國或者西班牙騎士那樣以劍術聞名,但使用射程很遠的弓箭在許多戰爭中獲得勝利。即使與無敵艦隊進行海戰時也是這樣,許多從來沒有乘過船的人們來到了大海上,一邊操縱著陌生的船隻,一邊與西班牙戰鬥。
“我想有一試的價值。但是如今要馬上實行未免太難了。國庫裏的金錢與其用在驅趕老鼠的冷杉木上,還是首先用在驅趕西班牙人的火藥上吧。現在按照德雷克的要求增加了軍費,爲了向樞密院的調度這些就已經夠辛苦的了。”
0;我也是很想加油的,可是……嗚……1;
“聽了聖法蘭西斯的話,爲了買止吐的藥到博爾斯亞特去了。
沒錯,阿爾德維奇是個一點也大意不得的男人,這一點用餐之後就馬上得到證明了。他聽說傑夫利習得了“血腥刺殺劍”的事情後,就要求代替餘興進行一場比試。而且雖然已經喝得大醉,還是乾淨利索地從傑夫利那裏獲得了完全的勝利,認爲好朋友的敗北就是對自己的污辱的那捷爾也霍然拔出了長劍,結果他也不是阿爾德維奇的對手。
海鬥苦笑。
真到近世,英國還是不存在常備軍隊的。在都鐸王朝建立之前,由於圍繞王位發生的內戰,要組織起團結在一個旗幟下的軍隊是不可能的。因此在發生國際紛爭的時候,以國王下令徵集民衆的方式解決。
被一個人丟下而萬分無奈的海鬥想。
菜鳥集團——這就是伊莉沙白女不擁有的“王立海軍”的真實情況了。算了,畢竟這個時候還不存在職業軍人,這也是當然的事情吧,但這種摸著石頭過河的方或無法不讓海鬥不擔心。
“……效果怎麼樣?”
“好……好帥哦。”
在旁邊觀賞着這場比試的海鬥不由目眩神迷。雖然有點太過招搖,但阿爾德維奇果然是個瀟灑的英俊男人,揮起劍來更是魅力倍增。就和女人會被強大而美麗的男人吸引一樣,男人也是相同的。不對,說不定比女性還要拘泥於這一點。能讓男人產生憧憬,覺得“我也想變成那樣”,能夠投影自己的存在的,除了男人以外別無他人。
海鬥把“我纔不想訓練,爬桅杆什麼的更是天方夜譚”的真心話咽回肚子裏,點了點頭。
“有這樣的藥嗎?那給那捷爾也買些不就好了?”
被罵的水手縮着脖子的樣子好好笑,海斗的嘴角不禁抬了起來。但是他馬上又反應過來,現在不是笑的埸合。
“違反禮儀。阿爾德維奇殿下是法國國王的使者。考慮到他尊貴的身份,賽法號未免太過粗陋了。接受了對方那麼多贈品,卻讓他空著手回去,至少坐的船總該安排得舒服那麼一點吧。”
“已經沒問題了。你看,連繃帶都不用包了呢。”
仰頭看著高聳的帆杆,海斗頓時心生畏懼。太高了,還是高得過分了。連保護繩也沒一條地就爬上去,根本只能用魯莽來形容。但是船員就是即使在風口浪尖上也能做到這種驚險事情的生物。
“我想那是因爲那捷爾是特別的。普通人應該是完全沒用纔對。”
“爲什麼?”
0;傑夫利他們說會訓練自己僱來的水手,可是都像這樣交給個人真的沒問題嗎?現在非常事態,還是舉國進行訓練更好吧?1;
還有這麼一回事啊。海鬥嘲笑的心情消失了,開始同情起不幸的法國人來。
和平時一樣容易親近他人的傑夫利,在海鬥與伊莉沙白在裏間面談的時候,就和阿爾德維奇談得意氣投合了。然後知道他還沒有決定下榻地點,而在出發之前又必須滯留在這裏後,就把他也帶到德雷克宅第去了。
正在一個人自言自語的時候,和港口的人商量過出航事宜的傑夫利回來了。
就算在戰鬥當中,船也還是要行駛的。戰友們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去,人手減少了的話,連身爲船艙待者的海鬥也必須要衝上去操帆了。萬一這種時候到來,如果爬不上桅杆,海鬥就會被認爲是完全派不上用場,以後很難在船上容身。傑夫利正是明白了這一點,才讓他也參加訓練的吧。這也是一種體貼。
“你在嘟嚷什麼?等得不耐煩了嗎?”
“是洛克福特船長讓我來送燙傷藥的。”
“笨蛋,給我閃開。等你做好太陽都要下山了!”
“綁緊一點。萬一到中途散開了,那可不是小事!”
“他也是差一點就葬身大海啊,我很能理解他一段時間裏不想再上船,甚至連看都不想看的心情。”
聽到這一聲招呼,海鬥慌忙把頭轉回正面,然後從坐着的小麥袋子上跳了下去。這個熟悉的聲音——真想不到,剛剛正在腦海中回憶着的那個人就站在自己的面前。是威爾。威廉。莎士比亞。
0;阿爾德維奇先生其實是希望這樣的吧。如果傑夫利他們大疲勞而把出航廷期的話,就又能在安全的陸地上多待一天了。1;
“我聽不見你們的回答!給我大聲點聲!”
“您二位的技術都相都好。但是,還有一點基本沒有注意到。雖然面對外行人只憑劍的動作就能獲勝,但真正重要的是腳的動作。”
“實在令人佩服啊,阿爾德維奇殿下。”
0;說不定新造出來的船隻是被藏在提特褔德的工廠裏了。可是如果只是增加船隻的數量的話,就會造成熟練水手的不足。就算有個什麼的時候急召集人手,能夠聚集來的也只是剛纔這樣派不上用場的人而已……1;
文森特把切開的肉送進口中,心中想著。如果能夠像這樣簡單地得到英格蘭的話,那該有多麼好啊。可是,人類間的戰鬥永遠都是困難的事情。
“我也很想見你。你的傷口怎麼樣了?”
傑利夫聳了聳肩。
“小心着點!”
0;我可不想一大早的就看到壯烈的戰鬥啊,雖然一大早就在行使拷問人的職責也挺讓人心裏人心裏發毛的……。1;
在倫敦塔東西的瓦平埠頭,坐在堆積如山的小麥袋子上的海鬥一邊想着這些,一邊眺望着急匆匆地來了又去的男人們的樣子。
“喲。”
“那個人現在在哪裏?出門的時候還在一起的啊?”
海鬥把手掌伸給他看。烙傷的痕跡已經結了疤,T字完整而清晰地浮現了出來。這是緩期執行的印記。只要看到這個烙印,海鬥就會想起自己曾經多麼接近死神,然後心中就會充滿對活下來的感恩。
“我果然還是不適合這個職業……雖然這句話也不適合在這種場合說。”
“我對陛下也是這麼說的,被幹脆地駁回了。”
“不是那邊!”
這個可能性是相當大的。
“是啊。但是結實點的船總會讓人在精神上感覺舒服些。阿爾德維奇殿下還沒有克服沉船的衝擊的樣子,,只要一想到再次踏上甲板,就會像發瘧疾一樣渾身顫抖個不停。
“堆到更上面的地方!你這樣也能算水手?積載不放平的話船的橫搖就會更加厲害,這麼基本的事情你都不明白嗎!”
“痛了幾天。不過,託了你送來的藥的福,很快就治好了。”
說到這裏,海鬥壓低了聲音。
“那個藥就是過去修道院做的吧?”
“是的,現在是從修道士們那裏學到了做法的人們製作的。”
威爾把挎着的布袋遞給海鬥。打開看看,裏面放着一個陶壺。
“有效期……呃,我是說能用到什麼時候?”
“如果不開封能保存兩個月。打開的話,嗯,大概一個月左右吧。我把寫着製作方法的紙片也放在裏面了。”
“咦?真的啊?”
海鬥把手伸進袋子裏,取出了藏在壺底下的紙片。上面的確記載着香草的名字和使用的分量。
“如果不夠的話,就讓當地的收生婆來做的吧。年輕的女人可不行,得是從過去就習慣處理這些藥的人才行哦。”
“我知道了。謝謝您!”
等海鬥開開心心地抱好袋子,威爾向他詢問道:
“你怎麼知道那是修道院做的藥呢?”
“啊……”
“亨利八世解散修道院的時候,你還沒有出生呢,而且又不是生在英格蘭。這樣的話,那你怎麼看得出那是修道院的藥?”
威爾的疑問也是當然的。海鬥絞盡腦汁,尋找着適當的藉口。
“從西班牙的神父那裏聽說的。修道士們有着各個領域的知識,能夠代替醫生,也能告訴人們農作物的種植方法。就算國家不同,修道士做的事情也不會改變的吧?”
看起來這個答案得到了他的認同的樣子。威爾“原來如此”地點了點頭。
“這樣啊。我還以爲你的鏡子不只能看到未來的事情,連過去發生過的事情也能看到呢。原來是我多心了。”
“嗯。就算是未來的事情,我也不是全部都能看得到的……”
“不去見見傑夫利嗎?”
“真的真的。親你的那一天我都到了忘我的境地。”
“港口裏……有內應?”
目送着那漸漸遠去了的背影,海斗的視野模糊了。爲什麼淚線會如此軟弱呢,讓自己也覺得討厭啊。
威爾很苦惱地皺起了眉頭。
“是,有個空桶就可以了吧。”
真是有着恐怖的直覺的人。或者說,是他的觀察他人、分析他人心理的能力來得異常超羣吧——海鬥心臟狂跳地問:
“沒關係的。你就說是看鏡子看出來的不就好了。”
“所以,請您還是不要再和文森特……不要再接近西班牙了吧。”
“也就是說,他是你們的領導者了?”
“記得。”
依依不捨地,海鬥問着,雖然自己也很清楚威爾會搖頭。
威爾的面孔上浮出微微的苦笑。
海鬥咕嘟地嚥了一口唾液。他明白威爾要說出什麼重要的事情來了。
威爾點頭。
“爲、爲什麼?”
“要相信什麼是您的自由。但是爲此而背叛自己的祖國,讓同樣身爲英格蘭人的同胞受苦卻是不可以的。耶穌基督會被釘上十字架,是因爲要犧牲自己而贖全人類的罪過吧?所以我認爲建立在他人犧牲上的信仰是完全不值得喜悅的。”
“那麼又是誰?”
“雖然那個狀態下也沒有辦法,但我們對爺爺他們做出了實在太殘酷的事情。我真的覺得很痛心。總有一天……在最後審判的時候,我一定會償還的。”
爲了不讓他發現,海鬥擦了擦眼睛,對他報以一個微笑。
傑夫利試着在腦海裏描繪了一下那副樣子。的確是合理。雖然光是想象就覺得很難看,但還好受辱的人不是自己。
“我更擔心以後。現在可是還沒出海呢……”
“好想法。船木匠的作業場那邊應該還有一兩個沒劈開的桶。把那個搬來吧。”
海鬥鬆了一口氣。
“你真的很不可思議呢。”
凱特點了點頭。
“我不知道到底是哪個港口,真的不知道。但是在東南部這一點絕對不會有錯。”
海鬥直視着威爾的眼睛,壓低了聲音對他耳語:
“麻煩的手續終於全做完啦。你也快點上船,很快就要起航了喲。”
纔出航沒多久,貝爾南?阿爾德維奇就從船長室裏衝出來。
“一定會鬧到很壯觀的地步吧。啊,羅布,右舵兩分。”
威爾好像讀出了海斗的心意一樣地說着。
“多半對方也是這麼想的吧。既然有祕書長官盯上我的危險,慎重的桑地亞納閣下就不會再和我聯絡了。”
“我不是說過不要當着別人說這麼不害羞的話了嗎?”
傑夫利抱住海斗的肩膀,向着船的方向走了起來。
看到身體癱在船舷上,拼命把自己胃中的東西倒給海中的魚兒的他,凱特很同情似地嘀咕着:“看起來那個暈船藥沒讓他輕鬆多少呢。”
傑夫利這麼說着,很開心似地看着瞪着自己的海鬥。
“是啊,他現在一定在咬牙切齒地懊悔。水手長這種東西啊,就是比什麼都憎恨不服從自己命令的部下,可是又對無可挑剔的部下壓不住火的生物呢。”
“不……不是的。”
一針見血的質問。海鬥再次爲尋找合適的藉口而慌了手腳。但是,沐浴在威爾那銳利的視錢之下,海鬥只得放棄。這次是騙不過去了,所以還是老實地擔白比較好。
“真是複雜。”
傑夫利也露出了那個一貫讓人目眩神移的笑容來。
“這樣就不壓韻了啊,不要隨便亂改我的詩好不好。”
“請你替我向他問好吧。等到與西班牙的紛爭安定下來,我們再在倫敦見。那個時候我的劇本應該就寫好了吧。”
海鬥感到自己的寒毛豎了起來。
威爾面帶着微笑,背轉了身體去了。
“嗯,比如說爲什麼不把我的真實身份告訴洛克福特船長。”
其實都是羅伯特。但恩斯的詩啦。在心中道個歉,海鬥再次快步地走了起來——把握緊了自己的手腕,呵呵地壞笑着的傑夫利拖在身後。
“是啊,和單純的我們可大不相同。”
“威爾……”
威爾點了下頭。
“您見過文森特嗎?”
“我們這位先生暫時要呆在那裏動不了了吧。可不能讓高貴的法蘭西王的使者像一般水手一樣坐在甲板上,船長室的椅子是固定的,到下面去找找有沒有能讓他坐的東西吧。”
“謎團……比如說?”
“大概吧……”
“如果大意就會產生可趁之機。沃爾辛厄姆閣下在倫敦,德雷克閣下在康沃爾半島,他們的精力都放在了這兩個地方的防備上,都無暇把監視的眼光轉向東南的港口。你想爲什麼桑地亞納閣下能夠任意地出入英格蘭呢?”
“謝謝您,謝謝您把這些告訴我。”
“是啊。你也來幫我向神祈求這個故事能夠寫得好一點吧。那麼,保重了。”
臉頰熱了起來。海鬥甩開傑夫利的手,加快了步速,但是馬上又被一隻強有力的手臂拉了回去。
“趕得上潮水了呢。這下輪不到特德的鞭子上場了。”
“我不會再問了。您已經約定了不會再次接近文森特。現在沒有了協助他的人,文森特就算潛入了倫敦,要來回行動也會很困難了吧。”
“我不管有什麼生氣的事情,只要看到你的臉就忘得乾乾淨淨了呢。”
威爾瞹眛地低語着,在稍稍的猶豫後,抬起頭來直直地看向海鬥。
這時傑夫利回來了。
“我也真是不得了啊。只要是你臉上的表情,不管什麼我都覺得可愛極了呢。”
“你是想讓我說你喫錯了藥嗎?”
威爾惡作劇似地一笑。
0;分別是悲傷的事情……特別是與喜歡的人分別的時候。1;
海鬥也一針見血地問:
“我必須要感謝你纔行。我現在之所以會在這裏,都是有你在保護着我。明明你自己都面臨着那麼多危險的……這個恩德我絕對不會忘記。和對喬修爺爺他們的負罪感一起,我會把它謹記一輩子。”
“雖然放在甲板上不方便坐,但是放在船舷旁邊他就可以坐着靠着船舷吐了。這樣負責照顧的人也不用總是扶着他站在那裏了。”
這是威爾能做到的最大的事情了。他雖然沒有說出自己領導者的名字,但卻泄露出了組織的重要機密。海鬥在感謝他的同時,也感到了不安。
海鬥也有同感似的點頭。
威爾也回握着海斗的手。
“但是,不可以大意。”
“他們的靈魂會迴歸平安之中,而你以後的日子將會充滿幸福。”
“哦,真的嗎?”
海鬥無法不進行確認。
海鬥緊緊地握住了威爾的手。
“剛纔的話我對聖法蘭西斯說了也沒關係嗎?不會給您造成麻煩嗎?”
向操舵手發出指示後,傑夫利向着凱特轉過頭來。
“他叫紐曼,總是由他做中介進行聯繫的。我們是在法國設立的面對英國人的神學校學習時認識的。爲了避免泄露祕密,措施制訂得很審慎,我都不知道不和我一起行動的同伴的事情,關於桑地亞納閣下的事情就更是如此。他一直牽着沃爾辛厄姆的鼻子走,因此有很多傳言,我也只是聽過這些流這而已。”
“沒有。你還記得和我一起去科林科的那個男人嗎?”
分別的時刻到來了。威爾放開了海鬥,海鬥浮在空中的手緩緩地收回了身邊。
“我們直到格雷維森特那邊都要沿着河流蜿蜒前進,不能不配合着河道轉舵,船左右搖晃得很厲害。結果讓他的胃裏也是波濤洶湧了吧。”
“神啊……!”
“雖然作爲預言者就夠神祕的了,可我覺得你似乎還抱着比這更大的謎團似的。”
“那麼兩人獨處的時候就可以了?”
“雖然沒什麼天份,但是我現在也想做個詩人哦。我的凱特是鮮紅的玫瑰,在愛的私語裏綻放的花朵。;啊,你就是美妙的旋律,被我奏響的甜美音色……”
“只有這一點我不能說。我無法出賣他。畢竟他是個已經受盡了種種痛苦的人。”
一邊說着,海鬥一邊在內心拭着冷汗。說出了按自己的年齡和立場不應當知道的事情,被人懷疑也是當然的。爲了不在壞的意義上搶眼,必須要對自己的言行多加註意纔對。要理解自己這個“從ZIPANGU來的預言者”角色,完美地演好它。就像以“斯托蘭特福德出身的演員”這張假面把真正的自己隱藏起來的威爾一樣。
“桶很高,不太方便坐吧?”
也就是說,在是從誰那裏聽來的這一點上打馬虎眼。海鬥了解了。
“凱特……”
“唉——”
“因爲我喜歡您,作爲一個演員而尊敬您。在科林科我也說過了,您會成爲一位了不起的大師,只要您沿着這條道路畢直地前進下去,總有一天一定會獲得巨大的成功。而我想看到您書寫成的戲劇。”
傑夫利面朝着前方聳了聳肩。
“古代羅馬將軍和埃及女王的故事嗎?”
“嗯。”
0;綁架我的計劃失敗了,他的立場已經變得很不好過了吧……1;
“我明白了。我會這麼做。”
“你說得對,凱特。我是在哪裏走錯了道,迷失了正確的教義,踏進了一條錯誤的道路。而現在在爲再次回到正確的道路上而盡力掙扎。雖然人們會對走這條路比較好、那條路才最近而產生爭執,但實際上要去的都是同一個目的地。我也希望大家能意識到這一點,承認彼此的立場,停止無意義的爭鬥。因此我再也不會爲守護自己的信仰而接近英格蘭的敵人了。”
海鬥能夠理解威爾的心情。他不想出賣同伴。但是知道領導者是個男人這一點已經很好了。”
威爾訴說着心中的哀痛,看向了海鬥。
“太好了,我想聽的正是您的這句話。”
“是,船長!”
凱特很有精神地喊了一聲,腳步輕快地向着船木匠的作業場跑去了。
目送着他的背影,傑夫利露出了微笑。
(很健康啊。真看不出來,這就是那個剛上“克羅利婭號”的時候暈船暈得不輸阿爾德維奇殿下的少年。)
和凱特相遇快要半年了——對傑夫利來說,這段時間的每一天都過得驚人地迅速。可以說是一帆風順,也可以說是出了太多的亂子,總之每天都過得很快樂。反正,比起靜風一樣停滯不前的日子可是好得太多啦。
這半年裏凱特有了顯著的進步。他還在成長期,而且又出生入死的,會成長得更爲強健也是自然的。可是連成人已久的傑夫利,在認識了凱特後也有了明顯的變化,這更是令他自己喫驚。
(不,不只是我,那捷爾也是。真沒想到我們兩個會喜歡上同一個人。而且我從來沒有真正地去愛過一個人,而那捷爾又是個無論男女都從來沒動過心的世間少有的木頭人。)
人生會發生什麼是不可預料的,所以纔會如此有趣吧。還好就連凱特也無法佔卜自己的將來。
(如果他告訴我這段感情的結果的話,我就一定無法好好體味這胸中的波動了。這麼看起來,凱特了不起的能力也是有缺點的,我也要注意不能太過依賴他了哦。)
傑夫利自我警戒道。太過拘泥於占卜,說不定反而會扼殺掉未來。而且所聽到的也未必都是好的事情。傑夫利最害怕的,就是令人沒有期待和希望的事情了。
(如果凱特說他變了心,我也不知道會怎麼做。也許會去殺掉那個他喜歡上的人吧。)
可是,如果那個人就是那捷爾呢?——忽然之間,這個疑問從傑夫利的心中劃過。
(如果這是真的,那我要怎麼辦纔好呢?我是不能殺掉他的,但是我也無法去祝福兩人得到幸福。多半隻會哀嘆着自己的不幸,懷抱着無處發泄的憤怒,從此鬱郁地過着日子吧。)
是的,就像如今的那捷爾一樣——想到身在苦惱中的朋友,傑夫利的胸口就一陣疼痛。如果可能的話,真希望能夠治癒他受傷的心。
可是自己又沒有除去他的煩惱的力量。能夠拯救那捷爾的唯一方法,就是傑夫利放棄凱特了,而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那捷爾的忍耐力真強啊。可是以後又會怎麼樣呢?如果我和凱特睡過了,他還會這樣平然嗎?
真希望他能這樣。自己也明白這有多麼任性,可是傑夫利不想和凱特分手,也不想失去那捷爾。但是能夠決定那捷爾處事方法的是他自己,沒有傑夫利置喙的餘地。
(從來沒有考慮過我們之間會產生裂痕的事,我們總是在一起,連考慮事情的方法和感覺都是相似的……可惡,絕對不能發生這樣的事啊。)
就算服裝和食物上的嗜好有些微小的不同但兩個人是氣性相合的同志,那麼喜歡的人的類型會有相通之處也是自然的吧。傑夫利想到這裏,臉孔皺了一皺。如果是自己認爲無足輕重的人,那麼那捷爾不會多看對方一眼,但是緊緊緊地抓住了傑夫利的心的人,是不可能不引起那捷爾的注意的。就連在不知道凱特真實身份的時候對他的冷遇,恐怕也是對被他吸引了的自己的抵抗吧。現在想起來,那捷爾那個時候是史無前例地感情化。總是在懷疑,用尖銳的口氣責問他,對他發火,總之就是無法冷靜地看待凱特。換言之,對那捷爾來說,那個紅髮少年從一開始就是“特殊”的存在了。
(說不定,喜歡上凱特也是那捷爾那一邊比較早呢。)
在憤怒的驅使下,阿爾德維奇重重地踢了船舷幾腳。
“很難啊。你也聽到阿爾德維奇殿下的話了,這個反目是經過幾百年培養起來的。現在雖然算是保持着和平,但是誰也不認爲它會持續到永遠。現在只是有不得不戰鬥的對手,沒有時間理睬法國罷了。”
“然後就產生了想要伸出援助之手的感覺。這就是所謂慈悲會讓人從心產生餘裕啊。”
“恐怕沒有了。這對我來說是莫大的幸福。”
是傑夫利的悲傷的感情傳達給了他吧,那捷爾的表鬆弛了下來,用下巴示意了一下那個藉着凱特的手在水桶上坐下的法國人。
發出被扔在地上的小麥袋子一樣的聲音,阿爾德維奇橫在了甲板上,凱特發出了安心的嘆息。
傑夫利皺了皺眉頭,打斷了他的話。
“請。還是趁現在全都吐出來會比較清爽。”
“那個啊,是有幾啦。可是幾乎沒有握過舵柄。”
(我已經從那捷爾最喜歡的寶座上下來了。即使如此,他還是如此照顧我。如果我們站在相反的立場上,我就無法像他那樣剋制自己了吧。那捷爾也一樣處在麻煩的情況裏。而且他又顧慮着友情,更是會心碎的。)
傑夫利隨口應道,在心裏皺起了面孔。看起來凱特也在在意啊。
“既然沒有答應請求的意思的話,那乾脆拒絕不就好了嗎!不要提出麻煩的交換條件,讓交涉進一步拖長行不行!她也得爲了這個要多少次穿越海峽的人想想啊。如果被命令再來一次英格蘭的話,我會死掉的。啊啊,要再嘗一次這種痛苦的話,還不如在決鬥裏被人刺穿來得好些……!”
再往後就沒有需要大轉舵的地方了。而且除了羅布之外,還有其他兩個男人握舵柄,一旦有什麼事情,他們也會幫忙的。傑夫利轉身背向着羅布,讓他好好被嚇一嚇也不錯。但是當他這樣想着的時候,要好地一起搬運着空桶的凱特和那捷爾的身影就躍入了他的眼簾,傑夫利頓時品嚐到了冷冷的滋味。
那捷爾壞笑了一下。
兩個人一邊施施然地聊天,一邊走近凱特正在幫他揉背的阿爾德維奇。
“雖然我也暈船,不能說是心情爽快,可是能看到比自己還要弱的人,特別是曾經教訓過我一頓的騎士殿下如此痛苦的樣子,我就感到自己那疼痛的自尊心在癒合了。”
“我總是在發呆……嘿嘿嘿,常常被師傅罵呢。”
(我愛着你。爲了你的話我可以賭上性命。這種感情從小時候起就一點也沒變過,只有這一點請你相信吧。)
阿爾德維奇搖了搖頭。
“沒關係。伊莉沙白女王的要求總是一樣的。加萊。她要姐姐瑪麗在戰爭裏失去的法國港口。”
“多半是胸口用力地壓在船舷上,喘不過氣來了吧?”
“生爲男人還是好啊。”
傑夫利說着,拍了拍昏倒的男人的臉頰。
“怎、怎麼這樣!”
“這下麻煩了呢……”
傑夫利迅速地抓住了阿爾德維奇的褲子。看到這副光景,那捷爾也向着那浮在空中的腳腕跳了過去。然後,他們用了全身的力氣,總算把那癱軟的身體拽了回來。
“你沒事嗎?”
“你到底走過幾次泰晤士河?”
“我們的陛下提出的交換條件……不,打聽外交上的機密可就不好了。”
那捷爾能夠理解伊莉沙白女王的心情。他也曾經因爲是私生子而受到屈辱的對待。明白這一點的傑夫利抱住了好朋友的肩膀。凱特也很擔心地仰望着那捷爾。
“嗯,雖然也要腕力強勁纔行。”
聽了傑夫利的自言自語,這邊的羅布慌了手腳。
“一個人運不動,就請那捷爾幫忙了。”
凱特撅起了嘴脣。
“沒錯。那可是說不定會再屬於我們的港口,不去見一見怎麼能行呢。”
那捷爾這樣說着,面上泛起爽朗的笑容。
“可是,她不是都已經死了嗎……”
阿爾德維奇以憤懣不平的樣子繼續說道:“會提出與奧爾良公爵結婚的事情也是爲了這個。既然自己的稱號上有個‘法蘭西女王’,那麼沒有那裏的領土畢竟不太好看。但是這一點我們到底是無法接受的。就算法國人在宗教戰爭上分成敵我彼此征戰,但對這點意見相同。花了好幾百年的時間好不容易纔趕了出去的英國人絕對不能允許他們再度踏上祖國的土地……”
希望他能原諒如此任性的自己。傑夫利在心中向他道着歉,向着美麗的灰藍色眼睛籠罩上不安的陰雲的那捷爾報以笑臉。他明白這是很危險的平衡,但是,無論怎樣,都必須要保護這個關係纔行。
“太、太好了,我還以爲看落了什麼,急壞了呢。”
那捷爾點了點頭。
真不愧是貪婪的都鐸家族的女王。傑夫利在內心苦笑一聲。
“被懷疑繼承王位正當性的仇恨。那一位可以在人前宣稱是‘偉大的亨利國王的女兒’,卻從不宣稱是‘被丈夫處刑了的安?波琳的女兒’,而且還裝作母親一開始就不存在一樣。她卻沒有發現,這樣做反而會暴露出自己的弱點。”
凱特帶着同情問道:“能不能向國王陛下請求,換別人來做使者?”
“的確是啊。知道無知的劍士也是人的孩子,心情就很舒適呢。”
“都是因爲我曾經和亡故了的奧爾良公爵一起到過倫敦。可是那時候我也因爲嚴重的暈船身體不適,幾乎整段時間都在躺着。多半,其他的人都找些各式各樣的藉口不去英國,都是因爲看到我回國後的慘狀吧。”
羅布大驚小怪地撫着胸口長出一口氣。
那捷爾嘆了口氣。
“我就知道。既然人家說不要來,那麼無論如何也要去一趟了吧?”
“沒關係。這不能算壞話。天主教的人們每個都是異口同聲地這樣說,我們都已經聽慣了。”
這樣還沒受夠教訓嗎,還是說師傅的火氣不夠大呢。但是傑夫利可是對怠惰的部下持嚴格態度的男人。
注意到他的視線,凱特急忙說道。
“……唔!”
“沒有。冷靜下來,我是在說別的事情。”
傑夫利歪了歪頭。
傑夫利也露出了捉弄的笑容。
“這對有如身處地獄的人來說是個過於殘酷的問題啊……”
是說出的這些話平息了他的興奮吧,阿爾德維奇悶悶地嘆了口氣。
“不理睬不是也挺好的吧。英格蘭是英格蘭,法蘭西是法蘭西。”
“啊。”
“真讓人同情。”
剛纔一直保持着沉默的凱特忽然開了口:“法國與英國的對立真是根深蒂固,爲什麼不能和好呢?”
“是我多心嗎?我不知怎麼覺得你看起來很高興的樣子……”
阿爾德維奇嘲諷似地歪了歪嘴脣。
凱特還要進行反駁,但傑夫利打斷了他。
“的確,藉助外國的勢力的瑪麗奪取王位的威脅已經消失了。可是仇恨還是沒有從陛下的心中消失。”
傑夫利聳了聳肩膀。
傑夫利問道:“這次的事情有多少可能性會繼續交涉下去?”
傑夫利爲自己器量的狹窄而感到羞恥。是的,自己的話不好說,可誠實的那捷爾是不會強迫凱特的。他們只是一起走走,說說話而已,自己要是一一去嫉妒的話,未免也太傻了。
傑夫利微笑了。
那捷爾撬開阿爾德維奇的嘴,看着裏面。
“對不起。”
一路清晰地說到這裏,他又產生了嘔吐感。從立刻趴下上身的阿爾德維奇身上轉開視線,傑夫利在那捷爾的耳邊低語:“我還正猶豫着要在哪個港口靠岸,聽了這一番話就下定了決心。去加萊。”
“我是有着各種各樣缺點的人,但我不喜歡聽一個外國人說自己君主的壞話。我想這一點你們也是一樣的吧。但是,雖然我明白也還是不能不說。請務必原諒我的失禮。你們的女王是惡魔的女兒。”
“你看出來啦?”
“那麼到底是什麼問題?”
傑夫利聳了聳肩。
總算抬起了頭的阿爾德維奇用絹質的手帕擦了擦嘴。
阿爾德維奇對傑夫利的問題報以呻吟。
“已經讓您看到難看的模樣了。接着讓您聽些難聽的話也沒關係了吧?”
這個時候,傑夫利的視野邊緣有個影子在動,他把視線轉過去,只見把半個身體探到海上的阿爾德維奇正要從船舷上滑落出去。看起來是在嘔吐的時候昏了過去的樣子。
(他和那捷爾也都在照顧着我的心情。和他們比起來,有點什麼事情就馬上鬧彆扭的我簡直就像小孩子一樣。)
“是嗎。”
“那種故弄玄虛的態度!”
傑夫利和凱特都鬆了一口氣,同時說道:
“或者是雖然注意到了,卻無法不這麼做吧。被別人攻擊出生這種自己力所不能及的地方,人是無法冷靜相對的。首先頭腦會混亂,然後怒火就會對着侮蔑自己的人劇烈地噴發出來。要平息這種怒火是很難的。而且這是過於劇烈的經驗,人很難把它忘記。”
“什、什麼?有麻煩嗎?難道這附近有淺灘……”
“這邊也是這麼想的,那一邊想的可是正相反。反過來說也是一樣。據我們的陛下說,挑起爭端的是法國那一邊。是他們唆使弗蘭索瓦二世的王妃瑪麗?斯圖亞特,讓她登上英國女王的王位。”
“仇恨……?”
“他不是喫了那個暈船藥嗎?”
正因爲他很遲鈍,所以連自己的心情也發現得很遲,等在意到的時候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了。一直以來,傑夫利總覺得是那捷爾插進了自己的戀愛之路,但實際上可能是完全相反的。不過,戀愛的勝利者不是先喜歡上對方的人,而是先獲得對方的心的人,這時候也沒有講究行來後到的必要。可是即使這樣對自己說了,心情也無法好轉。也許是自己根本不習慣和那捷爾爲什麼而進行爭奪吧。
“太、太好了,他沒掉下去……”
“那麼我就不客氣了。”
“既然經驗少,就好好聽師傅的指示,記住河的哪裏都有什麼。”
“沒關係。我已經克服了。”
傑夫利冷冷地看着他。
“我比陛下幸運得多。因爲我能把找我茬的傢伙一拳打飛出去,消解掉自己的火氣啊。”
“如果可能的話早這麼做了。陛下的寵臣們都是又性急又傲慢的,不但不適合外交,而且絕對不要離開陛下的身邊。除了他們以外,向王室竭盡忠誠的人雖然不少,可是有這方面才能的人畢竟不多。”
“似乎不是嘔吐物哽住了喉嚨的樣子。”
“沒關係,我明白您不是在諷刺我。”
阿爾德維奇做了一個深呼吸,一口氣說下去。
“那麼我就讓你記到不想再記的地步。我去照顧在那邊痛苦的先生,這段時間裏你去掌舵。根據情況而定,我們就這樣航行到法國去也不是不可能。”
“是啊。剛起航不到五分鐘他就開始臉色大變了。”
“不,這各信仰沒有沒關係。”
“你責任重大哦,好好努力吧。”
“阿爾德維奇大人!”
凱特也擔心地說道:“是不是做人工呼吸比較好?”
傑夫利皺起了眉頭,凱特的英語非常流利,可是偶爾會夾雜着不明意義的單詞。
“那個人……什麼什麼的,是什麼東西?”
凱特大大地吸了一口氣,接着,就向阿爾德維奇的身體倒了過去。
傑夫利慌忙撲住他的肩膀,把他拖開。
“可惡,這裏就沒有一個能好好站着的人了嗎?”
凱特抬起臉來,發出抗議。
“我纔不是昏過去!是要把氣息吹給阿爾德維奇大人!”
傑夫利眯細了眼睛。
“嘴對嘴嗎?”
“那當然了!”
“也就是說,是親吻了。我絕對不允許你在我眼前做出這種事情來,那捷爾,你來替他做。”
“爲什麼是我?”
那捷爾瞪圓了灰藍色的眼睛。
“你來做不就好了!明明那麼習慣和男人接吻的!”
“雖然是這樣,可是我不要親吻一個剛剛嘔吐過的人。”
“我也不要啊!”
“你的慈悲心腸到哪裏去了?”
“什麼事情都有個界限!”
傑夫利伸出手臂,碰了碰海斗的臉頰。
海鬥聽呆了,傑夫利臉上浮起苦笑。
海鬥拉着臉表示同意,又提出了一個提案。
傑夫利嘲笑着抵抗的海鬥。
“哪,要不要玩玩我的國家的遊戲?”
“你諷刺我啊……紅心五……似乎在哪裏見過。”
“是嗎,真是太感謝了……嗚……”
“用記憶力決勝負嗎,這個我很得意啊。”
那捷爾抱一樣地扶起了阿爾德維奇的上半身,讓他的背靠在空桶上。
“是的。ZIPANGU也有紙牌這咱東西,是葡萄牙人帶來的。可是我不知道英國的玩法。”
“嗯,好啊。”
“不得了嗎?你到底想到了什麼樣的事情啊?”
目送着他走向船艙,傑夫利在想:“溫柔的那捷爾,我們都只能依賴你的好意了。”
海鬥憮然。這可不是對失敗者該說的話。
“那,玩‘神經衰弱’好了。這個一定會很好玩。”
“哼~是這樣嗎。”
“不用謝。要不要來一點葡萄酒呢?”
傑夫利沒有說謊。他教了教叫做‘普利麥羅’的很類似現代撲克的遊戲,海鬥馬上就記住了規則和他玩了起來。可是,很快就玩膩了,因爲不管玩幾次都贏不過傑夫利。
“勝了的人可以從輸了的人那裏拿走任何喜歡的東西,這樣好不好?”
“那就跟我賭賭看啊。”
“可惡,原來在這裏啊……”
等海鬥無聊地放下紙牌,傑夫利問:“我一直都很在意。羅勃特?塞悉爾到底讓你做了什麼占卜?他還特意跑到德雷克的府邸來,看起來很是重視的樣子。”
傑夫利皺了皺臉孔,向新的牌伸出手去,再問:“那女王的占卜呢?這個也宣誓不能說出去了嗎?”
“那麼就不客氣了。”
看起來,不用那個“人什麼什麼”出馬了。傑夫利俯視着阿爾德維奇,對他報以一個微笑:“實在是很抱歉。因爲擔心您,不自覺就這麼狼狽了。”
“當然了。你擅自和羅勃特約定讓我占卜的時候,連佔卜什麼都沒問過他嗎?”
傑夫利不掩飾自己的懷疑,吊起了一側的眉毛。
“好,請您抓住我。”
“只要相信自己一定能夠獲勝,那麼沒有必要害怕對方提出的任何條件啊。你會發牢騷,不是因爲覺得自己會輸嗎?”
“明白了。你要讓我想着別的,分散我的集中力對不對?”
海鬥聳聳肩。
“我昏了過去嗎……?”
但是,自己真的是值得那捷爾付出那樣好意的人嗎?傑夫利爲是這樣而祈禱着。
“進海峽的時候吹起西風的話,會把船推向荷蘭的方向。爲了前進要好幾次轉向,這很花時間的。”
把縮在毯子裏睡得正香的布拉其拽出來,也不管它一臉不願意的樣子,把它當成不配合的海斗的代替品撫摸着的傑夫利說道。
“太多心了吧,我可沒有壞到這個程度。”
“這樣麼。那就開始了,讓你先來好了。”
“嗯……”
“沒問題,很簡單啦,很快就能學會。”
“再一次地表示抱歉,能不能拉我一把呢?身體用不上力氣……”
出了泰晤士,上了大海的“南桑切號”通過了西亞內斯,正向着馬給特海角前進。繞過海角南下,穿過多佛海峽,馬上就到了加萊了。二十一世紀坐高速船隻要一個半小時,氣墊船的話只要二十分鐘就能到的距離。
“好,條件就按剛纔說的就好了吧?”
“我們說點什麼好不好?”
海鬥拍掉他的手。
“是吧。”
“哪裏用得着這麼麻煩,從你眼神裏就能看出來了。”
“怎麼了?”
“說什麼?”
“看情況而定吧。”
趴在牀單上撥弄着紙牌的海鬥,將戒備的眼光投向傑夫利。
“哪裏的葡萄酒?”
定好前進目標,確定帆很好地捕捉着風后,傑夫利把照料頑固地拒絕離開甲板的阿爾德維奇的任務交給那捷爾,帶着海鬥回到了船長室。
“就連我也不行?”
阿爾德維奇喫力地抬起頭,嘆了口氣。
“不管哪裏的遊戲都好沒勁。”
“說不定玩的人多一點會比較好玩。只有兩個人就能判斷對手手裏的牌了,不在我手裏的牌一定就在你手裏。”
“當然,這和年紀和經驗沒有關係,是試驗記憶力的遊戲。”
“呀,你真清楚,莫非你能讀出我的心嗎?”
海鬥想起了上次航海的時候傑夫利告訴過自己的事情。“轉向”就是爲了捕捉逆風而改變帆的朝向,隨風進行鋸齒型的行駛法。的確是無法筆直前進,會多花很多時間。
“嗚……我知道了。”
海鬥首先教了他“抽鬼牌”。最初雖然是贏了,可是傑夫利似乎是馬上學會了看海斗的表情,接着就輸掉了。然後玩“接七”,果然還是勝不過毅力強勁又一肚子壞點子的傑夫利,輸得稀里嘩啦。
“順風的話三四個小時。逆風的話要花半天以上吧。”
收起散在牀上的紙牌的海鬥向傑夫利發牢騷。
“纔不是……!”
還是沒有幹勁的樣子。海鬥嘆了口氣,向紙牌伸過手去。
“這樣默默地翻沒有意思啊。”
“當然從一開始就一致是不太可能的,但是可以記下什麼牌在哪裏。不只是自己,還有對手翻開的牌。當然,勝者就是拿完牌後手中牌最多的人。”
“我也從你的眼神裏就能看出來,你其實沒有贏我的自信哦。”
“你玩過嗎?”
“賭?賭什麼?”
“謝謝您,長官。”
傑夫利很感興趣的樣子。
一挑撥就上了傑夫利的道的海鬥,以尚未釋然的心情問道:“多佛和加萊之間不是非常接近嗎?神經衰弱很花時間的,沒關係嗎?”
“那麼我們來賭一賭吧?”
“艱難的勝利才更刺激嘛。”
“那麼,說什麼對方都要聽,這樣就可以了吧。”
“這樣啊?”
“首先把牌都扣着,從這些牌中翻開其中的一張。然後去找和這張牌數字相同的牌,再翻開一張。如果兩張牌相同,就收在自己手裏,如果不同,就把兩張牌再扣回去。這樣交互着做。”
“真的嗎?”
海鬥用實際操作進行說明。
“那可是羅勃特和我的祕密,我發誓絕對不對任何人說的。”
海鬥接受了他的邀請,拿走了紙牌。
“爲了打發無聊,我們來玩紙牌好不好?我從‘賽法號’上拿了一副過來。”
“不要,你肯定要說些什麼不得了的東西吧。”
“那麼就說些閒話或者傳言好了,這樣就不會費腦子了吧?”
海鬥瞪向傑夫利。
“是的,如果不是我們拉住您,您差一點就要掉進海里了。”
“反正不管是怎樣,都不可能中途打斷我們的遊戲的吧。”
重複着翻開又放下,翻開又放下的傑夫利發牢騷。
討厭被耍着玩的海鬥向傑夫利提議道。
在他們像興奮的烏鴉一樣彼此對吼時,一個細細的聲音從甲板上傳來:“失禮……我頭很疼,能不能用小一點的聲音說話……”
嘟嘟囔囔地說着,傑夫利翻起了一張錯誤的牌。
“我也不會輸給你哦。”
“謝謝您。”
傑夫利苦笑。
他那走投無路的樣子似乎是讓那捷爾消失的慈悲心甦醒了。
“這可很難說。”
“反正就是要摸要親之類的事情吧?”
海鬥微微一笑,等傑夫利放回那張紅心五之後,翻起了自己手邊的方塊五。
“的確很有趣的樣子,規矩呢?”
傑夫利壞壞地笑了笑。
“波爾多的。”
“好啊。”
“我可沒有任何你想要的東西啊。”
“請您稍等一下。我馬上就拿來。”
海鬥搖搖頭。
“這個沒有,什麼也沒說過。”
傑夫利又翻到了錯誤的牌,輕輕地咋了下舌,看着海鬥。
“你們兩人獨處說了好長時間的話,我想一定是比亨利三世祕密的請示更重大的內容吧……不是嗎?”
“我想是重要的事情,但是有點意外。”
“意外?”
“我還以爲她要問的可能是繼承人方面的事。宮廷的問題畢竟是僅次於西班牙的事情。”
傑夫利點頭。
“沒錯。但是陛下在意的是其他的問題?”
“對。她讓我占卜國教會會不會繼續存在。”
看來這對傑夫利來說也是個意外的質問。
“把西班牙人趕走,找到新教的王位繼承人的話,自然會存在下去吧。果然她擔心的還是‘這個王位繼承人是誰?’吧。”
要說到哪裏纔好呢。雖然沒有宣誓不說出去,但這件事還是隻有自己掌握的好。海鬥慎重地選擇着用詞。
“雖然不能說出名字,但繼承人已經決定了。這個人也是新教教徒,所以不用擔心,問的是將來的事情。”
“怎麼樣?”
“會存續下去。雖然會發生各種各樣的紛爭,但國教會本身是不會消失的。我這麼說陛下就鬆了一口氣,然後很高興的樣子。”
“啊,國教會會存在下去,也就意味着英格蘭會安泰的吧……”
傑夫利嘟噥着,然後又皺起了眉頭。
“話說回來,陛下已經決定誰是後繼者了吧。那個人有沒有在鏡子上映出來?”
海鬥搖搖頭。
“是啊。托馬斯對哥哥薩馬塞特公爵有着對抗心,想要通過與身爲王位繼承人的我結婚增加在宮廷中的影響力。這個計劃傳進了西莫家的宿敵,羅賓的父親諾森巴蘭德公爵的耳朵裏……比起這些來,他自鳴得意地到處宣言,結果因爲對我弟弟,愛德華六世的陰謀之罪而遭到了殺身之禍。”
“只要想着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人理解我,我就會覺得輕鬆了。”
“是的,那一位只固執於自己的想法。雖然他也會聽臣下們的話,但幾乎不會被他們的意見左右。承認自己的錯誤,聽取比自己地位低下的人的意見,這對姐夫來說是無法忍受的恥辱。的確,男人最討厭的就是在男人前示弱。對他們來說,讓步和敗北就是同義詞。但我本來就生爲柔弱的女身,即使對臣下讓步也不以爲恥。如果自己引發了事態,也可以向他們求助的。”
“怎麼說呢。憑你怎麼想象都好,或者用你的鏡子照照看?如果真的能映出他的樣子,我也想看看呢。托馬斯真的是個美男子,而且他很年輕就去世了。”
“也流着我的血啊。都鐸王家的血。”
“溫柔的孩子啊。要把你還給洛克福特真的太可惜了呢。但是,爲了你的幸福,我也只能讓你去了。”
把兩對牌在眼前搖晃着,回應着海鬥挑戰的傑夫利凝視着紙牌的牌背。看起來總算是認真起來了的樣子。
“羅賓嗎……雖然不是沒想過,但認真考慮的只有托馬斯?西莫而已。他是薩馬塞特公爵的弟弟,父親的第六個王妃、曾經照顧過我的凱瑟琳?巴恩的再婚對象。”
女王很善於讀出對方的心思。
“聽說瑪麗生下皇子的時候我曾經很不甘心。覺得沒有丈夫、也無法生下繼承的孩子的自己作爲女人來說是輸了一籌。但是現在我已經有了更平衡的心態。結果,瑪麗失去了全部。就連她的獨生子也是我的了。因爲他就像對美麗的妻子言聽計從,輕蔑衰老的母親的兒子一樣,苦戀着我的英格蘭啊。”
“是。真抱歉我說了多餘的話。”
海鬥呆住了。
她用鼻子哼出一聲。
伊莉沙白以手指玩弄着戴在她纖細頸項上的珍珠項鍊。
海鬥不覺苦笑起來。
“雖然不是不會感到呼吸困難,但還是不要把那東西摘下來的好。因爲這個國家有殺死國王的傳統。愛德華二世,理查二世。爲什麼他們就不能不去死呢,擁有絕大權力的菲利普姐夫就是無法理解吧。英格蘭人討厭高壓政治。不知道中庸這個詞,只會固執於自己的信念,不會傾聽臣下的話的人,是無法統治這個國家的。”
她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用眼光示意海鬥也坐下來。然後等海鬥這樣做了,纔再次開口道:“好,我要占卜的只有一件事情。是什麼你知道嗎?”
說出口之後海鬥就後悔了。好不容易她的情緒纔好起來,而自己這個疏忽的問題會讓她再次發怒的吧。
“就好像雷斯達伯爵一樣。”
“雖然曾經有過憎恨被利用的時候,但我不恨他。無論是以前還是以後,再也不會有能如此打動我的心的人了。當時還是個小女孩的我渴求着愛情,爲了引起他的注意什麼事情都會去做。多麼愚蠢啊。”
“我們還會再會的。要多多保重啊。”
伊莉沙白忽然站了起來,以少女一般輕巧的身姿做了一個迴轉。
伊莉沙白把海鬥推向門口,像是要切斷這感傷一樣,發出尖銳的聲音。
但是,那時伊莉沙白的態度卻沒有一點改變。
隨便翻開的牌剛好數字一致。海鬥藉着這個機會轉變了話題。
伊莉沙白抱住了海鬥。
“陛下可是最大限度地利用了身爲女性的優勢呢。”
“在次之間。”
“您還在喜歡着他嗎?即使他是讓自己身陷險境的男人?”
“什麼意思?”
“即使王家滅亡了,信仰也不會堙滅。都鐸的名字將會伴着國教會永遠存在下去。啊啊,再也沒有比這更大的歡樂了。我守住了父親的意志,瑪麗姐姐和愛德華都沒做到的事情,只有我成功地做到了。在天國的父親一定會褒獎我做得好的……!”
“好耶,到底要讓你做什麼好呢,不想想可不行嘍。”
“的確,繼承者是必要的,可你以爲我沒有想過這個嗎?”
海鬥問:“爲什麼您要和我說這些?您到今天對誰都沒有說過的吧?”
“我認爲這很賢明。雖然這句話由我說起來明顯過於譖越。”
“神啊……!”
“而且你也不是會把別人的祕密去到處張揚的人。”
從悲傷的感觸中恢復過來的女王迅速地挺直了背,以扼殺掉一切感情的聲音說道:“所以他死掉真的是幫了我的忙。如果和他結了婚,我就無法登上王位,即使能夠即位也會短命而終。托馬斯很傲慢,所以敵人也很多。臣下是一定不會對他屈膝的,而且也不會服從身爲這男人的妻子的我了。”
“可是,如果他繼承了英格蘭的王位的話,結果不是還是不能勝過瑪麗殿下嗎?詹姆斯六世的身體裏流的是她的血啊。”
“久等了。”
“女王不能是普通的女人。我想你讀過希臘神話吧。祭祀有丈夫的赫拉和阿芙羅黛蒂的只有女人而已,男人只尊崇身爲處女的雅典娜和阿爾忒彌斯。成爲其他男人的所屬物的女人,即使是女神他們也不會去敬仰。瑪麗?斯圖亞特的失敗也正是因爲背叛了這一點。所以我是不會結婚的。不,應該說是不能結婚。因爲我怕會失去女王的力量……不過,這是不是我過於膽小了呢?”
看到露出傷心神色的伊莉沙白,海鬥不由得胸口作痛,他握住了她的手。
“好的。那麼我們就進入正題吧。最初就說過,我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而已。那就是,我死後國教會也會繼續存在下去嗎?”
“未免也太不謹慎了吧。”
聽了海斗的話,伊莉沙白點着頭。
“如果是真的話,會被怎麼樣?”
結束了與阿爾德維奇的會見,伊莉沙白回到了裏之間,見了迅速地站起來的海鬥,對他微笑一下。
海鬥和過去一樣地裝模作樣地拿着鏡子,隨便嘟噥了點話,便回答了她的問題。
海鬥搖着頭。
“自從父王去世以後,他是唯一一個對我溫柔的男人,而且又是美男子。個子很高,有着淺黑色的皮膚……”
“讓誰做下任國王比較好……是嗎?”
“不……”
“一定的,您的你父王一定會高興的。會說您真不愧是自己的女兒。”
但是,與這樣的傑夫利正相反的,海斗的心卻從紙牌上飛開了,回到了與伊利沙白女王兩人獨自的時候。
“對陛下來說最重要的是守護自己的權力……其實對誰登上王位並不在乎,是這樣嗎?”
“陛下會聽取巴里卿和沃爾辛厄姆殿下的意見。可是菲利普二世卻不同……”
伊莉沙白露出了有些寂寞的表情。
海鬥已經不敢再繼續聽下去了。
“因爲你也是孤零零一個人,不是個普通的少年吧。”
“陛下……”
海鬥凝視着伊莉沙白。她說就算爲死後的事情煩惱也沒有用,說不定,她所說的正是內心的真實呢。
“謝謝你。”
這是很大膽的發言。但是伊莉沙白仍然沒有發火。
伊莉沙白雖然面上還帶着笑容,但身邊又泛起了寂寞的氣氛。
海鬥立刻表示:“我對誰也不會說的。”
“對洛克福特也是嗎?他是你的戀人吧?啊,你不用隱瞞了。洛克福特是個罪孽深重的男人,這我從沃爾辛厄姆那裏聽過了。”
伊莉沙白微笑了。
伊莉沙白微笑。
伊莉沙白那裝飾着燦爛光輝的寶石的胸口起伏着。
“西莫卿他哪裏好呢?”
“我絕對不會忘記陛下對我的溫柔。”
“作爲私人立場則不能允許自己身爲女人了。”
伊莉沙白回握住了海斗的手。
這意想不到的告白讓海鬥手忙腳亂起來。大半的傳記裏都寫伊莉沙白的“真正的戀人”是雷斯達伯爵。但是,其實她有着比那個人還愛的男人。
“說不在乎有點過頭了。只是沒有親生孩子的話,無論是誰都差不多罷了。而臣下也是一樣。無論是什麼樣的國王,都會被他們靈巧地籠絡玩弄,套上項圈的。”
“的確是很相似呢。野心旺盛也是,愚蠢的地方也是。”
伊莉沙白的笑容變得明朗了。
“是啊。”
“沒錯。在政治立場上。”
“和雷斯達伯爵嗎?”
看着歡樂的女王,海鬥卻感到了無盡的傷感。被父親承認,即使在他已經去世多年的今天,她仍然希望着他的承認。這對伊莉沙白來說是無比重要的事情。她的人生都用在了與否定自己的人的戰鬥上。而可憐的是,她最大的敵人不是別人,正是她比誰都敬愛的父親。如果亨利八世爲女兒的誕生而喜悅,把她視爲能夠交託王位的嫡出的公主的話,伊莉沙白的苦惱就不會存在了。但是也正如那捷爾所說的,正因爲被人攻擊降生這種自己無法影響的部分而悔恨,纔會發揮出傲然地迎向一個個接踵而來的困難的毅力,這才能成爲令蔑視女性的男人們都無不感服的偉大的君王。對於伊莉沙白來說,到底是哪一種人生纔是真正的幸福呢。海鬥無法判斷。但是她享受了自己被給予的命運,並努力讓讓它發出了光輝。海鬥爲她的專心一致感到由衷的敬佩。不,不只是尊敬,他從心底喜歡上了伊莉沙白。
見海鬥恐慌的樣子,伊莉沙白似乎也消了氣的樣子。她用手中的扇子敲了敲海斗的膝蓋,以開玩笑般的口氣說道:“我時時也在想,爲什麼要爲死後的事情操心呢。就算是知道選錯了人,在墓碑底下也什麼都做不到了。世界上沒有任何確定的東西。無論是對國王的忠誠心,父母與子女之間的牽絆,就連男女之間的情愛也都是無法相信的。看看蘇格蘭吧。瑪麗?斯圖亞特愛上了博斯威爾這樣身爲臣下的男人,被他盡情地利用捉弄,還被臣子趕出了國家。就連她的兒子詹姆斯,在母親被處死的時候也一言不發。就因爲他想要英格蘭的王位,所以要對我獻媚。”
“當然進行過深思熟慮,而且也已經有了屬意的人。但是如今還不是公開的時候。一旦公佈的話,就一定會馬上去逢迎那個人,把我等閒視之的人出現。現在是必須要團結一致對抗西班牙的時候,不能做出擾亂人心的事情來。你明白了嗎?”
“愚蠢?”
“我要向你道謝,凱特。你明白你剛纔的預言是多麼好的事情嗎?創造了國教會是我偉大的父王,他率領着‘信仰守護者’的國教會,把我們的國家從羅馬教的干涉中解放了出來。後來天主教徒就以國教會允許父王與我母后安?波琳結婚爲藉口,污衊它是污穢的異端。的確,如果我這一代信仰就被廢止了的話,那就是錯誤的道路吧。但是既然它會存續下去,就證明它代表了神的意願。”
“我看到了和馬寧主教穿着同樣衣服的司祭們。”
“少來,要說這種傲慢的話你還早得很呢。”
伊莉沙白親密地拍了拍海斗的臉頰。
海鬥意識到臉上的熱度,儘量以冷靜的口氣說着:“即使對傑夫利也不會說。”
但伊莉沙白意外地泰然。
“看到的只有和馬寧主教穿着同樣衣服的男人而已……啊。”
孤獨一人的女王。海鬥也越來越覺得與理解自己的孤獨的伊莉沙白別離是極端難過的事情了。但是這裏畢竟不是自己的歸處。那是在海上,“克羅利婭號”上,傑夫利的身邊。
“也就是說,他對陛下來說是父親一樣的人了?”
“你放心吧。很快就會解放你了。”
“我想會繼續存在下去的。”
“哪、哪有……那個,傑夫利他們呢?”
伊莉沙白交握着雙手,奉上虔誠的祈禱。然後她抬起頭來,把那雙因爲興奮而閃閃發光的褐色眼睛轉向海鬥。
“沒辦法。我也被懷疑爲要反叛弟弟,遭到了殘酷的對待。被人無禮地訊問是不是祕密地結婚了,是不是已經懷孕了……”
鼻子的深處一陣痠痛,海鬥拼命地忍耐着眼淚說着。
海鬥猶豫着問:“您果然,還是想結婚的吧?”
“周圍的人都這麼想。但是托馬斯的想法並不是這樣,我也愛上了他。雖然知道這樣會讓凱瑟琳母親難過。”
海鬥戰戰兢兢地問。在宮廷中說起繼承人問題是絕對禁止的。這等於暗示伊莉沙白會老會死,會觸怒她。但是,她已經進入人生的後半也是事實,人們都在希望着能夠早點決定下一任的指導者。如果女王沒有宣告自己的意志就亡故了的話。貴族們又要無法避免地圍繞着英格蘭的霸權而進行內戰了。不想要失去自己的領地和地位的人們比什麼都希望的,是安定的政權。如果王位繼承能夠順利地進行的話,就可以避免大量的人命與資金的白白犧牲了。
“決定英格蘭王位繼承者是天給予我的權利。誰也無法侵犯這個權利,就連對我的即位唱反調的瑪麗也一樣。”
是從來沒有發現過吧。伊莉沙白的眼睛睜大了,然後苦笑了一下。
“不是的。”
“渥爾達!”
“是,陛下!”
站在門外的羅利立刻現出了身影。
“叫女官她們來。看一看以奢華知名的法蘭西國王的贈品。”
“明白了。到底是放了些什麼東西呢?”
“不知道。如果他自己砸自己的招牌的話,我就公之於衆,讓大家嗤笑他的凋落。”
她的眼睛已經不再看着海鬥了,即使如此,海鬥在走出房間之前還是深深地對她行了一禮。伊莉沙白不能算是一個寬容的主人,但發生萬一的話,她是一定會出手襄助的。被懷疑爲謀殺主教的犯人的時候也是這樣,如果沒有她的庇護,海鬥一定已經被處死了。就算使用了聖職者特權洗刷了殺人嫌疑,也會被追究間諜行爲等餘罪,最後還是難免一死。
(別了,陛下。爲了很多很多事情,我謝謝您。)
海鬥爲她對自己報以的、連對法國國王都沒有過的無償的好意,母親對兒子一般的愛情而感謝着,在心裏向伊莉沙白告別。然後,他與傑夫利他們一起離開了白廳。
“……特……凱特?”
忽然傳來的傑夫利的聲音,讓海鬥驀然驚覺,甩開了沈耽着的思緒。
“啊……什麼事?”
“什麼也沒有。從剛纔開始你就一直翻同一張牌。你不會是睜着眼睛打起盹來了吧?”
“不、不是。”
海鬥慌忙收回注意力,看了看傑夫利的手邊,然後大喫一驚。他那邊已經堆起了一座對子的小山。
“怎麼拿了這麼多啊……!”
“那當然是因爲猜對了嘛。”
“你是不是趁着我走神的時候耍花招?”
傑夫利面露危險的笑容。
“哦,居然敢對我說出質疑的話來,真是有有膽啊。”
“開玩笑的吧?”
“不行。”
海鬥從鼻中發出苦悶的呼吸,抓緊了那柔軟的金髮。他希望步調能放緩一點,可是傑夫利卻沒有發現,或者是就算發現了也無視掉了吧。他將攀附着自己的海鬥壓倒在牀上,手從捲上去的襯衫角下靈巧地溜了進去。讓光是一個吻就抗議都做不出來的海鬥更慌亂了起來。傑夫利的舌頭巧妙地在嘴脣與臉頰的內側遊走着,碰觸着海鬥笨拙而僵硬的舌頭。黏膜互相摩擦的感觸讓海斗的身體顫抖了起來。堅硬的手指撫摸在皮膚上,產生了電擊一般的快感。海鬥握住了卷在自己手指上的傑夫利的金髮。頭腦已經完全混亂了,什麼也無法考慮,只能沉醉於傑夫利給予自己的幸福裏。但是——
那捷爾哼了一聲。
“我……我不知道……”
“好。爲了不會滑倒,在甲板上多撒點沙子。”
海鬥罵着自己,賭上性命一樣地認真想着挽回的方法。但是他似乎太遲了一點回神,或者傑夫利是確信自己會獲得勝利後纔出聲叫他的,就算以鬼一樣的形象拼命地翻牌,海鬥也是無力迴天了。
“如果是那樣的話,對方沒有全速向我們衝來的理由。”
“不要拙劣地裝哭啦。”
“不是這樣的!雖然不是這樣,可是就算冷靜下來說‘做吧’,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好啊。”
“那個時候……頭腦很混亂……”
看着發出瘋狂般叫聲的傑夫利,那捷爾苦笑了起來。
“你不是說要讓我幸福嗎?就是那個的延續啦。”
海鬥以顫抖着的手掌包住傑夫利的後頭部,以斷斷續續的聲音小聲低語着“閉上眼睛……”
“喂,甲板……!”
“如您所願。”
“就是真哭也沒用,該還的就是要還。”
“那再讓頭腦混亂一次就能做到嘍?”
是那捷爾。
傑夫利壞笑了一下。
“也就是說,齊射是不可能了。”
應該是法國籍的海盜船船帆像白鷲的翅膀一樣展開,就像馬上要襲向獵物一般。
特德點了點頭。
海鬥縮了縮身體。
“有怨天尤人的時間的話,就快點翻吧。雖然牌剩得不多了,但是說不定能超過我呢。”
“已經配給了武器。劍的數量不夠,連斧子和錘子都總動員了。”
瞭望手無情的聲音降落下來。
“嗚哇啊啊啊!”
“我可沒有乖乖地讓他們幹掉的意思。”
“我會的,一定老老實實的。”
(真的沒有關係嗎?)
的確傑夫利說得對。海鬥半帶悔恨地向牌伸過手去。
修長的手指撫上了海斗的嘴脣。
傑夫利把嘴脣貼上了海斗的額頭。
“你把阿爾德維奇大人帶到這裏來。兩個人到戰爭結束,絕對不要踏出這裏一步。”
(我還以爲只是渡過海峽而已,不會有任何危險的……)
傑夫利露出了苦笑:“如果可能的話,我們就這麼做了。你也聽見了望手的話了吧?”
那捷爾也報以一個傲氣的笑容,大聲地呼喚着水手長:“特德,全員戰鬥準備!”
傑夫利用雙手夾住了海斗的臉頰。
“好,要讓你做點什麼好呢?”
隨着召集的哨子發出尖銳的聲音,男人們匆忙地在甲板上奔走起來。
“等你這句話。”
“我們處於下風,船速低,也不便於轉舵。要是停着不動的話,毫無疑問會成爲對方的炮灰。我們會爲了不變成這樣而努力,但是這會是一場艱難的戰鬥,你明白了嗎?”
“雖然很遺憾,但是是真的。而且他從孩提時就出入港口了。阿爾德維奇大人的父親似乎還拜託提督讓他做水手來着,雖然因爲暈船的緣故只得放棄了這個願望,但當時的記憶很鮮明地留在了他的腦海裏,所以是不是法國船隻這類的事情他只要一眼就能看出來。”
“……唔……”
傑夫利摸了摸自己的左臉頰。
把組成對子的最後兩張牌扔在牀單上,傑夫利把手交抱在頭後。
“嗯。”
傑夫利轉過頭來,對着海鬥招了招手。
“船長,有可疑的傢伙們接近,但是……”
傑夫利冷酷地說着,把海鬥抱了起來,看向那流着悔恨淚水的眼睛。
“既然身體已經好了,現在你就不會有怨言了吧?”
一看到傑夫利出現在甲板上,特德就衝了過來。
“我贏了哦。”
“給我個吻吧,作爲勝利的獎賞。”
充滿笑容的鮮藍色眼睛消失在了眼瞼的後面。海鬥像要潛水的人一樣深吸了一口氣,把傑夫利的頭扳向自己。碰觸的嘴脣張開了,接着又深深地膠結在一起。胸口貼合了,靠在對方身上的身體消失了力氣,跪在寢臺上的海斗的膝頭癱軟了。重新抱住了那失去平衡的身體的傑夫利,把自己的舌頭滑進了已經完全捨棄了冷靜的海斗的口中。
在隔音性能很差的船上,即使關上船長室的門,也不能遮斷甲板上的聲音。
“的確不是荷蘭的船。怎麼辦?”
“這隻船是禮儀用船,和克羅利婭號不一樣,艦載大炮比較少。我想多半炮彈和火藥也只有裝飾程度那麼多而已。要把那些幹勁十足的青蛙混蛋炸飛的話,還差點意思喲。”
“做戰鬥準備。”
慢慢靠近的嘴脣讓海鬥屏住了呼吸。
海鬥噘起了嘴巴。
傑夫利聳了聳肩。
“同感。”
“嗯,從右舷以全速衝過來……”
說到這裏,海鬥啊地明白了過來。
傑夫利撐起身來,把貼在臉頰上的頭髮撩了上去。
“襲擊交戰國家以外的船隻不能被視作私掠行爲。現在法國和英國並沒有開戰,這很明顯是海盜行爲。也就是說,那一邊是了決心要把我們統統幹掉了。”
見傑夫利的表情陰暗了下來,海鬥慌忙搖頭。
這時重重的腳步聲接近了,在門前停了下來。
“炮擊準備呢?”
“可惡……!”
“是,長官!”
“海盜吧。這一帶有很多荷蘭和敦刻爾克的傢伙。布列塔尼那邊的傢伙們也常常到這裏來轉悠。”
“我也真是夠大度的。就這麼一點事情,我就覺得相當幸福了呢。”
傑夫利離開牀鋪,抓起放在桌子上的長劍,打開了門。然後問道:“根據?”
“連以前那樣只看最初的一發都不行?”
“敢來打擾我的……到底是哪裏的混蛋?”
“出現船影!右舷船側!正在全速靠近!”
海鬥粗着呼吸答道:“也許只是商船呢?”
傑夫利能夠擺脫這種壓倒性不利的狀況嗎。即使不能獲勝,也能夠逃走嗎。海鬥在不安與恐懼中煎熬着,爲了迎接阿爾德維奇而向後部甲板跑去。
“你又要說那是並非真心的話了嗎?”
海鬥垂下了通紅的臉。
那捷爾把視線從衣服紊亂地坐在牀上的海鬥那裏轉開,說道:“阿爾德維奇大人的叔父是法國海軍提督。”
(這……已經這麼近了……!)
“那麼就好好聽我說的話,做個乖孩子。”
(笨蛋,笨蛋,我真是大笨蛋!明明是絕對不會輸的遊戲,卻因爲發呆想事情輸掉!)
海鬥顫抖了一下,撤開身體仰望着傑夫利:“那、那不是糟糕了嗎?既然沒有武器,還是趕快逃跑的好吧?”
“西風!”傑夫利點了點頭。
傑夫利狡猾地抬一抬一邊的眉毛。
“可是……!”
“是,長官。”
跟着傑夫利跳起來的海鬥睜大了眼睛。
“我纔不是裝!”
傑夫利微笑了,然後轉過了身體。
海鬥趴在了牀上。
走上甲板,海鬥看向右舷的方向,然後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
“你怎麼想?”
“正在解固定繩索。炮數不多,進展得不順利……”
傑夫利的嘴脣滑過海斗的臉頰,發着牢騷。
“……那麼是?”
“來繼續那個吧。”
“已經開始混亂了的樣子,好傾向啊。”
“沒有揚起國旗,但阿爾德維奇殿下說是法國的船隻。”
“那個是什麼?”
“每側船舷各有五門炮,能夠真正動作的只有三門左右。還有這裏全是連火藥都不知道怎麼填的一羣菜鳥。”
“這樣嗎。”
傑夫利皺起了眉頭。人手不足再加上火力不足。而且船又處於下風位置,不管怎麼想,都處於最差的戰鬥狀態。但是就像剛纔對凱特說過的一樣,逃也逃不走的。
(在這種時候,就會想爲什麼要當船長了。)
船員的生死全部繫於自己的一個判斷之下。而且這個決定還必須儘快做出。磨蹭下去只會越來越有利於敵人。傑夫利把視線落回了靜靜地等待着命令的特德身上。
“只解左舷的,還有船尾的三門炮就好。比起散射來,還是迅速的攻擊更有效果。”
“是。”
“能不能做手投彈?”
特德點點頭。
“船艙裏有客人用的小啤酒壺。把裏頭的東西倒掉,我想應該能派上用場。”
“注意不要弄溼火藥。爆炸用的煙幕用的兩種都要。可能的話,讓主桅的瞭望手拿着。”
“是,長官!”
特德在回答的時候就旋轉了身體,向着升降口就跳過去。
(好,接着是航線……)
傑夫利回頭看着敵船,距離又縮短了。現在連對方的索具都能看清楚,這樣下去不到半小時對方就會追到自己了。
(雖然很危險,但是還是必須要掌握上風纔行。)
傑夫利下定了決心。
“那捷爾,航向轉向西北。”
“西北?”
如預想一樣,那捷爾的表情十分意外。
用長劍代替手杖勉強站着的阿爾德維奇張開了失色的嘴脣:“那條船上的不是海盜,是法國人。”
“是的,雖然我知道這很失禮。”
“好,基爾。我要你負責前三角帆。看我示意就揚帆,再示意就拉下來。”
阿爾德維奇擦了擦額頭上浮起的冷汗。
“那麼就請你對操舵手說明一下作戰方案吧。我去看帆。”
傑夫得再次向着基爾揮了揮手。和前三角帆的時候一樣,基爾和船員絞緊了帆索,索具和鉤子繃緊了。帆張起來的瞬間,船的速度頓時又有了增加。
“哦,那麼對方如果真的開火了,我們怎麼辦?”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因爲緊張而繃緊了面孔的男人們一起發出歡聲。果然有沒有獎賞士氣就是不同。這種心情傑夫利也很理解。但是,這樣太吵鬧了。“安靜一點。現在必須要讓那一邊以爲我們怕了他們纔行。”
“是啊。但是,在他們用鉤爪抓住我們的船舷的時候,就從主桅的檣樓上扔下手投彈去。最初是迷眼的煙幕彈,然後是爆炸彈。他們一定會爲了滅火大大地慌亂一番吧。趁着這個機會,我們繼續迴轉,改爲左舷向着他們。之後就……”
“現在沒有考慮其他方案的時候了。就賭在這個上面吧。而且就算是賭這個壓倒性的不利,也總比什麼都不做的好。”
“現在是開玩笑的場合嗎……!”
傑夫利眯細了眼睛。
“可是那隻限於對方按我們的預想行動的情況。如果預測不準怎麼辦?”
在前甲板上待命的水手們雖然爲疾風一般衝過來的船長睜圓了眼睛,但還是馬上對傑夫利的問題作出了反應:“是我。”
“是,船長。”
一個額頭上刻着傷痕的男人舉起手來。
傑夫利大大地點了點頭。
“明白了,航向轉向西北。”
凱特哆嗦着身體。
“不可能的。”
聽了這句話,敵船的船員發出怒號,揮起手中的劍,開始爬上斜檣。
(沙子不需要了,我本來就不想要那些傢伙上這條船來。)
“他們在叫什麼?”
“原來如此,也許是個不錯的方法。”
“做出這種樣子。讓對方以爲我們被襲擊嚇破了膽要逃走。而且還要做出讓敵人看了都會覺得同情的差勁的操船術來。他們的全副注意力都放在我們要回頭上面,就想不到我們會反擊了。”
(阿爾德維奇大人說過,劍術最重要的是腳步。船也一樣。只會突進可不算本事。)
“我還需要人負責前桅橫帆,誰比較好?”
“因爲這樣比較容易跳過來。”
“我要說的是,既然他們也是法國人,那麼應該不會冒襲擊國王的使者乘坐的船隻這種風險。他們的船隻靠近的時候,我會向他們說明,也許這樣你們就不會受到攻擊了。”
看來“無與倫比”這個名字不是白叫的,“南桑切號”的反應也很出色。傑夫利滿足地看着向下風方向轉去的船頭。沒錯,可惡的是女王,而不是這條船。
傑夫利想着,盯住距離越來越近的敵船。然後估摸着時機叫道:“左滿舵!”
“也就是說,我們要自己站住腳,拜託他們說‘靶子就在這裏,請您不要客氣好好開火吧’?”
傑夫利挑挑了側的眉毛。
阿爾德維奇虛弱地苦笑一下:“沒關係。我也不想丟下所愛的人,死在這種地方啊。”
阿爾德維奇很納悶地看着傑夫利:“我沒關係……可是爲了什麼?”
那捷爾的怒喝不輸給呼嘯的風聲。
(只這一次。雖然很不情願,但是這一次畢竟是沒有辦法。)
“因爲您是國王的使者。如果讓您活着回去,那麼他們的違法行爲就暴露在大庭廣衆之下了。加上向我們的女王陛下抗議的話,法國政府是一定會處罰他們的。至少兩國在表面上還是要保持友好關係的麼。他們絕對要避免這種危險的。”
那捷爾不情不願地點頭。
傑夫利舉起雙手,用兩手食指分別代表兩艘船。
見了泄氣的阿爾德維奇,傑夫利腦海裏閃過一個念頭。
“爲什麼這麼肯定?”
目送着兩人搖搖晃晃地向着船尾走去,傑夫利向那捷爾說道:“到時間了,迴轉船隻。”
“就是要替他們說情也沒有用。”
“基爾,船長。”
“請振作一點。現在我們沒有照料您的餘暇。”
“不會開火的。看到這邊狼狽的樣子,那一邊就會小看我們,覺得是連怎麼戰鬥都不知道的傢伙,只要堵住了去路馬上就會投降的膽小鬼。這樣一來。因爲還是捕獲整艘船獲益最大,就不會浪費炮彈在我們的甲板上打洞了。等他們的炮手和操帆手離開崗位,跑到這邊來,我們就有反擊的機會了。”
那捷爾點點頭,向操舵手下令:“轉舵!”
“能不能請您不說是使者,只說是法國貴族呢?”
傑夫利頓時大怒,向着他們就吼:“在那裏幹什麼!你要我說多少遍叫藏起來啊!”
“沒錯。敵人就是想反擊,以甲板上的混亂狀況也做不出來。再加上船會急速停止。我們一下子就可以趕過他們,讓他們落在下風。”
“的確讓人擔心啊。讓凱特占卜一下事情能不能成功怎麼樣?”
掌舵的三個人異口同聲地回應,上臂的肌肉高高地隆起,把舵柄向左轉去。船頭開始向右轉了,而且前三角帆的受風從後面向前推着。速度提高,船隻迴轉。傑夫利轉向背後,觀察着法國船的樣子,就在背後。那彷彿渴求着鮮血的劍尖一般突出的斜檣狙擊着南桑切號。
那捷爾揶揄道,傑夫利對他微笑。
(太鬆懈了!凱特還在船上啊!)
“名字是?”
“尼爾的話您就不用擔心。”
阿爾德維奇不自禁地搖了搖頭,馬上就並沒有暈了起來。傑夫利慌忙伸出手去,支撐往了這個要軟綿綿地倒下的男人。
“謝謝您。我一定要把您完整地送回您所愛的人身邊去,盡我的全力。”
這麼幹脆的回絕似乎是讓阿爾德維奇生氣了。
他不由得在心裏詛咒女王,然後憎恨着自己的大意。看來把穿越多佛海峽再回來當成是簡單的航海是完全搞錯了。
“如果他們是意圖獲取贖金的話,多半就會猶豫要不要使用炮擊了。畢竟大炮的炮彈會落在哪裏是個求知數啊。”
傑夫利咬緊了嘴脣。不能失去他,這個賭局絕對要獲得勝利纔行。
傑夫利聳了聳肩。
在內心嘆了一口氣,傑夫利下了命令:“不要離開我的視線。帶阿爾德維奇大人到船尾去。”
凱特頓時笑出了兩排白白的牙齒。
“現在是緊要關頭。如果你們不想被那君混蛋青蛙殺掉扔到海里,就盡全力拼吧。我會給起勁幹活的傢伙一個金鎊!”
“對、對不起。”
苦笑過後,傑夫利馬上恢復了認真的表情。
(這兩個傢伙!我唾沫都說幹了都不聽嗎……!)
那捷爾高叫。法國船隻稍稍從南桑切的航線錯開,靠到了南桑切的舷側來。這個時候,一掃剛纔的委靡振、堂堂挺身而出的阿爾德維奇的聲音響了起來。
傑夫利點點頭。
“是嗎……”
傑夫利感到很安心,於是回到了後甲板。忽然卻發現應該在船長室裏的凱特和阿爾德維奇正站在舵的旁邊。
“這裏的負責人是誰?”
雖然說得冠冕堂皇,可是他心中的某個角落裏一定藏着“終於又可以看到戰爭了”的心情。真是輸給凱特這種愛看熱鬧的毛病了。的確那因爲好奇心而閃亮的眼睛也是他的魅力之一,但是什麼事情都有個界限。傑夫利一邊從心底發誓這回完了之後一定要好好教訓他一頓,一邊走向阿爾德維奇。
“也就是說,用我做餌來釣他們了?”
“是,船長!”
基爾用下顎指了指自己身邊的男人。
然後傑夫利掃視了一下男人們。
“是,船長!滿舵左!”
“知道啦,是我不好。”
那捷爾生氣似地嘆了口氣。
“您的話是?”
主桅的帆桁動作了,風從船尾方向吹過來,傑夫利撩起被風吹得遮在了臉上的頭髮,大大地搖了揺手,向基爾送去一個暗號。前桅杆的頂帆像蛇一樣地升了上去,三角形的帆立刻充滿了風,讓船大大地傾斜了。因爲這個傾斜越過船舷的波浪衝上甲板,沖刷了上面的沙子流進了排水溝。
“是,長官!”
“沒錯。”
傑夫利看了看凱特。
“是是是,船長!”
傑夫利只說了這些,就向船頭跑去。
“回英格蘭嗎?”
“對方在準備鉤爪了!”
男人們一下子緊緊地閉住了嘴。但是,他們眼中的光輝沒有消失。
看了傑夫利的手指,那捷爾低聲嘆道:“迅速地把大炮推出來,一口氣攻擊他們。”
“主橫帆,拉帆索!”
“在回頭的時候,會把船尾賣給對方吧?這樣他們一定會靠過來的。”
“轉動主桅轉帆桁!”
“不是這個。”|
“退下,你們這些骯髒的海盜!不知道我是蒙康托爾的勇士,修瓦利埃?阿爾德維奇嗎!”
“好,尼爾。等前三角帆放下來的第二次暗號打出來,你就張開前橫帆。”
(沒問題了。是他們的話,能行的。)
那捷爾皺起了眉心。
(沒辦法,忙壞了啊。如果是“克羅利婭號”的話,那就用不着這麼辛苦就能解決了。)
“對、對不起,船長!可是阿爾德維奇大人有話要說。我不是要留在船長室外面,可是不能留腳都站不穩的阿爾德維奇在人一個人啊……”
“是吧?”
那捷爾回答了傑夫利的問題:“他們恨着他的叔父。多半里面有很多犯了什麼罪過,被拴在提督的槳帆船上的人吧。他們不要贖金,只要把他的腦袋送給他的叔父大人,就是這樣。”
“原來如此,很深的仇恨呢。”
傑夫利早有準備地點頭,向着船尾叫道:“凱特,阿爾德維奇大人,快點回船長室去吧!”
凱特回過頭來,對傑夫利眨了眨一隻眼睛。這是做得很好的暗號。的確獵物已經咬了鉤,接着只剩釣起來了。傑夫利等兩個回來,向着站在主桅檣樓上的男人叫:“投!”
男人點頭,把手中長長的火繩塞進了啤酒壺裏。壺中冒出煙來,隨着風飄着。是煙幕彈。浸了焦油的布塊一見火,頓時噝噝地燃燒起來。一隻手抓住橫靜索的男人大大地揮起另一隻手,把煙幕彈向着敵船扔了過去。手投彈掉在正要向南桑切號跳過來的男人們中間炸開,其中的一個人身上着了火。
“呀啊啊啊啊!”
不走運的男人發出慘叫聲滾倒在甲板上,把海盜們打進了恐懼的無底深淵。火焰燒到了帆和索具上,很快就把它們燒得落在甲板上。他們撲向船頭的海水唧筒,拼命地按着柄。這時第二枚手投彈落了下來。男人像受驚的蜘蛛一樣四散逃開,跳到主桅後面。然而——
“可惡!”
手投彈沒有炸開。如果爆炸了的話,一定能把斜檣炸飛的,甚至說不定能把前桅都炸裂。但是現在沒有爲失敗而懊悔的空暇了。船頭繞了過來,風從左舷吹來。傑夫利壓抑住不甘心的感覺,向後甲板跑去。
“迴轉轉帆桁!放下主帆!別磨蹭!”
剛纔還在後面的敵船現在已經在前面了。傑夫利從船頭的臺階跳到下面的甲板上,向特德發出命令:“放倒他們的主桅。聽我的命令就發射。你去做第二發的準備。”
“是,船長。”
傑夫利向船尾炮衝了過去。然後看着從那四角的炮口下劃過的敵船。
“還差一點……差一點點……”
點火用的火繩在耳邊發出噝噝的聲音,真是沒有比這更讓人心焦的事情了,但傑夫利還是等待着。然後,等到了敵人的主桅轉到正前方便叫道:“開火!”
把火繩一把塞進火口後,傑夫利爲了不讓爆炸聲震傷耳朵而用雙手捂住了耳朵。下一個瞬間,大炮發出咚的聲音,大大地後退了。
(怎麼樣了?)
揮着手驅趕着火藥的氣味和冒出的白煙,傑夫利再次看向炮口的方向。打中了。但是是主桅前方的船舷。
(太往下了。)
傑夫利滑一樣地移地向旁邊的大炮。錯身而過的速度很快,不趕緊瞄準可不行。
想到這裏,海鬥明白了一件事。他們在保護着海斗的安全的同時,也讓他遠離了這地獄一般的光景。說上進心來,與文森特第二次遭遇戰時死去的同伴也是,在告別的時候,他們的身上覆蓋着埋葬用的帆布,那也是爲了不讓自己看到帆布下悽慘的傷痕吧。
“靜下來了,洛克福特船長他們到哪裏去了?”
(是你嗎……)
“怎麼了,凱特?你也暈船了嗎?”
“鉤過來。”
“因爲喜歡啊。”
但是不能到這裏就滿足。直到徹底粉碎對方的攻擊,都必須無情地繼續進攻下去。
令人不寒而慄的臨終。
炮手們無不欣喜雀躍。
站在船頭,傑夫利這想着,確認着對方的損害。從被後桅砸得慘不忍睹的船尾看去,海盜們正在修補主桅,清理木片飛散的甲板,表情異常陰暗。
那捷爾點頭,然後命令操舵手:“轉舵。”
(他們是擔心我像吉姆死的時候一樣受到打擊,防止我陷入混亂。我一直都沒有發覺他們的苦心,還說“想好好看看大家的戰鬥”這樣任性的話……)
那捷爾看向傑夫利。
“梅爾特?阿婁爾!”
視線所及,傑夫利的嘴角露出柔和的笑容。是凱特。他手撐在船舷上,把身體探了出來,正在看着這邊。
他們憎恨地叫着,揮起了長劍,向着傑夫利他們突進過來。
“你們也做得很好。好,到上面去了。跳到混蛋青蛙的船上去!”
傑夫利能夠理解他們的感覺。如果克羅利婭號也遭到了這麼殘酷的事情,自己也會悲傷極了的。
即使胃裏已經吐空了,那種感覺卻無法消失,不管做了幾了深呼吸嘔吐感也還是頑固地存在着。而且海鬥也不想把頭抬起來。因爲比自己做的噩夢更恐怖的事情正在現實中上演着——雖然海鬥不想承認。
海鬥撐起身體說道。沒有辦法,總不以且直都垂着頭。但是他也不想把剛纔想到的事情告訴沒有關係的他人,就隨口敷衍過去。
“你還真做得到發幾句牢騷就沒事啊。換了是我的話,絕對要發瘋的。”
海鬥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點下了頭。
“我最初也是這麼想的,可是已經越來越習慣了。無論是對人,還是對船……都是會愛上的。”
回到後甲板上的傑夫利很開心地說着。但是慎重的那捷爾卻與他有着不同的意見:“戰鬥還沒結束呢。”
這次命中了桅杆。看着被炮彈擊碎,破破爛爛地掉下來的帆,傑夫利他們心中一陣痛快。
被幹脆地拒絕掉的阿爾德維奇嘆口氣“我也知道人各有志,但是就是無法理解這種堅持。你也好,洛克福特船長也好,爲什麼都要把自己關在這種又憋屈又極其危險的地方啊?”
(我馬上就回去。這次你一定要乖乖地等着啊。)
“幹得太漂亮了,船長!”
阿爾德維奇關心地問。
“我可並沒有那奢侈啊。”
“Ouimonsieur.(法語:是,先生。)”
“好啊!”
“小心一點。他們雖然已經基本失敗,但還是有做出反擊的可能。”
“我想應該在船艙吧。”
“我知道。反正都是要暈的,還是吸一點外面的新鮮空氣好。”
“自然。”
“可是,如果船長這麼做的話可是違法行爲啊。你的船長似乎是有私掠許可證,但是這隻在襲擊有敵對關係國家的船隻時有效啊。”
“看來您能一個人走了呢。”
(看起來相當意氣消沉啊。)
第三發偏了。但是,四五發都命中了後桅杆,桅杆再也無法跟隨已經被拋在船尾後的船隻動作,從根部折斷了。然後拖着它那猶如貴婦人們曳地的長裙一樣的索具落入了海中,緩緩地隨水流走了。
“似乎狀態好轉了一些。我想還是在外面走一走也許好一些,在船艙裏會透不過氣來啊。”
戰戰兢兢地向珍妮維芙號上看去,“斧男”已經消失了。恐怕是已經力盡倒下了吧。也許自己不應當把視線從戰爭的真實上轉開,但說實在的,自己真的不願再看到那麼恐怖的樣子。海鬥鬆了一口氣,然後向着年長的男人回過頭去。
“謝謝。”
我真是無可救藥的大笨蛋啊。海鬥詛咒着自己的愚蠢。對戰鬥的醜陋知道得一清二楚的傑夫利他們,一定對海鬥那興奮的態度很爲難吧。
傑夫利嘆了口氣,拔出自己的劍來。他忽然又轉頭看向南桑切號,因爲他感到了誰的強烈的視線。
(我所知道的只是戰鬥的一部分,不應該說只是小小的碎片也不爲過。我以爲自己知道了很多,實際上是什麼也不知道。在我興奮地看熱鬧的時候,明明就發生着傷亡的……!)
“是!”
海鬥微微一笑。
海鬥點點頭。
“……唔……”
炮手們一起以幹勁十足的聲音回應着傑夫利,向着升降口殺過去。
傑夫利微笑了。那捷爾擔心自己是比什麼都讓人高興的事情。雖然也想像炮擊的時候一樣用雙手塞住耳朵。
“對不起。雖然您邀請我我非常高興,但我還是想做船員。”
“特德,瞄準主桅。”
(到底到哪裏去了……)
“本來還想着老老實投降的話,就不取你們的性命的……”
在南桑切上看着在“珍妮維芙號”甲板上展開的戰鬥,海鬥不禁爲那情況的慘烈而背過臉去,揉着眼睛。
的確海鬥所到之處總是被捲入戰鬥當中,但是,卻不會像傑夫利他們那樣要以自己的身體去冒險戰鬥,總是隻“站在高處看熱鬧”而已。而且過去都是連對手的樣子都看不見的炮擊戰。沒有像今天的戰鬥這樣如此接近,鮮血四濺,自己也從來沒有感覺過如今這樣強烈的現實感,以及對人與人之間互相殘殺的恐懼與厭惡感。
“殲滅殘餘?”
(那個人……他還在嗎?)
特德靠到一邊,把率先登上敵船的榮譽讓了出去。傑夫利就不客氣地接受了他的好意,踏上了敵船。但是令人驚訝的是,剛纔還在甲板上到處跑的船員們統統不見蹤影。
“沒錯。”
覺得奇怪的傑夫利向主桅杆走過去,把手放在那光滑的表面上。這個瞬間,後部升降口的蓋子開了,海盜們一起湧了出來。
“是啊,因爲今天船總是轉來轉去的。”
“是啊。可是我想沒有問題吧,不然,如果海盜們能向亨利三世陛下報告損失又另說了”
阿爾德維奇苦笑起來。
突然發出的慘叫讓海鬥身體一抖。又有一個法國人成了白刃下的犧牲品。他從左肩到右肋豁開的巨大傷口噴出大量的鮮血,濺向底帆,但是由於帆上塗了焦油,又像紅色的雨一樣滴落下來,嘀嘀嗒嗒地落在甲板上。多半又返回了倒在那裏的主人身上吧。
多麼羞恥的話啊。細細一想,海鬥恨不得挖個坑跳下去,就這樣把自己埋掉算了。
(船速很快,是條好船。如果人手充足的話,真想把她護送回普利茅斯去啊。)
這景象未免太過異常,以至於讓海鬥一開始以爲是看到了幻覺。但男人和在科林科監獄看到的老鼠羣不一樣,他沒有消失,一直在那裏走着。不會錯,他是在這個世界上存在着的,雖然他連自己是活着還是死了都不知道。這樣想着的瞬間,一陣劇烈的嘔吐感襲擊了海鬥。他迅速地把並沒有探出船利用率將盤踞在身體裏的恐懼和不快感一起吐向海洋。
“即使是住在白廳宮殿裏,我也一直想回到海上,回到有傑夫利他們在的船上去。雖然知道一開始航海,肯定會又不方便又不衛生,總是抱怨。”
“你想逃嗎,混蛋……!”
阿爾德維奇那青色的臉頰上泛起微弱的笑容。
(就像殭屍一樣。)
“迪給拉斯!”
在進行戰鬥的時候,海鬥總是躲避在安全的場所等待戰鬥結束的。所以他從來沒有看到過像剛纔那樣悽慘的光景。
阿爾德維奇轉過頭去,看着珍妮維芙號。
好似美式橄欖球隊員一樣彼此推擠着、衝撞着的男人們,是與阿爾德維奇那樣的洗練的技術無緣的。他們毆打靠近自己的人,距離遠一點就踢過去,向着滑倒的人的後背把長劍插下去,或者瘋狂地亂劍砍下。與其說切開肌肉,不如說是砍斷骨頭的感覺。
傑夫利親了自己沒有持劍的左手食指與中指,用這兩根手指做了一個向凱特那邊扔過去的動作。然後他背轉了身體,爲了救出迅速地投入了戰鬥的戰友們,投身於怒號與金屬撞擊聲交織而成的混沌之中。
“啊——!”
“真是聰明的孩子。而且你會說一些法語吧?你要不辭掉船艙侍者的工作,到我的府邸來工作啊?”
和上一次做了相反的迴轉後,南桑切號轉頭接近了只能漂浮在海上的敵船。這時候纔看到船尾上寫着文字。“珍妮維芙號”——很美麗的船名。
“明白了。我會小心。那船就拜託你了。”
(我知道持武器的戰鬥是危險的,可是沒想過竟會如此殘酷。傑夫利和那捷爾卻都視做平常的樣子……)
“可是好不容易救回來的命,如果因爲水而丟掉了未免太愚蠢了。還是拿酒來吧。”
“您渴不渴?剛纔的酒還有剩的,雖然還是喝水比較好,但我想不合閣下您的口味吧。”
“給你們厲害看看!法國混蛋!”
“還有尋找寶物。”
“沒辦法,看來洛克福特船長的教育相當有效呢。”
特德說着,把鉤爪伸了過去。南桑切號的斜檣向對方船尾上被砸出洞靠了過去。
“瞄準檣樓附近!開火!”
不假思索就脫口而出的這句話,讓海鬥自己也喫了一驚。但是即使再搜腸刮肚,海鬥也找不到除此以外的回答了。
即使如此,只憑不用忍受拖長的痛苦這一點,他說不定還算是幸運的。
傑夫利只是抬了抬嘴角而已。敵船什麼反擊也沒有做出來。不,應該說是無法做出反擊了。現在已經完全擦身而過,失去炮擊的機會了。
“真的嗎?”
“倒了!”
這麼說着,在甲板上坐下來的阿爾德維奇的眼睛裏,閃着不斷惡作劇的光芒。
(他們對我真是太客氣了。如果立場反過來的話,我一定會想着“我又不是爲了讓你們開心而戰鬥的”憤怒得發狂的。)
阿爾德維奇又聳了聳肩。
“快點過來!”
海斗的視線接着捕捉到的,是帶着劈在天靈蓋上的一柄手斧,腳步蹣跚地向前走着的男人。被鮮血染紅了的上半身,破爛的襯衫,他的左手握着插在右肩上的一把匕首,但是他已經沒有拔下來的力氣了。如今的他能夠做到的就是向前走——不是爲了去哪裏,也不知道是爲了什麼而前進。他只是朦朧着意識,無意義地拖着自己的腳向前走着。
“那捷爾,賭贏了哦。看來今天我運氣很好呢。”
“請吧,船長。”
(如果是夢的話,總會醒過來的。但是現實卻無法逃避的。)
“的確,還剩收拾戰場喲。”
“也許是這樣沒錯。”
海鬥見了對方微妙的表情,不由得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您不用勉強自己啊。我也曾經有過覺得自己絕對不行的時候呢。”
“對不起。”
阿爾德維奇也苦笑起來。
“恐怕我們從人種上就完全不一樣吧。像你們這們的人屬於‘水手’這個種族,血管裏流着的不是紅色的血液而是海水。眼淚也比別人鹹得多,就像布列塔尼的鹽一樣。而我則屬於‘放蕩者’這個種族……”
海鬥替他說下去:
“血管裏流着的是波爾多的紅葡萄酒,是不是?”
“可惜。那是代用品,其實流着的是勃艮地紅酒。比波爾多葡萄酒還要濃郁強烈呢。”
“唉,連喝的酒都更有男人味呢。”
阿爾德維奇深有感觸地看着這麼說着的海鬥。
“怪不得船長這麼疼愛你,和你說話的確感覺很好。我說,真的到我那裏去吧?薪水的話你要多少我給你多少。”
“我會考慮。”
海鬥喫喫地笑着說。然後向着放葡萄酒的船長室走去。但是他的腳步忽然停了下來,因爲他感到有一股強烈的視線從珍妮維芙號的方向傳來。
(是誰?傑夫利嗎?)
不是。扭過頭去的海鬥看到的——是站在曾經存在過後桅的地方的一個法國人,十二三歲左右的少年。
(他多半是珍妮維鞭芙號上的船艙侍者吧……)
海鬥想象着少年的命運,面上不由罩上了一層陰雲。就算是個孩子,也毫無疑問地是海盜的一員。傑夫利會怎麼對待他呢。
(應該是不會殺死他的吧……他看起來也沒有受傷的樣子。這樣一來,傑夫利他們應該會放過他,多半沒關係的,不會殺了他。)
海鬥對自己這樣說着,繼續觀察下去。那可愛的少年的臉頰被煤煙染得一片漆黑,是煙幕彈炸開的時候他就在附近吧。然後,海鬥注意到了同樣漆黑如墨的少年的手邊。
“那個孩子呢……?”
海鬥救援一般地看着他。
“傑夫利在哪裏?”
“那個孩子只能放棄了,不可能讓他放開了火藥的壺。爲了救他一個人的命,說不定南桑切上所有的人都要送命了。他到最後都沒能捨棄敵意,他是忠實於那一羣海盜的。雖然你對他留情,但是也無法改變他的心意。”
“……唔……”
“那捷爾,火……!”
“傑夫利——!”
“太大意了。”
“是手投彈!”
分開煙幕,那捷爾的身影飛了過來。他抱起阿爾德維奇,向被壓在下面的海鬥彎下身體。
“呀……”
“沒能逃掉吧。”
“啊——!”
“抱歉我不點粗暴。但是如果你站着的話,說不定會被爆炸捲進去。至少會被碎片打到。”
海鬥緩緩地撐起身體。
那捷爾問:“是什麼爆炸了?”
“火繩已經塞進去了……!”
那捷爾轉過趴在甲板上的海鬥,讓他仰過身體。
那捷爾摸了摸海斗的頭,迅速地站起身來。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我沒有試的時間。你以爲我是很開心地殺掉他的嗎?”
“還沒來。話說回來,你做甲板掃除了嗎?”
“是。”
完全忘了個乾淨,海鬥一時語塞。
阿爾德維奇沒有回答海斗的問題。不用說也知道,他要在少年扔炸彈之前殺掉他。想象着少年單薄的胸口上插着短劍,嘴角流着鮮血死去的樣子,海鬥難以忍耐地叫:“請不要殺了他!手!刺他的手!”
細細的右腕似乎是抱着一個陶壺一樣的東西。而他的左手則緊握着一根冒着煙的火繩。
海鬥看着阿爾德維奇,他也回看着海鬥,然後兩人急速地衝了出去,跑向南桑切號的責任者身邊。
“我想在船艙。手投彈在甲板上爆炸了,一定也波及到了下面。如果他們做了炮擊準備的話,裏面也會有火藥……”
爲海斗的聲音喫了一驚的阿爾德維奇衝了過來。
“那種事情,不試試怎麼知道……”
這麼說着,海斗轉眼去看珍妮維芙號,爲意想不到的光景而嚇了一跳。珍妮維芙上冒出了鮮紅的火焰,是從下面甲板的炮口那裏冒出來的。
“比剛纔還要多?”
(那個壺是我們扔過去的——沒有爆炸的手投彈!)
少年發出慘叫,手中的壺掉了下來。
“真的嗎?”
“我和誰也不想戰鬥。雖然這不是身在私掠船上該說的話,但我不想看到有任何人在自己眼前死去。”
“什麼?”
“我也討厭無用的戰爭,不想參加戰爭。可是一生中總是有無論如何必有戰鬥不可的時刻的。爲了守護自己的生命,爲了守護所愛的人,爲了保衛祖國,即使再怎樣討厭,也不能放棄戰鬥。不,不是不能放棄,但放棄了就會失去珍重的東西。什麼都不做,看着它被奪走,難道這對我們男人來說不是最難以忍受的事情嗎?”
阿爾德維奇閉上了蘊含着悲痛之色的眼睛。雖然看起來很冷靜,他果然也不沒有受到動搖的。
“你振作一點,凱特!”
見了海斗的狼狽,少年的臉上露出鄙薄的笑容,壺中的火繩噝噝地燒了上去。
“我並沒有責備閣下的意思。我是……”
“那是最糟糕的感覺。我也有一個獨生子,妻子用自己的生命換來的孩子。也許我說這話有點不適合,但只要一想到失去他,我的胸口就像要破裂一樣。更何況是被人殺害……”
“怎麼了?”
阿爾德維奇皺了皺眉頭。
聽完阿爾德維奇的說明,那捷爾看向珍妮維芙號。
“你聽了我的請求,沒有殺死他。可是結果……還是沒能救他……”
“來人,誰快來啊!可惡!大家全到那邊去了嗎……!”
海鬥站起身來,看向船首方向。看到了黑壓壓的一片人。
海鬥垂下了頭。
“這就是大意。我本來應該忠告傑夫利把它扔進海里的。多餘的火藥留在甲板上不是件好事。”
阿爾德維奇迅捷地向自己的劍帶伸出手去,拔出了短劍。雖然妨礙躺坐的長劍拿了下來,但這個人畢竟是討厭不佩劍的。
“不好!”
“那不快點離開會被爆炸捲進去!”
海鬥用盡全力大叫。這樣下去就壞了,不知道那顆手投彈是因爲什麼原因沒有爆炸。如果是火藥溼了的話,那麼這次也不會爆炸的。但如果是扔的途中火繩熄滅了的話,這次就一定會爆炸了,然後“南桑切號”將陷入一片火海。
“沒關係……閣下呢?”
“沒爆炸的手投彈。敵人撿了那個,試了試火藥溼到什麼程度吧。”
“我沒關係。比起這邊來還是擔心傑夫利吧,不去看看可不行!”
海鬥嘆了口氣。
“是的。人生就是連續的分別。父母、兄弟、朋友、戀人。誰也無法避開親密的人的死亡而生活下去。不能從這種悲傷中重新站立起來的話,人類就要滅絕了。神爲了讓我們超越這些,給了我們柔軟的心,讓它包容住像無法排出的刺一樣的痛苦,讓難以忍耐的辛苦多少變得輕鬆一點,爲了活到明天。”
“……不。”
“對不起,你疼嗎?”
阿爾德維奇的手搭上了海頭號的肩膀。
“在這裏。”
海鬥還要爭辯,但阿爾德維奇舉起一隻手,打斷了他的話。
海鬥無法回答。他自然明白阿爾德維奇的意思。但即使如此,爲了保護自己就要用自己的手奪走其他人的生命,這種現實實在太令人難以接受了。
“哦……喲。”
“我去船艙裏了。因爲要收納預定外的積載,不去計算一下不行。”
阿爾德維奇的回答極爲乾脆。
“發生什麼事情了?有沒有事?”
“沒辦法啊。誰能想到手投彈會被扔回來呢。”
“等去了‘珍妮維芙號’的人一個不剩地回到這裏,我們就離開這裏。”
那捷爾也很擔心的樣子,他對海鬥點了點頭。
“我很可憐這個少年。今天的事情一定會變成噩夢吧。雖然是沒有辦法,但罪惡感就是無法抑制地湧上來。即使如此,我也不會否定自己的行動。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但對我來說,不能不那樣做。”
“對不起。明明我還和傑夫利說過不要大意的。”
背靠着船舷的阿爾德維奇爬行一般地接近了海鬥。
“明白了。”
“你很溫柔。在像現在這樣的世界上,你會因爲這個而受到很多傷害的。雖然不知道這樣說算不算是對你的安慰,但總會有習慣死亡的一天到來的。痛苦是很痛苦,但慢慢地就能夠忍受了。”
阿爾德維奇嘲諷地說:“你的職守?凱特和我叫那麼大聲你都沒有聽到嗎?”
海鬥把手放在爲了扶自己而伸過來的那捷爾的手腕上。
那捷爾的面孔僵硬了。
“沒錯。”
海鬥縮起了頭。被爆炸炸飛的船舷的木片飛到了南桑切號上來。就在這時——
阿爾德維奇一把抱住呆呆地看着這副光景的海斗的身體,把他壓倒在甲板上。就在這同時,珍妮維芙號上發生了爆炸。落下的衝擊讓火繩觸到了火藥。
靜靜地目送那捷爾離開,海鬥再次把頭轉向又靠住了船舷的阿爾德維奇。
“那裏是不是放着火藥?”
“啊,大家都回來了。從撤退這麼早看起來,這次沒什麼大的收穫啊……”
海鬥睜大了眼睛。要安心還太早了,戰鬥還在繼續。
阿爾德維奇搖晃着海斗的肩膀。
南桑切號忽然搖晃了起來,阿爾德維奇不安地打量着周圍。
是被壓倒的時候受了擦傷吧。那捷爾的手指一碰到刺痛着的臉頰,海鬥就皺起了眉頭。
(那是……?)
在海鬥說完之前,那捷爾說“明白了”地點了點頭。似乎是一點時間也不想浪費。
“是的,我不會辯解。”
海鬥指着少年。
“火災!”
“怎麼了,凱特?”
阿爾德維奇也慌忙站起來,然後,他的臉色頓時變得比暈船的時候還青。
“是一瞬間的事情,應該不會痛苦的。還是我扔的短劍更疼愛些吧。”
海鬥張望着周圍,問道:“傑夫利呢?”
“首先先喊喊看看,如果有援助的必要就讓特德過去。現在我在顧船,不能撤離職守。”
那捷爾口氣微妙地說着,看向海鬥。
“要怎麼做?”
那捷爾一見慌忙收回了手。
“我會和傑夫利說。如果你身體沒事的話,就把甲板上的木片收拾一下,幫幫那些要赤腳工作的人們。”
阿爾德維奇沉默地一手按在船舷上,安定着自己的身體。當他要投出短劍的時候,少年卻突然地衝到了前方來,他想打亂敵人的陣腳。但是他面對的敵人阿爾德維奇畢竟是經過百戰磨練的劍士,他冷靜地重新瞄準,迅捷地一抖手腕。一道銀光以眼睛幾乎無法捕捉的速度劃過大海,下一個瞬間,短劍就刺進了少年的肩頭。
“還、還沒……”
“那就快點做!我最難以容忍不做自己份內工作的傢伙了。如果誰說‘腳被扎到了’的話,今晚你就沒飯喫。”
“咦~”
“我說讓你去做,你的回答呢?”
“是、是!”
連雷公都比不上的雷霆大作的航海長復活了。還是不要靠近發火的那捷爾比較好,因爲這場騷動中午飯都沒喫的海鬥趕快轉身。
“格拉罕姆先生會發出那麼大的聲音,還真是意外呢。”
一起走到這裏,都還沒有和那捷爾說過多少話的阿爾德維奇說。
“在人前隱藏了本性嘛。我直到不久這前還總是被他罵呢。我們的航海長不和悅,而且又怕生。”
“是啊,的確是有點不好相處的感覺。”
其實他是個很溫柔的人哦。雖然如果面對南地說他溫柔他會發火。那種性格會很喫虧的吧。”
“看起來,像是胸中有着不平的人特有的陰鬱啊。但是有你這樣理解他的人在,我想是不會有問題的。”
“第一號理解者是船長。我還是隻瞭解了一點點的樣子。畢竟年紀見識差很多。”
海鬥微微一笑。
“那麼,請閣下在船長室裏等候吧。掃除結束之後我就來叫您。”
“知道了。爲了能喫到晚飯,你加油吧。”
“是。”
從收納箱裏取出拖把來,回到剛纔坐的地方,海鬥開始收拾想木片來。雖然大部分可以撿起來,但也有一些刺進了甲板裏,必須要用手一塊塊地拔出來纔行。
(的確這樣會變成踏在針山上一樣的情況。每天擦甲板原來是爲了赤着腳也以能在上面走的目的啊。船員的工作真的沒有一點是白做的呢。
海鬥想着,收拾着木塊。
海鬥把手斧的柄塞進褲腰裏,顫巍巍地爬上了船舷。接着用顫抖着的手抓住橫靜索拴着的繩梯。而後,爲了讓自己絕對看不到下面,一步步慎重地爬上去。
火馬上就要燒到這裏了,但是還沒有燒到其他的繩索或者帆上。海鬥拿出夾在腰上的手斧,砍在後支索上。強韌的繩索不是那麼容易就能砍斷的,砍了好幾次,纖維纔開始斷裂,隨着砍割越來越細。然後,在乘上前方撲來的波浪向天傾斜的船尾再次恢復水平的瞬間,便發出啪的聲音徹底斷開了。就像噴着火的龍一樣在空中蜿蜒着,隨即便被後方的風吹着,向南桑切號降下去。
“啊……”
(是那裏。登上那裏的話,就有辦法了。)
真不愧是好朋友。那捷爾也說和傑夫利一樣的話。
“啊,總之先不管將來的事情,到下面再考慮吧。首先是站起來……喂,凱特,站起來啊。”
“可惡,你是專等這個時候爆炸的嗎!你到底對我有什麼仇恨啊,啊啊啊……啊?”
(不行了!噴水也趕不上了……!)
“什麼?”
海鬥拼命地搖頭。
“後桅杆不能用了就糟糕了,這種時候也沒有辦法。”
“……唔……”
海鬥慌了手腳。
海鬥充滿期待地看着傑夫利。
他也只說完了這句話就背轉了身體。他是忘了海鬥有高處恐怖症嗎,還是明知如此也要讓海鬥爬檣樓呢。海鬥拖着沉重的唧筒回到船尾,在極度的不安中咬緊了嘴脣。
“那捷爾說如果用水來不了的話,就把帆索砍下來。”
他的說明被中途打斷了,傑夫利的聲音從船頭傳了過來。
“還沒有做的時候就說‘做不到’,那就全完了。”
“我要爬上那裏,把帆索砍下來。如果繩索落到甲板上的話,就往上面噴水直到火全滅掉。請小心不要燙傷了。”
海鬥在心中像咒語一樣地唱着,機械地動作着四肢。但是這次又換腳下的梯繩斷裂了。身體浮游起來一般的感覺,讓海鬥嚇得膽都快破掉了。
傑夫利抱着海鬥,扶着桅杆站了起來,然後把海鬥拖向升降口。但是海鬥就是不鑽那個口。
“你忍住了恐懼爬了上來,說明你要做的時候就能做嘛。”
“手沒有力氣了。這次絕對會掉下去。來的時候就兩次差點掉下去。你想殺了我嗎?”
那捷爾回答,然後看向海鬥。
認真再認真地把臉貼近甲板,確認有沒有遺漏後,海鬥爲乾乾淨淨的甲板而感到滿足。這樣的話即使是那捷爾也不會有話說了。但是,當他被舒適的疲勞感包圍着站起來的那一瞬間,就伴着轟隆的一聲爆炸聲,再次落到了又趴回甲板上的地步。塵埃木塊像雨一樣稀哩嘩啦地落在了他抱着頭、像烏龜一樣縮起來的身體上。不過從這次爆炸沒有把“南桑切號”的船舷都炸飛來看,還好不是場大爆炸。
“不可能……”
(還沒有經過訓練呢!在這麼重要的時候要爬桅杆實在是太過殘酷了……!)
那捷爾灰藍色的眼睛閃過尖銳的光。
現在已經不能逃了,這是海斗的戰鬥。如果放棄了自己的責任,就會失去這條船。不只是船隻,還有戰友們的生命。這個時代的海之男兒並不都是會游泳的。對他們來說,失去船隻就意味着死亡。所以海鬥無論如何也要贏得這場戰鬥的勝利。
說“我馬上就去”的傑夫利上到檣樓來,是海鬥以必死的信念抱着桅杆抱了一個小時以後的事情。
海鬥放開桅杆,代替似地回抱住了傑夫利。
“嗚嗚……”
“我、我嗎?”
(求你了!千萬別濺起火來啊……!)
(只差一點……就差一點!)
不是從升降口,而是從外側上到檣樓來的傑夫利以滿面的笑容誇獎他。但是海鬥已經沒有對他回以笑容的力氣了。抓着前後左右搖晃的桅杆,爲了不被甩出船去而用盡了全身的力量,現在已經完全筋疲力盡了。
心一放下來,海鬥就癱軟地坐在了檣樓上。但是這個瞬間,轉了舵的南桑切號大大地傾斜了。
(我不能逃……絕對不能逃……爲了大家……也爲了我自己……)
“做不到,長官!不可能的!”
海鬥在心裏怨言連連,向着那捷爾那裏跑去。
(不要看下面……不要回頭號看……筆直向前進,向着目的地前進。)
緊緊抓住繩梯,海鬥嗓泣了起來。但是誰也不會來幫助自己。不管怎麼害怕,也只能一個人處理纔行。這個時候,海鬥才認識到了這場戰鬥的敵人到底是誰。是自己。海鬥必須要與害怕得只想拔腳逃走的弱小的自己而而戰。
“救我!傑夫利!那捷爾!”
繩梯是繩子,而不是階梯。腳一踏上去就搖晃起來,還發出吱吱的聲音。再加上船在移動,落腳就更加困難。視野中的海面就像蹺蹺板一樣一起一伏。海鬥一瞬間分散了注意力,手抓住的不是精而緊的靜索,而是不可靠的梯繩,而且還因爲沐浴在強烈的海風裏,在手中斷開了。
“的確這樣。等我收拾完這裏,就馬上去你那兒。”
(不行,不集中精神不行……)
(爲什麼我淨遭到這種事情啊……神啊,佛啊,祖先大人啊,我到底是做了什麼錯事啊?)
海鬥緊緊地閉住了眼睛叫着。
海鬥對自己這樣說着。吹過的風也像在說着“振作起來”一樣打着自己濡溼的臉頰。海鬥用襯衫的袖子按在臉上,擦掉眼淚,伸開攣縮的手指再次向檣樓攀緣起來。
海鬥指指頭上的檣樓。
“那捷爾,全員撤回!儘早逃出這裏!”
“沒錯。如果潑水都不管用的話,就用這個把帆索砍下來。”
“笨蛋。第二次就會輕鬆多了。然後就會覺得爬桅杆好有趣好有趣,再也沒有更有趣的了,最後說不定就會像尤安一樣根本不想下來了呢。”
這個時候,氣急敗壞地叫喚着的海斗的視野中跳入了更加難以置信的光景。固定後桅杆的後支索上,一塊阿爾德維奇的短劍那麼大的木塊刺在那裏,而且還正在燃燒!重要的繩索燒焦了,黑色的煙霧正向周圍擴散開去,就在海斗的眼前轟一聲燒了起來。真可惡,就連燒起來的時間都像是在惡意地捉弄人。
“怎麼了,凱特?你的臉色好蒼白。”
傑夫利點頭。
“閣下!”
海鬥拼命地伸長懸空的手,握住了靜索。心臟像瘋狂一樣地狂跳着,冰冷的汗水順着脊背流淌了下來。
海鬥拼命地祈禱着,看向遙遠下方的甲板。他看到阿爾德維奇給那條燒成了黑色的繩子噴上了水。而且他已經像說過的那樣噴好了水,帆和甲板上都沒有火焰。海斗的戰鬥勝利了。
“好……好可怕……可怕……”
海鬥半是賭氣地向船頭跑去。空難、簡直就是空難啊。
終於接近了檣樓口的海鬥,把手搭上了邊緣,用盡最後的力量鑽進了那個洞裏。然後,他抓住系在桅杆上的橫靜索,看着那成問題的繩索。
船頭上傑夫利正在指揮船員,把俘虜的法國人押進船艙裏去。
(抬手……抬腳……抬手……抬腳……)
“咿——”
慌忙撲過去抱住了桅杆的海鬥,面對上了波濤
回到船尾,再次仰望後支索,海鬥愕然了。火焰已經沿着繩索表面傳播上去,擴展到相當上面的地方了。船上的東西幾乎都爲了防水而浸過焦油,所以一旦着火就會迅速地蔓延開來。
海鬥努力地睜開緊緊地擠在一起的上下眼瞼,戰戰兢兢地抬頭望去。檣樓升降口看起來就像針眼一樣小。
“當然是從檣樓了。”
“明白了,你呢?”
“做不到。”
海鬥迅速地衝進船長室,對又開始暈船而臉色蒼白的阿爾德維奇說道:“因爲第二次的爆炸,船上着火了!請您來幫我滅火!”
如果這場戰鬥輸了的話,海鬥就再也無法相信自己了。從這種絕對不能逃走的場面逃走的話,其他的戰鬥也會逃走了。那麼自己就會成爲一隻敗家之犬。海鬥不想看到這樣的自己。那麼,爲了不變成那樣要怎麼做呢,道路只有一條。戰鬥下去。
海鬥向着看呆了的阿爾德維奇說道:“爲了火不燒到其他的東西,請把這邊都灑上水。”
“帆索燒起來了。我要用唧筒去撲滅它。”
海鬥點點頭,然後向橫靜索跑去,將自己也知道在抽筋的臉仰向天空。好高,真的好高。雖然還站在甲板上,已經感覺要昏過去了。可是,不順着這個爬上去可不行。
(趕上了。)
阿爾德維奇搖晃着站起身來,跟在海鬥後面。真是殘酷的災難。他纔剛剛乘上這條船,就什麼事情都碰到了啊。
但是實際上,能夠來來火的只有海鬥和阿爾德維奇而已了。所有能夠操縱帆的人現在都抽不出手來。
“啊啊……”
“已經……不行了……再也不要做這樣的事……”
“把、把帆索砍下來……從哪裏砍?”
那捷爾用下巴指指靠在指揮所牆壁旁邊的手斧。
(呃,從上風這一邊爬的話比較不會搖晃吧。)
傑夫利抱住了喘着氣的海鬥。
“救我下來啊!”
等到木片之雨停止後抬起頭來的海鬥,爲難以置信的光景而愕然地張開了口。滿眼散亂的木塊,一地的灰塵。剛纔乾淨的甲板頓時蹤影全無,努力全部泡了湯。
“太……太好了……”
洶湧的海面,他發出了不成聲的悲鳴。剛纔因爲達成了責任鬆緩下來的心頓時又充滿了恐懼。
“不想爬上檣樓的話,就祈禱能用水把火燒滅吧。移動用的唧筒在船頭,快點地取。”
“好,這樣就弄完了吧。嗯。”
海斗的手指勒緊了傑夫利的後背。
而且也等不到傑夫利來幫助自己了。很明顯,現在是一分一秒也要爭取的緊急事態。海鬥打量着從船舷伸向後桅檣樓的橫靜索。
“還沒蔓延開來,可是……”
“幹得好,凱特!”
“後桅的索具着火了!那邊的船上飛過來的。!”
“沒關係吧?”
“啊!”
“老是說不就完了。也不能總是呆在這裏啊。走!”
“什麼?明、明白了。”
(我不做不行。這是我的工作。)
“是!”
“是……”
“明白了,你也要小心啊。”
“我要在這裏守着,其他的傢伙要顧帆。你藉助阿爾德維奇大人的幫助,在火勢蔓延之前把火來掉。
“當然不可能了。”
一個勁地叫着的海鬥讓傑夫利不由嘆了口氣。是覺得這樣上去沒個完了吧。他背向海鬥讓傑夫利不由嘆了口氣。是覺得這樣下去沒個完了吧。他背向海鬥,微微彎下腰說道:“只有這次,我揹你下去。聽好了,真的只有這次啊。”
“嗯。”
得救了——海鬥撫着胸口,迅速地爬上了傑夫利的背。
揹着這個沉重的包袱,不能從檣樓外側翻下去了吧。傑夫利用了升降口。雖然要通過狹小的洞口很困難,但他迅速地抓住了繩梯,以剛纔的海鬥完全不能比的速度爬了下去。雖然以前就知道,但他看是有着超人一樣能力的人。
“那是怎麼回事?”
“受傷了嗎?”
“是船艙侍者吧?做了沒做過的工作,連腰都嚇軟了?”
“真是沒用的傢伙,又不是小娃娃了。”
“沒辦法啊。”
閒下來的水手們在甲板上看着情況,他們彼此談論的聲音也傳到了海鬥耳朵裏來,和對海鬥抱着好意的“克羅利婭號”的戰友們不同,南桑切號的水手們是不會留情的。但他們說的都是事實,讓海鬥不只是羞愧還傷到了內心。辛苦地站在了檣樓上的欣喜和成就感也一發萎縮了下去。
是以皮膚感到了海培的意氣消沉吧,傑夫利溫柔的聲音響了起來:“別在意,以第一次做來說,做得已經很好了。”
“……真的嗎?”
“是啊。那些傢伙的話,第一次爬繩梯的時候一定也都是慘白着一張臉。人類都是很容易忘掉過去的生物。沒問題。你纔不是沒用,如果不是有你的話,這艘船說不定已經是一片火海了。所以你就塌塌實實地下去就好。”
“嗯。”
海鬥點頭。雖然不能說心情完全好轉了,但傑夫利的話的確拯救了自己。
“好,已經到了。你放心吧。”
“嗯。”
從傑夫利的後背溜一甲板的海鬥,下一個瞬間就被那捷爾的手臂包住了。
“你幹得好,凱特!明明連怎麼爬繩梯都不知道的。可是我就覺得,是你的話,絕對辦得到的!”
海鬥他們也各自向他道了別。之後,阿爾雅德維奇乘上借來的快馬,奔出了港口,大家揮着手目送着他遠去。
那捷爾也點頭:“沒錯!我們也差不多該是進乾乾的船塢的時候了。乾燥的牀單,不會搖晃的牀鋪,用火燒熟的食物,沒有腐壞的淡啤酒。其他還有沒有什麼想要的,凱特?”
“明白了。果然還是無法超越種族的障壁啊。雖然很遺憾,但我放棄了。”
傑夫利對被嚇到的海鬥說:“趁着你沒再弄出信奉者之前趕快回家去。託了今天這趟短途旅行的福,實在是累死了。”
“開玩笑的啦。我纔沒有接受的意思呢。”
“那是什麼?ZIPANGU的語言嗎?”
兩人對看一眼,接着一左一右夾住了海鬥,抓小雞一樣拎向南桑切號去。
“如果我可以的話,一定。”
完
鬆開擁抱,阿爾德維奇向那捷爾以目光示禮,點了點頭,然後向着海鬥笑了笑。
“‘挖角’是什麼意思?”
“幹、幹什麼?爲什麼?怎麼回事?”
“我也祈禱着你們的……英格蘭的勝利。這是真心話。的確西班牙也許是無知的,但是那是在陸地上。他們和我一樣,都是幾乎沒有坐過船的人。也就是說,他們來到英格蘭的話,就會和我一樣因爲暈船而站都站不住了。他們在海上不會是你們的對手。所以勝負就在這個海峽上。聽好,不要讓敵人踏上英格蘭一步。”
傑夫利的問題讓海鬥聳了聳肩。
“您幫了我們很多的忙,真是非常感謝。”
“這也很有道理。”
“怎麼樣?你還沒有更改心意嗎?”
這之後的舤海都很順利。把阿爾德維奇和跑來生事的海盜們送回加萊,確定港口裏沒有念頭西班牙船隻後,南桑切號上的人們與甘苦與共——或者還是應該說只有起喫苦吧——的騎士告別了。
阿爾德維奇擁抱着傑夫利。
傑夫利接過了他的話:“沒辦法,真是個大意不得的男人。”
“或者,在我們都沒有發現的時候讓人提出這種勸誘的凱特纔是個大意不得的人吧。”
“挖角啦。”
“那麼再會了。諸君,路上保重啊。”
“沒有更改心意,他說是什麼意思?”
“有了‘KAJIBANOBAGAJIKARA’,就是我也能戰勝暈船呢,真是個令人高興的發現。”
雖然這種信賴讓人很開心,但未免也太過沉重了。海鬥虛弱地笑笑,說道:“是叫做‘KAJIBANOBAGAJIKARA’(注:日語‘火災場的怪力’)的東西。”
“我問我要不要去他的府邸工作,薪水的話我說多少他給多少。我有那麼點動心,就說考慮考慮。”
“您的話語我衷心記住了。”
從兩個人的對話中,得知他真的是一點經驗也沒有,水手們看海斗的眼光也沒那麼嚴厲了。但是海鬥心中的傷可不是這樣就能簡單地癒合的。
見傑夫利和那捷爾一起吊起眉毛,海鬥撲哧一聲笑了起來。
“是的。意思是一旦什麼也不想地去做,就能發揮出平時以下的力氣的意思。如果不是被逼到絕路,我也絕對做不到。正國爲沒有其他穿得出來的人,才變成這樣的。”
那捷爾拉着一張臉道:“居然敢揹着我們偷偷地提出這種勸誘……”
海鬥一邊被刷拉刷拉向前拖着,一邊微笑:“嗯。我想見到大家,克羅利婭號上的大家……我的戰友們——
傑夫利也挑起了嘴角。
“好。”
海鬥苦笑:“是的。我想完成夢想。”
“你們給了我刺激的經驗呢。”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但我很期待再次與您相遇的日子。到了那一天,務必請您再指教劍術啊。”
阿爾德維奇惡作劇似地說着,以手撫胸優雅地深施一禮。
阿爾德維奇微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