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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盜風雲》 · 松岡夏樹 · 8.8萬 字
門似乎微微地開了。
蠟燭的火焰大大地晃動着,發出噝噝的聲音,是雷歐又來看自己了吧。他不出聲招呼,正是爲了不打擾到自己。這個勤懇又可憐的少年。他如此爲主人着想是件該感謝的事情,不該換來任何冷酷的對待——這些文森特都明白,也覺得對他很抱歉,但現在實在是沒有顧慮他的時間與心情。
“……這之後,到達里斯本的我在聖克魯斯侯爵的善意下,得以與被‘克羅利婭號’俘虜的‘拉·斯蒂拉·瑪麗斯’號的船長米凱爾·卡撒賈會面,打聽出了敵船的構造。卡撒賈之所以以一介俘虜之身獲得如此詳細的情報,是因爲在船上受到洛克福特意外的招待。這可謂過度自信產生破綻的一個好例子吧……”一心—意地動着筆桿寫下去的文森特,到這裏停了筆。然後,用力地以橫線把最後一行塗掉了。
(可是最後也無法接近,結果就和沒有破綻一樣啊)
文森特深吸一口氣,等待着湧上胸口的焦躁消失,再繼續靜靜地寫下去。“……從這件事中,可以看到那個英格蘭人的大膽與輕浮的個性。之後,我將準備攻擊的水手分爲兩組。一組佯裝積極攻擊以引開敵人的注意,另一組則由少數精銳組成,準備侵入船內奪取凱特。率領前者的是副船長迭戈·佩雷斯,後者由我直接指揮,也就是同時進行兩面作戰。接下來的一週我們在里斯本海域不斷地重複着演習,直到成功地捕捉到‘克羅利婭號’的蹤影……”
田爲紙上有不少灰塵,墨水洇開了,文森特慌忙把紙拿起來在空中抖着,再放在革制的墊紙上。只要改變腳放的位置,就會傳來長靴靴底碾壓沙塵的聲音,聽來令人十分不快。這裏與雷歐打掃得乾乾淨淨的船長室畢竟有極大的不同。
(真想回海上去。不對,只要能離開這個該詛咒的房間,去其他哪裏都好。)
自己真的已經煩透了,寄身於里斯本中央大街上的“樅木旅店”裏,不眠不休地對着書桌用功,可到現在連個草稿都沒有完成、爲什麼會花了這麼多時間呢,文森特的嘴角浮起自嘲的微笑。
(一想到不得不把自己的失態明明白白地記載在紙上,拿筆的手就變得遲鈍起來。特別是接受報告書的一方還是位以嚴格而出名的人物啊。)
的確,要承認自己在拉羅舍爾的失敗後,又在里斯本海域打輸了凱特爭奪戰。這是件很痛苦的事。將手覆在被那個叫格拉罕姆的獨眼男子刺傷的前臂上,文森特咬緊了牙關。
(這種程度的傷很快就會不留痕跡地消失的,可是屈辱的記憶也會與之一起徹底地消散嗎……)
當然這是不可能的。對於已經發生的事情,不去現實地接受它是不行的。就算想讓自己的立場變得有利一些,也不能做出粉飾事實的勾當來。因爲有佩雷斯這個監視者在,被人揭穿就只能一生揹着“卑怯者”的污名度過了,身爲一個西班牙軍人,絕不能再給自己加上更不名譽的烙印。
“打擾您了。”
這時候,伴着雷歐顧慮重重的聲音,門開了。
“我把您的晚餐又熱了一下。您一直沒喫什麼東西,我想您的肚子一定餓了。”
他手上的托盤裏放着冒着熱氣的湯盆和燭臺。剛纔他來探望的時候就注意到自己的蠟燭快燒完了吧。
(他真的是很細心。對他這一點,我有時甚至會覺得他煩……)
比如現在就是這樣。但是正想說“我不想喫東西,只把蠟燭放下就好,出去吧”時,文森特卻發現湯盆旁邊還有一封信在。
“誰來的?”
“聖克魯斯侯爵大人。”
(能夠只爲了名譽而揮劍,那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做官僚其實也是個美差。就拿做侯爵祕書來說,爲人優先安排接見順序便能得到好處費。在西班牙行賄受賄可以使事情進展得更方便。文森特雖然本身沒有這麼做的意思,但像出航前這種緊張的場合也是會“用金錢來換時間”的。“您是乘船的人吧。”
“可你又沒上過宮廷。”
(是的……多半是這樣吧。)
“是……這樣啊。”
“哪有,我纔要爲我的失禮而道歉。”
文森特特意裝作鄭重其事地說:“西班牙軍人不應拘泥於容姿的美醜;那是穿着華麗的軍服、戴着耀眼的勳章的人才說的話,宮廷那一邊可是比什麼都在乎‘面子’的。”
(也就是說,是我露出了破綻……還是我的道行不夠啊。)
“還沒輪到我嗎?我已經在這裏等了快兩個小時了。”
“這又不是在船上,就是在船上,也沒有誰會對身爲船長的我絮叨。”
“不過,如果你說的是真的的話,陛下已經讀過了佩雷斯的報告書了。但到現在還設有斥責我的言語或者召還命令到來,也就是說,繼續這樣執行任務就好,所以不需要召回。”
換上新蠟燭的雷歐憤憤地說;“雖然我大致能想象得到,不過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也就是說沒有必要回答是嗎……”
“如果您有什麼不滿的話,請直接向閣下說好了。”
因爲那些英格蘭海盜在葡萄牙沿岸大鬧了一場,遠征計劃不得不做出大幅度的變更。這些人應該都是爲了商量這個問題而來的吧。
“請您看一看近衛兵,不是連一個醜男也沒有嗎。”
(如果事情的發展如海斗的預言的話……)
“我討厭魚,太腥了。”
“是鱈魚湯,這一次請您趁着還沒有冷趕快喫下去吧。”
那就是隻要領地和領民還在,就絕對不會枯竭的世襲的財產。利瓦有這一點,而文森特沒有。何況兩個人之間的差別還遠不止如此。同樣身爲門多薩一族,如果文森特不是生爲遠親而是桑地亞納侯爵的兒子的話,那麼他的人生一定會有很大的不同。至少,即使不用在敵人陣地上出生人死也能達到出人頭地的目的。
“真的是這樣嗎?”
自然,面對偉大的侯爵是不可能去發泄心中的不滿的。眺望着碰了一鼻子灰退下的商人,文森特臉上露出冷笑。
“陸地上的人會站到執務室的附近,他們的興趣不會離開這個房間。而海上的人則有着隨時注意天氣與海浪狀態的習慣,所以會在窗戶附近看着外面的樣子。而且正因爲已經成了習慣,所以不會註定到自己正在這樣做。”
“他是‘西班牙海軍之父’啊。”
總算,積極的態度又回到了他的身上。這是因爲好好地喫了一頓之後身體恢復了活力吧,所以一定要感謝雷歐纔行。
“他們的話更要看家世吧。”
(迎合主人的意思之類的事情沒有什麼,但是擅自推論主人的心思進行判斷,這種行徑是絕對不能允許的。)即使處在冒着大雨一般的炮火、部下們一個個被炸碎的這種狀況下,船長也必須眉頭都不動一動地下達作戰命令-他們必須具有的是無論付出什麼犧牲都要完成任務、獲得成功的強烈意志,而不是人情化的舉動。就算有着豐富的感性,也必須把它隱藏在心底深處,有着纖細心靈的人是無法忍受這個職業的。自從文森特有了船長這一稱號以來,他就極力避免把自己的好惡和喜怒哀樂表現在外,讓人覺得冷酷的人比較容易讓部下們老實地服從。
“不勞您費心!我怎麼能把—個人的時候就連飯都不喫的人丟下不管。真是的,臉頰都陷下去了,這不是糟蹋了難得的美貌嗎。”
“你的意思是說,可以憑着臉孔得到榮華的不只是女人而已了?”
“這一點也不腥,非常美味呢。”
(現在可不是憂鬱的場合,快點準備好去英格蘭吧。)
“尊敬,是這樣嗎?”
文森特反省着,在心裏對自己對他採取冷漠的態度表示道歉,然後溫和地對雷歐說道:“不是這樣。能夠與尊敬的閣下會面是我的榮耀。”
文森特苦笑着拿起湯匙,雖然冷了一點,但的確如雷歐說的,這湯味道很鮮美,被忘記的食慾復甦了,不知不覺間就喝完了全部的湯。
“使者呢?”文森特一邊打開信封一邊問。
從服裝看來是個富裕商人的男人,抓住從執務室走出來的侯爵的祕書,毫不掩飾自己的火氣地問道。
“不,我是桑地亞納侯爵的從人。”
“當然,所以說這就是理想了。血統與容姿,文森特大人兼具這兩樣,剩下的只有出頭了,無論升到哪裏都是應當的。所謂主人的榮譽也就是隨從的榮譽,所以請您坐下來!我要在這裏監視着直到您喫完爲止。”
連主人的細微反應都沒有看漏的雷歐問:“沒什麼……後天到海軍總部報到的通知。”
注意到文森特的視線,男子遮住了傷痕。
在衆人環視中,文森特正考慮着如何才能把好處遞給祕書,這時有人和他搭話了!那是個瘦弱的身體上穿着過時的衣服,佔據了爲數不多的椅子之一的男子,年齡大約是四十歲左右,長着褐色的頭髮的額頭表現出了向後退去的跡象。眼睛下垂,鼻子微鉤,雖然不算端正,也是一副和藹的面孔。
下一個瞬間,文森特注意到了男人放在腿上的左手,那上面有一道嚴重的傷痕,以那隻手要握住劍都很困難了吧。果然是位退役軍人。但是無論再怎麼看,都看不出他現在是做什麼生計。
“太好了!”
文森特將信再次折起來,從少年那裏轉開視線。自然,雷歐是不會知道的。再見是不可能的了——因爲英格蘭任務的拖延,這一次的會見就應該是與聖克魯斯侯爵的永別了。
“明白了,晚安。”
(如果這番努力白費了的話那就麻煩了。)
“如果是牡蠣或者蠔的話我就喫。”
“您怎麼這樣……!”
(不……)
雷歐不放過這個機會,迅速地拉起文森特的手,帶到餐桌旁邊。
“如果水手挑這挑那的話,是要被處罰不準喫飯的……”
雷歐接受了這個說明。
文森特確信。菲利普二世如今正是授予了可憐的臣子又一次的、也是最後一次的恩寵。絕對不能再讓這個機會逃走了,這一次絕對要奪得海鬥,讓那個天罰的金髮英格蘭人露出滿面的懊悔。
“是啊。就連對我這個閣下所信賴的路易斯提督的部下,他都青睞有加。雖然我能夠直接受到他的薰陶的機會不多,但只要留在他身邊就能學到許多東西。所以對於要與閣下辭別我感到很難過。”
裝出的過分的任性讓雷歐憤然了。
的確文森特是站在窗邊,他是無意識地這樣做的。
“我明白您感到惋惜的心情,可是,很快您就又能見到閣下了啊。”
在輸給了他而乖乖坐下來的文森特面前,雷歐不滿地放下湯盆和把手彎了的勺子。看來這家旅店的老闆很有觀察人的能力,能夠確實把握客人錢包的飽滿程度。
但是,像文森特這樣只憑自己—身活下去的人,偶爾也不能不爲了身爲武人的自尊難以忍受的目的而戰鬥。如果沒有成果就不可能出頭,如果不能出頭就無法得到財富,無法得到財富就不能做一個氣派的騎士,世間就是這個樣子。
文森特苦笑了,雷歐對自己的遣詞用句也很敏感。
“既然要晉見侯爵大人的話,那您不多少喫一些可不行。”
“忍不下去了嗎?那要不要我替你寫推薦信,換到其他船長那裏去?是你的話,無論去哪裏都會受到歡迎的。”
“哎呀呀……”
“那種地方不用去也知道。比方說,據說是國工陛下最欣賞的安東尼奧·德·利瓦大人,的確他是位優秀的軍人,但如果他不是連雷諾沙這種鄉下地方都如雷貫耳的美男子的話,也很難說是否會被國王留意了。西班牙陸軍中有許許多多身經百戰的強者,而劍法不錯的人更是像山一樣多。”
“真是失禮,讓您看到了難看的東西……”
“常常說‘上司是部下的模範’的人是誰啊!”
雷歐不安地看向文森特。
“我會以此爲目標繼續努力的。”
“佩雷斯爲什麼會在這裏?”
“再來一點吧。”
久違地填滿了肚子,心情也放鬆了下來,於是文森特從容地自己提起了一直避諱到現在的話題:“我纔不知道,那種人……!”
“謝謝你拿來的湯,你真是侍從的模範。我以你爲豪。”
來到面向里斯本港口的海軍本部後,文森特與以往一樣被帶到了等待室。和每次來的時候一樣,這個小小的房間裏全是要求和聖克魯斯侯爵會面的人,不對,今天看起來比平時還要混雜。
雷歐將湯盆放在兼作餐桌的書桌上,將那封摺疊得很整齊、用麻繩繫住,還鄭重地以蜜蠟封口的信遞了過來。
你這一番話還真敢說——文森特苦笑。
祕書掃了那男人—眼,冷冰冰地說。
(從模樣還真看不出這傢伙這麼小氣,趁着說話的工夫偷偷地往他袖子裏塞點東西的話,早就代替達·席爾瓦進去了。)
“送來信後就回去了。”
“你先去睡吧。到早上的時候,再給我送早飯過來。”
雷歐無奈地聳了聳肩,默默地又去盛了一盆來,還拿來了如果不是泡在湯裏就實在喫不下去的堅硬的麪包和一杯紅葡萄酒。
(雖然看起來很不起眼,但他的觀察能力似乎很優秀。)
文森特驀然抬頭雖然雷歐的確很可愛,有什麼問題也會多對他寬容一些,話雖如此,他也應該知道有着一條不能跨過的界線。
文森特皺起了臉:“我可是不輸給英國女王的美食家呢。”
文森特也認爲會變成這樣。所以要與當事者侯爵本人會面會令他感到沉重而悲哀。普通來說,爲了自己抱着好意的對象,自然會希望不祥的預言不會成真。文森特當然也爲侯爵的平安而祈禱着,但這就與在海洋上遭遇風暴時一樣,是無法避免的命運。
雷歐以鼻音笑出一聲。
“迭戈·達·席爾瓦先生,讓您久等了。”
文森特慌張了起來。
好勝的文森特回敬似的想要看穿他的身份。從他的遣詞用語上看,他並不是商人,也設有官僚那種柔弱感,雖然看來很和善,卻不是沒有防備,身形上甚至帶着一些殺氣的殘餘般的東西。腰中沒有別着劍,但他恐怕是個軍人。對海上的事情很熟悉,本人卻沒有海的味道,應該是有過不少次搭船的經驗吧。那麼他可能是步兵——而且是退役已久的步兵。以他如今的細瘦的身體,已經無法再揮劍了吧。
文森特撒了個謊,對方那被長長的鬍鬚遮掩了一半的嘴再歪了一下,似乎是在笑的樣子。
(如今思考方法已經改變了呢。)
“把報告書送到艾爾·艾斯科利亞宮之後,就去跟駐留在里斯本的同夥吹牛去了。說什麼說不定‘聖地亞哥’號會成爲我的東西哦之類的話……”
但是,正想要責備雷歐“不要做這種多餘的事”的文森特,看到他臉上擔心的神色就改變了心意-他會有此一問也是因爲看到了主人的變化。如果文森特的表情沒有變化的話,雷歐是絕對不會多說什麼話的。
天空色的眼睛因爲喜悅而閃耀着光芒。
雷歐欣喜地畫了一個十字。
“不知道。一切全憑陛下御心裁斷了!”
目送着少年以彈跳般的步伐消失在門的那一邊後,文森特重新轉向書桌,迅速地寫起報告書來。
(雷歐,要想讓別人過目不忘,還有一個必要的因素,那就是財力!)
檢討自己的失敗是令人很不舒服的作業,但也無法避免。那麼就要找出它的原因,避免再犯下同樣的失誤。文森特如此發誓道。苦惱也只會浪費時間,如果從過失中學到了教訓,那麼它必將導向成功。
“是啊。”
(如果這就是命運的話,除了接受也沒有其他的辦法,反正也不算什麼完全的不幸,就屈服一點算了。)
“我去通報,請在這裏稍等一下。”
(都是因爲德雷克。)
“說敬愛也可以。輕率地將喜歡這個詞語說出口來,對一位偉大的人物未免太不尊重了。”
看着紙上的字跡,文森特眯細了眼睛:“您怎麼了?”
“您不想去嗎?”
“如果沒有讓您感到不快就好了。我很少意識到它……啊,結果礙了您的眼實在是很對不起!”
“不,沒有的事……!”
兩個人見彼此都越說越客氣,不由破顏一笑。初次見面的緊張感一解除,都覺得兩個人的樣子實在太滑稽了。
“我能請問一下您這是怎麼來的嗎?”
難以抑制自己的好奇心,文森特問道:“我想我炫耀它也會得到原諒吧。”
他將傷手在文森特眼前搖了搖,見那僵直不動的樣子,應該是手腕的筋也傷到了吧。
“它是爲了右手獲得更高的榮譽,自己交給了敵人。最初只連着一層皮,可它卻和主人一樣命賤,不知什麼時候又在原來的位置長合了。只是如您所見,不能彎曲手指,也用不上力氣,很不自由。就連在井裏打個水也有點困難呢。”這樣說着豪快地笑着的男人,不可能有人會不喜歡。真是無論什麼樣的苦難都不放在眼中的膽量與氣魄,無論到了什麼時候都不會忘記的堅強姿態,這就是西班牙的男人。文森特端正了自己的坐姿,鄭重地行了個禮。
“得以拜見您真是光榮的事情,我恭悅至極。我是‘聖地亞哥號’的船長,名叫文森特·德·桑地亞納。”
男人睜圓了眼睛。
“門多薩!那麼,您是桑地亞納侯爵一族的人是真的了?”
“我是末流……”
“多麼令人稱羨!我國比什麼都重視血統,沒有被異教污染的天主教徒的純血,再加上貴族的藍血,真是純正無比啊!”
如果真是這樣那該多好啊。文森特在心中苦笑着,說道:“您也是位出身端正的基督徒了。不然的話,是無法加入西班牙軍隊的,特別是有着悠久傳統的步兵部隊。”
“您觀察得非常正確!”
男人的臉上染上興奮的顏色,從椅子上碰一聲立起來:“在下,是曾經在如今已經亡故的王弟殿下堂·胡安·德·敖斯特利亞大人,以及聖克魯斯侯爵閣下指揮下戰鬥的米蓋爾·德·塞萬提斯。能夠與您認識是我的光榮!”
看到如古代騎士一般朗朗報上自己名姓的他,周圍的人都浮起冷笑。他們對犧牲自己身體爲國盡忠的男人並沒有尊敬之心。
(這裏的全是隻享受着祖國的安全,根本沒有體驗過戰場的人,這樣的傢伙是不可能理解軍人的心情的。對塞萬提斯先生來說,與堂·胡安大人並肩作戰的日子雖然艱苦,卻能夠鮮明地感覺到自己的生活意義。只有那輝煌的記憶支撐着他的心,讓他忍受着不自由的生活,誰也沒有嘲笑這樣的他的權利。)
身爲同樣從危險的戰場上倖存歸來的人,文森特將共鳴的視線投向塞萬提斯。
“您與這二位大人一起……也就是說‘勒班多’海戰了?”
塞萬提斯大大地點了頭。
“算是吧。”
“謝謝您。”
沒有想到這一點,文森特不由泄氣。
文森特也微笑起來。雖然相遇只有一瞬——但自己不會忘懷他的堅強與毅力,還有無論發生什麼都積極向前的精神。
多麼恐怖的波瀾起伏的人生啊——文森特以感慨的視線看着塞萬提斯,遭到了這樣的艱苦與挫折,卻仍然沒有失去那份高潔與堅強,他一定是一位有着非常強韌的精神的人。
“不過等您航悔歸來的話,公演恐怕已經結束了。”
“拜託您了。”
文森特知道自己這麼說很狂妄,但還是說出了口。因爲侯爵生起氣來的時候會更有活力。
文森特在內心苦笑了。首先,成爲作家這條路就不可能,光是寫個報告書就讓自己想要慘叫了,要無中生有地編出故事來更是不可能的事。
“一定奉陪。那麼您的船名是……”
但是,侯爵只是寂寞地笑了笑而已。然後他走到桌邊,像一棵從根部腐壞的樹一樣頹然倒在椅子上。如今對他來說,只是站着就足以造成他的負擔了。
(之後他又會過着什麼樣的日子呢,真想讓海鬥占卜看看啊。)
“有多久?”
“不……請原諒我的孤陋寡聞。”
“看來我無法滿足您的期望了。”
文森特點頭。的確,如果無名的原士兵提出會面申請的話,只會喫閉門羹。“您看過我的戲嗎?”塞萬提斯忽然問道。
“我只是個虛榮的傢伙,不值您一笑的。”塞萬提斯謙虛地說,“我無論如何都希望成名。在我國,沒有有力的家世的人要得到榮光的話,能夠走的路只有兩條——一是建立累累軍功,一是成爲偉大的藝術家,而被名譽欲驅使着的我對兩方的道路都進行了嘗試,也許您會輕蔑我是沒有節操的人吧……”
“我軍戰鬥時的吶喊聲。”
“宮廷裏的大臣這種東西,就是爲了實現自己的野心、爲了得到利益、或者掩蔽自己的失敗而不惜去構陷他人的生物。”
“有幾首詩歌,一部小說,也寫過戲劇的劇本。”
文森特呆住了。
“不,在梅西那療養之後,又在非洲各地轉戰。之後得到了堂·胡安大人的推薦信,正在愉悅地準備回國的途中,卻遭遇到柏柏爾族人海盔的襲擊,在阿爾及爾作了俘虜。”
文森特的背上掠過寒意。菲利普二世,在遙遠的荷蘭苦悶地病故的黨·胡安,還有據說以瘋狂爲理由軟禁起來,就這樣去世的卡洛斯王子,他們之間的不和是國內外都知情的。兩人是被國王“抹殺”的謠言祕密地、頑強地在流傳着。“對流着相同血液的人陛下都不會打開心扉,又怎麼可能會信任臣下呢。”
“貪婪、懶惰、肉慾、暴食、傲慢、嫉妒、憤怒——宮廷已經被興高采烈地犯下聖經裏記載的‘七宗罪’的魔鬼們佔據了。”
這意想不到的回答讓文森特大喫一驚。
“爲什麼?”
“希望我們還會在哪裏相遇。可能的話,希望是在航向英格蘭的船上。”
“不,我只寫了這一篇。”
多麼少見的一生啊。文森特至今對虛構的世界都沒有產生過興趣,但自從與塞萬提斯見面後,他的看法改變了。
聖克魯斯侯爵堂·阿盧巴洛·德·巴森,將鷹鷲一般的側臉轉向窗口的方向。禿了的額頭,眼下的鬆弛眼袋,帶着老人斑的皮膚,全白的脣髭與頰髯,這衰老的徵候自從初次拜見的時候就存在了。但是,文森特卻從來沒認爲過他是老人。
文森特不禁笑了起來。由於撰寫劇本的緣故,自然口吻和舉止也都像劇中人物一樣了。
“從戰神阿瑞斯的末裔到繆斯的愛子,多麼大膽的轉變啊。”
“我已經摺筆不寫了。”
文森特不禁睜大了眼睛,侯爵陰鬱地笑笑。
“是,如果趕得上的話,我就把它交給去王宮的定期郵政馬車。”
“我明白了。非常遺憾,我真心期待着您的下一部作品。”
“下次回港的時候,我一定會去拜見您的戲劇。如果是您這樣經歷過充滿刺激體驗的人寫出來的戲劇,一定會是非常有趣的。”
(這真的就是被稱爲“西班牙海軍之父”的人的樣子嗎……)
塞萬提斯發現對方對自己報以同情的眼神。
這時,執務室的門開了,那位祕書露出臉來。
文森特憤憤地吊起了眼角。
塞萬提斯立刻回答:“下週開始將在阿爾忒劇院上演《努萬西亞》——在城池被重重包圍的絕望情況下,一對熱戀的男女情侶的故事。”
他一定身患重病。那已經不能再稱爲健康的肉體異常地枯瘦衰弱,彷彿聖人的光環一般的圍繞着他的霸氣如今也不知消散到了哪裏。時時咳嗽得蜷起身體的樣子有如風中之燭,只是看着就覺得心痛。
“我們的陛下是位孤獨的人啊。母后早早過世,和在戰場上馳騁的先王也很少能夠見面,陛下長久以來都很內向,想的又多,除了自己以外不相信任何人。即使是異母兄弟堂·胡安大人。親生嫡子卡洛斯殿下,他也在他們身邊安插了無數的間諜。令人難過的是,這個做法並不是錯誤的。那二位確實都抱着野心。過大的野心……”
“右手的光榮——劍已經換成了羽毛筆,勉強以此餬口。”
他那褐色的眼睛中帶着熱度。
“請問作者推薦的作品是?”
文森特覺得自己不能不問。
文森特也有同感。所以人才會想要知道未來的吧。如果知道有困難在等待着自己,就可以考慮迴避它的方法,如果知道會有好事情發生,就不會悄悄不安地過日子了。
“多麼溫柔的話語啊……!有着端麗容姿的人連心底都是美麗的,那是靈魂的美麗無法隱藏地表現在了外表上的緣故。”
“如你所見。”
“下次見面就喝着葡萄酒,慢慢地好好談一談。比如您在阿爾及爾的牢房中是怎樣越獄的。”
“請問您寫的是什麼樣的文章呢?”
塞萬提斯以雙手按在胸前。
總算收斂了一下心神,文森特嘟噥道,塞萬提斯臉上露出了“我明白您的心情”的苦笑。
“改篡報告這種事不是無法饒恕的背信嗎,陛下對這種事情……”
“我爲您祈禱,希望您得到幸運。”
“好不容易得到成功,卻要將之拋棄,到底是爲什麼呢?”
文森特搖着頭,想成爲出入頭地的人物。這種心情他很能理解。因爲文森特自己也是功名心的俘虜。
“也是啊。我在做軍人的時候也沒有看過戲,至於自己會來寫劇本的事情更是做夢也沒有想過。沒辦法,命運是無從知曉的啊。”
“賭上生死的愛嗎,真是讓人動心不已呢……”
“這個又是……大膽的決斷……”
“戲劇就是偶爾到訪的美夢,就好像只有當場的人物才能看到的海市蜃樓一樣。所以大家纔會喜歡戲劇,樂此不疲地來到戲院的。”
“我並不覺得土耳其人有多可怕,因爲我對他們的戰法很是瞭解。但是,德雷克卻不能以常識來猜度。無論怎麼思考,都看不出他的下一手會在哪裏。這一點令人難以忍受。”
“我這種人去了也只能是看熱鬧的。”
他的意志簡直比艾爾罕布拉宮殿更加堅定。誰也無法阻止他,至少,文森特就不想這麼做。所以他只說了一句話。
侯爵把手放在封面上問道:“有謄寫本嗎?”
文森特覺得胸口一緊。對他而言,作爲作家揚名只是次要的成功而已,他仍然將勇猛果敢作戰獲得的劍之榮譽當作是無上的榮光,文森特也是男人,而且是個軍人,對他的心情十分理解。但是,文森特也知道現實並不是那麼簡單的。他已經不再年輕,並且殘廢了一隻手,以這樣的身體是不可能得到進入軍隊的允許的。
“我想要獲得侯爵閣下的恩准,同行參加對英格蘭的遠征。如今的步兵部隊中很少有海戰經驗的人,我想我一定能派上用場的。”
“我也明白這是很困難的事情。”
兩人同時說道:“聖雅各布(聖地亞哥)……!’他們志同道合地互相對視着。這是西班牙守護聖人的名字。戰士們以此激勵起自己的勇氣,在突入敵陣的時候高聲唱着它做最後的祈禱。
聖克魯斯侯爵的眼睛蒙上了一層陰影。
“是的,如您所知,是無敵艦隊聞名於世的戰鬥。”
可是,塞萬提斯接下來卻說出了意外的話。
蜷曲着身體,拼命地壓抑着又湧上來的咳嗽,文森特悲傷地目睹着他的樣子。曾經看過他精神矍鑠的姿態,所以如今這個狀態更令人對侯爵抱以同情。“報告書寫完了嗎?”侯爵用手巾擦了擦嘴角,以嘶啞的聲音問道。
***
一瞬間的躊躇之後,文森特把文件放在桌子上遞過去。
“您負傷之後立刻就回到西班牙了嗎?”
沒有給他好處費的必要了,侯爵似乎在等着自己的到來。文森特以目光與塞萬提斯道別,沐浴在比自己先來的人們的不快視線下進了執務室。
“塞萬提斯先生……”
“不用了,如果你帶來了的話,交給我就好。”
“沒有,想起那些死在殘忍的敵人手下的戰友,我是很幸運的一個了。既然能夠回到懷念的祖國,那麼哪怕是貧窮也好,我也會長壽地活下去的。”文森特探出了身體:“失禮了,請問您現在的身份是?”
“只要您去看我就歡迎不盡。如果之後您能覺得‘還不錯’,那就是我無上的喜悅了。”
看了文森特慚愧的樣子,塞萬提斯苦笑丁—下。
“不能在任何時候只要想看就能看到嗎。”
“下次一定要再抄一篇。恐怕有人在送到陛下手邊之前會先行篡改。”
“不錯。所以無論多麼小的問題陛下也要親自留意,對多數的意見沉吟再三,結果還是把自己想的貫徹下去,而且必須爲了落實而提出非常詳細的指示,如果發生了什麼命令不能貫徹的事情,又會進一步增加陛下的懷疑的。”多麼的惡性循環——想到自己的國家實行的是如此粗疏的政治,文森特就不能不悚然。
塞萬提斯聳了聳肩;“其實我很不擅長寫劇本,但爲了生活也無法挑三揀四。啊,辛苦多年,也算多少得到了一點評判,才能像這樣前來覲見侯爵閣下。”
塞萬提斯的臉上露出開懷的笑容,似乎已經讀到了文森特的言外之意。
“一直看着這條河。”
“但是,我是‘比起無所作爲來還不如去死’的那種人。總之,前來哀求侯爵閣下爲我破例就是我的希望。我想再一次與這位大人共同戰鬥。我想把襲擊西班牙船隻,蹂躪加的斯與里斯本的德雷克一夥血祭。然後,當那羣卑劣的海盜的女主人的頭顱被砍下來的時候,我希望我也能在場。爲此我無論如何也不會放棄……!”
“也就是說,您是一位作家了?”
“文森特·德·桑地亞納大人,請您進來!”
“歡迎之至。”
“我也爲您祈禱航海順利。”
(連今天這個時候也是如此……)
“我的家人都懷疑我是不是瘋了。我自己也這麼覺得。自己似乎有那裏與別人不一樣,而正是這一點驅使着我採取極端的行動。”
突然,沙啞的聲音打破了沉默:“那傢伙神出鬼沒,說不定會沿特茹河而上,來掠奪這個城市。我不能繼加的斯之後再讓里斯本也蒙受屈辱,擔心得連夜裏也睡不安穩。就算我再怎麼說服自己這裏地理有利也沒有用。”
“您真是萬能的人啊。”
“因爲這對西班牙人沒有用處。”
侯爵轉向文森特。
“請不要說泄氣話!這一點也不像閣下您!”
(如果我站在他的立場上的話,會怎麼做呢?)
“五年左右。途中我三次試圖越獄都失敗了,成了土耳其槳帆船上的槳手。這時救濟天主教徒俘虜的‘三位一體會’司祭大人出現了,爲我支付了贖身錢。如果那位大人再晚到一天的話,我就要被鎖在土耳其人那惡臭的船上直到死去了。”
“您真是受苦了。”
侯爵長嘆了一口氣。
“陛下明明那麼熱心地祈求神的救贖的。西班牙女性的嫉妒是世所周知的,但真正恐怖的還是西班牙男人的嫉妒。就連拿波里出身的我,也被說‘元帥出去得太多了’拉過好幾次後腿。被國王注目是值得欣喜的事,但也有着它的苦楚。你也要多多留意纔好。我不是說誰也不能相信,只是要選擇相信的對像。”文森特垂手肅立地點了點頭。
“是。”
“報告書的封緘在這裏做吧,我會直接把它遞交給國王陛下。”
侯爵拉開書桌的抽屜,取出了紅色的蜜蠟和刻着自己家徽的印章。
“關於英格蘭遠征的通信是機密中的機密。在到達陛下的手邊之前,敢破壞這個封印的人會被嚴厲地處罰。這樣無論經過了誰的手,都不用擔心會遭到奇怪的篡改了。”
文森特再次表示了感謝:“我衷心感謝您爲我的着想。”
“代替的,我的條件是……”侯爵展開報告書的封面微笑着,“在封印之前讓我‘部分地’讀上一讀如何,只看德雷克登場那一部分就可以了。”
受了別人的好意,之後要謝絕這個請求是很困難的事情。文森特迅速地回憶了一下內容。所幸,這裏面應該沒有寫什麼被侯爵知道了就不好的內容的。“請,在這裏。”
文森特把身體探向桌子一側,從紙卷中抽出那—部分。
“嗯……德雷克率艦三艘,還有‘克羅利婭號’嗎。”
報告書、請願書、命令書——如常年處理大批文件的人那樣,侯爵迅速地就結束了閱讀。
“撤退的時候很困難吧?”
將文件整理好,文森特臉上露出苦笑來。
“在甲板戰鬥的人發現德雷克接近,立即報告給我,不然的話就危險了。”
“對你來說是不幸,對克羅利婭號來說是幸運啊。”
“如您所說,一瞬間,血都衝上了我的頭腦。我接到報告說德雷克的艦隊一直駐留在撒格雷斯海角。”
侯爵聳聳肩。
“他們在那裏埋伏着等西班牙船隻靠近,爲了獲取獵物纔出擊吧。話說回來,如果你被捕獲了的話那事情就大了。一定會被交給沃爾辛厄姆,嚴加刑求讓你吐出祕密,再將你公開處刑,這樣我方潛入英格蘭的間諜也一定會被威懾得心驚膽戰的。”
“我也想到了這一點,所以爲了家醜不外揚而拼命地逃走。傳說受到沃爾辛厄姆的拷問的人沒有不招供的。我也不能保證自己會是那個唯一的例外。”侯爵微笑了。
文森特熔化蜜蠟,點點頭。
(的確,比起高貴而無能的人率領的軍隊來,出身不好但是有能力的人率領的軍隊才更加強大。可是明白這一點的西班牙人太少了,而意識到這就是自己缺點的人……)
文森特愕然了。除了國王陛下和自己之外,還知情到這個地步的人只有一個——會見的時候同席的桑地亞納侯爵。真是和佩雷斯同樣淺薄的人啊,想到他是自己的親屬,文森特就覺得很無地自容。
“的確,這樣想着的我纔是太勉強了吧。勝利女神會來到最貪婪地尋求自己的人身邊,如果怠慢她她就會到其他男人那裏去。”
這之間侯爵一個人低聲念着,考證起文森特的逃亡來。
侯爵放開文森特的手,嘆着氣道:“那麼,那件事是真的了。英格蘭有預言了我的死的人在。而且這個人還知道只存在於陛下御心中的接任者的名字。我們警戒心強的陛下要將這一位召到自己的身邊。”
“別忘了按印章。封好了之後就交給祕書。今天我就會將它和我的書信一起遞交給陛下。”
文森特驀然抬頭,侯爵看着他鄭重地說道。
侯爵制止了他,好像在忍耐疼痛一樣,緊緊地閉住了眼瞼。
“西班牙,英格蘭。女神會把手伸向哪一方呢,是啊,將公爵任命爲司令誰也不會非議的。可是,也許會導致遠征以失敗告終。公爵是陸軍軍官,對海,對船都是一無所知。唉,一無所知……”
“只要看到他,就將他抹消,裝作是事故,陛下也不會來責怪你。他是不應當存在的,是會招來這個世界的混亂的惡之人。我的這個請求你能夠聽從嗎?”文森特靜靜地離開一步,說道:“請止我……考慮一下。”
“米凱爾·卡撒賈。他是從你的副官,佩雷斯那裏聽來的。”
“是。”
“閣下,到底您想問什麼……”
文森特陷入陰鬱的心情。自己到底是踏入了一個什麼樣的場所啊。根本不知道那裏有多麼危險,就單純地爲被許可出入王宮,直接晉見陛下而歡欣雀躍的自己,現在想起來真是滑稽以極。
“我有不確定不行的事情。如果你不說的話,我不能讓你就這樣封印。”
“正確的數字是?”
文森特從他的聲音中感覺出了絕望的聲響:“閣下——”
(我做不到,不能殺了凱特,只有這個我絕對不要。)
似乎是突然身體不適的樣子,文森特一驚,慌了起來。
“或者說,是像閣下一樣的毫不關心的假面具?明明什麼都知道,卻還裝出一點也不知情的樣子,窺伺着對方的動作?”
“我也是一樣。耽誤了你的時間,可以封上了。”
(不可以違背王命。總之先把凱特帶過來。之後的處理看陛下的御章再考慮吧。)
“發現陸地……!”
“是。他們的船腹開了個大洞,爲了補修設有追上來。如果就這樣開下去的話,有進水的可能性。”
“看來我不合適宮廷。”
看着興奮的波浪退去,再次倚靠在椅子上的侯爵,文森特說道:“閣下能認識到西班牙人最大的缺點,也是因爲有過‘不過是外人’而被侮辱的經驗吧。”侯爵寂寞地微笑着:“是啊。爲了保守‘西班牙海軍之父’的立場,我必須不停地戰鬥。西班牙士兵們會高興地聽從拿波里出身的我的命令,是因爲在他們看來我是無敵的。勒班多、科雷塔、聖米凱爾,我全都獲得了勝利—只要是聽說有戰鬥,無論哪裏我都會去。現在我還在想,我會勸陛下遠征英格蘭也許正是爲了自己。對我來說,戰場是必要的。而以後會在宮廷中獲得地位的你也是一樣。”文森特微微地苦笑起來。
沒有回答。文森特安靜地爲報告書蓋上了封印,帶着它,還有激烈地動搖着的心出了執務室。
多嘴的人——文森特在內心嘆了口氣。
有如看穿了文森特的心思一樣,侯爵說道:“陛下的命令一定是讓你把那個預言者帶到西班牙來吧。但是,我並不認爲陛下會利用他來爲自己服務。這是惡魔之術——除了被神選上的預言者外,其他人預言明日就是爲聖經所嚴命禁止的,這你應該知道吧?”
(當着本人的面說起“腐朽的十字架”,我怎麼能做得出來這種悲哀的事情……!)
“個人有一點。人數上來說的損失我想是相同程度的。”
文森特的話讓侯爵再次露出笑意:“現在開始習慣吧。社交和武略是相同的,收集情報,讀出敵人的思考,趁隙而入。對軍人來說是個很熟悉的世界吧。不一樣的只是,在戰鬥的時候也要戴着笑容的假面具而已。”
比如,死亡的預言。文森特看到侯爵充滿苦惱的樣子後,就不能對凱特的能力只是讚不絕口了。但另一方面,他也不認爲那是如侯爵所說的該詛咒的力量。
“是。”
侯爵絲毫不爲所動地點頭。
“真的嗎?”
侯爵爲這個回答露出了失望的神色,但是點了點頭。
“不能是其他的人……不,陛下也是詳細地考慮了許多才選那一位的吧。”文森特點頭。
“我一定不會忘記。”
文森特嘆了口氣。多麼嘲諷的話啊,就算怎麼想幫助凱特,不想傷害他。可將自己捲入其中的一切都不允許自己這樣做,反而還強迫他採取相反的舉動。
(但是,你違反了“絕不能泄露任務內容”的王命,這你要怎麼辯解?淺薄的傢伙。陛下和討厭無能的人一樣,也討厭管不住自己嘴巴的人,這一點你也不知道嗎?)
“對。異教徒的話絕對不能置信。也許他可以說出一個或兩個真實,那也是爲了混過我們的眼目的策略。人是對未來一無所知才能生存的。如果知道了,就會失去心中的平安。這不是惡魔的所爲還能是什麼呢?”
(啊,好像纔剛剛走上出人頭地的臺階,就已經難看地摔了一跤了呢。)真是難看,文森特苦笑着想。但就連這麼滑稽的樣子,也不會讓那個討厭的佩雷斯開心的:他只有看到文森特悲慘地滾落在地纔會大喜,而自己又必須要出航了。那麼怎麼辦呢,再次陷入深思的文森特,一夜輾轉到快天亮才得出了一個結論。
“克羅利婭號沒有能夠迅速行動真是很幸運。”
文森特真想當場逃走,可是,侯爵卻不容許他的怯懦。
文森特憎恨着佩雷斯。都是他爲了拖文森特的後腿,說出了“第二次的失敗”,對卡撒賈說了的話,說不定就會傳到聖克魯斯侯爵的耳朵裏,然後侯爵就會向國王上奏文森特的無能,如果國王有更換掉他的意思,聖地亞哥號就是自己的東西了——多半他正描畫着這樣的夢想吧,不,一定沒錯。
侯爵閉起了眼睛。
“是誰說的……”
“偶然在里斯本海域遭遇是僞裝的吧?爲什麼必須追逐克羅利婭號,你不是爲了陛下直接下令的任務而航向英格蘭的嗎?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麼?與遠征有沒有關係?如果有的話,請告訴我。我想爲這場戰鬥期一個完全之策。無論多少,我都需要正確的情報。如果還有總司令官我不知道的事,那就麻煩了。”話是正確的,文森特一時無語。到底要怎麼做纔好呢。把凱特的事情說明的話,那麼就必須要說明自己爲什麼相信他的預言。問題就在這裏。
自己覺得凱特來到西班牙後就萬事好說了,但事情看起來卻沒有這麼單純。現在事態的發展已經到了文森特無法控制的地步。
侯爵放棄一樣地說着。
“您怎麼了?”
侯爵的手上加了力量,那燃燒似的眼神直直地凝視着文森特。
侯爵靠在椅子的背上,很癱軟,似乎是一下子就疲倦了下來。
(怎麼辦?我要怎麼辦纔好?)
好似飛石一般的詈罵讓文森特的身體僵硬了。他無法反駁。的確西班牙人太固執於面子。如果德雷克是生在這個國家的話,那麼能不能當得上這次遠征的總司令官呢?
“與你和陛下一樣,想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可是又爲得知它感到恐懼。所以我在迷惑。因爲我知道那不會是什麼愉快的話。”
“我方死者十人。幾乎都是撤退時被殺死的。那邊也有七八個人的樣子。”文森特把蜜蠟滴在麻繩上,要最後按下印章,但是,在這個時候……
尖銳的指摘——文森特感到自己的臉頰在抽搐。
但是,佩雷斯的事情先往後擱。如今不得不考慮的是要怎麼搪塞侯爵嚴厲的追問。爲什麼要追蹤克羅利婭號,必須要編造出一個適當的理由來纔行。“已經夠了,你的猶豫已經給了我回答。”
“對,這也是一着。”
文森特嘲諷地說:“互相在對方的家中祕密安插間諜,這也是做廷臣的心得之一嗎?”
“只要是我能做得到的……”
文森特的視線落在報告書上。如果自己不開口的話,侯爵就會讀那個了。之後他當然會看到凱特的名字,不可能注意不到這纔是“真正的目的”。
“又是‘體面’!”侯爵粗着聲音叫道,“總是這樣,總是這樣,這就是問題!即使面對比自己更善於作戰的人,也叫囂什麼無法忍耐對地位位於自己之下的人折腰的混蛋,就是因爲有這種人在的緣故!妒心深重,又傲慢無比。這就是我們最大的弱點,到底什麼時候西班牙人才會發現這一點?”
“我明白了。多謝您的種種恩德。能夠看到您,我就非常榮幸了。”
文森特死了心,他也沒有隱瞞的必要了。
“在你按下印章的時候,我下定決心。現在不問的話,預言也會被封印起來。現在不問的話,就永遠也不會知道了。反正那是我死後纔會發生的事情。”瞬時睜開的雙眼直視着文森特。
“堂·阿隆索·佩雷斯·德·古斯曼……第七代梅迪納·西德涅公爵閣下。”侯爵的臉因爲失望而歪斜了。
“向遙遠的國家進軍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即使是亞歷山大大帝和漢尼拔都壯志未酬身先去了。也許英格蘭的確是個弱小的國家,但住在那裏的人民的勇猛卻是從古傳說至今的。絕對不能小視。聽到了嗎?不能忘記這一點。”
搖搖晃晃地回了旅店,以疲勞爲理由躺上了了牀,而後拼命地思考着,但也找不到答案。多半明天、後天也都不會明白吧。即使如此,自己仍不能不去英格蘭,如果不能按預定的日期出航的話。是一定會掉腦袋的事情。
“這並不羞恥。有的時候比起體面來還有更重要的東西,西班牙人卻總是忘記這一點。”
“是的,大家都這樣做。我不是說過嗎,平日的注意是很重要的。門多薩家是西班牙有名的大貴族,有時常瞭解其動向的必要啊。”
“嗯,好好考慮吧。”
侯爵筋疲力盡似地閉上了眼睛。
“聽了您說的話,我心裏的一塊大石好像消失了一樣。”
(看到了死神眼睛的人就會失去對未來的希望。殺死侯爵的,正是凱特的預言啊——)
“雖然是非常不愉快的話,但也不管了,我要問你。遠征英格蘭是我策劃的,這個計劃的成功勝過我的生命。誰……到底誰會是我的後繼者?”
“你可以退下了。”
—邊活動着手,文森特一邊回答道:”如您所見。那個時候,德雷克的‘伊莉沙白·波那文察號’在上風,如果再接近的話,‘聖地亞哥號’的帆就會喫到逆風而只能垂下,當場就被消滅了。”
(可惡……!)
“你和克羅利婭號交手又敗退已經是第二次了,這是真的嗎?”
“放心吧。”侯爵微笑了,“知道的人是聽我命令行動的人,乾脆再說得清楚一點,是服侍在你的尊伯父枕畔的女間諜。看來和陛下分享祕密的喜悅令尊伯父的嘴也鬆了起來,不過如果不是女人的話,相信明白陛下性格的他是不會再泄露給其他人的。”
(閣下說的話是有道理的。如果預言都是對陛下不利的呢?)
這只是把問題拖後了而已,這一點文森特也明白。但是,對現在的他來說這已經是如今唯一能做得到的了。
侯爵呻吟似地說道,接着探出身去,一把抓住了文森特的手腕。
(多半……不,是絕對不可能吧。)
侯爵將那筋骨畢露的手向文森特伸了過來。
“如您所見。陛下御心認爲‘只能限在侯爵以上身份的人中’。”
“在和克羅利婭號的戰鬥裏抽身而退,也受到了一定的損失吧?”
而從這席話中,文森特又重新認識到了自己要失去的東西有多麼地重要,他咬緊了嘴脣。對西班牙海軍來說,失去了聖克魯斯侯爵是個巨大的弱點。而他本人也有此自覺,纔會如此消沉。
“要像閣下您一樣連戰連勝是不可能的啊。”
和聖克魯斯侯爵所指摘的—樣,德雷克是不會得到貴族們擁戴的。因爲他是平民。要受生來就比自己低賤的人的命令,貴族的自尊心絕不能允許。就拿文森持自己來說,要說面對平民上司一點不覺得抵抗也是說謊。是的,與英格蘭不同,在保守的西班牙要超越身份的障礙是接近於不可能的事情。出人頭地的界限不在於能力,而在於生在什麼樣的家裏。即使是想要作爲軍人而得到榮譽的塞萬提斯,也不可能想過去做將軍。
文森特點頭:“申命記中的記載。‘能夠得知未來的只有神與神選出的先知’。”
“本來想到你回去之前都不把假面具卸下來的,但是,我抗拒不住誘惑。”文森特不禁追問:“誘惑,您剛纔也說過這樣的話……”
“門多薩喲,請聽我最後的請求吧。”
“多麼的誘惑啊……什麼也不說,就這樣讓你回去,可是……”
“閣下……”
文森特握住侯爵的手,把嘴脣吻了上去。
“如果你從心底爲陛下、爲西班牙的將來着想的話,那就把那個異教徒抹消。”
“等一下……!”
文森特用別的紙把報告書包住,細緻地用麻繩繫住。
***
“嗯……果然停船位置是不錯的。要不是和德雷克之間有克羅利婭號擋着,就會受到炮擊了。而且也拉開了船間距離,不會被絆住腳無法逃走——對吧,是這樣吧?”
如往常一樣站在瞭望臺上的尤安叫道,甲板上的男人們發出歡呼聲,轟地一齊殺到左舷。
“啊呀,這不是利撒德海角嘛!”
“好懷念的風景!”
“多半是偏離子航線吧,是風的緣故嗎?”
“航海長夜裏的時候變更了航線。”
“那個人不是想在哀的斯頓靠岸吧。”
“那不是都一樣的事嗎,誰都不想在故鄉就在眼前的時候沉沒掉啊。”
在難以掩飾興奮的他們的背後,飛來水手長的罵聲。
“這羣混蛋傢伙!船要翻了!還不快回去工作!”
啪的一聲,鞭子敲在甲板上,水手們扭轉頭,慌忙向四方散去,只留下後面的四個男人。路法斯與那捷爾,還有凱特和傑夫利。
“真沒辦法!既然是熟練的水手,怎麼能看到陸地就像小孩一樣哇哇地叫個不停!”
路法斯發着牢騷,傑失利偏着頭問他。
“那這麼說,你又爲什麼嘻嘻地笑個不停?”
“只是嘴裏忽然很癢癢而已。”
“老實一點吧。平安天事地回來了,很高興吧,”
“還沒到普利茅斯呢。萬一龍骨觸了海里的礁石,我們的航海可就這麼完蛋了。”
那捷爾大大地點頭。
“是的,只要稍不注意就是事故的根源。”
傑夫利聳聳肩。
“悲觀的傢伙們啊。是不是,凱特?”
“還沒有,不過還是有預備的纔會安心。”
“沒錯。如果花了錢就可以穿自己喜歡的東西的話,多少錢我也出。”
“想要的話,兩件也沒問題。”
傑夫利點了點頭。
凱特不搭理他,把傑夫利的手推了回去。
傑夫利也把話挑明瞭:“我看到你的時候也覺得很受衝擊呢。”
“真的嗎?”
凱特露出微微的苦笑。
把布拉其放到地板上,他把亞麻的皺領襯衫、錦緞的緊身上衣和褲子、絹的襪子一起放在牀上。然後拿了代替火鉢的放葡萄酒瓶子的陶質桶子過來,又去船上的廚房取了木炭,把烤肉時用的鐵串燒熱,將皺領整出漂亮的形狀來。這是個不但麻煩還有可能燙傷的作業,但靈巧的凱特很迅速地就把工作做完了。
“今天要穿哪件衣服,”
“比起說這些來,下了克羅利婭號後我和布拉其要去哪裏好,聖法蘭西斯的宅邸嗎?”
“爲什麼?”
是看到特別引起他興趣的東西了吧,傑夫利越過凱特的頭頂向海上望去。“你有什麼在意的地方嗎?”
如平時一樣漂亮地結束了傑失利的換裝工作,凱特開始給自己打扮了。爲了減少麻煩,他的襯衫改成了短短的立領式,似乎是在制帆人馬西的指導下自己苦心地縫製出來的。黑色天鵝絨的外衣比較長,收緊的衣裾上以鮮豔的絹繩作爲裝飾。同樣布地製作的馬甲上,肩膀和衣裾的部分以銀線刺繡着月桂樹的葉子。在傑夫利的衣服中,這是過於樸素的了,不過對凱特來說卻是正好。他的頭髮那麼鮮豔,裝飾再多會顯得累贅。
“是,船長。”
到現在傑夫利看起來都是個還不錯的船長,以後就可以叫做很富裕的船長了吧。如果不是太奢侈的話,喫一輩子都不是什麼難事。不過對傑夫利來說,簡樸度日可是非常困難的事情,他也還沒有做夠這份活計,不想金盆洗手。
看了這兩人的樣子,傑夫利微笑起來。就算是愛懷疑的那捷爾現在也已經不認爲凱特是西班牙的間諜了。
“你也去換身衣服,路法斯。‘克羅利婭號’的水手長穿着開了洞的上衣,如果傳出了這樣的流言我立刻解僱你。我可是給了你能夠買衣服的薪水,絕不能允許你做出給我面子上抹灰的行爲。”
“是,船長!”
“已經用完了嗎?”
“如果嘴巴寂寞的話,我什麼時候都可以給你吻的哦。”
“完美。”
傑夫利聳聳肩。
“這一帶是亞瑟王的地方吧。”
傑夫利在內心奸笑一下。
(只是一次航海就可以積累一次財富,而且還是從敵人手中徹底地搶奪過來的,這有多麼痛快。這種工作怎麼還會有第二份?)
“怎麼了?”
“的確。我會到裁縫店去做一件同樣的,還有你的也是。”
(閣下這回的收益恐怕有十四五萬金鎊。如果這是真的,那麼可是僅次“黃金雄鹿號”環遊世界後的重大成果。所以分給我的份兒也是僅僅次於那一次的豐厚吧。)
“是是,船長!”
“請、請等一下!”凱特慌忙制止了他,“要住那個隨它去荒涼的家裏嗎?”
“爲什麼用蜥蜴命名這個海角?”
“是、是這樣呀。就是去了也不會有任何人在,只有寂寞的一個人而已……”像是要轉換想法一樣,他忽然把視線轉向利撤德海角的方向。
兩人笑鬧着進了船長室。趴在傑夫利的牀上團成一個毛團的布拉其把睡得迷迷糊糊的眼睛轉向他們,打了一個好像嘴要裂開一樣的大哈欠後,晃悠悠地站起來,算是擺出了在迎接他們回來的樣子。
背對着大家,看着海面的凱特慌忙回過頭來。
(以這個孩子的手腕的話,到皇室的服裝部去都會很出衆的。而且這還不是在陸地上,在船上都能受到這麼仔細的服侍,真是預想外的欣喜啊。)
“也不錯啊,那是因爲他們認爲我們是‘顯眼的主僕’麼。”
再加上國家鼓勵這種明顯的強盜行爲,把它合法化。畢竟君主可以要求得到自己的一份麼。就算被敵人俘虜會丟掉性命,也有一睹的價值。收入和危險的程度是成比例的,而且事情成功時的充實感也是難以言喻。人生只有一次,傑夫利自然希望盡情歡娛,就算明天死了也不會後悔。在不知道什麼時候西班牙人就會攻擊過來的這個時世,慎重未必就是長久活下去的方法。班傑明·摩爾悠閒地守着他的羊羣,到死的時候還是要死的。所以應該像個男人那樣去戰鬥,即使多拖一個敵人去死也好。多半大部分英格蘭人也都有着同樣的心情吧。如果要讓他們去舔西班牙人的靴子,他們寧願咬斷自己的舌頭。
“不,右手的。左邊是蘭斯恩得。康沃爾半島的最西邊的盡頭。”
“首先從這裏,從初次相遇的人會第一眼看的地方開始。初次見面的時候不知道對方的性格,自然要先從外表來判斷。所以服裝就是表現出自己,積極爲對方提供情報的東西。看了我的樣子的人,很快就連我的性格也明白了。”凱特苦笑起來。
“被差人看到了的話,會不會連我的份也徵收啊?”
“用服裝嗎?”
“不,巴格拉特廬出入的人太多,恐怕另一位聖法蘭西斯也要來探視情況,還是去我家的好。”
那捷爾接受了這個解釋,凱特很明顯地放下心來。
氣得顫抖起來的凱特無法掩飾內心的動搖。正因爲這樣傑夫利才忍不住總是要捉弄捉弄凱特的。傑夫利喜歡看他困惑的表情,不,應該說他那樣的表情自己“也”很喜歡看纔對。
“我想去那裏。”
路法斯嫌麻煩似的回答了一聲,給了旁邊沒幹勁的部下屁股一下子,向船艙中走去。
“斗篷也是裏子是藍色的比較好。”
“我想我以前也說過,我無法忍受與別人相同這一點。像我這樣的人全世界只有一個。所以,我希望大家認同這個個性。”
“好,全艦裝飾。大家一起來做。作爲聖法蘭西斯的先頭部隊可不能丟臉。”
那捷爾點頭目送他們,傑夫利轉過身,凱特追在他身後。
那捷爾喫了一驚,凱特的表情有點狼狽。
“是的。你記得很清楚。買是買了,卻沒有打理它的時間,就任它荒涼着。誰也想不到那裏會有人在。所以要去參觀艾克賽塔或者康塔貝里大教堂的話,就藏在那裏……”
“你知道亞瑟王嗎?”
“我們也要去換裝,接下來拜託了。”
“你也不用操心。就算我們在身邊,閣下也會充分沐浴在注目之下。閣下可是一位有着磁石一般的魅力和輝煌威光的大人呢。”
“是、是神父大人告訴我的……因爲西班牙人很喜歡騎士故事。”
“也是。那麼,就做一件非常好的衣服吧。什麼顏色好呢,要襯托紅色的頭髮自然還是黑色了。”
“好。隨你喜歡去買吧。就算戴維斯托克沒有,專門從倫敦送來也無所謂。”
那捷爾爲他說明道:“不是蜥蜴,傳說這個海角是被魔法師馬林變成石頭的龍。”
路法斯真是個聰明的男人,傑夫利拍了拍他健壯的肩膀。
“嗯。可是,如果是那一件衣服的話,還是丟在拉羅舍爾的那件天鵝絨的斗篷更合適呢……”
“一件就夠了。這麼亂花錢,航海長又會生氣了。”凱特說道。
“從卡撒賈那裏搶來的胭脂紅賣掉的錢,就算要分給出資者一部分,剩下的也足夠把整個普利茅斯的天鵝絨都買下來了。而且聖法蘭西斯那邊對航海的分配金也給得很不少。”
傑夫利點頭。
“這種時候聖法蘭西斯會穿黑色,我們是隨從,所以穿藍的。”
傑夫利伸出食指,挑起凱特的下顎,看着他的面孔。
“把船上載的鹹肉拿過去的話……”
凱特皺起了臉。
“KA、KAWAII……!”(注:日語“好可愛”。)
“雖然是誇獎的話,可是我心情很複雜。”
“房頂也沒落下來,總能遮風擋雨。有水井在不用擔心水,我的話也總能生個火的嘛。”
傑夫利搔亂他大紅色的頭髮,把他拉到衣服箱那邊去。
“唉?”
想起回到英格蘭之前,在阿索雷斯羣島海域襲擊的葡萄牙的大型運輸船“聖菲利普號”上的貨物,傑夫利就不由暗笑。從印度果阿開來的這艘船上,滿載着小山一樣多的從馬六甲羣島採來的丁香和胡椒等香辛料,中國的絹織物和陶瓷器,印度的黃金和鑽石。
“怎麼樣?”
“不及船長您啊。”凱特服裏閃着惡作劇的光芒,“我聽馬西說了哦。法律規定平民的衣服是不可以使用金線的,可是船長卻特意支付罰金也要穿着。”
“對、對不起,我沒有在聽。”
“別開玩笑了!上了陸地還要喫那個嗎!我和你們英國人不—樣,舌頭和胃袋都很纖細!現在都已經到了極限了,再忍下去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我不要再喫垃圾!”
凱特用他祖國的語言叫着什麼,向愛貓撲過去,緊緊地抱住了它。然後不顧它反抗地去蹭它的臉蛋,作爲回報,臉上啪地捱了那柔軟的肉球的一記毆打。“動作很快麼,將來一定很會抓老鼠。”
凱特感嘆似的搖了搖頭。
傑夫利發現凱特放在船舷上的手用力地抓緊了木板。
“可以襯托出眼睛的顏色呢。”
“這樣下去中午稍過就能進普利茅斯了。要不要去重新化妝一下?”
傑夫利回過頭去看着凱特,對他擠了擠一隻眼睛。
看着在自己眼前轉了一個圈的少年,傑失利點頭微笑。
“的確呢。至少不會以爲你是個老實的人。”
“心情好是很好啦……可是,你爲什麼這麼想要顯眼呢?”
“我們今天不是要擔任襯托聖法蘭西斯的角色嗎?”
凱特再次用ZIPANGU的語言嘟噥起來:“IISO,ANDOUSURUYONE。YONHYAKUNENIJYOMOTATTRUNONI,ZE-NZEN,RYURINISHINPOGANAINDAKARA。”(注:“好啊,我很感動。雖然是四百多年前,但料理方面也算沒有簡單感呢。”)
“如果這孩子叼着滿身是血的獵物的話,我說不定會暈倒。以後也不敢隨便去親它了。”
“那裏什麼也沒有哦。是片風又強,又只有岩石的荒涼土地,很少有人去那裏,有也只有羊罷了。”
“飯怎麼辦?”
“是在鎮外的那個?”
“不勞您費心。”
“假的。食物的調配是那捷爾的管轄範圍內的事情,所以每天他都會送新鮮的食物過來。你喜歡喫烤羊排嗎,黑布丁呢?”
“舊的就可以了。比起這個來,如果能給我一些肥皂的話我會更感謝的。”
“感覺不好哦。如果你有意見的話,那就換成我能理解的語言說出來。”凱特放棄似的嘆了口氣:“我說只要是熱乎乎的飯菜我就很高興了。”
“啊,這樣啊。”
“我們的船長最棒了!”
“這是當然的啦。”
“好了,來幫我換衣服吧。”
凱特點頭。
“我在想哪邊是利撤德晦角。左手邊的嗎?”
“蘭斯恩得……”
“因爲我和這個國家的人們不同,穿着看起來很奇妙的衣服吧。”
“是的,是初次得見的新種類的人。我當時就覺得‘很有意思’,這個印象現在也沒有被打破。”
傑夫利走到凱特身邊,以雙手包住他的臉頰,就像剛纔凱特抱小貓那樣。“你之所以有趣,是因爲還有很多謎—樣的部分存在。”
凱特以斷斷續續的聲音問,身體被碰觸到的地方很是緊張。
“你想……把那些挖掘出來嗎?”
傑夫利歪着頭。
“好像是想,又好像不想……”
“那就請不要這麼做。”凱特乾脆地說,“我不希望你厭煩我。我沒有多少人生經驗,是個比你想的更根底淺薄的人。我不想破壞你的夢。”
這—下,之前還揣摩着他是不是有絕對不能說明的祕密的傑夫利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像這樣給我超乎預期的回答也很有趣。這麼說起來,你的人生纔剛開始沒多久,不是已經遭遇了別人難得經歷的事情了嘛。什麼根底淺薄的人,這又從何說起呢。”
凱特微笑着,如平時一樣嘴角抬了起來。
“謝謝。你這麼說我,我真的很高興。”
那是看到的人都會覺得幸福的表情——但是,傑夫利不知爲何卻覺得他是想哭的。是想起了來到英格蘭的艱苦旅程了吧。眺望着爲了把用過的木炭扔到海里,抱着陶桶走出艙去的少年的背影,傑夫利想着。果然還是個謎啊,自己對凱特的興趣是不會完結的。”是迪威爾斯海角!”
甲板上發出巨大的歡呼聲。
“我們回到故鄉了!”
如路法斯預告的一樣,太陽正當天頂的時候,克羅利婭號進入了普利茅斯灣。通過一五四九年天主教徒發起大叛亂的時候,國教教徒紛紛逃生於此的聖尼可拉斯島,看到有人影集結在球之丘上。是港口監視人發現了船影,在鎮上傳播開了吧。人數相當不少。
“聖法蘭西斯的船呢?”
傑夫利問,那捷爾回答:“我們似乎超過去了。現在該在海灣的入口附近。”
“那麼讓閣下先行。在等待那一位的人會很高興的。路法斯,卷帆!”
“是,船長!”
“萬歲!萬歲!”
(怎麼辦?我還想問呢!)
“巴拉並不是歸國,而是擅自逃走。聖法蘭西斯已經以反叛罪對他宣判了死刑。”頂着伊莉沙白女王派來的監視人的名頭,公然一直反抗德雷克,這位副司令官巴拉在航向阿索雷斯羣島的時候被作爲不穩分子監禁在“黃金獅子號”上。但是對德雷克對自己的態度極度不滿的他以言語巧妙地煽動該艦上的船員,趁着途中遭遇風暴的機會離脫了隊列,悄悄跑回了英國。
傑夫利把手放在抓着那捷爾不放的少年的肩膀上。
“那一般是在什麼時候敲的?”
傑夫利打斷了渥多的話。
“已經來到這個地方了呢。”
“別在意。”那捷爾溫柔地拍了一下凱特纖細的肩膀,然後轉向傑夫利,“也帶我去吧。光是等着不合我的性格。”
“好,到我們了。”看着伊莉沙白·波那文察號在埠頭靠了岸,傑夫利問道:“導航船呢?”
凱特激烈地搖晃着肩膀,像要把傑夫利的手甩下來一樣。
傑夫利點頭。
托馬斯·渥多是祕書長的屬下,換言之,傑夫利被沃爾辛厄姆搶先將了一軍。
恐怕是在叫着這樣的話,高興地跳着腳吧。
跑到舷門旁邊,扶起男人的那捷爾發出喫驚的聲音。
渥多將沒有任何感情的眼睛轉向凱特。
“渥多大人!”
知道這是“勝利的宣言”的市民們,像兔子一樣在山丘上歡呼雀躍。在西印度羣島及環航世界之後,德雷克一定又帶回了財寶之山吧。
“這無法逃避。不遵從陛下的命令的話,連我們也會和巴拉一樣被問以反叛罪。這樣一來,就真的身敗名裂了。”
“多謝,拜託了。”
“是嗎。”傑夫利有點不耐地皺起眉頭,“怎麼還要多事。”
“我也與您同道返回倫敦,日後再見。”
“德雷克回來了!”
“我這方面也希望在向陛下報告完畢、與巴拉的爭執定案之前,盡置避免這樣的事態。”
“那麼,就在我監督的提特福德造船所停泊吧。那裏的話是很安全的。如果有覬覦獻給陛下財寶的傢伙在船邊窺伺就不好了。”
傑夫利大聲呼喊:“爲了我們的德雷克,三呼萬歲……!”
“洛克福特大人保護下的這位ZIPANGU少年也請務必同行。以上全部,請您謹記。那麼,我要去拜訪德雷克閣下,傳達同樣的請求了。”
傑夫利咬緊了嘴脣,德雷克也是無法違反女王的命令的。如果抗命的話,凱特會被強行帶到倫敦去。所以自己必須老老實實地到宮殿去,在對方置疑之前,就承認德雷克和自己在照看凱特比較好吧。
“是的,再過不到一小時就會到城邊了。”
(他從什麼時候等在這裏的?)
凱特慢慢地抬起頭來,大大的眼睛裏全是眼淚。
“讓您擔心了,洛克福特大人。”
德雷克的大鼓又敲響了。伊莉沙白·波那文察號的甲板上忽然冒出煙來,是向普利茅斯市民致意的禮炮。
傑夫利終於恢復了常態,對他說道:“您辛苦了。”
“我去看着舵,太陽西斜之後就不容易看到陸地上的航標了。”
“可以啊,當然可以了。”
“總是有正義存在的。”渥多以完全沒有興趣的口吻說道,“對巴拉大人在本人缺席的情況下下達的不公平的判決這個問題,已經上訴皇室廳申請撤回處分了。這樣一來的話,一切仰賴英明的女王陛下的判斷。這一點先不說,陛下想要親自祝福各位,同時我家主人也希望向各位詳細求教西班牙的現狀。因此,請克羅利婭號和伊莉沙白·波那文察號航向倫敦,各位一同前往白廳接受詣見。”渥多那圓滑的口氣絲毫不給傑夫利以插口的空隙,但是,就算他讓自己開口,又能說什麼呢。發出到倫敦去的命令的又不是沃爾辛厄姆,而是國家的首腦,女王陛下。
傑失利看着沒事一樣的渥多的臉,後悔莫及。這真是過於疼痛的突然襲擊。他已經到了這裏,根本無從隱藏凱特了。自然,這就是使者的用意了。在被傑夫利和德雷克帶走之前確保凱特。
“是啊,戰友還是越多越好吧。”
“沃爾辛厄姆大人還不知道‘那種力量’的事情。而且我們也完全不知道他得知之後要怎麼對應。總之,我們做得到的只有守住祕密而已。”
“是啊。誰也看不到自己的未來,所以纔會不安的。”
雖然走向操舵手的方向,傑夫利還是爲聽到兩人的談話而豎起了耳朵。
這是多麼虛僞的對話……傑夫利在內心咬住了嘴脣。
傑夫利挑起一側的眉毛。
“雖然不至於會有不利的人,但的確……”
“回禮呢?”
“是啊。那傢伙是沃爾辛厄姆大人的天敵,想要他的情報吧。”
“多謝您專程前來。”
凱特激烈地搖着頭。
(不好了……!)
凱特墜在憤怒的傑夫利的手腕上,就算什麼也不說,那死人一樣蒼白的臉,也足以表達他的心情了。凱特哪裏也不想去,他不要離開傑夫利身邊。當然,傑夫利也是一樣。
“我也在如此考慮。”德雷克說道,“如你所說,以加的斯事件的評判來說,如果就這樣進城的話並不是好選擇。雖然也許會覺得我自戀,但是從以前的經驗來看,我來倫敦的消息一傳開,恐怕市民們會鬧起來的。”
“沒有辦法啊,去倫敦吧。”
路法斯回答:“就在旁邊。他們說要上來一下。”
(這樣一來把他帶到避人眼目的家裏去的計劃也只能放棄了,可惡!)
不冷靜下來不行。目送着渥多再次笨拙地翻過艙門,傑夫利對自己這樣說着。然後,把緊緊抓住自己的凱特強行剝下來,直視着他的面孔。
“能否請您停泊在這,倫敦的話,也請您暫時住在居爾特廳那一帶……”
那捷爾抱着凱特,無奈地看看傑夫利。
“我不要!去了的話說不定再也無法回來了!我不想見什麼沃爾辛厄姆!!”那捷爾站在傑夫利身邊,他的臉色和傑夫利的一樣蒼白。
<又會帶動景氣上升了吧,所以他們這麼興奮。)
傑夫利咬住了嘴脣。
“根據先行歸國的副司令官巴拉大人的報告,德雷克閣下在加的斯的大活躍已經在宮廷中盡所周知了……”
“我明白了。”
傑夫利咬緊了牙齒。如果可能的話,真希望德雷克把死刑執行人這個任務交給自己,用自己的手把巴拉幹掉。
傑夫利以大拇指擦掉了凱特的眼淚,說道:“沃爾辛厄姆大人的興趣也許都在桑地亞納身上。如果不冷靜下來的話,他會追問你到底隱藏什麼事情的。”
向着衝擊過頭還張不開嘴巴的傑夫利,渥多送來優雅的問候。
“絕對不要!我不要去!!”
從船長室出來的渥多向集中在後甲板的船長們出聲招呼。
“凱特說得對,去了說不定就回不來了啊?”
“只是渥多的報告還不行嗎。”
傑夫利嘆了口氣。
“我知道……可是,我很害怕……”把臉埋在那捷爾的胸前,凱特小聲嘟噥,“會被怎麼樣……會變成什麼樣……都完全不知道,所以……”
渥多點頭。
港口城市的人們對從船體大小和桅杆數目上來猜是誰的船很是得意。認出在外港錨地上停留的克羅利婭號背後逐漸接近的船影后,他們在山丘上一起發出歡聲。
“另外,貴方一行人出行之際……”
凱特顧慮重重地問:“也帶布拉其去可以嗎?”
在北海海域裏等待着滿潮的“伊莉沙白·波那文察號”,在合適的時機順着泰晤士河逆流而上。穿過夾在肯特郡的騷森德和艾塞克斯郡的西亞內斯之間的寬廣河口,經過羅瓦·霍普的大拐彎,再經過格林威治、提爾貝里,便看到了亨利八世最愛的格里尼治宮殿。
“是‘伊莉沙白·波那文察號’啊!”
“雖然不知道這之後會有什麼等待着,但我們永遠會在一起。我絕對不會捨棄你,不會把你交給沃爾辛厄姆大人。我一定把你帶回這裏……帶回克羅利婭號上來。”
“看來如此。”
傑夫利總算看他浮起了笑容,不能再讓凱特更加不安了。爲了讓他多少能夠放心一點,自己無論什麼都會幫他做到。
“閣下上船與下船的時候,也是炮擊開始的號令。還有在有什麼特殊命令的時候。現在這個是對我方讓路先行的禮節。”
“恭悅至極地聽聞您航海獲得成功。主人也託我帶來問候。”
“爲什麼您會在這裏?”
(巴拉這混蛋,淨做些礙眼的事情……!都是這小子搶先回去,沃爾辛厄姆閣下才會發現我們已經快要回國了,所以才讓渥多先在這裏埋伏吧!)
傑夫利這樣說着,轉向德雷克。
“我能理解您的心情。”
覺得奇怪的兩人向舷門那邊回過頭去,看到滾也似的翻上甲板的男人,眼睛都睜圓了。裝飾着雄雞羽毛的帽子和斗篷,打扮成這個樣子的導航人可是從來沒有見過。
“要怎麼做纔好?”
“我曾經撒過謊嗎?”
***
是覺得傑夫利不會保護自己了吧,凱特嗖地跳到了那捷爾懷裏。
就像等着這句話一樣,全員大聲高呼起來。各水手班的班長指揮着部下用力地吹着哨子。最初還嚇了一跳的凱特很快也跟了上去,雙手伸向天空高叫着;爲英雄祝福。
傑夫利撫摸着那大紅的頭髮。
“凱特……”
周圍的水手們也都擔心地看着狀況。因爲大家都很喜歡凱特。
“真……的嗎?”
“就像你聽到的,不去倫敦不行了。”
一搖頭,眼淚就從凱特的眼角掉了出來。
“這個麼,的確是啊。”
“桑地亞納的事情嗎?”
“不用這麼動搖的啦。”
“我知道……”凱特伸直了背,很害羞地向那捷爾說,“我像個撒嬌的小孩一樣抓着你,對不起。”
傑夫利微笑了。今天晚上無論哪裏的酒店都肯定滿員,娼妓們也一定能掙到很多的錢吧。
追過傑夫利他們的時候,德雷克敲響了大鼓。
身邊的凱特問。
渥多很明顯地是不甚滿意的樣於。
“這一點能否請您重新考慮。換乘船隻很耗費時間,現在改走陸路的話,在保安上也並不安全。從提特福德到沙撒克,一定有很多不審之徒在盤桓的。”德雷克聳了聳肩。
“今晚就停泊在這裏,明天早上整理出適合謁見的風采再出發的好,這樣一來走陸路也安全了。趁着黑夜徘徊的惡人們一定早上爬不起來吧。”
“但是……”
“陛下哪裏也不會去,我們也一樣。”
德雷克不悅地直視着渥多。
“長期航海後,必須報告的事情像山一樣多。就是現在去王宮侍候的話,報告完畢也要到第二天了。這對從早晨就處理公務而十分疲勞的陛下來說是多麼不體諒的一件事啊。我也不想以這種一直在搖晃的頭腦去進行謁見。請給我一點休息的時間。把我們會在這裏停泊是因爲我強烈要求的事情報告給沃爾辛厄姆大人的話,相信大人一定不會斥責你的。”
“是……”
渥多不情不願地低下了頭。
“您已經決定了要住宿的場所嗎?”
“叫‘牡牛亭’的旅店。雖然很難說是上等品,但也是提供酒的地方。我們也來小酌幾杯,愉快地聊聊世間閒話吧。”
“我明白了。謝謝您的邀請。”
背對着他們聽着談話的傑夫利,誰都注意不到地小聲嘆了口氣。這就有了一晚的時間。可以揹着渥多,來決定越過沃爾辛厄姆和伊莉沙白女王的會見難關的作戰了。
(要怎麼樣說纔不會被識破呢。)
傑夫利下定了決心,絕對不會打破與凱特的約定。總之,無論陷入什麼狀況,也都要把他帶回普利茅斯。凱特是“克羅利婭號”的船艙侍者,也就是從屬於自己的人,所以自己要負起責任來守護着他。
(爲此我什麼都會去做,不擇手段也要做到,不管對方是誰。)
絕對不能把他交給沃爾辛厄姆這種人,想着想着,連傑夫利也心情沉重起來。這個西班牙人稱之爲“女王的黑暗之手”的男人,既冷靜又執着,是個有着伊甸園之蛇的狡猾和聖人一般的信念的傢伙。不能與之爲敵,祈禱不要變成這種情況。
“老闆娘,我又來叨擾了哦。”
牡牛亭的老闆娘——寡婦愛利諾亞·布魯見了德雷克,立即像一陣風—樣跑到了他身邊。
“您回來了!我們聽說了呢!你又將西班牙人好好地教訓了一頓!這是真的嗎,”
“到底是什麼請求?”
“……結果受到了那個可厭的渥多的監視,到了這個地方來。”
那捷爾甩開傑夫利的手,在爲突然的事態驚得呆掉了的凱特身邊坐下,叫住了過路的侍女。
“那當然。我見了兼備美貌與伶俐的男子就難以忍耐自己的欲情呢。”
出神地看着這位航海長——滿臉不甘與憤怒地呷着酒的那捷爾,基德歌唱一樣地說。
傑夫利點頭。
“可惡!你這個狗運超好的混蛋!”
“我們這裏可愛的使女們會照顧他們的一切哦,請放心吧。”
傑夫利也迅速地思考了一遍。基德爲沃爾辛厄姆工作的時間比自己爲德雷克工作的時間都長,氣質也受到了傳染。
“那麼,就叫我的阿爾基維亞迪斯(美青年)好了。但是,請你放心好了,我和那死腦筋的蘇格拉底不一樣,絕不會拒絕你的誘惑的。”
“啊啊,真是無論如何觀望都不會看夠的面容啊。可是專程與你相會卻離普利茅斯如此遙遠,至少在肯特郡邊比較好吧。”
“謝謝。這次的戲劇可不是合作的,是我初次—個人寫出的作品哦。所以真的非常高興,巡迴公演的時候得到了相當的好評,不知道在宮廷會怎麼樣呢。”
“而我們的老爺是受到神的祝福的!快,快,快請到這邊來。馬上就給您拿淡啤酒來。還是說甜白酒比較好?有徒弟從法國運來的極好的酒呢。”
傑夫利下了決心。把凱特的來歷公開,並和他商量不把凱特交給沃爾辛厄姆也能過關的方法。
(怎麼辦?)
看起來總算先過了這一關,傑夫利和男人打起招呼來:“好久不見了哪,基德。看來你的新工作很順利的樣子,我們也想爲你慶賀啊。”
把德雷克和渥多引領到二樓的客間後,老闆娘向着廚房嘁:“艾德蒙!快點把餐點拿上來!也別忘了酒哦!”
這個時候,那捷爾背後忽然多了一個高挑的男子。圍繞着白皙的額頭的豐茂頭髮,形狀漂亮的眉毛與雙眼皮的眼睛,還有裝飾在嘴上與顎下的髭鬚——這些全都是濃茶褐色。那雙閃耀着理智的光芒的眸子和豐厚的官能的嘴脣,將他的內在鮮明地表現了出來。可以說是優雅得近乎冷淡吧,他即使身處嘈雜之中,也絕對不會被捲進去,可以保持着平靜地在旁邊觀察。
“這裏太吵了,不是說話的地方。這樣的話,快點把飯菜……”
但在這其中傑夫利最熟悉的,還是他身爲沃爾辛厄姆率領的間諜組織成員之一,是個手段了得的間諜這一面。
(多半是因爲有很多共通點,從而有了親近感吧。)
“喂,爲什麼對這種傢伙……”
“人也無法如自己所願度過一生啊。我的話,就覺得如果能安穩地迎來最終時刻的話,這也是很難得的經驗呢。”
“狗肚子中生出來的就是小狗,那麼從愚蠢的人肚子裏生出來的不也是笨蛋了嗎?不過這麼說起來,大人您看起來倒像是不借任何人的力量就生出來,靠自己一個人長大的呢。”
傑夫利哼了一聲。
“你還不是跟着聖法蘭西斯一起好好地大鬧了一番麼。”
“也請讓我的從人們好好地喫一頓。”
“當然是這樣沒錯,可是請你再忍耐一次,一次就好。沒時間了啊。”
侍女聳聳肩膀,向着廚房裏的同伴怒吼:“這邊要一杯啤酒,—杯白蘭地,還有總之先要兩杯淡啤酒!看起來肚子餓得要發火了,再拿點火腿和麪包來!”
但是,如此超然的人卻也有着讓人驚到靈魂出竅的舉動。這個男人突然用雙手抱住了那捷爾的頭,強迫地把它向上扳去,向那張驚愕地張開的嘴上落下了熱烈的一吻。然後,感動之極地宣告道:“我的阿波羅德洛斯……!沒想到能在這裏與你再會啊!”
“戀愛有如狩獵。最愉快的部分就是獲得獵物,這個過程越困難,得到的瞬間所感到的喜悅就會越大。所以我對那種說着‘好啊,請喫吧’地把身體送上來的傢伙並沒有興趣。”
“真是心思靈巧啊。這樣生意不愁不繁盛,亡故的店主也能安心了吧。”
德雷克挑起一側的眉毛。
“權力掌握在比自己愚蠢的傢伙手裏,不是很讓人生氣嗎。這個就先不說,就算我一個人去抗議也沒法洗脫冤屈。態度惡劣的事情不好說,缺席可呈因爲去爲閣下的工作盡心,所以就去拜託閣下幫我說服了。”
“給你好看!善變的菲利普!”
(這麼做的話,說不定是能夠打破這個狀況的。)
“原來如此,真的是比戲劇更戲劇化的人生啊。”
“你聽誰說的?”
“很抱歉,我想在房間裏休息一下。能不能把酒和簡單的飯菜送去,也包括這位紳土的份。”
基德有點困惑似的笑了笑,看着縮起了身體的凱特。
傑夫利閉了口,基德發出感嘆的嘆息聲。
“所以能不能告訴我讓閣下放棄的手段?你的話,應該能想到什麼的吧。”
傑夫利不由苦笑。
“您真是溫柔呢,老爺。我簡直像被求愛了一樣,心兒亂跳呢。”
呆呆地看着基德的凱特爲突然丟過來的話嚇了一跳,身體向那捷爾靠了過去。看着他們,傑文利的胸中生出了一絲嫉妒。量近凱特比起自己來似乎更爲依賴那捷爾,這讓他很是不快。
“剛做出來的熱乎乎的飯菜吧。好啊,剛上了陸地的船員想要什麼我知道得很清楚呢。”
那捷爾激烈地掙扎着從男人的手臂中逃出來,一腳踢開椅子站起身,厭惡地向地上吐着唾沫。
傑夫利抓住馬上就要揮拳相向的好友的肩膀,想辦法寬慰他道:“你就別計較了。這傢伙最愛開差到底的玩笑,每次不都是這樣嗎。”
“的確,閣下是‘懷疑既懲罰’的那一類人。”
傑夫利說,那捷爾點頭。
男人微笑着。
“我只是裝着忘記了過去。想起喝着母親的奶哇哇大哭的那個時候,就丟臉得想找個地縫鑽下去,連平常心都做不到了。換句請說,這就是說我連撒嬌的毛病都還沒去掉呢吧。”
“那麼你爲什麼一次也沒對我搭過話?”
德雷克皺了皺臉。
“誰是你的讚美者(阿波羅德洛斯)啊……!”
傑夫利探出身子。
“說起來啊,我們女人家也會很嬌慣男孩子呢。如此製造出人類來的上帝也真是全知全能。不過上帝太忙了,所以作品就有做得好的,也有做壞的。”
說起來,這位坐在無法拒絕的那捷爾對面的基德——克里斯托佛·馬洛,是作爲劍橋大學出身的才子、自由自在地書寫着無韻詩的詩人、劇作家而知名的男人。而且還是個公然宣稱無神論,身爲同性愛者並大肆標榜的異端之徒。正因爲這些被向教區司祭告發了,他才跑到迪特福德這種地方來。
“康巴斯·庫里斯蒂那塊石頭,說我行爲不良加上缺席太多,居然開玩笑說什麼‘不能給你修士學位’的話。”
“我比他還能掙錢,他躺在地底下不是反而會不甘心嘛。那個人就和想把女王陛下當玩物的那個臭男人一樣,口頭禪是‘因爲女人是愚蠢的生物,所以只要按男人說的去做就好’。”
“我們也快點喫完,趕緊到房間裏去吧。”
“所以,我纔沒有每回每回都要忍耐的必要啊!”
“另外一位聖法蘭西斯。我稍微拜託了一下,才能來見你們。”
“是啦,其他幾位呢?”
“學位的事情他照顧了我,我並不想背叛閣下……不過,既然是朋友拜託就沒辦法啦。”
面對着滿不在乎的對手,那捷爾的忍耐似乎也達到了極限。
“如果失敗了,我現在也不會在這裏了。好,我就這樣相信着向前進吧。”基德由於討厭國教會強制改宗的事情亡命到了法國,在耶穌會設立在蘭斯的神學校裏學習,附帶揹負着監視意圖顛覆英格蘭政府的舊教徒的任務。自從克羅利婭號航行到諾曼底海岸以來,兩個人就持續着交情。
基德向傑夫利笑着,把茶褐色的眼睛轉向凱特。好像到現在才注意到一樣——自然,這是不可能的。
“那不是太好了嗎,恭喜。”
“然後呢?”
傑夫利的祝福讓基德微笑了起來。
“送上來的話你不還是一樣會喫。”
“這個……”
“差不多啦。”
“隨便拿什麼都行,我不管!”
“這孩子是從ZIPANGU來的。”
傑夫利看着那捷爾示意他不用說話,自己繼續把凱特奇異的經歷介紹了下去,還有祕書長官對他執着的理由。
愛利諾亞高興得跳腳。
“對了,這個可愛的孩子是?”
“真不愧是天下第—的沃爾辛厄姆閣下,一句‘爲國家做出了巨大的貢獻’,我就順利地拿到了學位。而且還被授予了在女王陛下御前上演我的最新劇作的榮譽!”
“問題就在這裏。凱特能不能像這樣活下去享受生活的樂趣,就全看沃爾辛厄姆閣下的意思了。但我們不想去賭這個危險。那一位大人意志非常強,並且只執着於自己的思考。如果發現凱特身上有什麼他不中意的東西,當場就會把他排除掉了。”
“好的,老爺!”
“你要我用拳頭封住你那骯髒的嘴嗎……!”
廚子點點頭,拍了偷看樣子的侍女們的屁股一巴掌。就像暗號一樣,牡牛亭的食堂兼酒場像蜜蜂炸了窩一樣喧囂起來。身穿酥胸半露的裙子、送來淡啤酒的侍女們的嬌聲,興奮的男人們的口哨聲,餐具相撞的聲音,此起彼伏的乾杯之歌——與將平安結束航海的欣喜一口氣爆發出來的伊莉沙白·波那文察號的水手們形成鮮明對比,來自克羅利婭號、仍然要面對難關的三個人靜靜地坐在角落的一張桌子旁邊、連凱特腳邊放着的籠子中的那一隻也是,它睡得沉沉的,喵都不喵一聲。
“給這孩子一杯啤酒,給我拿白蘭地來。”
扭着頭的那捷爾慌忙轉過來打斷了傑夫利的話。
“這孩子要去謁見女王嗎?”
基德皺起了眉頭。
那捷爾尖銳地指摘他:“並不是凱特自己希望如此。”
傑夫利樁嫉妒的火焰燃燒着的時候,凱特已經迅速地開始了自我介紹。
“會成功的吧。到現在你都沒有失敗的前例呢。”
說到這裏,愛利諾亞婀娜地微笑起來。
“已經擺在那裏了麼。精力旺盛的男人食慾也很旺盛,肚子很快就餓了。所以該喫的時候就是要喫的。”
“你還在追擊這傢伙啊?”
傑夫利也是和信仰無緣,對和男人同寢也沒有任何抵抗感,再加上也不想隱瞞。兩個人的工作都與沃爾辛厄姆有關,於是就常湊在一起以說難伺候的上司的壞話爲樂。沒錯,兩個人其實相當臭味相投,不過這一點是瞞着航海長的。“這是神造就的御業,使奇蹟出現在我們的眼中……”
“我是克里斯托佛·馬洛。”
(真是有着複雜的面孔的男人呢。)
“我、我叫凱特。初次見面,馬洛大師。”
“真聰明啊,愛利諾亞,你絕對是做得最好的那一類的。”
基德嘲笑地歪了歪嘴角。
“‘大師’就不用了。叫我基德就好。你是在哪裏出生的,從皮膚顏色來看是東方人。從土耳其的船上被掠奪過來的嗎?”
凱特把視線投向傑夫利。
愛利諾亞褐色的眼睛閃出了惡作劇的光芒。
德雷克在桌邊坐下,叫住了女主人。
本想聽德雷克一邊喝酒一邊講述武勇經歷的愛利諾亞有一點泄氣,但是很快就又欣喜地點了點頭。
“恐怕是。”
“那麼,就要煽起她的對抗心。”
“陛下的?”
“是的。這是從本人那裏聽來的話,高傲的女王陛下經常對閣下干擾自己的意見很是不滿,雖然給閣下以重臣的待遇,但絕不對大人抱以好意。閣下還感嘆過,陛下給予同樣服侍已久的巴里卿以徵取土地和酒的稅金的權利,卻連自己爲諜報活動投入的私財都不予返還。還有閣下的愛女弗朗西絲本來要與陛下中意、現在已經亡故的聖非利普·西德尼結婚,可勇敢的閣下爲了可愛的女兒去尋求婚姻的許可時,卻被憤怒的陛下徹底地叱罵了回去。”
基德聳聳肩。
“女人是絕對不會原諒奪走自己男人的人的。所以不想把凱特交出去的話,首先要讓沃爾辛厄姆閣下主張‘所有權’,那麼女王絕對會從他的鼻子底下把小鬼搶過去,不給其他人的。不過我不保證還會不會還給你們了。”
“沒關係,只要不去閣下那裏什麼都可以,我們什麼都做。”
傑夫利握住了基德的手。
“謝謝,能夠在這裏見到你,真的太好了。”
“如果他也能這麼想我就高興了。”
沐浴在基德捉弄的視線下的那捷爾,以憮然的表情說:“感謝你的忠告。”凱特也鄭重地低下頭去。
“聽了您的話,我又有了希望。真的多謝您了。”
基德微笑了。
“爲了可愛的男孩子這根本沒什麼啦。如果厭倦了傑夫利就到我這來吧。”
“啊……不,這個……”
凱特紅了臉支支吾吾起來。傑夫利私下苦笑。他做什麼自己都覺得好可愛,看來戀愛的病越發沉重了啊。
“對、對了!”凱特突然改變了話題,“剛纔聽到了您的話,您要在女王陛下面前上演作品真是太了不起了。我發自內心地祈禱您的成功。”
“謝謝。”
ZIPANGU也有戲劇嗎。而且看起來凱特一定是個熱心的愛好者。他看着基德的眼睛像發熱一樣閃着光輝。傑夫利發現自己又產生了輕微的嫉妒,費了些工夫才壓了下去。
“能請教您作品的名字嗎?”
基德惡作劇地說着,從椅子上站起身來。
這是她的父親,亨利八世的趣味吧。文藝復興風格的建築物全部被白色石灰石的外壁包覆着,與用精緻的大理石造就的哈特菲爾德比起來,更帶有硬質的男性的印象。這個宮殿在1698年遭到火災,除了叫做“Baing
凱特啪嗒啪嗒地向牀邊走去,卷着稻草被子,似乎想睡了的樣子。
1649年克倫威爾領導的清教徒革命,及1666年發生的倫敦大火災,都將以前的歷史化做了一堆灰燼。海鬥參觀倫敦塔時看到的王冠和權杖,都是王政復古後才做出的東西。這之前的王冠被克倫威爾率領的共和制議會廢棄掉了。在以樸素與貞潔爲美的清教徒們看來,伊莉沙白與詹姆斯一世時代那純熟的文化是比什麼都污穢、應當被破壞的東西吧。然後,已經奄奄一息的英格蘭黃金時代的記憶又被毫不容情的大火最終抹消掉了。
“啊,呃,我也很想看……”
“這雖然是不壞,可是……我還是要和大家在一起。”
謁見之間有五個男人在。身穿鬆垮的黑色斗篷的肥胖老人率先來招呼,他和自己的肖像畫簡直一模一樣,是巴里男爵威廉·塞悉爾。
渥多避到一側,讓三個人先行。
“很遺憾,我對他人的戀情不予干涉。其他還有什麼我能做到的?”
而這些現在卻存在於這裏。能夠看到自己所在的時代中沒有任何人能看到的東西了,一想到這一點,海鬥就難以抑制自己的興奮。
“請。”
“我也不是很清楚……可是聽他說‘老闆娘的男人’的時候,我有不好的感覺。基德很愛和人吵架嗎?”
基德皺起了眉。
基德以宮廷風的禮儀優雅地彎下身去行了一禮。
凱特回過頭去,臉上露出惡作劇的笑容。
“我可不適合,而且也沒有做那個的閒工夫,和閣下打交道的時間一長,寫劇本的時間就少了很多,不趕緊補回來可不行。”
爲了送他,傑夫利也站了起來。
“那位是聖法蘭西斯吧?”
“不勝惶恐之至。”
“你又來了!”基德苦笑。
“真是嘴硬的小孩,你該說‘沒錯’纔對哦。”
凱特倒吸了一口氣:“MITEMlTEE!HONTOUNOELISABEISUGEKIDA!IMAJA,MALO-UNOSAKUHINWA,MEETANIJUENSARENAIKARANA!(注:海鬥太過激動說起了日語:“我要看我要看,來到伊莉沙白時代真是太好了!現在的話,馬洛的作品可是很難得上演的呢!”)
“是,他叫凱特。”
德雷克轉頭看着海鬥。
“說的倒輕巧,是在王宮上演吧?只有女王招待的客人才能進去不是嗎?”
“這—點就很難說了。”
House”的國宴廳之外,其他部分全部毀於大火。
德雷克站住腳,鄭重地還了一禮。
那捷爾冷笑一聲。
(到了宮殿內部了)
傑夫利皺起了眉頭。很不可思議,有的時候,凱特不用鏡子也能說出預言一樣的話來。
“附帶一提,上演是在後天。解決了閣下的問題後我們再神輕氣爽地再會好了。那麼今晚我還要再重審劇本,先失陪了。”
傑夫利推了他後背一把,把他壓倒在牀上。
“首先祝賀你航海成功,做得太好了啊。”
海鬥點點頭,端正了姿勢。說得對,如果畏畏縮縮的只會更加讓沃爾辛厄姆起疑。
“大家都又溫柔又有趣……”
“他在修地奇的旅店殺了那裏的兒子。雖然表面上是作爲事故處理的。”凱特屏住了呼吸:“那他還這麼冷靜……”
來了。海鬥咕嘟吞了口唾沫,突如其來的恐怖讓他的腳都發起抖來。
“都已經集合在‘謁見之間’了。”
在入口處閒談着的男人們一看到德雷克的樣子,立刻就交頭接耳了起來。“在一起的那幾位是誰啊?”
“聽說巴拉向星室廳起訴的事情了嗎?”
用過了餐,回到房間的時候,凱特問傑夫利。他抱着一臉很困樣子的布拉其,憂鬱地說着。
“在那個時代,玻璃就是豪富的象徵。”
“是那個少年吧。”
不只凱特喫驚,傑夫利也睜圓了眼睛。
凱特微笑着閉上了眼睛。
“那個,如果不把我交給沃爾辛厄姆的話,女王陛下會讓我回克羅利婭號上去嗎?”
(這樣的話即使受到沃爾辛厄姆的盤問,也能夠在不過分狼狽的情況下解決了。)
“爲什麼?”
“真遺憾。如果他能平安無事地生活下去的話,一定一定能寫出更多了不起的作品的。”
“好了,這得以後聽取各方面的說辭纔行。明天威斯敏斯特那邊的人也要過來。”
(被燒燬的不只是建築物,除了少數被搶救出來外,幾乎全部記錄都這樣付之一炬。包括書寫着歷史的文件與信件,還有告訴後世其人面容的肖像畫……)
“那麼幫我付消遣費好了。前陣子和老闆娘的男人爲酒錢大鬧了一場呢。”
“這種傢伙纔是激情型的人。”
“這就是你的溫柔嗎?”
***
“多麼地厚顏無恥!這種人就應該被拴着脖子吊起來!”
(這就是白廳了……)
傑夫利把不耐煩地揮動着四爪的小貓放到地板上去,在凱特身邊躺下來,然後抱住那纖細的肩膀,溫柔地對他耳語:“有我在身邊,你安心地睡吧。”
“再一次從心底感謝你。”
目送他上了二樓後,凱特對傑夫利說:“那個人還是不要再來這裏的好。”
“你真的想回來嗎?”傑夫利故意捉弄地說道,“回克羅利婭號,就不能不回到又不方便又危險的大海上了。比起這樣來,還是服侍好女王,得到個好位子,就能在倫敦過舒服的生活。新鮮的火腿,美味的葡萄酒,你最喜歡的肥皂什麼的,想買多少就買多少。”
凱特高聲地笑了起來,趕快把自己身子底下要壓扁了的愛貓救了出來。
傑夫利靜靜地跟在他後面,問他道:“爲什麼?”
(原本還覺得這些知識能有什麼用處,但面對着實物就會有各種各樣的發現,真的是很有趣。)
(多半是他有看人的眼光吧。的確基德總是捲進麻煩裏,根本原因在於他那從外表上很難想象的激烈性格。)
在急匆匆走起來的渥多身後,一干人按德雷克、海鬥、傑夫利的順序走着。
“閣下。”
“諸位大臣在哪裏?”
不滿地在地板上轉來轉去的小貓最後也鑽進了自己的籠子去,縮成了一團。但是,在這之中真的睡熟了的,也只有布拉其一個罷了。
渥多向看起來是隊長的男人問道。
“是啊,剛剛從西班牙回來呢。”
然後塞悉爾打量着海鬥。
少年的問題讓新銳劇作家自豪地挺起了胸。
“特別是我吧?”
這時傑夫利迅速地探過身子,在海鬥耳邊小聲說:“抬起頭來,挺直脊背。卑屈的態度只會遭到嘲笑與輕蔑而已。”
是啊,自己身邊還有英國首屈一指的兩位勇士在。海鬥握緊了拳頭,鼓起了鬥志:“喲,法蘭西斯。”
“亞細亞的大帝,‘帖木兒’。”
海鬥對他們的話不在意,也設有繼續聽下去。英格蘭人的體格很高大,當然步幅也很大,所以海鬥要拼命動着兩隻腳才能不被他們拉下。自然,比較起來個子小些的德雷克走在自己前面,所以海鬥也是加倍地認真。
一行人乘坐的小型船抵達了王宮的棧橋。等在那裏的衛兵們在下船的人羣中認出了德雷克的樣子,整張臉都放出了光芒來。英雄無論在哪裏都會受到歡迎,德雷克完成世界環航的時候,就連英格蘭的敵人羅馬教皇都會想要一張他的肖像畫。
(緊張也沒關係,在這種情況下會緊張也是當然的。可是我沒有嚇到腿軟的必要,因爲我並不是在孤軍奮戰的。)
“唉?”
又發現了凱特的一個優點,傑夫利很是滿足。
“那麼,請多保重啊,我所愛的那捷爾。其他各位也祝好夢。”
(當然啊。)
傑夫利捅捅海斗的屁股,看塞悉爾的臉看得入神的海鬥慌忙地低下頭。
“多大了?”以爲這還是在問德雷克,海鬥便沉默着,塞悉爾又問:“你會說英語嗎?”
“那就去做不就好了。要我出資也可以的。”
海鬥把眼睛睜得大大的。當然,這個時代還沒築起維多利亞大堤來,因此建築物都直面河岸,距離看起來很近。
海鬥想起了教英國史的福克斯老師說過的話。
“什麼?那不快點可不行了!聖法蘭西斯,我來爲您引路!”
“裝作是劇團的成員混進去就成了啊。”
“不知道。金髮的是副官吧。可那個紅頭髮的是……”
(但是,建築起BaingHouse的是伊莉沙白的後繼者詹姆斯一世。結果就是如今白廳的痕跡已經一點不剩了。)
(比伊莉沙白最喜歡的哈特菲爾德宮還要大,真是壯觀啊。)
海鬥首先爲規模之大喫了一驚。莊嚴的柱廊,連接着立柱的都鐸式拱頂,優雅的扇形天井。照在大理石的地板上的,是透過數都數不過來的玻璃窗射下來的陽光。
他的表情鬆弛下來,讓傑失利也隨之鬆了一口氣。已經商量出了明天的對策,緊張感總算是消失了。
“就連男女間的情話也有‘你的眼睛有如玻璃一般美麗’的表現。要製造玻璃必須將材料熔化,但當時的燃料以柴薪爲主,所以很費時間,無法大量製造,因此價格也非常高昂。由於燃料和技術的不足,不能生產出大塊的玻璃板束,教會和宮殿的窗子都是以無數巴掌大小的玻璃片用鉛做的框子連接固定住,一點點鑲嵌出來的。”
“賣掉劇本也只得了十個鎊,這可真是又辛苦又得不到相應回報的生計啊。如果能做劇院老闆又另說。”
“嗯。”
建築史也是歷史的一部分。重視傳統的英格蘭人比起新建的家宅來,更憧憬有着年頭的房子,對建築式樣也是固執不已。在對此特別多口的福克斯老師的教導下,海鬥也把哥特、文藝復興、都鐸、巴羅克、新古典主義等等建築風格的特徵牢牢記在了腦子裏。
想着想着,一行人已經通過了看來像是朝臣的人們聚集的大廳前,來到了謁見之間。分立在門口左右的衛兵將手中的長槍在地板上一頓,這應該就是到來的通知吧,房間中傳出聲音來:“聖法蘭西斯·德雷克求見!”
“如果你真這麼想的話,就幫忙撮合撮合我和那捷爾吧?”
“是ZIPANGU的語言嗎,是什麼意思?”
“那就去看不就好了?”
“請你自己回答吧。”
海鬥心臟亂跳地開了口:“我、我十五歲。”
塞悉爾眯細了眼睛。
“還是個孩子啊。但是已經不是年幼到無法判斷事物的道理了。正是爲了審問你才把你召喚到這裏來。一定要不隱瞞也不多嘴地回答我們的問題,明白了嗎?”
“是,先生……不對,是,閣下。”
“你對禮儀還是有心得的啊。”
塞悉爾笑了,接着又看了看傑夫利。
“這是你的部下嗎?”
德雷克介紹了行禮的傑夫利。
“普利茅斯的船長,名叫傑失利·洛克福特。”
“哦,早有耳聞。”
傑夫利微微一笑:“不知是怎樣的傳言?真有些惶恐呢。”
“經常做出很大膽的言行,實際上是個不知恐懼的男人。總之,能夠見到你我非常高興。”
“能夠見到閣下才是我的光榮。”
“那麼來見過諸位大臣吧,彼此都知道了身份就比較容易說話了。”
塞悉爾首先示意離自己最遠處的一個男人。
“雷斯達伯爵閣下。女王陛下的輔佐,陸軍總司令官。”
低頭行禮的海鬥感到了輕微的失望。羅伯特·丹德利,伊莉沙白愛過的“羅賓”到底也敵不過歲月的流逝。雖然模樣與傑夫利有些相似,但淺黑的皮膚上已經刻下了皺紋,眼下也有了鬆弛的眼袋。不過現在也還是個美男子,而且還是相當自戀的那種類型。
“宮廷大臣白金漢卿。”
接着是女王的表兄亨利·凱利。瘦臉,凹陷的眼窩,意志堅強的眼睛,和肖像畫上的伊莉莎白很是相似。雖然外貌看起來很是沉穩,但論起說別人壞話來可是天下第一。
海鬥故意迎合以賺取好感。
傑夫利補上一句:“凱特雖然沒有被桑地亞納殺害,但是遭到了他的毒打因爲凱特不站在他那一邊。”
“ZIPANGU的人全都是這樣的。”
“亞維利亞。”
“田中大人。”
海鬥唔地沒了下文。身邊的德雷克的臉色也變得一片蒼白。他根本沒想到情報是從自己家裏泄露出去的吧。
“原本是黑髮嗎?”
(好、好厲害!)
“不可能。”
“是染出來的。”
“那麼,做你教師的修道士的名字是?”
“還好他不是嚴格的耶穌會的修道士。對了,你的國家裏像他們這樣的人大概有多少?”
海鬥像見德雷克的時候一樣心臟狂跳着,抬頭去看最後介紹的人物。看到肖像畫的時候就覺得他很英俊了,但真人的聖渥爾達更是美貌到會發光的程度。梅鬥看着他就感到目眩,不由垂下了頭去,但是馬上又輸給了誘惑把眼睛抬了起來。沒辦法,畢竟對方是自己僅次於德雷克的憧憬對象啊。
“那傢伙是爲了達到目的無論多麼冷酷的事情都做得出的男人。這裏果然有問題。爲什麼他要讓你活下來?是不是他饒你性命,代替的你要與他做個交易之類的吧?”
“他是覺得殺掉小孩子太可憐,才躊躇了吧?”
“先生們對金髮都沒有抵抗力。所以女性們一連忍耐好幾個小時,把頭髮在陽光下曝曬,至少讓顏色變得淡一點。”
伊莉莎白對看自己看得恍惚的海鬥說。
“現在看夠了嗎?”
多麼厚臉皮的馬屁啊,連海鬥都對自己的話覺得很噁心。但是從根底上就喜歡聽讚美話的伊莉沙白卻因爲這句話緩和了表情。
“現在陛下所佩戴的這一頂與您非常地合襯呢。”
“其中的一人就成了你的家庭教師,你的主人是位很有權力的人啊。”
“那麼,就是用桑地亞納的話吸引我們的注意力,爭取這種面談的機會,儘量從我們這裏套出情報來?”
“你是說你已經說出了全部的祕密,再沒有隱瞞的了嗎?”
不對,友惠之類的人都算是可愛的人了。如今眼前坐着的可是真正的“紅心女王”,違逆了她是真的會掉腦袋的。
審問繼續着。
“陛下也是?”
“衆卿聚齊了呢。”
伊莉沙白伸出手來,溫和地揉亂了海斗的頭髮,確認着根部的顏色。
伊莉莎白捉弄地掃視着在場的男人們。
“不。就像無法停止呼吸一樣,我也無法做到不將視線投向女王陛下。”
“你的主人是天主教徒吧。”
(如果與平民相同的話,是無法得到尊敬的吧。)
雖然已經有了覺悟,還是遭到了預想以上的衝擊。縫綴着無數珍珠的純白長裙是如此之壯麗,讓海斗的眼睛都睜圓了。就是伊莉沙白二世(注:現英國女王。)喜歡這個設計,想照着樣子做一條都是很難的事情,或者說根本不可能。首先收集這種數量的珍珠就非常困難。只從這條長裙就可以看出,十六世紀的王侯可比二十一世紀的有權威得多,過着當時的平民難以想象的奢華生活。
“因爲想顯眼。而且學校……不對,是我的教師禁止這麼做的緣故。”
另一個聖法蘭西斯。海鬥抬起頭來,在再—次行禮的空隙中迅速地觀察了對手。呈M形褪上去的額頭,鬢邊已經都是白髮,籠罩在濃密的眉毛投下的陰影中的褐色眼睛,正目不斜視地盯着海鬥看。由於這種視線實在是太強烈了,讓海鬥很不舒服。到底他是對眼前的東西看不順眼呢,還是爲膽結石而痛苦呢,被埋沒在上下脣髭中的嘴脣彎成了一個折線形。海鬥想到,女王爲他取了一個“摩爾”的諢名,這指的恐怕不是一般意義上的“阿拉伯人”,而是指“荒地”吧。的確沃爾辛厄姆就是這樣陰鬱的男人。
沃爾辛厄姆立刻乾脆地反駁,瞪着海鬥。
“這就更奇怪了。難道不可能是讓您麻痹大意才這麼表現的嗎?”
對海斗的問題,伊莉莎白嗤之以鼻。
近乎金色的淡褐色頭髮,比那捷爾的眼睛更藍一些的藍灰色眼睛,鼻樑很細很高,整體風貌給人以貴族的印象。在五位審問宮中,他是最年輕,最高傲的。恐怕這是因爲初期的寵臣們如今已經上了年紀,現在他是集女王寵愛於一身的緣故吧。海鬥在內心苦笑一下,伊莉莎白的喜好還真是容易判別。
“是這位夫人說的。你有用魔法的鏡子看到未來這種古怪的特技。”
德雷克也點着頭:“恐怕是因爲這個緣故吧,凱特從一開始就對我們抱有好意。”
“我的妻子與德雷克大人的夫人甚爲交好。”
“戈麥斯……佩特羅·戈麥斯大人。”
“看起來,你比外表要成熟啊。”
主人和僕從信奉不同的神,丈夫與妻子信奉不同的神,雙親和孩子信奉不同的神,這樣人心不就完全分散了嗎。他們的精神要在哪裏得到統一,你國家的君主要怎樣統治如此散漫的臣民?”
這個時候,從海鬥他們進來的門的對面的小一些的出入口中,一位女性以輕巧而從容的步伐走了進來。(……!)
“的確是很老成,和這張可愛的面孔一點也不合啊。”
說到這裏,海鬥也是前不久纔剛知道胭脂紅是什麼東西。真沒想到從仙人掌上的小小的蟲子身上能夠取得那麼高價的紅色染料啊。
傑夫利憤憤地問:“他撒了什麼謊?”
“實在很失禮。我的眼睛爲了仰望陛下華麗的身姿,連行禮的時間都捨不得抽出來了。”
“名字是凱特吧?再靠近一些。這紅髮是天生的嗎?”
帶着這種毛骨悚然的想法,海鬥重新審視了伊莉莎白。和母親安·波琳一樣,她絕對不能算是美女。冷漠如冰的眼神,過大而彎曲的鼻子,表現出她是個祕密主義者的薄而小的嘴脣。無論哪個部分都感不到女性的氣息,但是集合在那張塗上了白堊一樣的化妝品的臉上,卻又不可思議地保持了平衡,散發着難以言喻的魅力。
可惡,問的全是自己不想讓他問到的問題。海鬥雖然心臟都快停止了,但還是勉力至少回答點什麼。編個常見的名字也許還有說中的可能性。雖然不可能跑到日本去調查真僞,但以沃爾辛厄姆的本事,說不定連佛朗西斯哥修道會裏都偷偷派進了間諜,一想到這個,海鬥就覺得如坐鍼氈。
(也不對,斬首是針對身份高的人用的,我這樣的無名小卒是會被栓着脖子吊起來,在只剩一口氣的時候再被剁成四塊。)
伊莉莎白出聲地笑了出來,這時男人們也一起張嘴露齒。就好像即使上司的笑話不好笑也—定要笑的部下一樣。
“是。”
(她和誰也不相似,也就是相當個性化。)
“的確如此。”
“最近ZIPANGU也有很多女性染頭髮,或者使用假髮了。但是稍早之前大家還是認爲黑髮是最美麗的。男人也是這樣。”
王位是神授予的——或者說被選爲王的人是神聖而不可侵犯的存在。這種“王權神授說”如今的人都是相信的吧,如果對伊莉沙白說什麼“開放的王室”之類的話,多半不是會被一笑置之就是會遭到狠狠的叱罵吧。她聽來一定會覺得“爲什麼王家的人還必須要看平民的臉色行事?”
她在責備自己的失禮了。海鬥慌忙弓下腰去。
(不知道是用什麼方法染色的,但用天然的染料絕對是染不出這樣的大紅來的。)
“我沒有爲他人而裝扮的必要。”
“是。”
沃爾辛厄姆冷笑着,望着海鬥。
“用胭脂紅嗎?”
話說到這裏,海鬥也打起了全副的精神來注意。自己和渥多說的話全都傳到了伊莉沙白女王耳朵裏,絕對不能露出什麼破綻來。
“自由……!”
“被佛朗西斯哥教會的人叱罵了吧,居然去染頭髮,爲什麼不剃掉頭頂的頭髮來表示虔誠之類的?”
“你很老實麼。”
“只嘆了口氣,還給我增加了作業,就這樣原諒我了……”
“那麼你爲什麼沒有接受洗禮?”
沃爾辛厄姆看着海鬥,忽然轉變了話題。球之丘的事件。他又一次向海鬥問起當時的狀況,表情嚴峻地說道:“還是不能理解。爲什麼我追捕的桑地亞納會不殺掉你這個目擊者,而把你就這樣放在當地呢。雖然傑夫利的部下們接近了,也不會到了用匕首刺一刀都來不及的地步。那傢伙是用劍的名人,深知刺哪裏可以讓你一刀斃命。我手下被他就這樣殺掉的部下多得數不勝數。”
“祕書長官沃爾辛厄姆大人。”
“女人不想變成金髮嗎?至少英格蘭的女性都是如此。”
海鬥激動地搖着頭。
“這種事情我從來沒有想過!”
“近衛隊長羅利大人。”
沃爾辛厄姆吊起眉毛。
伊莉沙白女王挑起脣梢。
凱特點頭的瞬間,他的眼睛中閃出光來,露出了誇耀勝利一樣的微笑。
就好像站在自己身後的青年——海鬥忽然想到。傑夫利說不定也能借着今天的機會得到與羅利相同的地位。要讓白廳給予厚待的話,不只需要才能,讓王人看得入神的外貌也是必要條件。
“類似的東西。我想多半是隻產在ZIPANGD的蟲子吧……”
“面對女王,你的腰和膝蓋是不是太硬了一點,絲毫不會彎曲的麼。”
“全部都是黑髮?男人女人都是?”
“我纔沒有!”
“這、這是……”
“撒謊。你果然不能相信。”
沃爾辛厄姆就像過去的那捷爾一樣根本連兩人的話都不相信。而後,他又改變了質問的話題。”
雷斯達伯爵嘲笑似的說道:“根本就是不知信仰者的集合罷了。不知道真實的神的人,結果也根本不會知道什麼纔是真正的信仰。”
“並不很多,十個人左右。”
海鬥屏住了呼吸。滑也似地橫穿過大廳,在綴滿裝飾的天蓋下的椅子上落座的,正是伊莉莎白·都鐸,青史留名的英格蘭女王陛下。
“在我的國家承認信仰的自由。”
“他是出身於什麼地方的人氏?”
這時,沃爾辛厄姆突然奪過了質問的話頭:“你主人的名字是?”
“尊重彼此的信仰,遵從法律,生活就不會發生問題。ZIPANGU認爲政治與宗教是分開的。”
“所以按自己的心情隨意選擇染成各種顏色的假髮。”
海鬥擦掉額頭上浮起的汗水。
是的,想要了解什麼是“女王”的話,那就來看看伊莉莎白的臉好了。傲然,高貴,而且帶着孤獨的影子。海鬥想象着,多半那些有自信的男人們會想着“如果是我的話,就能填補她的孤獨吧”,但是至今爲止,成功做到這一點的男子可是一個都沒有……
“那麼,你又爲什麼弄成了紅頭髮呢?”
“也許是這樣。基督教傳人ZIPANGU還是不久前的事情,在全國普及開來還需要一些時間。”
這時德雷克從旁相助。
(拘泥身價與地位,愛好奢華,認爲世界就是圍繞着自己轉動的。簡直像我家的老太婆一樣。)
(果然迪文西亞盛產帥哥啊。)
(眼裏只有高個子、模樣好、看來很傲慢的男人,讓這樣的男人給自己下跪,讓他們的自尊心作痛,這便能給她最大的快感吧。)
“德雷克夫人問了你什麼?這次航海的成果,還是說,之後夫君能夠升進到什麼地位?”
羅利惡意地問道。
海鬥明白了。對同樣身爲海上男兒的他來說,德雷克是競爭對手。所以他纔會說出這麼辛辣的嘲諷來。海斗頓時感到自己對羅利的憧憬萎縮了下去。的確自己也很喜歡他,但對自己來說他就是NO.2,而德雷克船長才是雷打不動的NO.1。
“是聖法蘭西斯的子息何時能夠誕生。”
海鬥瞪着羅利說道。
“德雷克女士真是位洋溢着愛情的人呢。”從寶座上傳來了嘲弄的聲音,“可以說是女性中的女性啊,連嘴巴不牢這一點也是一樣。”
除了受到審問的三個人以外,其他人轟地發出了笑聲。
海鬥咬緊了嘴脣,沃爾辛厄姆趁勢追擊。
“你得以保命的理由到底是什麼,爲桑地亞納做了什麼占卜?”
這樣一來已經沒有辦法了,海鬥只能告白了之前發生的事情。連航海中在拉羅舍爾和里斯本不期而遇的事情也都老實地說了。
“……文森特沒有殺我,是想讓我爲西班牙來使用力量。在拉羅舍爾他也這麼說過。但是,我絕對不會幫助他的。我只想對救了我的德雷克閣下和傑夫利,還有英格蘭有所幫助。”
但是這真心的話卻似乎只讓沃爾辛厄姆感到了嫌惡感,他歪了歪嘴。
“說出這種異教徒的話……”
然後,他向興味深長地看着狀況的伊莉沙白上奏道:“陛下,這種可疑的異端占卜師說出的話是不可相信的。這個人一定是桑地亞納的手下,是爲了惑亂英格蘭國民的心神而送到這裏來的。身爲司掌國政之人,我有阻止這種骯髒陰謀的責任。請務必把這個人交給臣下,必定讓他將真情全部吐露出來。”傑夫利叫道:“爲什麼如此頑固地認定凱特是間諜?”
“因爲這個人是這個國家與桑地亞納有關係而活下來的唯一一人。”
沃爾辛厄姆盯着海鬥。
“既然能夠保住性命,就是他的同伴。我的部下們全部都被殺害了,而留下他就是爲了讓他活生生地回去西班牙。”
德雷克發出憤怒的聲音:“愚頑的人!把凱特帶回西班牙是桑地亞納打的主意,根本不是凱特自己的希望!”
沃爾辛厄姆從鼻子中哼出一聲。
“是嗎,要知道他的真心還是拷問最好了,將他放到紐肯特去……”
“我召見天文學者喬·迪的時候,嘲笑他說‘占星之類不過是女孩子的遊戲罷了’的事情你忘記了嗎,渥爾達,迷信深厚,矇昧無知的西班牙人也就罷了,如你這般智慧洋溢的英格蘭的重臣,自當是收集大量縝密的情報進行分析展望將來的吧?”
“不會有懲罰就是爲了褒獎你的勇氣。”
德雷克嘆了口氣。
海鬥高興地說着,伊莉沙白聳了聳肩。
(已經……不行了……)
“雖然很可憐,但也沒有辦法。”
(換了是我的話,就算女王陛下請求我出任這個職務,我也一定要用各種理由來辭退。)
“遵旨。”
“離別親人,失去主人,沒有人可以依靠的凱特只是想引起照顧他的大人們的注意罷了。他比其他的孩子都要聰明,很長時間裏都在看他人的臉色,所以他故意引起桑地亞納的關心,成功地活了下來。”
“請、請等一下!“海鬥慌忙打斷了她的話。對了,現在最基本的問題還沒有解決呢。
偷聽着伊莉沙白和羅利的對話,海鬥一邊打量着旁邊。居室是兩間連續的,外面是爲了與入內的朝臣們會面,共同進餐的房間吧。而海鬥他們被引導到的“裏之室”,應該在本來的意思上就是女王自己的私室。
(怎麼會這樣,開什麼玩笑……!)
“唔……!”
“來吧,我的小丑。我給你美味的點心哦。”
海鬥垂着肩膀。原以爲只要過了審問這一關,就什麼都能順利了。可是,這只不過是自己的錯覺而已,其實什麼都不順利。解決了這個問題,馬上又會浮出別的苦惱來,但是……
伊莉沙白抱住了海鬥,向他露出母親一般充滿慈愛的微笑。
“如您所見。”
“陛下說要努力,在下也不知道要怎麼做纔好。雖然有着種種經歷,但做小丑的經驗卻一點也沒有……”
“我僱傭了新的小丑。名字叫凱特。是經歷了奇特的命運,從ZIPANGU來到我們這裏的迷路的孩子。”
“不必再多說了!”伊莉沙白吊起眉梢,聲音尖銳地說道,“謹慎你的口,沃爾辛厄姆。能夠命令國王的人只有神而已。”
“真的嗎?”
“無禮之徒,忘記了這裏是宮廷了嗎?”
布蘭切問,伊莉沙白點頭。
“多麼可怕的事……!”
***
“未免認真過頭了吧,沃爾辛厄姆。”
“我不會放棄的。”傑夫利緊緊地握住了海斗的手,“在你留在宮廷服侍的期間,我留在倫敦。”
也就是說,只要做小丑就可以得到身家安全的保證了。海鬥理解後,對女王那圓熟的判斷力深爲感嘆。伊莉沙白不只沒有將海鬥交給沃爾辛厄姆,更使他日後無法對海鬥出手。海斗的胸中射入了希望的光芒。雖然這不知道是出於對祕書長官的厭惡還是其他的理由,總之她是在真心地庇護着海鬥。除了不能不在倫敦住下來外,這真是不能再好的優越照顧了。
“布蘭切!”
海鬥縋住傑夫利。
“是、是。”
“求您了,閣下。能否請您向陛下請求,讓凱特回到克羅利婭號上呢?”
羅利深深地垂下頭。
海鬥啊地抬起頭來。
“陛下。”
“你要感謝陛下的好意。就連樞密官也不是那麼容易就能踏進這裏的呢。”海鬥猛地向他看去,只見他背轉了身體,立在了門口,女王在室內的時候,他都會在這裏守衛的吧。
海鬥愕然了。連德雷克都不得不放棄,那麼真的就毫無希望了。
“我不要住在這裏,也做不來什麼小丑啊……!”
“好運氣的傢伙。”
“對、對不起。以後我一定多加註意。”
“可是,我……”
“哎呀,哎呀,從那麼遙遠的地方……”
傑夫利悻悻然。
(也就是說,對不聽話的孩子要給與懲處,這個意思吧。)
海鬥怔住。雖然知道伊莉沙白很挑長相,但沒想到居然徹底到這個地步。“這麼說起來,以前曾有從ZIPANGU來到西班牙的少年使節團。莫非你是參加在第二隊中的人嗎?”
但是,已經籠罩在絕望中的海斗的耳朵中,卻傳來了可以用開朗來形容的女王的笑聲。
伊莉沙白叫道。海鬥不得不慌忙跑到隊列最前面去。
“如果違逆了陛下的意志掃了興致,只會讓事態更加惡化而已。看到剛纔的沃爾辛厄姆閣下了嗎?陛下雖然常常自己推翻自己的意見,但對他人反對自己的意見可是無法忍受的。”
“我會努力。”
做女王的小丑,一直留在宮廷——也就是說,要離開海與“克羅利婭號”,與傑夫利告別的意思了。
傑夫利寬慰似地對海鬥說,然後轉向德雷克。
“真少見的長相呢……像嬰兒一樣頭圍大,鼻子低……可是倒並不覺得醜。而且那被長長的睫毛裝飾看的眼睛像小鹿一樣可愛呢。”
“之所以原諒這些,也是因爲要讓他人發笑是件很難的事情。直率地說,我是個很容易厭煩的人,很少會有心情愉快的時候,對小丑來說是個難以服侍的主人。你不多努力可不行呢,不然的話……”
而後她向着白金漢大臣轉過頭去。”表兄殿下,如此可愛可憐的孩子可以作爲女王的小丑了。以後就在我的保護下住在宮廷裏。他可以用黃金之國的故事讓我開心,這也是黃金故事呢。”在廷臣們一同的笑聲中,沃爾辛厄姆激烈地抗議着:“太危險了,陛下!怎能將不知秉性的人放在身邊呢!”
“我知道的。至少目前已經好不容易避過了沃爾辛厄姆閣下的盤問,在他再次刁難之前迅速逃走了。”
“你能忍耐嗎?”
布蘭切爲了把海鬥打暈清楚,把埋沒在皺紋中的眼睛眯得更細了。
海鬥睜圓了眼睛。
這個時候。
“那麼,對小孩子所說的話,不用去一一挑剔也就可以了吧。”
跟在伊莉沙白身後不遠處的海鬥,注意着不被發覺地放緩了步調,接近了傑夫利和德雷克,然後迅速地插進兩人之間,小聲拼命地說着:“怎麼變成這樣了……!到底我要怎麼做纔好?”
“那麼凱特的意志又怎麼辦?”
“是啊,我怎麼能做得出把你一個丟在陌生土地上的事情來呢。不管要花多少時間,我都會繼續說服陛下讓你回到普利茅斯。所以,你也不要泄氣。”堅定的決心和手的溫暖,讓海鬥那枯萎的心得到了新的力量。傑夫利不會離開自己的身旁。一直困在在這裏分別後就再也無法相見的想法中的海鬥,聽到這句話終於恢復了鎮定。
“什麼……!”
走在長長的走廊上的一行人,來到了女王的私室。
“我是非常想這麼做的,可是……”
“你一定要記住,你所要在意的只有我。如果你能讓我愉悅的話,那麼做什麼都可以被原諒。就算對貴族們做出不敬舉動,嘲弄他們,也不用擔心除我以外的人的處罰。這就是專屬女王的小丑了。”
也許確實是很榮耀很醒目,但這的確並不是一個輕鬆的工作。不能不長時間地站立着,沒有時間休息,完全要按照主人的方便來安排自己的生活。而且,還要擊退意圖奪取這個位置的朝臣們,無論如何疲勞也要在女王面前保持完美的外表,討她的歡心,自然根本沒有放鬆的空閒。羅利的言行總是夾槍帶棒,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是不得以的。
伊莉沙白不快地看着傑夫利他們的方向。
“請,請問有什麼吩咐,”
“即使是爲了接近熟人也不可以。”
伊莉沙白點着頭:“我也知道世界上沒有生下來就是小丑的人。無論是什麼職業,都要從身爲樣板的人那裏學習工作經驗開始。所以你也去從師積累經驗好了。我除了你之外還有其他四個小丑,你從其中找有着合適自己能力的人去請教吧。”
爲這個評價感到滿足的女王微笑起來:“不然的話,我也不會賜予他俸祿,把他留在身旁了。”
傑夫利當即打斷了他:“怎麼可以做到這種程度!”
(和基德說的一樣。伊莉沙白從沃爾辛厄姆的鼻尖下把我搶去了,但那是建立在我再也不能回到傑夫利那裏去的前提上的。)
羅利向要走進門的海鬥說道。
海鬥惡意地想着。守護君主的身體與隱私是護衛隊長的主要任務。由於常常隨侍在女王身邊,與女王對話的機會也多,所以在宮廷中是個很搶手的職位,但是——
但是,要去抓沃爾辛厄姆衣領的他,喉嚨被羅利的劍尖壓住了。
“這是命令。即使是半路出家的小丑,也會被期待着獻上從沒有人見過的本領。如果你被按上了無能的烙印,那是僱傭你的我的恥辱。屈辱可並不是身爲王者的人喜歡的東西。喜歡發笑,卻無法忍耐被他人所笑。我平日都有着寬容的心,但這也是有限度的,這一點你要記住。明白了嗎?”
“你是我的小丑,沒有許可,不可以離開我的身邊。”
(哼,雖然身份高些,可做的事情和衛兵沒有區別嘛。)
(不要……不要!太可怕了——!)
德雷克難以啓齒的樣子。
“多謝陛下。”海鬥目視女王,呆然地道,“話說回來,小丑……到底要做些什麼纔好呢?”
“陛下的命令就是一切——這就是所謂的宮廷。雖然想爲自己的無力而嘆息,但到了這個地步,我能做的也就是祈禱凱特幸運,成功地做一個小丑了。”
伊莉沙白叫道。排成—橫列的侍女們中,走出了一位藍色眼睛快要被皺紋遮擋住的老婦人。
“似乎如此。不過這次的使節都是大人,凱特是以侍從的身份乘上船來的。他想不到自己的船遭到了胡格諾海盜的襲擊。”
沃爾辛厄姆垂下肩膀,他已經覺悟了自己的失敗,他觸到了女王的逆鱗。“審問就到此爲止吧。”
“那、那比方說,嘲笑沃爾辛厄姆閣下也可以被原諒了?”
結果也許伊莉沙白的殘忍和祕書長官沒有什麼區別。這麼想着,海鬥憂鬱起來。自己的命運被他人左右實在是令人憤懣的事情,可是自己也明白無論如何也無法從她們那裏脫身。
海鬥畏縮着,伊莉沙白的表情變得和悅了。
伊莉沙白從皇座上起身,向海斗的方向走過來。
伊莉沙白冷冷地看着似乎要抗議的海鬥。
“小丑好像是個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的身份呢。”
伊莉沙白那濃褐色的眼睛中閃出惡作劇的光輝。
海鬥爲了逃避那冰一般的視線把臉垂了下去。雖然聲音很柔和,但話的內容卻和脅迫根本沒什麼兩樣。
傑夫利問,海鬥點頭。
(我想要力量。至少能夠保護自己的力量……!)
“是……”
“凱特!”
按照傑夫利說的,多學習一些劍法就好了嗎。海鬥搖着頭,並不是這樣。這並不是只靠腕力就能解決的問題。束縛住海鬥,剝奪了他的自由的,是比這強得大多的東西——眼睛看不到,也無法切斷的“權力”。
“直到‘次室’爲止,凱特都可以自由出入。這個旨意向衛兵們傳達下去。”
伊莉沙自在海鬥面前站定,溫柔地撫摸着他的臉頰。
傑夫利只得止步,無奈地看向海鬥。
海鬥已經像被冰凍了一樣,連回望傑夫利都做不到了。已經不會再有人來救自己。會被就這樣帶到哪裏去,受到拷問吧。
布蘭切倒抽了一口氣。她把自己的主人獎勵海盜行爲的事情忘了個乾淨。“凱特的父母也不會想到自己的孩子會遭到如此悲慘的境遇吧。航海真是賭上性命的事情啊。到了現在,能不能回到故鄉去都很難說。”
伊莉沙白伸出手來,撫摸着海斗的臉頰。
“徹底地被和親人和朋友分開,又成了想要加害自己之輩的虜囚……簡直就如同被帶到倫敦塔去那時的我一樣。這麼一想,我就覺得不能放着不管,要留在自己身邊好好照顧纔行。”
與伊莉沙白共同經歷了痛苦的過去的布蘭切,爲這段話而溼了眼睛。
“您的心情我非常能夠理解。”
“如果你也覺得他可憐的話,就請疼愛他吧。”
布蘭切大大地點着頭,看向海鬥。
“我是侍女長布蘭切·帕裏。有什麼爲難的事就向我說吧,我會幫助你的。”
“謝謝您,女士。”
海鬥微笑着。自從來到這個宮殿後,第一次遇到了一個可以讓自己鬆一口氣的人。
見介紹結束後,伊莉沙白言道:“把點心和葡萄酒送到‘等候間’去。再給凱特來些‘侍女派’。聽說航海當中食物很貧乏,一點也喫不上點心的吧。”
“明白了。”布蘭切向興趣昂然地打量着這邊的年輕侍女們命令道,“迅速去準備來!”
女孩子們表示明白似的輕輕行了個屈膝禮,喫喫地笑着通過傑夫利和德雷克身邊,走出了房間。
“我也去幫忙。”
海鬥自告奮勇,布蘭切苦笑起來。
“除非陛下下令,否則沒有這樣做的必要。因爲你的任務是寬慰陛下。”
問題就在這裏。海鬥便問布蘭切,如果是她的話,也許會給自己明確的回答吧。
“寬慰的話,具體要怎麼做纔好?”
“這個麼,講笑話,捉弄人,唱歌,跳舞——只要能讓陛下開心做什麼都好。”
“這、這麼說我也……”
布蘭切點頭。
愛爾莎快樂地說着:“今天真是幸運的一天。剛纔我去取點心的時候,聖渥爾達也對我說了同樣的話。吶,你不覺得那位大人的模樣真的很端正嗎?”
傑夫利微笑:“這是陛下的更求,怎麼能不遵從呢。但是,此前有一事相求。”
爲了隱瞞自己是從別的世界來的人這個事實,海鬥不得不一個又一個地撒着謊。
在成爲女王前走過的危險道路,讓伊莉莎白成了一個疑心深重的人吧。砍下母親頭顱的父親,激烈地憎惡着自己的姐姐,初戀的男人只是爲了實現自己的野心而利用她而已,愛到想要與他結婚的男人有着妻室。實在是坎坷苦難的人生。
“就是說,是率領着警察的沃爾辛厄姆閣下也感到棘手的地方。只要在這裏多留意一點,就不太可能發生被帶到其他陌生場所的事態了。”
伊莉莎白髮出了要求。看來似乎那沒這麼容易上鉤的樣子反而引起了她的興趣。
“我是被挑逗的那一方。之所以從一朵花飛到另一朵花,也都是因爲我太過軟弱,無法拒絕邀請的緣故。”
海鬥撫着胸口長出一口氣,侍女問他道:“你是叫凱特的吧?”
“真是不誠實的人。明明有很多潛入宮廷、在各處露臉、爲找到留在這裏的機會而拼命鑽營的人在的。”
(就是這樣變得不相信他人的吧。)
(那能夠判斷的只有語言了嗎,可她說話表裏不一也是很有名的……)
“雖然爲你的志向之高而感嘆,但最初並不用像這樣緊張的。前面也說過了,我首先想聽你說話。你能想到的ZIPANGU的事情,桑地亞納的事情,還有……”她刻意地停了一拍,“親切的金髮船長的事情。”
“和陛下一樣是伊莉莎白。公稱是斯洛克摩頓女士。不過這裏都叫我‘愛爾莎’,你也這麼叫我好了。”
“太、太好了……”
“想讓他看看世界上最有活力的城市倫敦。原本與他約定上了陸地要給他做導遊的。並且我想告訴他在陛下治理下的國家有多麼的偉大而美好。”
“大膽,無畏,而且是毫無瑕疵的迪翁人——”
伊莉莎白的視線轉移到傑夫利身上。
“沒有的事。只是本人希望如此。”
“請移步到等候間去吧。侍女們差不多該回來了。我也有些話要和德雷克說。”伊莉莎白對兩人說着,轉向侍女長說道,“接着交給你了。如果女孩子們興奮過頭做出什麼失禮的舉動的話,代替我管教她們。”
海鬥重新想道。
愛爾莎問,海鬥慌忙搖頭。
“嗯。”
(花心!你都有了羅利和雷斯達還……!)
伊莉莎白忍耐着孤獨,這鍛鍊了她的精神吧。那麼,自己要保守自己的祕密也應該有和她同等的堅強纔行——出神地想着這些的海鬥鼻端掠過一陣甜美的味道,他呼地抬起頭來,看到一位金髮的美少女把一個美麗的螺鈿箱子遞到自己面前。
“准許你。好好地告訴他吧。”
“壞男人呢。”伊莉莎白的眼睛中閃出光輝,以普通市民那種很愉快的口氣說道,“即使不用問任何人,從那張漂亮的臉孔上就能看出來了。一定是一開始挑逗女人,等到對方完全成了自己的東西,就無慈悲地徹底拋棄的那一類吧。”
“如果沒有急事的話,可以暫時留在這裏嗎?我想聽你的故事。”
“爲什麼?”
“理由呢?”
(我們之間是有着隔閩的。儘管我喜歡着傑夫利,卻不能填平這個隔閡,真的很痛苦。而擔心着謊言被拆穿、嚇得發抖的自己是那麼悲慘而寂寞……)
傑夫利歪過了頭。
“原來如此,和塞悉爾說的一樣,是個態度高傲內裏厚顏無恥的自信家呢。”
在走出房間前,海鬥偷偷地看了看剩下的兩人的樣子。伊莉莎白坐在覆着綢緞椅罩的椅子上,德雷克跪在她面前。他輕握住那白皙的手,比傑夫利還熱情地將嘴脣覆了上去。
“我也算是喜歡唱歌跳舞,可說起來都只是平常人的地步罷了。我並不認爲這些就能讓見多識廣的陛下得到快樂。”
“是。女士……不,小姐您的芳名是?”
“要喫侍女派嗎?”
伊莉莎白乾脆地同意了。也許是想向傑夫利顯示自己的寬大也說不定。
伊莉莎白將手向他伸了過去。
海鬥他們去王宮的同時,那捷爾也搬到了位於沙撒克的“鑰匙旅店”去住。
前言撤回。海鬥在心中苦笑。女孩子的成長是很快的。愛爾莎愛上羅利已經不是遙遠的事情了。
“是啊。”
海鬥對伊莉莎白感到了近乎哀憐的親切。雖然理由不同,但絕對不會表現出真正的自己的她,和自己是非常相似的。
海鬥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不振作起來不行,這可不是二十四小時都和傑夫利在一起的時候了,不把自己依賴他的毛病改掉可不行。
“是啊,因爲裝的也是寶石一樣的東西麼。”
“這可真是沒有的事呢。”
傑夫利聳了聳肩。
“感謝陛下的好意。”
“是安夫人告訴我的。”傑夫利向一位臉頰豐滿的中年侍女輕施一禮,小聲說道,“是渥裏克伯爵夫人。照顧那位女王的事情,你可以多拜託她。這裏的全是善解人意的女性,而且又都是美女。最初還不知會怎麼樣,但這裏真是個不壞的工作場所,我都想進來工作了呢。”
德雷克苦笑。
伊莉莎白挑起一側的眉毛。
(這樣下去,真的要擔心他被搶走了,女王是有這個力量的……)
對,即使是面對傑夫利也是如此。
海鬥在內心吐着舌頭。重外表的女王是不會放過傑夫利的。他又英俊,又魁梧,加上散漫,又能正中對方喜歡的下懷。但是就算覺悟了這一點,看到女王實際在眼前對他表示興趣還是難以言表的不快。
“因爲覺得宮廷是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便不該踏足的地方。”
海鬥很高興地不客氣了。這個形狀與其說是派,不如說是一口大小的夾心餅。
傑夫利之所以毫無顧忌地散發魅力,正是爲了奪回自己,這一點海鬥也明白,要讓伊莉莎白聽從自己的請求,就有再接近她的必要。即使如此,海鬥還是不禁生起氣來。看着那雙藍色的眼睛中映出的只有自己的影子,希望他只在意着自己。
“真是無比榮幸。”
“明白,洛克福特大人,請到這邊來,凱特也一起來。”
“陛下討厭自信家嗎?”
“與渥爾達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呢。爲什麼到如今才把洛克福特帶到宮廷中來,恐怕會奪走你的寵愛嗎?”
傑夫利再度優雅地彎下腰去,但是,看不到一絲熱情。
“不過,到了明天中午便要回來。明天有克里斯托弗·馬洛的戲上演。這也是我治理的英格蘭美好的一部分。你們的座位也都準備了,不要錯過啊。”
“很失禮的,能否借用凱特一天呢?”
海鬥咬着派,不冷不熱地說。是的,只要不喫掉真正的侍女,那麼到什麼時候都會快樂平安地度過吧。但這對飢餓的聖渥爾達和傑夫利來說,說不定是件很難做到的事情呢。
伊莉莎白表示親密和愛情似的,在傑夫利繃緊的臉頰上輕輕一拍。
(不……)
(算啦,只要好喫,管它名字叫什麼。)
(因爲面對的是德雷克嗎?似乎是對他有什麼意見一樣。還是說這纔是她本來的面目,剛纔看着傑夫利的只是僞裝出來的假面具?)
(真的是非常敬愛女王陛下呢。)
雙面性——這個詞在海斗的腦海中閃過。是的,眼睛看到的東西,不一定就是全部。說不定從表情上判斷伊莉莎白的思想的事情還是不要做爲好。
“是威哈斯。你喫過嗎?”
侍女明朗地笑了起來。
海鬥黔驢技窮。
海鬥爲這個大膽的要求屏住了呼吸,傑夫利的臉色卻絲毫不變。
海鬥睜圓了眼。伊莉莎白·斯洛克摩頓,就是後來祕密與渥爾達·羅利結婚,被嫉妒和憤怒得發狂的女王送進倫敦塔裏去了的女性。但是,如今的她像天使一般無邪,一點也看不出爲了戀情不惜生命的熱情。
“我、我是覺得你的臉好可愛啊。”
伊莉莎白嘴角微抬。
想喫甜的東西,想喫到夢裏都夢見的海鬥,以碎片飛散的勢頭把一個威哈斯塞進了胃裏,馬上又一口咬住另一個,接着又抓了一塊。然後,滿足地說道:“這個箱子真是美麗,簡直像首飾盒一樣。”
海斗的嘴脣鬆弛了。但是,將視線轉移到伊莉莎白身上的時候,又赫然驚覺一件事。俯視着男人的女性的面孔上毫無可稱之爲表情的東西。沒有半點對浪漫的問候動心的樣子,也沒有對臣下的親切,只是冷靜地觀察着自己面前的男人而已。適才對傑夫利的那種婀娜的笑容消失得不見蹤影。
“爲什麼這叫做侍女派呢?”海鬥問。傑夫利得意地答道:“亨利八世看到從法國歸來的安·波琳等侍女們在喫這種派,就問‘這是什麼點心’,不知爲什麼她們沒有告訴他。於是,亨利王就先叫它‘侍女們的派’,到如今便正式成爲名叫‘侍女’的派了。”
傑夫利颯爽地走上前去,托起伊莉莎白的手,在那白皙的手指上落下一吻,有些大膽地直視着她的眼睛。
“我總會爲你找到你的容身之處的。所以登陸的時候一定要來拜訪的哦。”
向着靜靜站在—邊的德雷克,伊莉莎白言道。
伊莉莎白皺起了眉:“什麼請求?”
“怎麼了,我的臉上有什麼嗎?”
位於泰晤士南岸的這個地域是威斯敏斯特大主教的直轄地,直到亨利八世解散修道院之前,倫敦市的法律都管不到這裏。現在也還殘留着當時那種自由的風氣,在城裏犯了罪的人們逃到這裏,要找地方藏身是件很容易的事。
“你知道得真清楚啊。”
代替被布蘭切叫走的愛爾莎,被其他侍女包圍着談笑的傑夫利手中端着銀質的盤子。
“威哈斯用了很多砂糖,是非常高價的東西。一塊一塊都要由專門的廚師來烤制,不能做很多。我們也只是在宮中晚餐會上才能嚐到。在亨利陛下的時代裏,偷喫了這個的僕人要被立刻處以死刑呢。”
想到只能接受這樣一個複雜的人類做自己的主人,海斗的心情就十分沉重。主君與臣下的感情是有着溫差的。就連德雷克,伊莉莎白對他也幾乎不打開自己的心扉。
還握着那隻手,傑夫利露出無邪的笑容。
海鬥看看箱子裏面,搖了搖頭。自然自己是喫過威哈斯的,但這個的形狀和硬度完全不同。這裏的世界是把麪糰壓得薄薄的,捲起來做成雪茄杖的餅乾般的東西。
(我也有絕對不能說明的祕密。)
(不只德雷克,多半她對誰都不會打開心扉。就算面對戀人也是如此。)
美少女關上箱子的蓋,微笑着說。
仿照着傑夫利,海鬥也深深地鞠躬下去。
海斗的臉刷一下青了。
(換句話說,就是小鬼一樣的獨佔欲了。我這樣下去好嗎?)
“是。”
“我、我貪婪地喫了這麼多貴重的東西……”
“你又不是偷喫,所以沒有關係的。陛下也說‘喫多少都可以’呢。
伊莉莎白沒有回答。但是,她是絕對不會討厭的。這一點只要看到她的臉孔就不言自明。
知道自己引起了女王的注意的傑夫利,浮起那慣例的魅惑的笑容,以昨晚對基德表現出來的那種優雅的言辭答道:“到底及不上陛下思慮的深沉。”
“你可以靠近,洛克福特。”
在兼做用餐室、酒場和宴會廳的大廳中,迎接兩人的那捷爾聽了這句話後面帶笑容。
“但是這種擔心也是多餘的吧。既然能和傑夫利一起回來,不是就說明閣下對你的懷疑已經洗清了嗎?”
海鬥聳聳肩:“沒有洗清。和基德說的一樣,是伊莉莎白女王陛下讓我跟隨身旁才換來他的不追問的。”
那捷爾蹙起了眉頭。
“跟隨身旁——也就是陛下親自擔任你的監護人嗎?”
“應該說是僱主。我現在是女王專屬的小丑了。”
“什……”
那捷爾啞然。好不容易鎮定下來,就把尖銳的視線投向了傑夫利。
“到底是怎麼了纔會出現這麼愚蠢的事情?你都幹了什麼?聖法蘭西斯沒有提出抗議嗎?”
傑夫利嘆了口氣。
“對方是女王,即使是無敵的德雷克也是愛莫能助了。不過同樣的,沃爾辛厄姆閣下也無法對君主的人出手了。雖然我也覺得這愚蠢透頂,但現在也只能接受這個提案而已。”
“但是宮廷可是沃爾辛厄姆閣下的地盤啊。”
“我也得到了自由出入的許可。”
“你要留在倫敦嗎?”
“我不放心留下凱特一個人。那你……”
“我也陪着你們。等我回到普利茅斯處理好戰利品的分配,船的整備之類的事情後,就立刻回到這裏來。”
那捷爾看着海鬥,熱心地說道。
“還好航海剛結束,下一個計劃也沒有確定,所以有足夠的時間安撫女王陛下。除非你已經看我的臉看到煩了。”
海鬥搖着頭:“怎麼可能,有那捷爾在我放心多了。”
聽了這句話,傑夫利鬧起彆扭來。
海鬥反射性的看向傑夫利,爲那端正的面孔上露出的憤怒表情大喫一驚。
“我知道的,兄弟。謝謝你,很多事情都謝謝你。”
“一直這麼緊張很疲勞吧,到房間裏休息一下如何?”
“那你住我的房間也可以的。”
海鬥點頭,等着那捷爾走到自己身邊,而後兩人靜靜的走上去。
“不要,我不要走……!”
想回到海上去。在那裏的話,傑夫利就會只看着海鬥,沃爾辛厄姆的手也伸不到身邊,而且也不會有討厭的少年演員來搶自己最喜歡的位置了。看來這個世界的倫敦和海鬥根本不合,只要踏上這塊土地就會發生不好的事情。
傑夫利問,西理爾點頭。
苦笑浮現在他的嘴脣上。
“我演帖木兒大帝的妃子,塞諾格雷特,可是大受歡迎哦。果然還是倫敦好,客人們都有眼力會識貨。可我還是最想讓船長看的。吶,離開我的這段期間沒有偷情吧?”
“這裏是你和傑夫利的房間。”
“多此一舉……!”
傑夫利正要反駁的時候,入口的門突然被粗暴地推開了,興奮的叫聲傳來。
那捷爾撫摸着海斗的臉頰。
“我想和傑夫利在一起,不希望有人打擾。但是我還沒有完全弄清楚自己的心意。如果我也像西理爾那樣想和傑夫利睡在一起的話……”
“不要啊,那捷爾。你可沒有再進一步讓嫉妒的火焰折磨我的心的必要了,因爲我已經是如此地傾心於你。丟下傑夫利的心上人,到我這裏來吧。我爲你朗誦我的新詩,是我爲你而作的哦。”
很快。第二個闖入者就高叫道:“明見!”
那捷爾冷冷地頂回去。
“之所以在提特福德沒有道別,就是知道我們還會像這樣相見。”
“那麼說,他又爲什麼用那副表情看着你呢?”
在海鬥向上跑去時,那捷爾的手抓住了海斗的手腕。
“可不是對誰都這樣的哦。”
那捷爾溫柔地抱住了海鬥。
西理爾聳了聳肩。
在鋪着稻草褥子的牀上坐下來,海鬥抬頭仰望着那捷爾。
“不用,我對讀那些沒意義的句子一點也沒有興趣。”
(不是。他是刻意要讓我看的……!)
(傑夫利並不是我的東西。所以,我也沒有把西理爾趕走的權利。)
那捷爾陪在海鬥身邊,正要向二樓的客間走去,但基德卻叫住了兩人。
“如果那就是最後的見面的話,我不知會有多感動呢。”
“多半傑夫利會來追你的吧。到你們互相頭腦都冷靜下來爲止,不讓他進來可以嗎?”
“對他們來說真是個災難啊。”
“有剛開張的劇院要進行第一次公演,就是這裏的‘玫瑰劇院’。本來是‘海軍卿劇團’的根據地,但他們的團員忽然流行熱病,沒辦法演戲了。”
海斗的胸口激烈的。比西理爾來,傑夫利更喜歡自己。那麼會對此覺得高興的自己,是不是也像西理爾一樣愛上了他呢。
海鬥苦笑起來。有的時候傑夫利會耍小孩子脾氣到讓人喫驚的程度呢。
“這種事情被水手長聽到了的話,一定馬上把我撕成碎塊吧。”
“你在我身邊我就很高興了。”
被那捷爾無情地拒絕掉的基德苦笑着,把視線轉向海鬥。
看到這個不速之客的臉的時候,海鬥那愉快的心情頓時不翼而飛。是西理爾·莫里斯,在各地巡迴演出,到過普利茅斯的“雷斯達伯爵劇團”中演女角的演員,曾經是傑夫利情人的少年。
大步走過來的傑夫利要強行把海鬥從那捷爾懷裏拖開。
“現在還不是道謝的時候呢。”
海鬥倔強地不理睬他。
那捷爾在一扇房門前站住。
“因爲你來了這裏啊。馬洛知道我們來倫敦的事情,那麼就能找到我們會下腳的旅店了。”
那捷爾坐在海鬥身旁,將他散在臉頰上的大紅色頭髮撥到耳後去。這個溫柔的舉止令海斗的眼中止不住地溢出了眼淚。
看着一離開就將誇耀一般的臉朝向自己的西理爾,海鬥肚子裏頓時升起了怒火。就連讓他這麼做了的傑夫利都連帶變得可惡起來。可是,比起羨慕兩人的親密關係來,海鬥更憎惡自己的心。畢竟自己還拘泥着抗拒與傑夫利結下性方面的關係。
看着這樣的兩人,海鬥覺得自己好悲慘。
“多謝你的關心。”
(他也好,伊莉莎白也好,都相信只要叫一聲我就全像狗一樣搖着尾巴跟過去,氣死人了……!)
基德向那捷爾走去,微微一笑。
海鬥把湧上來的寂寞努力地吞了下去,可是,彷彿像在火上澆油一樣,西理爾又開始對傑夫利展開攻勢了。
“難不成是‘帖木兒’?”
那捷爾理解海斗的心情,把他帶到了自己的房間。
“我們的老闆是衝着錢去的啦。爲了填補巡迴演出的赤字纔不情不願地答應的。這次的演出大受好評,他現在鼻子都快翹上天去了呢。”
(大家都把我的存在忘掉了……)
“只要你希望,無論什麼事情都……”
“你怎麼知道的?”
海鬥虛弱地笑笑:“看起來您搞錯了呢。我不是傑夫利的心上人,也沒有捉弄他的意思。”
(真的。爲什麼他會做出那種表情?明明有了可愛的西理爾在身邊……)
“是吧?結果大做了一番宣傳,拼命想把建設費用收回來的劇場主人漢斯洛先生哭着來求我們了呢。”
“比起對船員們來說太死板了的城裏來,還是輕鬆的沙撒克好得多。而喜歡奢華的傑夫利會覺得滿足的住宿處的話,除了這裏的‘鑰匙旅店’沒有別處了。”
看着毫無拒絕之意的傑夫利,海鬥悲從中來。
“似乎是暫時撤退的時候了呢。你也不要再捉弄傑夫利的好,那小子是個海盜,可不會如我一樣知道何時該優雅地抽身而退。”
“是啊。我似乎已經沒有參觀倫敦的心思了呢。”
“你那是什麼表情……!”
“即使是對貞操羅嗦非常的清教徒也無法對我有任何指摘。”
“總有一天我會讓你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
短短地考慮了一下,海鬥搖着頭。
(可惡,我不懂了!我的心情,傑夫利的心情,我都搞不懂……!)
(我會想被傑夫利擁抱,被他親吻嗎?還有,在這之上的事情也……)
心緒混亂的海鬥旋轉身來,飛跑上樓梯,同時聽到那捷爾和基德的爭論聲傳來。
“能做得到嗎?”
“你想把西理爾趕出去嗎?”
“反正只有我這個人不可信賴。”
“那我帶你到房間裏去吧。”
“我會保護你的。”
海鬥抬起臉來,看着那捷爾。他雖然一臉不快的樣子,卻並不是發怒了,只是害羞了而已。
“說同伴哪怕多一個也好的是哪一位啊?”
“我不想因爲我讓你們吵架。可是,你這麼說我真的很高興,謝謝。”
可是一想到“被男人抱”這個問題,海鬥就不能不怯起陣來。是啊,雖然想要和傑夫利在一起,但自己可沒有喜歡他到想要和他做愛那種程度的確信。
這個瞬間,門被粗暴地踢開了,表情險峻的傑夫利衝進房間來。他看到海鬥他們抱在一起的時候,立刻發出尖銳的聲音:“凱特,過來!”
長長的褐色頭髮搖晃着,撲向傑夫利懷中的西理爾,扳過那強健的脖子,獻上熱烈的一吻。絲毫不顧旁邊有人在看着。
“好高興!那我一定好好地彌補這些天來的份兒哦~”
一衆人慌忙回過頭去,映入眼簾的是基德的高挑身材。
忽然,一隻溫柔的手撫上了海鬥無力地垂着的肩膀。海鬥抬起頭來。是親切的那捷爾,他沒有忘記自己。海鬥很是感謝他的關心,老實地聽從了他的勸告。
“你真溫柔。”
“雖然不知道你在鬧什麼彆扭,但跟我出去。好不容易讓陛下給了外出許可,浪費時間在這裏就太可惜了。”
仍然緊抱着那捷爾的海鬥瞪着傑夫利。
“這種事情的話,我什麼時候都會爲你做的。”
“我也喜歡那捷爾。”
“因爲你太冷淡了麼。”
“你回倫敦來了啊。”
“你希望嗎?”
海鬥看着房門,寂寂地說道:“說不定西理爾會來。我……討厭他,不想看到他的臉。”
“那傢伙說的話根本就不要聽,反正都是些不入流的廢話,如果你都當了真就太傻了。”
“你喜歡傑夫利嗎?”
馬洛吊起了一側的形狀良好的眉毛。
“我不是這個意思。”
傑夫利苦笑。
基德覺得很有趣似的對愕然的海鬥說道:“到底搞錯了的是我們中的誰呢?”
“嗯……”
海鬥再次搖了搖頭。
傑夫利很意外的樣子:“班吉貝也夠心胸寬大的,居然會去幫助長年來的對手。”
“您回來了,船長先生!”
“好久沒見這張英俊的面孔了!嗯~”
那捷爾庇護着海鬥。
“你別這樣拽着他,關節要被拉脫臼了!”
“那你放開手不就沒事了!”
“凱特說他不想去,你不要強迫他到外面去!”
“別命令我!這小子的監護人是我!”
傑夫利向那捷爾怒吼着,拉海鬥拉得更用力了。
“疼!好疼!放手啊……!”
在三個人激烈地進行着拔河大賽的時候,開着的門裏又忽然衝進了幾個酥胸半露的妓女來。
“叫人家來的大哥是哪一位啊~?”
“小少爺,你要不要變成大人啊?”
“人家我要金髮的!”
“那眼罩大哥讓給我!”
一時看呆了的海鬥幾個頓時被一羣眼睛冒光的飢餓雌狼們包圍了。而在她們的身後,基德忽然也冒出臉來。
“可以捉弄的只限那個眼罩大哥哦,其他的兩人就放過他們吧。”
妓女們發出嬌聲浪語,一起向那捷爾伸出手去。
“你、你們做什麼……!”
那捷爾跳起來飛一樣地逃到了房間角落。
“不要碰我!敢碰我就讓你們付出代價!”
他拼命地做着抵抗。基德笑道:“沒關係的哦,小姐們。他是就算自己怎麼樣了也不會對你們粗暴的人。由於深愛着年輕輕就過世了的母親,他可是連中世紀的騎士見了都會自愧不如的女性崇拜者呢。”
一個妓女叫道:“人家比起被你崇拜來,還是更喜歡被你抱呢!”
(如果是這裏的話,凱特也會平靜下來的吧。)
傑夫利悟到了自己的過失。這真是一個極大的失敗。
從腰中拔出長劍來,傑夫利說道。就算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要與凱特爲敵,就算只有自己一個人,也要站在凱特這一邊。
凱特愕然。
“我向陛下要求的時候,真的是想讓你高興的。但是實際上卻只給了你恐懼而不快的回憶而已。”
這不只是說說,而是真的會做到。因爲凱特是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的人。
“如果不想受傷的話,就給我退下。”
“紅頭髮的小鬼。”
傑夫利抱住了沉默着的少年。
輕薄地說着笑到打滾的他們,讓傑夫利的憤怒燃燒到了極點。
凱特以毫無起伏的聲音說:“那麼到底問題又在哪裏?”
傑夫利爲自己居然如此氣量狹窄而震驚。說不定,自己比剛纔那些男人們更加惡劣。他們的攻擊是因爲愚蠢才受人煽動的,而自己則是有意而爲。沒有任何人有責備凱特的權利。傑夫利承認了自己的過錯,便向身旁的少年道歉:“對不起。”
“你這個混蛋!下次我真的殺了你……!”
抬起弓起了背垂下頭的凱特的下顎,傑夫利咬也似的吻了上去。原以爲他會掙扎的,但凱特溫順地任他攬在懷中。不止如此,還在舌頭舔上他的嘴脣時自動張開了口。他回應了,傑夫利一陣狂喜,但是。
“你,喜歡我嗎?”
傑夫利迅速地一振手腕,在面前的男人的上衣上留下一長道裂痕,靜靜地說道:“就是這樣,下次我會把你的心臟切成兩半的。”
“不是有着什麼怪病吧?”
被逼入絕境的少年的樣子,讓人們沸騰起來。
“住手……請住手……啊!”
凱特垂着頭,微微地點了點頭。傑夫利脫下斗篷,緊緊地裹住了凱特,把他惹眼的紅髮遮了起來。而後,他抱緊那在顫抖的肩膀,再次走了起來。避開了原本的目的地港口,沿着背靜的路走去,就沒有再碰到人影了。
“都是我硬把你帶出來……”
傑夫利愕然了。自己搞錯了,他從順的態度並不是對自己的好意。是的,站在優勢立場上的傑夫利問起“你是否喜歡我?”凱特爲了保護自己只能回答“喜歡”而已,就算強行吻他也只能悄然地回應。如果惹得傑夫利生氣了,不知道會有什麼樣的災厄降臨。
說出這句話來是很簡單的。語言這種東西隨時可以說出一大串來。即使在說出口的時候還是真心的,將來也有變心的可能。而且傑夫利已經打破“絕不威脅做出威脅你的貞操”的誓言了。凱特似乎也注意到了這一點,那黑曜石一般的眼睛中有着放棄的神色。
這些話讓凱特打起哆嗦來。傑夫利抱住他,背轉身子向着那個多事的男人。
傑夫利輕輕拉下頭巾一樣遮住了凱特的頭的斗篷,然後,憐愛地撫摸着那張臉孔。
見傑夫利又揮起了劍來,他們慌慌張張地從凱特身邊逃開。
JIGOUKUNIOCHIYAGARE……!(注:放開我,你這混蛋!你這種人去死吧!現在就紿我死到地獄去……!)”
那就是無論別人說什麼都貫徹自己的意志到底的人們。臥牀不起的母親最終死去,救了快要餓死的傑夫利的是托馬森醫師。由於他同情天主教徒的孩子,也有遭到佔多數派的普利茅斯的國教徒的白眼的可能性吧。
“你想和我們幹一架嗎,帥哥老兄?”
“他在說着不知所云的話了!”
“也是其中之一。”
“那也就是說,是奴隸了?”
“那種長相是中國人吧。倒是見葡萄牙人帶來過。”
應該已經聽到了這句話,但是凱特什麼反應也沒有,只是眺望着河面。
“對對,請儘量地多教教他靈與肉的歡娛吧。這樣一來,總有一天他會對我所給予他的快樂顯示出興趣的。好,夜之女士們,突擊!”
“是這樣吧?”
自己無視凱特的心情,造成了這樣的情況,傑夫利在最差的時機做了最糟糕的事情,再要挽回就很困難了。
“咿……!”
傑夫利點頭,將抵抗着不願離開的海鬥夾在腋下,出了這個吵雜喧鬧的房間,向着比這裏更加猥雜的泰晤士南岸的城鎮中走去……
凱特嚇得停止了呼吸。
(多半他是不恨我的吧。但,也不會想把自己的全部都交託給我。因爲映在他眼中的我是多情,隨便而冷淡的男人。)
對沒有信仰的傑夫利來說,不能以神的名義來發誓。所以代之以起誓的,是比什麼都信賴的“自己”。這樣纔不會有錯,如果連自己都不相信的話,這個人就完了。傑夫利在確信後,以匕首向自己的左臂刺去。
傑夫利躊躇着,他不想說。但是不老實地交待的話,凱特是不會接受的吧。所以他最後還是張開了沉重的口。
“皮膚是黃色的!”
“那麼,如果我和那捷爾接吻了,你怎麼想?代替問候的那種。”
用異國的語言大叫着的他讓過路的行人都嚇了一跳。這是當然的,即使是見怪不怪很少嚇到的沙撒克的居民,對吵鬧着的ZIPANGU人也是初次得見。
“是不是腦袋壞掉了?”
傑夫利的母親也因爲後者而落到生命垂危的地步。隱藏在牀下的幼小的少年,聽到激烈的毆打聲和尖銳的悲鳴時,心裏在想,會讓柔弱的女人和孩子遭到如此痛苦的神根本是沒有慈悲的,會崇拜如此的神的人則是愚不可及。
傑夫利接受了挑戰。他從那剛剛把細長的劍收進去的劍吊中,抽出銀質的匕首,嚴肅地宣言道:“只要這條生命還在延續,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我都絕對不會拋棄你。”
傑夫利一隻只地撥開或者打掉那些無禮的手,但是數量實在太多了,難以忍耐痛苦的凱特發出慘叫。
“是啊,真是個好現世物啊!”
在這片粗暴的土地上,光是態度不好就足以引起麻煩的事情來了。但是這似乎是多餘的擔心了。走了十碼不到,就明白了只要帶着凱特就沒法避免麻煩這個道理。梅頓小道是通向惡名昭彰的庫林監獄的道路,一直在斥責沙撒克之墮落的新教佈道師見到凱特,立刻發出興奮的聲音。
“其他男人……你說那捷爾嗎?”
然後,臉上堆起笑容說道:“您的好意我非常感謝。”
“那麼丟到維多拉姆的精神醫院去好了!”
“你真的做得到嗎?”
“看啊!那個異教徒!這個不畏神的巴比倫人!身爲思想端正的基督教徒怎能與那種該詛咒之人爲伍!諸位,將惡魔趕到與他相應的地方去。將他們打入地獄,讓異端者在那裏承受永遠的責問之苦!”
男人們死鴨子嘴硬地叫喊着,向地面上吐了口唾沫,就急匆匆地跑掉了。傑夫利視線掃去,其他的起鬨的人立刻低下頭不敢與他對抗,這其中也有那個很了不起地誹謗凱特的那個佈道師在。
傑夫利站住腳,舉目望着對岸。在這裏正好能看到聖波爾大教堂的正面。
“啊,從那位大哥的船上逃出來的吧。”
“揪下來!揪到一根也不剩!”
(信仰什麼的根本不會拯救人。能夠幫助我的,無論到什麼時候都只有人類而已。)
“卑劣的人!突然就用劍砍人!”
大笑着的男人們的臉僵硬了。
“傑夫利……!”
(臭和尚說幾句話就把你們煽動成這樣!你們是成羣地跳進大海里的老鼠嗎!)
“爲什麼?”
“你不是有了西理爾了嗎?被他抱着親着你不是很開心的嗎!”
既然自己清楚,又爲什麼把毫無防備的凱特帶了出來呢。傑夫利咬緊嘴脣,答案不言自明。
一時失去了話頭的傑夫利也仿照着他,反芻着今天發生的事情。
(我在嫉妒,不能原諒與那捷爾抱在一起的凱特。我想要懲罰讓我如此痛苦的他,才故意做出這種把他扔到街上一樣的舉動。)
“我不想讓你到我看不到的地方去,我希望你能只看着我一個人。”
“也就是說,如果我有了其他的人,你會無法忍耐嗎?”
基德點頭。
“真敢說啊。”
“你能和我約定嗎?”放開嘴脣,凱特發出顫抖的聲音。
(比如被拋棄在排他又兇暴人羣裏。)
女性們再次一起發出歡聲,向可憐的祭品突進過去。
“沒有,那只是問候一樣的東西罷了。”
(是啊,帶着一個皮膚顏色不同的少年在街上走,只全引人注目而已。那太過明顯的好奇視線傷害了凱特吧……)
那雙眼睛似乎在無言地這樣問着,凱特以強烈的意圖進行着挑戰。於是——
“HANASEYO,KONOYARO!TEMENANGASHINE!IMASUGU
傑夫利最討厭沒有自己的思想,被人一煽動就衝動起來發瘋的人羣。比如說在瑪麗女王的治理下迫害國教徒的天主教徒們,還有在伊莉莎白的治理下排除天主教徒的國教徒們。對於不加入自己的人,他們會攻擊他,排除他,毫無半點猶豫。
“恐怖的紅頭髮!”
“不準用你們骯髒的手碰我的同伴。”
“無論什麼時候……就是你對我厭倦了的時候,也不要拋棄我……”
“爲了你,我不惜流血,哪怕流盡最後一滴也都要奉獻給你,我如此起誓。”
“我和你約定。”
“我絕對不會捨棄你。”
傑夫利一時語塞。凱特嘆了口氣。
凱特緩緩地轉過頭來,將充滿傷心的眼睛朝向自己。
“那什麼啊?”
凱特臉上浮起憤怒的表情,甩開了傑夫利的手。
“是鑰匙旅店的二樓。不,也許實在‘克羅利婭號’上的時候也說不定。我喜歡你,卻看到你和我以外的男人親近,這一點也不有趣。”
話一時說不下去了,傑夫利在內心嘆了口氣。對人低頭的經驗少得很,導致他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
“那個……”
“你沒受傷吧?”
“只有你能想做什麼就做什麼,這太不公平了。我只能看着你一個人,而你卻無論看誰都可以……”
都說到這個程度了,聽了他的話的人一起向着傑夫利他們轉過頭來。這羣渴望着餘興節目的人們接近了,從四面八方一起向着凱特伸出手來,去抓他的皮膚,揪他的頭髮。
“那裏就是城市——大倫敦的中心地了。”
傑夫利噌地抬起頭來,從剛纔的話裏,他讀出了一絲的希望。
沒有回答,凱特只是把他那顯出了各種感情在衝撞的眼睛朝向了傑夫利而已。
“喲,老爺!給我一先令,我幫你用繩子把他綁起來!”
滿足地聽着那捷爾的悲鳴,基德向抓着海斗的傑夫利說道:“對自己有威脅的傢伙,要趁着還在萌芽的時候就摘掉——這是沃爾辛厄姆閣下教給我的。快點把小鬼帶走吧。你欠我一個人情嘍。”
出了旅店,凱特還是在掙扎。即使像擰着雞脖子一樣抓着他的手腳,他也會去咬傑夫利的手腕,要按住他真是辛苦極了。
(啊,原來如此。)
在這個時候,傑夫利明白了。自己還犯了一個其他的錯誤。
(我認爲凱特是屬於我自己的人。但是這種想法是大錯特錯了。)
兩個人互相都不能失去彼此。失去了凱特,就等於自己的一部分被奪走了一樣,並且是最重要的部分。傑夫利的魂靈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屬於凱特了。
(多麼可怕又甜美的體驗啊……!)
傑夫利爲泉水般湧上的情動而迷醉了。無論是誰——包括好朋友那捷爾在內,都沒有使自己的心這樣地動搖過。
(爲什麼是凱特呢?)
傑夫利苦苦地想着,然後苦笑了。不明白。也許是因爲兩個人都是“異端者”,也許是因爲凱特完全不會與其他任何人混同,或者是因爲那爲了尋求安心生活的場所而努力奮鬥的樣子,看來就象過去的自己吧。
“笨……笨蛋!”
凱特慌忙抓住傑夫利的手腕,確認他的傷勢。知道沒有傷到大的血管後,長出了一口氣。
“我認爲像剛纔那個樣子,什麼事情都通過流血來解決,是野蠻之極的表現。”
“因爲我想以這個身體感覺一下你心中的傷痛。”
“那麼你讓我打你不就好了嗎。”
“原來如此,還有這一手啊。”
“總之先回旅店去,在這裏沒法包紮!”
傑夫利看着爲流血而變得神經質的少年的臉孔。
“要回我的房間嗎?”
凱特點着頭。
“嗯。”
傑夫利接着追問:“到我的牀上來嗎?老實說,一起睡的話,我可能不只要碰你吻你,但是我絕對不會做出讓你討厭的事情來。”
真是不能不過問的話。傑夫利馬上睜開眼睛,看着浮出哀傷般的表情的凱特。他還在嫉妒的樣子。想到這是喜歡自己的一種體現,感覺很是不壞。但是讓他覺得難過可就不是自己的本意了。傑夫利慢慢將手掌滑下來,夾住了凱特的雙頰。
“做做試試看吧。凱特。”
看着迅速閉上眼睛的傑夫利,凱特嘆了口氣。
“打擾了,二位……!”
“你,喜歡我嗎?”
“因爲要準備,所以我們必須馬上出發。如果你不想被拉下的話,就趕快換好衣服。”
“你不要嗎?如果害羞的話,我先閉起眼來也可以的。”
“如果是真心想要保護我的話,首先希望你珍重自己的身體。有個萬一的時候卻一起倒下,那可就糟糕了。”
“西理爾的角色是女主人公。也就是說,臺詞很多。不知道離開幕還有幾小時,但是在這麼短的時間裏要記住臺詞……”
“吻我吧,那就是比什麼都有用的良藥。”
凱特閉着眼睛,還將兩隻手蓋在了臉上,才小聲呢喃道:“喜歡,雖然我不知道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傑夫利苦笑着抱住了凱特,翻了個身讓兩人橫躺下,然後撐起自己的上半身俯視着橫倒在自己身下的少年。西理爾是個漂亮的孩子,也不否認他的肉體能夠激起自己的慾望。但是,卻無法像臉頰飛起紅雲,眼睛溼潤着,嘴脣濡溼着的凱特這般令自己瘋狂。彎下身子,再次吸吮着他柔軟的嘴脣,傑夫利想:
“想想拉羅舍爾。你不是看到了我的自制心了嗎。”
“可是,語氣,還有感情表現什麼的……”
基德的話裏隱藏着難以反抗的強迫,海鬥拼命地反抗。
(這樣來的啊。)
“可是被衣服摩擦着的話,說不定傷口又會裂開的。還是包上繃帶吧?”
傑夫利仰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凱特。
“不行。這麼做會刺激血液流動,會更疼的。”
“我……我不像西理爾那麼熟練所以……”
(我不努力可不行。也許是興奮起來的東西嚇到他了吧,他的腰向後錯了些。算了,再這樣下去,我可就沒有壓抑住自己的自信了……)
“這對你來說也是個非常好的機會。不,我真的不是在和你開玩笑。女王陛下專屬的小丑除了你之外還有其他四個,而他們都是真正的藝人。現在雖然你很希奇,但光憑這個還不能抓住我們喜新厭舊的女王陛下的心。如果在這個時候顯示出了你的多才多藝,就可以確立你在宮廷中的地位了。”
“那時候根本就沒自覺……人都生病了,再得不到新鮮的水的話,真的要變成糟糕透頂的情況,所以就拼了命。”
而後,兩個人一改出門時的樣子,和和樂樂地一起回到鑰匙旅店去了。
在木門梆一聲打開的瞬間就從毯子中跳出來抓起劍站在牀前的傑夫利,一臉不悅地低吼:“到底是什麼事?”
傑夫利臉上浮起微笑,爲了不打擾他而靜靜地等待着。終於,那顫抖着的呼吸吹拂在嘴上了。下一個瞬間,輕如蜻蜓點水的吻覆在傑夫利的嘴脣上。
是害羞了吧。雖然依依不捨,傑夫利還是退開了一步。
凱特困惑地望着傑夫利。
凱特沒有回答,嘴脣顧着鼻樑滑了下來,那是羽毛一般溫柔的愛撫。
“那,就請幫我止痛吧。”
“我來借個東西,把凱特借我吧。”
“我會爲了你鍛鍊身體,在留在倫敦的期間磨練自己的劍法。有個叫做‘血腥之劍’的嚮導也是件很有趣的事情吧。”
多少有些辛辣,卻是溫柔的忠告。傑夫利也表情微妙的點頭。
“我也不會允許的……”
“我的心意是不會簡簡單單就變化的。在這種狀態下,你能忍耐到什麼時候呢。”
“沒問題!我會在舞臺邊上教你,或者你把臺詞卷在手腕上也行,我的戲裏長臺詞很多,大家都是這麼做的。”
“在拉羅舍爾的時候,對方拒絕我們進港口,那時你不是演了一出非常漂亮的戲把他們說服了嗎?”
“哦……!”
傑夫利抱緊了那纖細的身體。凱特和自己不同,是一個寬容的人,這真是值得慶幸呢。
“這對你我互相來說都是—場大賭博呢。啊,我也不討厭賭博啦。”
傑夫利說。
“我知道了。能做到什麼程度我不保證,但我會盡最大努力去做做看。”
傑夫利笑了。
用鑰匙旅店保證“剛剛纔買來”的水清洗了傷口後,凱特鬆了一口氣地說道。
“沒錯!這就是阿賈格爾戰役、博斯旺斯平原之戰這種定天下的大決戰啊!這麼重要的時候,會有忘了帶刀去的傢伙在嗎?!“
“放心吧,無論哪一邊都沒事的。”
凱特蹙着眉毛。
傑夫利苦笑着。真沒有想到他會這樣做。
也想做做看。的確這是一個想找也找不到的機會,海鬥也覺得讓它逃走太可惜了,所以他鼓起了勇氣。
“啊,喝點淡啤酒就過去了。”
傑夫利用沒受傷的那隻手環住凱特的腰,把他向自己的方向拉過來,然後順勢倒在牀上。
(對不起,那捷爾。)
海鬥他們的睡眠被基德的闖入打破了。
前來迎接二人的人們表情各不相同。表情滿足的基德,因爲嫉妒而蒼白着臉的西理爾,而好朋友那端正的面孔上則同時帶着理解與苦惱。
“哪裏有賣藥的?旅店的人會有嗎?”
“但是既然已經做了一次,再做一次也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情了。就像騙過法國人讓我們佩服的那次一樣,再去迷惑宮廷的那些傢伙們吧。我們也很想再看到你的那個樣子呢。”
他是從心底愛着傑夫利與凱特兩個人的,所以他的心也被撕成了兩半吧。那捷爾如此的樣子讓傑夫利的胸口也作痛了起來。他是對自己來說無可替代的人,只要是自己的東西無論什麼都可以給他。但是,如今卻有了唯一的一個例外。
“剛纔那個作爲戀人之吻未免太輕了一點哦。”
“就算不熟練,我也想要你的吻。不斷練習的話很快就能進步的,我的話,隨時都可以奉陪做你的練習對象喲。”
“什麼嘛,一點也不帥氣。”
坐在牀上接受治療的傑夫利拿起襯衫,不在意手臂就穿上了。果然動起來的時候還是有點疼,不由微微皺起了臉,凱特忙問:“沒事嗎?”
“我想要的是戀人的吻。”
以兩手包住馬上就要離開的凱特的後頭部,傑夫利低聲地笑起來。
那因爲泡在水中而變得冰涼的手指落在額頭上,溫暖的肌膚接近了。但是傑夫利所期待着的灼熱的嘴脣不知爲什麼卻落在了額頭上。
基德現出無敵的微笑。
凱特從自己的胸口抬起頭來,只稍稍猶豫了一下,就隔着衣服親上了傑夫利的傷口。
只要是中意的對像,哪怕是修女也一定馬上壓倒的男人,卻將充滿了全身的欲求藏在心裏,等待着不知何時纔會給予的恩寵。這完全可以稱得上是個大異變。傑夫利也不是沒有感覺到狼變成馴養的家犬那種的難堪,但是像忠狗一樣守護着戀人的身體似乎也不壞的樣子。是啊,要滿足慾望是簡單的,但如今傑夫利得到的卻是遠來得難得的東西。纖細的、容易受傷的、易碎的凱特的心。也正是爲此,傑夫利才忍耐至今。
“被你甩了的西理爾自暴自棄地喝酒,就這樣趴在桌子上了。你覺得今天早上醒過來會變成什麼樣?感了冒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雖然本人逞強就是死了也要去,可我說他開什麼玩笑把他罵了回去。今天是什麼日子?”
傑夫利將舌頭深深送入凱特的口腔中,心中微笑着。這份熱情,這份專注,只要再積累一些經驗,一定會有着了不得的技巧的。現在傑夫利已經把傷口的疼痛忘到了九霄雲外。不,其實還是在疼的,但是怎麼能爲此停止呢。淡啤酒自然不用說,就是再上等的法國葡萄酒也無法如此讓傑夫利沉醉的吧。由於感覺實在太好了,下腹已經堅硬了起來。
凱特被壓住的嘴脣中發出悶悶的聲音,他的手指滑進傑夫利的頭髮,而後,兩人瘋狂地交疊着四脣。
(我真想問一問那些發誓保持貞潔的聖堂騎士們。要怎麼才能抑制自然的慾望呢,尤其是可愛的戀人像這樣壓在自己身體上的時候?)
“因爲你的錯,害我落到了什麼地步。幸福的戀人們對他人的辛苦是冷淡的,可是,只有你絕對不能給我擺出一副不關己事的樣子來!”
“不可能!我從來沒做過演員!”
凱特意味深長地看着傑夫利。
“你也閉着眼睛吧?偏離了攻擊目標哦。”
“誰也沒要求你到這個程度嘛。主人公帖木兒是蒙古養羊的,妻子塞諾格雷特是埃及總督的女兒,英語多少有點生硬反而更合適。今天開始我想應該沒有問題。”
基德說的話確實有道理。伊莉莎白本人也說自己要去磨練技能纔行的。即使如此,海鬥還是躊躇着,做得不好的話,只會讓自己出醜而已,一想到這一點海鬥就沒有去做的願望了。這時。
傑夫利微笑了。
“御前公演的日子吧。”
(真的是才能豐富呢。)
海鬥咬住了嘴脣。害怕失敗的感情並沒有消失,但是傑夫利的話已經強烈地打動了自己的心。
凱特裝作不在意似的說:“比起說這個來,可別讓血弄髒海斗篷,還有我的衣服也是。”
“不是這裏。不過,這樣也不壞。”
“用不着,會礙事的。”
“我明白了。”
基德向海鬥走去,用力地抓住了他的肩膀。
然後,他把視線轉向傑夫利。
(我要怎麼做?說老實話,我真的不想演,可是……)
海鬥苦笑起來。
“難、難道是,是讓我替西理爾演戲?”
(是的,我已經沉迷下去了。)
凱特的表情非常認真。
還以爲是沃爾辛厄姆的部下闖進來抓人,狼狽得滾到了地板上的海鬥在牀邊呆呆地看着來人。身穿用銀線刺繡着樹葉模樣的豪華外套的基德,以不輸給傑夫利的氣勢咄咄進逼。
“那我們兩情相悅了。我也是。”
的確等待是辛苦的,但之所以會等待,就是因爲相信會有得到回報的一天的到來。把嘴脣滑到凱特的臉頰上,傑夫利問了他,是在泰晤士河邊問過後沒有得到回答的那個問題。
之前一直老實地聽着的海鬥,忽然想到了基德長篇大論的目的,慌了手腳地站了起來。
凱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
基德揚起嘴角。
“血止住了。”
輕輕地將他拉過來,讓凱特的嘴脣碰在了自己的脣角上。傑夫利就這樣呢喃着:“自然真正上場的對手也只能有我一個。就算只是一次,我也不會放過偷走這個權利的傢伙。”
“你這麼快就明白過來真是幫了大忙。‘海軍卿劇團’的少年演員現在還沒治好熱病,‘雷斯達伯爵劇團’裏代替西理爾的孩子前不久剛剛被‘彭布魯克伯爵劇團’挖了牆角去。”
“什麼事情都有開頭嘛,對你來說這次御前公演就是最初的舞臺。真拿你沒辦法,好羨慕你啊!這可是別人怎麼夢想也得不來的名譽!”
“我可是興奮不已呢。這種苦行僧一樣的生活多少需要一定的刺激啊。”
輕微的躊躇後,凱特開口道:“我相信你,船長。”
“謝謝。”
傑夫利表情微妙地點頭,向着海鬥一笑。
“這也是我爲什麼一定要把你要回來的理由之一。能夠安心地把幫我換衣服的事情交託出去的,也只有你了。”
穿過查理十字路口和威斯敏斯特中的某個門。看到了包圍着美麗的意大利式庭院的各色各樣的建築物。從馬車的車伕臺上看去,聖菲利普·西德尼他們進行華麗交戰的騎槍競技場、伊莉莎白平時使用的禮拜堂、巨大的會議場等等光景盡收眼底,海鬥眺望着這些,對都鐸王朝的權力更有了實際的感覺。
“我會住在哪邊啊?”
海鬥問旁邊握着馬車繮繩的基德。
“不是傭人住所嗎?迪爾尼應該告訴你了吧?”
“那是誰?”
“王室宴樂局長。負責像今天這樣的御前公演、迎接各國大使的宴會、宮廷的各種娛樂的男人。多半你也會歸在他的管理下吧。“
海鬥不安起來。
“如果他是個溫柔的人就好了……”
基德用鼻子哼了一聲。
“真遺憾,是位很難打交道的仁兄。如果你不想讓他發怒的話,還是不要接近他的比較好。堅實城池裏的大人們都一樣,討厭靠表現自己做買賣的那種下賤的藝人風情。”
海鬥想了起來。這個時代的演員沒有貴族的保護的話,就會被和“流浪者”同樣對待,甚至有被送進監獄的危險。
(所以基德出入的這些劇團都叫什麼“雷斯達伯爵劇團”,“海軍卿劇團”之類的,以貴族保護者的名字來命名。)
而給予使用稱號的許可這件事,就是貴族們的保護的全部了。所以即使疾病流行封鎖劇場,斷絕了收入的來源,也無法冀望得到金錢上的援助。
(歌舞伎也是這樣吧,最初是被人輕賤的職業。但到了後世卻變得地位崇高受人憧憬了。)
如果說自己的世界裏演員不只被稱爲先生,甚至有人有lord這個稱號的話來,基德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也許會發怒說那是建築在我們的辛苦上的吧。海鬥做着這樣的想象,不禁微笑起來。沒辦法,價值觀這種東西就是在不斷變化着的啊。
“好了,到了。”
基德勒緊了繮繩,立刻,伴着巨大的聲響,和小道具一起被載在行李架上的傑夫利發出一聲慘叫:“你小心點!要把我刺個對穿嗎……!”
海鬥忙回頭去看,只見他被埋在了演戲要用的劍和斧子底下。當然那些道具是沒有刃的,可是撞到金屬製的東西上還是很疼的吧。
迪爾尼睜圓了眼睛。
“第一幕的已經寫好了。出場時間不重的時候由我來,以外的時間讓託尼或者普龍普達來做。”
是傳說的那位王室宴樂局長。
“不可能的。”
說着,他轉過身就向着宮殿深處跑去了。
愛爾莎興致勃勃的打量着赤裸着上半身的海鬥。
“迪爾尼閣下。”
“只要你不要忘了就好。”
“古德威爾,我找來了希望之星哦。”
“對班貝吉真是件幸事呢。”
基德挑挑一側的眉毛。
“但是,這就不得不借助閣下您的協力了。”
他不等回答就把海斗的身體扳回自己的方向,把他仔仔細細地從頭打量到腳尖。
“都是我教養不力的錯,讓您費了這麼大的心。真的很對不起您。”
海鬥就這樣踏入了演劇界本初的混沌中。
海鬥爲了不讓自己露出憤怒的表情而勉力忍耐着。如果在這裏表現出反抗的態度的話,這以後一定會一直被虐待下去了。
(傑夫利喜歡西理爾。即使是和我不一樣的意味,總之也是喜歡的。這種心情到現在也沒改變,所以我纔不安。)
海鬥歪着頭。說起來似乎也還是不一樣。的確自己是很弱,一有什麼難受的事情就馬上叫苦。可是自己並不想事事都依賴傑夫利,也許這是太想不開也說不定,但這畢竟會刺痛自己的自尊心。
(也許是因爲我太娘娘腔才全這麼想?)
“什麼?”
腦子裏現在只有總之得讓戲劇上演的迪爾尼立刻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叫凱特。幫他做出場的所有準備吧,我只在路上草草地給他講個大概而已,臺詞一句沒背,也要準備提詞書。”
“您好,老師。”
海鬥把手伸過去握手,班貝吉卻直接將他抱住,在臉的兩邊一邊親了一下。
班貝吉也點頭稱是:“我也這麼想。我還要去做其他的工作,照顧凱特的事情就交給你了。服裝和化裝的事情去問古德威爾就好。”
“可是爲什麼陛下的小丑會和你們在一起?”
“能趕上真是太好了,這樣我們劇團的風評就不會降低了。”
踏入宮廷的時候,基德忽然說着,站住了腳。見他和班貝吉深深地折腰下去,海鬥也趕快低頭。
聽從了他的命令,迪爾尼像剛纔的班貝吉一樣詳詳細細地把海鬥觀察了一個遍。然後嘲弄似的哼道:“ZIPANGU的人有着猴子一樣的臉啊。恐怕智慧也和猴子也差不多吧,所以纔有令人開心的本事嗎。”
(現在我雖然是不被保護着就活不下去,但我想有一天變成可以保護傑夫利的那種人,我要變成那樣。果然還是雙方對等才理想呢。)
“那一位只對新東西有興趣,所以一定對我們的挑戰非常高興的。”
“這是陛下的最新小丑凱特。這一位是當代名優,雷斯達伯爵劇團的座長,位於修亞蒂奇的‘帷幕劇院’的老闆,理查德·班貝吉。”
基德聳聳肩,向海斗轉過頭去。
基德故意的嘆了口氣。
從駕駛臺上跳下來的海鬥正要去把劍拿開,這時從出入口似的地方迅速地衝出了一個男人,似乎在此久等了。
穿着意大利風的長衣的男人回過頭來。柔軟的茶色頭髮,在基本沒有什麼特徵的面龐上,那雙比頭髮顏色還深的褐色眼睛中閃耀着的光輝卻給人以深刻的印象。
“字很醜哦。”
迪爾尼向基德問道。
海鬥拼命的張開嘴叫道:“啊~”
和他的話一定能相處好的吧。這麼想着,海鬥脫起衣服來,就在這時候女王的使者到了。
“好。二幕的我來寫。傑夫利,你也來幫忙。”
聽着他平穩的話語,海鬥也覺得心情放鬆多了。
“就連平時對給個許可都要羅嗦許久的閣下,今天也沒有那份從容了啊。”
似乎自己現在還在爲西理爾的事情耿耿於懷——海鬥想着。唉,要是完全不在意反而奇怪了吧。他們其實處得不錯,要不是有自己出現的話,現在仍然會保持着關係。
“劇本!劇本沒了……!”
“這一點還不能確定哦。”
基德說戀愛就是狩獵一樣的東西,對很難抓到手的獵物就會燃燒起鬥志。
海鬥臉上浮起痙攣的笑。斧子縮短身高——也就是說切掉腦袋了吧。這個血腥的時代連威脅的話都帶着血的味道。要與如此荒暴的人談五五開的戀愛,真是一個冒險呢。會要求自己付出相當的努力吧。
“是。”
自己沒有這個意思的時候是這樣想的。但是如今傑夫利的性別已經不是問題了,或者說,如果傑夫利不是男人,自己也不會這樣喜歡他。海鬥正是被他強大、可靠的那種男性優點深深吸引住的。
向着行李架附近的海鬥,一臉不愉快表情的傑夫利小聲嘟噥:“如果一開始就拒絕,我也不會落到這個地步了。”
“是、是。”
基德微笑着。
“今天就拜託了,我期待你噢!”
海鬥也似乎能夠理解那種感覺。要得到理想的對像是很難的。就算傑夫利在海鬥身旁,海鬥也明白他不能留上一輩子。只是發誓保護而在一起是很空虛的,戀愛在只有一頭熱的情況下也不會成立。海鬥不做出吸引傑夫利的努力是不行的,哪怕只有一點也……
“你是公演的人,沒有必要用敬稱的。”
這個時代還沒有握手的習慣呢,海鬥剛想起來。的確如傑夫利說的一樣,此時的人們以親吻代替問候。
“簡短的說。”
“有、有替補的了嗎?”
海鬥嚥了一口唾沫。這簡直就是《亨利五世》裏的古斯塔夫麼,或者說他真的很適合演這個角色,有着不起眼的長相和突出的大肚子。
(果然是有點糟糕啊,喜歡男人這種事。)
“哎呀呀,沒有想到的大人物出迎了呢。”
“這說來話長……”
基德站直身體,回答道:“是德雷克閣下麾下,陛下的客人洛克福特大人,和專屬小丑凱特。凱特的事情我想閣下已經聽說了。”
(看來是個好人。沒架子到難以想象是那個傲慢的西理爾的師傅的地步。)
傑夫利抓起砸在自己肚子上的斧子,看也不看就往背後扔去。剛好經過附近的僕人見了慌忙跳出去。
“如果能夠得到陛下和閣下的允許的話,自己可以代替來演這個角色,凱特是如此申告的。他多少有些戲劇的心得……”
“是誰啊!誰偷了我的襪子!”
“能度過這個危機的方法只有一個。”
“沒有!神啊,請賜給我您哀憐的拯救吧!陛下可是非常期待着今天的公演啊……!”
看對方的臉都嚇青了,基德才開口說下去。
“明白了。那麼再會。”
“沒問題啦。聖經上也寫着‘一切的一切全由混沌而生’的話麼。我雖然是沒有信仰的男人,但那本書還真是相當有意思。殺人、強姦、盜竊、不倫加上男色,近親相姦,罪人們的故事可是寫得滿滿的。好了,到這邊來,給你介紹西理爾的師傅。”
“你沒事吧?”
“哦,陛下已經告知了我。小鬼,抬起頭來。”
“被你和我罵了一頓,西理爾也會得到教訓吧。再也不會做這種事了。”
古德威爾點頭。
“基德,是這孩子啊!”
“再把裙角抬上來一點,這樣踩着了要摔倒的。”
看他慌了手腳,海鬥稍稍平了口氣。如果不可能上演的話,一定會掃了女王的興致,這樣一來自己就肯定會被追究責任了。迪爾尼不慌張纔怪呢。
古德威爾微笑着。
男人擦掉額頭上帶着的汗水,那恐怕是冷汗吧。
“捱上的話,個子就要變矮嘍。”
並不是懷疑傑夫利對自己的心意。只是——海鬥苦笑着,真不知道自己是如此妒忌心深重的人類。喜歡傑夫利喜歡到一下子就憎恨西理爾的地步,這也真的很不可思議啊。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還想着絕對不會讓他有機可趁的。但是,相處中卻從處處防備變成了自然而然。
“準備沒有延誤吧?席位的設置……”迪爾尼忽然中斷了自己的話,很懷疑地問,“後面那兩個人是什麼人物?”
基德推了推海斗的背。
“哎呀……”
“快點做好準備吧,至少可以多一點讀劇本的時間。雖然有提詞書,還是自己記住來說臺詞比較好的。”
目送着兩人快步離去的背影,海鬥沒底氣地把視線轉回了古德威爾身上。
上場之前的這裏有如戰場。人們跑來跑去,互相怒吼着,不然就是苦惱地抱着頭,一個人嘀嘀咕咕不知說着什麼。亂七八糟的不只是演員們,地板上也散亂着種種的服裝與小道具,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你、你快說!”
“是啊。那麼謝禮再落幕之後再說吧。”
基德帶着海鬥他們走向後臺。那是舞臺“謁見之間”到走廊裏隔出來的一個小房間。
海鬥問:“如果陛下說‘不行’怎麼辦?”
“准許!陛下那邊我去請求!你們快去做準備!”
“就在你屁股底下!笨蛋!”
“因爲女主角病了。”
“你在擔心‘這樣真的能開幕嗎’,是吧?”
(不過也是不會吻到嘴脣的吧。)
“這個……”
因爲委實太過混亂而呆掉的海鬥,肩膀被基德重重一拍。
“啊、哦。”
“您,您好……”
“可得救了。個子和西理爾也差不多,連衣服都不用改了。大聲說聲‘啊——’看看。”
“啊,聲音也不錯。這樣的話夠傳到最後的座位上去了。”
“你有着費拉拉的大理石一樣光滑的皮膚呢。”
海鬥鬧了個大紅臉,慌忙和上披着的襯衫。
“女士勿見……!”
“說得好呢。”
愛爾莎惡作劇地笑着,把手中拿着的小箱遞了過來。
“陛下並附上御言,‘爲總督的女兒送去符合身份的首飾,表演出成功的戲劇來吧’。”
那皮面的箱子打開的時候,海鬥屏住了呼吸。那是用一顆顆有如葡萄一般大的珍珠串成的項鍊。而且如果單圈掛在脖子上的話,會一直垂到大腿的那麼長一串。就連對寶石的價值毫無心得的海鬥,也立刻就能知道那會是多麼多麼高價的首飾。
(不對,比起這個來……!)
海鬥終於意識到自己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情。要演總督的女兒、大帝的王妃,那也就是說,不穿女裝不行?
“你怎麼啦?”
發現海鬥突然僵硬,愛爾莎擔心的問道。
“我、我……果然,還是不行……”
海斗真想馬上拔腿逃出準備室去。但是,他的手腕被古德威爾抓住了。
“什麼不行?”
“裙子啊。像西理爾那樣漂亮的孩子還好,我就是穿上裙子也一點不像女人,一定會醜的嚇人,客席上的人都會大笑出來,這可不行!”
古德威爾與愛爾莎對看一眼,平靜的安慰他道:“以我的經驗來說,你是很適合化妝的面孔。雖然會與華麗的西理爾不太一樣,但是絕對不會是什麼醜得嚇人啊。”
愛爾莎也表示同意。
“就是啊。那麼光滑細嫩的皮膚的話,都沒有必要塗白粉了。首先用黛墨重描,烘托出黑色的眼睛,然後用胭脂紅把嘴脣塗成大紅色。再戴上漆黑的假髮,就是活脫脫的一個埃及美女塞諾格雷特了。是吧,師傅?”
古德威爾點頭,向海鬥微笑着。
“放心吧。你是絕對不會被任何人嘲笑的。”
(會受到宮廷中男人的憧憬那是自然的,侍女們跟隨在女王身邊,很難輕易地搭上話,這就更激起了他們的挑戰精神……對了,傑夫利在哪裏?)
長臺詞接着又是長臺詞,海鬥在內心苦笑起來。直到寫出根據當時場景的機巧微妙的會話的莎土比亞登場爲止,英格蘭的戲劇比起演繹故事來更是長詩朗誦會那樣的東西。還有……
“雖然你穿什麼我都喜歡,但最喜歡的還是什麼也不穿的時候。”
抓起點着頭的海斗的手,奈特向舞臺走去。第一場要出場的演員們都已經集中到舞臺邊上來了。
“怎、怎麼了?”
向着不由自主地露出狼狽神情的海鬥,阿及塔斯說。觀衆席上轟地一聲沸騰起來。
傑夫利讀出了海斗的心情,笑出聲來。
爲壓迫着肋骨的緊腰衣而皺起了臉的海鬥問:“您也寫劇本嗎?”
(怎麼樣?我幹得不壞吧?)
“這、這是……!”
“說臺詞什麼的就是糟糕也沒關係,可是要符合你的角色。塞諾格雷特是總督的女兒,既勇敢又高貴。這樣的人可是不會嘆氣也不會弓着腰縮成一團的。”
是飾演主角帖木兒大帝的奈特——有“伊莉莎白王朝的理查德·巴頓”之稱的愛德華·亞連。“海軍卿劇團”的明星,專擅演出國王與英雄等等男性主人公的他,的確有着正牌貴族也遠遠及不上的風格與威嚴。
古德威爾在不情不願地穿戲服的海鬥腰間捲上“裙襯”——女王肖像畫中也畫到的,讓裙子大大地膨脹起來的器具。
“……這麼說來,您已經結下婚約了嗎?”
這還只是最初的臺詞,難的纔剛剛開始,雖然明白這一點,但登場的成功給了海鬥自信,而且還產生了想要再多演一些,想讓別人看到自己的演技的想法。海鬥看看左腕,確認下一句臺詞,這個時候才第一次去打量觀衆席,爲的是要看到靠着柱子的男人的表情。
海鬥打開基德遞過來的劇本,理解了威爾說這些話的意思。這裏寫的只有自己的臺詞,也就是塞諾格雷特的臺詞而已。看起來在這個時代,演員要到一起讀劇本的時候才能知道戲劇的整體了。
“好,做完了。”
意想不到的鼓勵讓古德威爾笑了起來。
“謝謝。”
樞密院後面是英格蘭的花壇。貴族、還有新興勢力的紳士階級的夫人與小姐們坐在那裏。裏面又以伊莉莎白的侍女們最爲美麗出衆。
“小鬼。”
海鬥穩重地垂下跟簾。
戲順利地演下去。(帖木兒大帝)是由兩部構成的,第一部講述契丹的牧羊人、曾經做過盜賊的主人公在野心的驅使下,征服了土耳其和埃及,然後還強行得到了掠奪來的總督的女兒。
“莎士比亞。威廉·莎士比亞。今後多指教了。”
“公主,我並不想驚嚇到你,將奪來的寶石與財寶都獻上給你。”
(真的不能不去在意共演者。萬一錯過了說臺詞的暗號,整齣戲的步調就要被打亂了。)
“馬洛大師想寫的是英雄的悲劇。”
“難不成,你喜歡這樣的我?你中意西理爾是因爲他穿裙子嗎?”
“那麼開始讀劇本吧。基德,你來演帖木兒大帝。我做其他角色。凱特你要一面看着我,要說臺詞的時候,我就給你打個暗號。”
“但是現在比起我來,你的成功纔是大事。請集中精力於舞臺上,不要看漏了共演者的暗號和觀衆席上的反應。這樣的話,一定能夠成爲喝彩的對象。好了,請看看變了樣子的自己吧。”
下一個瞬間,海鬥就置身於衆目睽睽之下了。爲了更好地看清演員們,即使白天舞臺的兩端也點着巨大的燭臺,海鬥將精神集中在那搖動的火焰上,不去看觀衆席。因爲自己也知道一旦看了就完蛋了。
“哦?那是什麼故事呢?”
“其實剛剛纔試着開始寫而已。完全是看着馬洛大師來模仿而已。”
直到快遲到了還留在準備間裏,進大廳也很晚,所以就得不到座椅了吧,傑夫利靠在最後面牆壁上凸出的裝飾柱子上,眺望着舞臺。而且那捷爾居然也和他在一起,海鬥離開旅店的時候他似乎還在休息,應該是隨後追來了。
結果被二人說服了。愛爾莎回到女王的居室去後,古德威爾讓海鬥坐在椅子上,熟練地化起妝來,一會兒工夫就結束,開始更換起服裝。這嫺熟的技巧簡直連服裝展示會的化妝師都要自嘆不如吧。
注意到他的視線的傑夫利把右手放在胸口上。這是“對心臟不好”的意思呢,還是“我很佩服”的意思呢?不知道是哪一個,但希望是後者。再沒有比他的贊同更讓海鬥覺得得意的了。
有着詩人之心的暴虐英雄發揮着他的美聲,向他所傾心的女子求愛。海鬥也覺得奈特那抑揚頓挫的臺詞真的很棒,但是他也未免太沉醉於自己的才能了,根本忘記了自己是在說服塞諾格雷特,臉一直都朝着觀衆席。
海鬥小小地、激昂地顫抖着。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麼地步,但是事到如今也只能盡最大努力去拼了。海鬥把最初的臺詞在口中默唸着,等待着威爾的暗號。
穿上和塑身內衣類似的包緊身體的白色緊腰衣,深紅色絹質馬甲,再在前面繫上一塊叫做前襯的東西。然後,在裙襯上套上同樣是深紅色的裙子。
這是陌生的臺詞。海鬥慌忙看看提詞書,但是,下一節並不是針對這個問題的回答。也就是說,阿及塔斯的話是即興臺詞了。
(和威爾告訴我的一樣,基德想寫的是英雄,不是女人。所以我的臺詞還不到帖木兒的十分之一。)
(真是了不得的心境變化!是在明白無法逃走的時候,知道抵抗也是沒用的吧。然後長期在一起產生了感情,就覺得“難道這就是愛?”搞錯掉了吧。)
“我、我明白了。”
雖然覺得這是在太極端了,但莎士比亞是最高的作家這個意見海鬥也很贊同。讀狄更斯的書不會像讀很多遍,但他的劇本卻可以讓人一讀再讀,每次開卷都會有新的發現。
(是啊,應該像伊莉莎白一樣超然纔對。對方的身份遠遠低於自己,在他面前表現出狼狽的樣子來是一種莫大的屈辱。)
古德威爾檢視着海斗的身體,繼續說着。
向着遞過來的小鏡子看去的海鬥,發現那打磨光滑的銅的表面上模糊的映出一個女性的影子。
“這到底是哪裏來的公主啊?不是連陛下的侍女們都要相形失色了麼。”
塞諾格雷特哀傷地訴說着對掠奪並強行佔有了自己的男人的愛意,如今她所想的是無論生死都要和帖木兒在一起。
海鬥拼命搖頭,然後神情無比認真的告訴他:“請您務必繼續寫下去。如果是您的話,一定會得到成功的。我就是這樣覺得。”
身穿一襲大紅長裙的自己意外的美麗。不由心臟撲通撲通的大跳了起來。真不愧是將來要寫出《安東尼與克婁巴特拉》的人啊,他甚至還有着讓少年演員變身爲妖豔美女的化妝特技。
(古德威爾……善人威爾。是了,莎士比亞也有着這樣的稱呼,馬克多加爾老師這麼講過。)
“總之,如果發生什麼問題,就給我打個信號,我會想辦法。好,上場了。”
海斗的心激動的快要飛出來了。這可是與德雷克一樣喜歡,一心想哪怕能拜見一次也好的人物,真不敢相信自己能像這樣與他對話!
(這是……我?)
“您那美麗的面容籠罩着陰影和蒼白的傷悲,這是多麼悲哀的事情啊。您的憂鬱,正是由於帖木兒罔顧您尊榮的過去,對您施加野蠻的凌辱所致吧。”
海鬥想起了那位說話好像小鳥啼叫一樣的愛爾蘭英語老師的口頭禪。
全場滿席——站在舞臺側邊,由於恐懼而膝蓋打戰的海鬥觀察着“謁見之間”中聚集着的人們。坐在寶座上的伊莉莎白,今天她身着半露胸口的綠色塔夫綢長裙。右手邊坐着羅利,他也像商量好了一樣穿着翠綠色的緊身上衣。得到了坐在左手邊榮譽的是德雷克,多半是因爲加的斯的功勞吧。比他們稍後一些的位置上是塞悉爾、漢斯頓等樞密院成員,還有海鬥不認識的青年貴族們。但是沒有看到沃爾辛厄姆的樣子。也許對一位狂熱的新教徒來說,看墮落之極的戲劇是會髒了眼睛的吧。不管怎樣,這個情況海鬥是歡迎之至。
海斗的眼睛向着更後的地方看過去。即使知道他一定在這裏,但不確認他的樣子還是會不安到難以忍受的地步。
“古代羅馬將軍與埃及女王無止境的復仇劇。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會完成。雖然我是很想努力寫下去,可就是進展不順利……”
“爲什麼把眼睛睜得這麼大?我說了什麼不可思議的話嗎?”
雖然被誇獎了是很高興,但海鬥還是有些許的不安。
說起來,被莎士比亞和馬洛夾在中間讀着劇本,這是多麼奢華的經驗啊……
(太好了。如果他說出一直穿着裙子吧之類的話來,我真是不知道該怎麼辦好呢。)
這點自己也很理解,海鬥正想着,忽然阿及塔斯問:“公主,帖木兒的求愛到底是怎樣的東西?”
“幹得好啊,威爾。”
海鬥看到奈特那繃緊的表情,堅定了自己的幹勁。然後,把視線落在卷在左手手鐲上的紙張上,又一次確認了最初的臺詞。這種提詞書可以像衛生紙一樣撕開,說完了的部分就可以扔掉,是很方便的東西,可是由於字樣太小讀起來有些困難。如果爲了看清楚把臉湊上去,自己不記得臺詞的事情就露餡了,會讓客人掃興,所以不能不看又不能太明顯地看是最大的難點。
海鬥吸了口氣,甩開奈特的手,尖聲叫道:“牧羊人……!”
“差不多要上場了。”
(也許是基德讓他偷偷進來的?昨天發生了那樣的事,今天不來贖些罪過的話真的要被討厭了。)
“是、是……!”
奈特宏大的聲音立刻充滿了整個謁見之間。多麼可觀的音量啊,簡直有如雷霆一般。在他身邊的海鬥在受驚的同時也爲此感嘆起來。
閉上口的海鬥,爲了掩飾自然而然地浮上來的難以壓抑的笑意而咬緊了嘴脣。
“你可不能怯場哦。可別浪費了連最喜歡的珍珠都借給你的陛下的御心期待。”
緩解了的神經,在冷靜的威爾的一句話下又繃緊了。
與飾演梅迪亞貴族的演員交談過後,奈特轉身重新面對海鬥。
“我雖身爲一介牧羊人,但將成爲支配者。而公主您是如此美麗,那女神般的身姿只能裝飾在征服亞細亞者的寢牀上。凡太陽神所巡行的道路,從西方直至東方皆是寬廣無垠的領土,成爲世界之脅威者的……”
“不知道你聽了會不會安心一些,塞諾格雷特的角色真正難的只有第一幕的前半而已,後一半臺詞就很短了。到第二幕只要露個面就可以。”
不對,剛說出口海鬥就明白不對了。塞諾格雷特並不是傻瓜,不會做出觸怒帖木兒,讓自己身處更加危險的狀態的事情來。
比起寶座旁邊的青年貴族們來,還是我的兄弟們要遠帥得多——出神地想着這些的時候,背後忽然有人招呼:
到了第三幕纔再次出場的塞諾格雷特,自從被帖木兒強行侵犯以來便陷入了憂愁的深淵。海鬥爲了表現這樣的她,怔怔地以手撫弄着女王借給自己的珍珠首飾,聽着梅迪亞貴族阿及塔斯的話,而後等他說完之後,自己開口道:
海鬥像第一次服侍傑夫利更衣的時候一樣,爲這個時代的裙子結構而感嘆,雖然現在有點不是幹這個的場合。
寫好了提詞書回來的傑夫利和基德見了海鬥,一起發出感嘆的聲音。特別是傑夫利,他把雙手放在海斗的雙肩上,目不轉睛地打量着他。
古德威爾整理好長裙的褶皺,滿足地點點頭。本想問問海鬥感覺怎麼樣而抬起頭來的他,見了海斗的表情便皺了皺眉。
他促狹地說着,還迅速地偷了一個吻去,海鬥安心了。
“是的,閣下,如您所聞。”
“啊啊,公主您不用擔心。微臣畢竟身爲貴族,並無意打聽閨閣間的祕密的。”
“他那令人意外的求愛連天界的女王朱諾也會感到滿足,使我所對他抱着的侮蔑之心也發生了改變。那之後,不絕湧上的情念就驅策着我的想像力,讓我的臉色不停變幻,令您看到了陰鬱。”
“塞諾格雷特夫人,是什麼妨礙了您的安眠?”
“……首領大人,如果您哀憐妾身的苦境,那麼應當明白,從一個微不足道的女子那裏強奪來的東西是無法使您豐足的。”
(是啊,這不是發呆的場合。連經歷過數不清的舞臺的他都如此緊張……!)
“因爲苛烈過頭,或者說非凡過頭,不容易得到他人的同情與理解,也不去尋求這些的人們——就像馬洛先生這樣的人。如果我是帖木兒的作者的話,就會變成偉大的英雄也是凡人,無法逃過細微瑣碎的小事所苦的故事吧。啊,我是覺得這樣更好理解所以不壞啦。”
“比起去幾內亞來,還是留在這裏更能保證您的安全。正如在您的父親,萬能的埃及總督臂彎中一樣。”
奈特放開海鬥,自豪地笑道:“客人是爲了看我而來的。你的臺詞說得好不好,誰也不會去留意的。”
奈特忽然伸過手來,抓住海斗的下顎,用力向上抬去。
在由此而生的微妙的空隙內,客席上傳來了交頭接耳的聲音。海鬥重振精神,向着在擔心自己是不是一上來就把臺詞忘記了的奈特輕輕地屈膝下去,而後靜靜地宣告着。用的是比平時更高亢、刻意顯示出冷漠的聲音。
(真的鬆一口氣,有那傢伙在眼前的話,根本沒法集中精力演戲啊。)
然後,海鬥示意身後的貴族們。
“對我來說,英格蘭沒有偉大的作家,除了莎士比亞以外。”
(有了!)
“除了在這裏的諸卿會陪同妾身,從度過幼年時分的叔父的國度梅迪亞到孟斐斯去,更有偉大的土耳其軍隊保護和皇帝陛下御手親書的許可證,自然能夠保證到非洲之行的安全。”
(好耶!出了軌的只有開頭而已,接着一點都沒有問題了!)
海鬥忘了胸口的禁錮,直勾勾地盯着古德威爾看。然後,想着“不會真是吧”的開口問道:“能請問您的全名嗎?”
“和這個角色比起來,帖木兒大帝可是饒舌到不能比的地步。一句句脫口而出的華麗而強力的臺詞讓觀衆的耳朵爲此迷醉,留下鮮明的印象。只要讓他的記憶殘留下來,那共演者多多少少的失敗觀衆們是不會在意到的。所以你就放鬆些,按你所想的去演吧。”
(這樣啊,就算因爲腿的動作裙子的前面開了,也因爲有前襯在看不到內衣?)
“您的愛人身爲武人,同時也是一位詩人,這衆所周知。他一定爲謳歌美麗的公主做了無數詩篇,請您務必讓我聞聽。帖木兒是否是不僅適合天界的女王,也適合爲藝術女神所愛的男人。請讓我阿及塔斯來判斷一下吧。”
見他對自己報以一個惡意的微笑,海鬥逐漸搞清了事態。這一場阿及塔斯和塞諾格雷特對話的戲相當長,換言之,他和西理爾在一起的時間也相當長了。而且,他們在這當中一定是發展出了親密的關係。
(是因爲不能和西理爾共演而生氣呢,還是西理爾拜託他這麼做的呢,反正不管怎樣,這小子是想讓我出乖露醜。)
海鬥因爲恐懼和憤怒顫抖了起來,做出這種事情來把戲弄糟了的話,他到底要怎麼負起這個責任。來。怎麼都會降低這對手劇團的評價吧。
(真是一個正牌的大笨蛋……!)
無論如何,先得把這一關過了纔行。海鬥尋找着奈特的身影,但是在舞臺側邊的他也絕望地搖着頭。是啊,不可能向他求助,觀衆席上對塞諾格雷特的回答抱着極大的期待,自然不能讓這段對話進行到一半就讓帖木兒登場的。
(要怎麼做纔好啊……!)
海鬥看向傑夫利。他也探出了身體,可是畢竟還是幫不上忙,舞臺是隻屬於演員們的地方。
“怎麼了,女士!快披露一下你所愛的大帝的牧歌吧!”
向着呆然地站在原地的海鬥,觀衆們發出無情的哄聲。
“即使頂上了大帝的名字,原本也不過是亞細亞的放羊的罷了。”
這個熟悉的聲音是傲慢的羅利。因爲這辛辣的發言,笑聲更大了。海斗的血呼一聲衝到頭上,這樣下去真的要成了喜劇了,不做點什麼不行啊。
(救救我……誰來……)
拼命求救的眼神捕捉到了伊莉莎白,可是她平然地默殺掉了那無言的訴說。女王只是看着事態怎麼發展罷了。她婉然地微笑着,冷徹地測量着新的小丑的器量。發現到這一點的宮廷的人們把灼熱的視線投向海鬥,但那不是在爲他祈禱成功,而是期待着他悽慘的失敗。
這點燃了海鬥不服輸的性格。
(畜生,你們以爲我會和你們想的一樣嗎……!)
今後是否會有好過的生活就看現在這個時候了,絕對不能就此認輸。海鬥拼命地敲着記憶的大門,叫出了從馬克多加爾老師的課上學到的一首詩篇。是不是牧歌不知道,卻是很樸素的詩歌。即使及不上基德筆下的臺詞的堂皇富麗,朗誦起來韻腳的優美卻絕對不會劣上一籌。海鬥拾起頭,直視着阿及塔斯。
“雖然不知您是否也具備爭奪繆斯寵愛的詩心,但既然您如此熱切,我便告訴您其中的一篇吧。”
做了個深呼吸,海鬥闇誦起來:
我的戀人是鮮紅的玫瑰。
“多……多謝陛下的厚意。”
行了一禮後,他爲了向那個差點破壞了整齣戲的阿及塔斯復仇而颯爽地走出了後臺。
“那真值得稱讚。多麼堅強的毅力啊。”
“你也做得很不錯,作出了既強大又危險的作品。‘我以鎖鏈束縛住命運的女神,以自己的手轉動宿命之輪’。這句話着實給人以印像。雖然也是對信仰的一種冒瀆。”
“是,陛下。”
(說到底,學文科的我不管多麼努力,能做到的也只剄小丑爲止。多麼空虛的人生啊。啊啊,爲什麼我拿手的不是理科和數學呢?)
“我們女性每天都要忍耐這些事情的。”
以後的就記不得了,海鬥誇示勝利地微笑起來,把這段詩一字一句地宣讀出來。
“如果向這方面努力的話,一定能成爲一個成功的演員。可惡,被陛下搶了去真是可惜。如果能和西理爾站在同一個舞臺上的話,肯定會造成很好的刺激的。”
“陛下。”
雖然覺得到現在還要服侍下去很累人,但海鬥順從地低下了頭,反正去了那裏就能喫到東西了。
羅利大大地點頭。
啊,我的戀人是美妙的旋律。
“是啊。那傢伙很有才能,但就是雜念太多了。唆使丹尼來給凱特找麻煩的人多半就是西理爾了。”
馬洛點着頭。
“是金幣……!”
海鬥放開傑夫利他們時恢復了平靜,於是就說:“我肚子餓了~!”
“是啊。還不知道要到哪裏喫纔好呢……”
那捷爾寬慰他說:“馬上就到晚餐時間了。”
羅利提醒呆住了的海鬥道:“快向陛下致禮。”
海鬥向羅利行了一個禮,暗自感謝感動了他的十八世紀詩人羅伯特·伯恩斯(注:《我的戀人是鮮紅的玫瑰》的作者,代表作品還有《友誼地久天長》等),以及二十一世紀的英語教師。
海鬥爲話題轉開而鬆了一口氣,這時馬洛又看向了他。
海鬥向他一笑,對傑夫利和那捷爾說:“你們能在這裏等一會兒嗎?馬上就換好衣服了。”
“真是做的沒話說的好啊!一點也不象是第一次演出的舞臺風度!”
“期待你的下一部作品,劇團的人們也該一併受到表彰。”
而且裝得滿滿的直到袋口。
(Asfairthouart,mybonnielass,sodeepinloveamI,)
“雖然說這話很失禮,可是惟恐汗水會把妝弄花,都放不下心來,假髮箍得頭疼,裙子也很重,連活動都不方便。”
海鬥打開皮袋,然後立刻圓睜雙眼。
這時入口處傳來一陣騷動,海鬥想看看發生了什麼事情,把頭轉了過去。
“對於陛下不拘泥這一點,仍然允許我上演該作的恩典,我十分感謝。”
被海斗的氣魄壓倒的阿及塔斯也沒有再把即興臺詞繼續下去的心情了。戲劇終於迴歸征途,奈特再度出現在舞臺上。眺望着將客人們的注目再次取回自己身上、發揮着白熱演技的他。海鬥在雙膝中灌注了力量,不然的話,就要伴着松出的那一口氣癱到地板上去了。
“請停止吧!聽您說出這些真是令人不忍。那背德之君贈給您的言語!”
海鬥說了謊,這就和唱“WeWillRockYou”那個時候一樣,可以省掉如此這般說明的麻煩。
六月中剛剛綻放的花朵。
“可是要不是他感冒了,凱特也沒必要去代他演戲了,所以這話有點不可能啦。”
和他錯身而過進來的,是已經卸掉了化裝的威爾。
看了這個光景,跟隨着伊莉莎白的人們也一同發出驚呼的聲音來。
和諧地奏響出的甜美的音色。
海鬥想起那些美麗到發光的伊莉莎白的侍女們、還有爲了用白粉填平深深的皺紋而做着無用的努力的貴婦人們的面孔。這樣化妝下去皮膚也會很早就老化的。想到這裏海鬥不禁後悔起自己對科學沒有心得來。如果有這方面的知識的話,就能給好心的愛爾莎做出效果超羣的化妝品來了,而且宮廷中的人們
“我來幫你換衣服吧。”
身爲法國產高級化妝品的俘虜,母親友惠看到這個時代的化妝法一定會驚呆的吧。打底的是蜜蠟,白粉是用雪花石膏的粉,定妝就塗上蛋白,彩妝只有木炭做的眼影,和用胭脂紅做的口紅而已,睫毛的長度只能隨它去,這對友惠來說肯定無法忍耐。
“渥爾達,也給馬洛一份嘉獎吧。”
(之後那小子會怎麼樣我纔不管!自己做的事情,責任就要自己負!)
那雙冷徹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海鬥。
我將永遠愛你,我親愛的戀人,直到大海乾涸。
“女王陛下……!”
“是。”
“沒關係的。”
“可是我從早上起就什麼都沒喫吧?而且還演了這麼長時間的戲。”
好像摩西分紅海一樣,人潮分做兩邊,伊莉莎白悠然地走在中央,與平時一樣,羅利跟隨在她身後。
“大成功啊。雖然沒有你出場的第二幕真是無聊。”
基德握住她的手,輕輕地低下了頭。
早一步溜出了會場的傑夫利和那捷爾也都送上了祝賀。
“各位平身。”
二人點頭。海鬥跟在威爾身後,拖着那快站不起來的浮腫的腳走去。
“恭喜你。真的太好了。”
“多麼的幸運……!”
伊莉莎白點點頭,而後問:“你所朗誦的詩歌不是馬洛的作品吧?感覺與風格完全不一樣。”
“幹得好!”
“哎呀呀,說出這麼沒魅力的話來,好好一個美女都被糟蹋了哦。”
海鬥莞爾一笑。
“至少有十鎊啊。”
“今天的你也很值得稱讚,好,收下這個吧。”
(而且卸妝就是用蘸了水的布擦。全讓皮膚變粗糙的啊。)
海鬥向着在自己面前站定的女王彎下腰去。伊莉莎白興致盎然地看着。
“多謝您的誇獎。”
馬洛嘆息着,向海鬥回過頭來。
“你受到了繆斯的寵愛啊。我對你刮目相看。那真是與牧歌的名稱相應的詩句,彷彿微風輕拂過臉頰般柔和的韻律。‘我的戀人是鮮紅的玫瑰,六月中剛剛綻放的花朵’……後面還有嗎?”
“什麼……!”
海鬥聳聳肩:“沒有了,那是爲了讓戲進行才做的,所以也不用再繼續做下去了。”
報以溫和的笑容,伊莉莎白環視着在場的人們,確定了演員們都在以不勝感激的表情注視着自己之後,和來的時候一樣帶着大批的臣下與侍從們一同離開了。
但傑夫利一點也不在意的樣子。
(myloveislikeared,redrose)
羅利遞過一個鹿皮的小袋子,見海鬥有點猶豫地接了過去,他微笑着:“看看裏面吧,立刻就會明白陛下對你的破格的寵愛了。”
“既然有打擾他人的閒空,那麼去磨練自己不是更好嗎。”
“真的多謝你,你發揮了比我期待的更好的演技。還有我會懲罰丹尼,放心吧,我會連你的份一起好好地讓他喫些苦頭的。”
(that"snewlysprunginJune.)
“而你則是唯一的男孩,你有着滿溢的機智和迅捷的機變。傑夫利,這個孩子到底是從哪裏撿來的?這樣沃爾辛厄姆會覺得他是一個威脅也不是沒有道理。能夠說英語的外國人像山一樣多,可是能自由地運用着韻律做出詩句來的人又有幾個?而且才僅僅這個歲數而已!”
羅利端正的面孔上顯出驚訝的神色,隨即又變成了歎服的表情。這也許並不值得意外,他也是和帖木兒一樣,同時有着詩人之魂的軍人。
“疼不疼?如果力量太大了你就說一聲。”
你有多麼美貌,我美麗的戀人,我便愛你多深。
“這不是貴婦的禮儀麼。雖然還穿着女裝,但扮女角到此結束了是嗎?”
傑夫利故意地皺起了臉孔。
伊莉莎白心情很好地笑了,向羅利示意了一下。
“真拿他沒辦法。”
一定會將自己視爲‘不可缺少的人物’來重視的。
用沾溼了的棉布擦拭着臉上的白粉,威爾對海鬥說。
“謝謝您,拜託您了。”
“這……不是您說的那樣啊。”
“真是聰明啊。但是就結束在這裏未免太過可惜了,請務必把它繼續做下去。如果想到了後面的詩句請告訴我,那一定會成爲膾炙人口的作品。”
(AndIwilllovethee,still,mydear,tilla"theseasgangdry.)
“那是能夠刺激起我創作慾望的唯一的女性,那位陛下……”
伊莉莎白將手伸過去說着,意思是允許基德吻自己的手。
看到自己喜歡的人們要好的樣子,伊莉莎白也非常喜悅。她撫摸着海斗的臉頰,溫柔地說道:“晚餐時再會吧。”
“的確可以確定你不是個普通的人。似乎還隱藏着我們難以推測的祕密。”
“看起來新的寵臣誕生了呢。”
海鬥抽筋似的笑着。爲了度過危機自己拼了小命,可是看來又做得過頭了。
海鬥向兩人跳過去,被他們緊緊地抱住,總算心中恢復了安穩。結束了。結束了。一時還不知道要怎麼辦,但自己沒有被塗上失敗的屈辱,平安地走下了舞臺。這種快樂真的無法自抑。成功的喜悅似乎連肉體的疲勞一併消除了,而對演阿及塔斯的男人的憤怒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是,是我當場想到的。”
“我會這麼迷他也是很有道理的吧?”
“不單純只是個見習水手,能夠演戲的船艙侍者。和他在一起,就一點也不會無聊了啊。”
演出結束後,基德一把抱住了在盛大的喝彩聲中回到後臺的海鬥。
(O,myloveislikeamelody,)
(that"ssweetlyplay"dintune.)
就像無論什麼科目都很優秀的和哉一樣——如果來了這裏的不是自己而是他的話,又會走上什麼樣的人生呢。海鬥試着去想像。至少他是不會落到要扮女裝的地步的吧。
(雖然我也是覺得滿有意思的啦。)
海鬥微笑起來,威爾停了手。
“是不是弄癢你了?”
“不是的。我是想到平安地結束了演出真好。”
“啊,我也很高興呢。”
威爾也挑起了嘴角。
“能夠遇到你這麼優秀的少年演員。不是照讀臺詞,而是理解了塞諾格雷特這個女性的性格,並表現了出來,真是太好了。”
“謝謝您。”
海斗的胸口泛起一陣喜悅,他很仔細地看了呢。
“說真的,成爲宮廷小丑實在是很可惜。能夠表現出你這樣的演技的孩子太少了,這也就是女性角色變得很單調的理由之一。”
威爾向着化妝箱伸出手去,拿起一個小小的陶壺。不在意地看着他的動作的海鬥忽然發現箱子蓋上刻着什麼文字,那是“誰也無法侍奉兩個主人”的字樣。
(雖然只是這麼幾個字,但真是他的風格……)
突然臉頰上感到了什麼涼涼溼溼的東西。喫了一驚的海鬥把視線轉回威爾身上,見他把手指伸到壺裏,挑了一團軟膏出來。剛纔那清涼的感觸就是他在幫自己塗這個吧。從軟膏抹在皮膚上又潤澤又舒適的感覺來看,應該是保溼乳脂之類的東西。看不出是用什麼原料做的,但散發着清爽的花香氣味。海鬥發現自己該怎麼用伊莉莎白贈與自己的金幣了。
(我一定要問問這個東西哪裏有賣的。)
威爾再把軟膏敷在海斗的臉上,輕柔地塗開,繼續說着:“如果你在‘雷斯達伯爵劇團’的話,我就可以寫以女性爲主角的戲劇了。對,就寫你的人生的故事吧。被海盜襲擊……”
海鬥眼睛一下睜得溜圓。
“您、您怎麼會知道的?”
“對我很照顧的伯爵夫人告訴我的。而她似乎是從陛下的侍女那聽來的。”
威爾忽然露出很擔心的表情:“難不成,這是祕密?”
不覺皺起了眉頭的海鬥,耳朵裏刺進了前輩小丑的嘲笑聲。
海鬥閉上眼睛,出神地說着。嗅覺一受到刺激,空空的肚子就響了起來。
走到了別館,穿過了似乎沒個盡頭的整條走廊後,海鬥終於到了小丑的房間。
也就是說是很有才能的小丑了。海鬥微微笑着,向他鞠了一躬。自己真的很幸運,這麼快就找到了能夠跟從學習的人了。
從匹波雖然不滿,但是也改變了態度的情況來看,這位老人是小丑房間中最有權力的人。
見海鬥對安利的問題露出困惑的表情,查德過來幫了他的忙。
“新來的。”
“就是這樣。”
查德呵呵地笑:“雖然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但是是發牢騷吧?能夠用除了自己以外其他誰都不明白的語言真是很方便啊。好,廚房從這裏右轉就到,這樣直走下去可以找到庭院中的水井。要洗衣服或者身體就到那裏洗。不過那裏的水還是不要喝的好,會壞肚子的!”
(不是說了要他們等我的嘛……!)
“和我一起去吧,孩子。拜託廚房的漢克的話,他會便宜些讓給我們的。”
“我去給你買,把錢給我就好。”
“不知道,不過以後慢慢再想就是了。”
“喲,漢克!你賣不賣白蘭地啊?”
ANNAGOUKANADORESUWOKITERUKUSENI。(注:真夠小氣的!自己明明穿着那麼豪華的衣服。)”
(真過分……和航海中的帆船差不多啊。)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哼,一開始就這麼說不就好了嗎。”
“我明白了,我與您一同前去。”
(要、要穿這種東西……?)
男人小氣地糾纏不休,在海鬥已經走投無路的時候,房間的最裏面走出了一位有着砂色頭髮的老人,他笑着說道:“對啊,匹波,你根本就是不可相信的男人這一點,就連剛出生的嬰兒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啊。”
是今天晚餐要用的吧,用來做菜的暖爐中炙烤着巨大的牛肉和羊肉塊。
海鬥遞過去一個金幣,漢克吹了聲口哨。
和威爾行了一禮道別後,海鬥正要回到傑夫利他們那裏,面前卻出現了一個陌生的男人。
“一起到城堡裏去探險好了,來吧。”
海鬥目光渙散,看起來,自己有着沒法生活在舒適的環境中的宿命啊。
海鬥都已經不會喫驚了。人的,不,女人的嘴真的沒有看門的啊。
海鬥驅策着沉重的腳,對自己這樣說道。爲這個別離而難過的不只是自己而已,傑夫利的心也是一樣在作痛的吧。
簡直像個地洞一樣。這裏是髒亂到難以想像同在白廳之內的地方。
男人抓住海斗的肩膀,把他向門的方向推過去。
查德點了點頭,迅速地開步走了起來。
“非常非常有趣。”
“啊,人比起說什麼來,還是先去做的好。如果不做的話,只會被種種思慮與煩惱困擾,事態是不會好轉的……嗯,用這樣的人做主人公會怎麼樣呢?只善於動頭腦的男人不得不採取大膽的行動的故事。結果他成爲了一個不光只會說,也會將說出的話付諸現實的男人,看着他一定能打動觀衆的心的吧。你有興趣嗎?凱特?”
(哎呀呀……)
威爾也嘲諷地說着:“而且是傳播起來就像瘟疫一樣快,不說出去就會死掉的生物。所以劇中的女性也是,不讓她們多說些話可不行。這個先不說,你被海盜襲擊……不對,如果女性遭到這樣的遭遇未免太過悲慘了。好,是在海上遇難,獨自一個漂流到陌生土地上的貴族小姐好了。她因爲某種理由,不得不隱藏自己的身份,由此而產生的大騷動的故事。”
海鬥點頭。還好寒冷的季節已經結束了。到了夏天洗涼水澡也不壞吧。
開朗地笑着的漢克拿起旁邊桌子上盛着糠子的袋子,遞給海鬥。然後盛了配給的淡啤酒,又到酒庫裏去取了一罈白蘭地來。
“你在做什麼?快點進來。”
“是不是覺得我連最初的作品都沒有寫好,卻還在說這些傻話呢?”
白蘭地受到了比海鬥受到的更盛大的歡迎。有了酒精的刺激,剛纔閉口不言的兩個人安利和喬也開心地說起話來了。
“肚子咕咕叫了呢,來,把這個也拿去吧。”
兩個人向漢克道過謝,離開了還在爲準備晚餐而奔忙的廚房。
看着這位比自己還要矮小的老人,海鬥問:“請同您是?”
“不行!不過是演了個戲得到一點評價而已,就如此張狂!”
(拜託傑夫利帶到這裏來吧……可是在此之首,這裏允許養寵物嗎?)
“雖然我沒有爲您占卜的時間,但我能感覺得到。總有一天,您會寫出了不起的傑作。和您談話的時間不多,可我已經從中覺察出沒有人會比您更熱愛舞臺,沒有人會比您更能打動人們的心靈。您能夠帶走現衆的心,讓他們無法忘記一瞬間被帶到其他世界去的感動……”
“以後再見啊,凱特。”
男人無情地催着海鬥韻進。
查德抱住海斗的肩膀,微笑着:“那是因爲有個好師傅,抱歉在你這麼忙的時候來打擾啊。”
他說得對。提爾尼的部下想顯示自己的權威已經想到難以忍耐的地步,如果不按他說的話去做的話,恐怕會變得很麻煩。
被那個沉不住氣的男人推搡着走到走廊上,海鬥想找傑夫利和那捷爾,可他們卻不見蹤影。
就覺得他態度惡劣,果然是那男人的部下。海鬥在內心覺得很不耐煩,就說:“這之前能不能讓我見一下朋友們?他們在等着我,我想就在走廊上……”
“請您幫我帶路吧,師傅。”
“提爾尼閣下命令,帶你到小丑的房間去。”
海鬥向威爾轉過頭去,對他舉起手來:“威爾你也要保重!請替我向劇團的各位問好!”
“好大一筆錢,找不開啊。”
男人很憎惡地開口道:“那麼讓我等就沒有關係嗎?”
“那個……初次見面,我叫凱特。”
“你有不滿嗎?那就自己去做一件新的好了,不是有那麼多陛下賜給你的金幣嗎?”
說着,海鬥自己想,這樣一定會有《第十二夜》和《哈姆雷特》誕生在世界上了。可是剛纔的對話會不會改變這個世界的歷史呢?海鬥覺得沒關係,自己只是激勵了威爾而已。以思想豐富的他來說,總有一天肯定會想到這些題材的吧。
“還是不要違逆他的好。傑夫利那邊我去和他說,你就服從他和他走吧。”
(沒關係,到晚餐的時候就又能見面了。威爾會告訴他我在哪裏的。)
裏面出聲招呼道。是啊,又不能站在這裏站一輩子,海鬥嚥了口唾沫,踏了進去。
男人只丟下了這麼一句話,就迅速轉身回去了。被一個人留下了的海鬥戰戰兢兢地伸着脖子,打量着房間的樣子。
“凱特是什麼樣的小丑?”
又跑到哪裏去了呢。要與傑夫利他們分離,一個人住在宮殿的事情,忽然帶上了現實的味道,海鬥畏縮起來。這裏寬廣得過頭了,很容易陷入似乎一度錯過,就再也不會相見的錯覺中。
“怎麼了?你信不過我嗎?”
“沒有,只有身上這身衣服而已。”
那就是要討前輩們的歡心了。海鬥在房間的一角,仔細地確認過沒有跳蚤後,換上那身趣味很差的衣服,向看着這邊的小丑們說:“作爲應盡的禮節,我想請各位喝酒,請問要在哪裏買呢?”
連生氣的精力都沒有,海鬥已經精疲力竭了。本來都不想張嘴的,但是從今天開始,這裏有一段時間會是自己的家了。如果不整理得讓自己好過一些,將來只會喫辛受苦罷了。
剛纔說話的男人奸笑一聲。
在走向廚房的路上,查德告訴了海鬥在宮殿生活的心得。
海鬥啊地張大了嘴:
海鬥只得苦笑:“女人們真的能很快地掌握情報呢。”
(……!)
“看來您收成不壞呢,師傅。”
“真的……這味道聞起來香極了!”
“到底是什麼理由呢?”
海鬥說。這麼說起來,能夠叫做自己的東西的只有剛纔脫下來的衣服,還有伊莉莎白賜予的金幣袋子而已了。傑夫利給的衣服幾乎都留在了“克羅利婭號”的船長室,連可愛的布拉其都放在“鑰匙旅店”了。
(要怎麼收拾這個情況纔好?)
“那剩下的就先存在這裏好了,留着以後給師傅買酒。”
“爲什麼你會知道呢?我聽過說你能夠做不可思議的占卜的話……”
“快點走。”
旁邊的威爾拉了拉海斗的上衣衣角。
“給他件差不多的衣服,告訴他寢牀在哪裏。”
“收成不壞的是我們這裏來的新人。陛下親自褒獎了他,我們也跟着沾光了。凱特,和漢克打個招呼吧。他是英格蘭第一的烤肉師傅,烤出來的羊排是世界第一哦。”
“什麼樣的……”
“真是讓人掉眼淚的臺詞啊,查德,你這弟子真不錯。”
“一先令。”
“好啊。正希望它抓老鼠呢。我們的房間離廚房很近,總是有很多不速之客賊頭賊腦地來拜訪。”
海鬥躊躇着,就算給了他錢,他也可能不去買酒,就這樣把錢揣進自己懷裏吧。這種可能性不能否認。
威爾靜靜地看着海鬥,而後開了口:“謝謝。說實話,沒有學問的我對能否寫出戲劇來,能否入他人的眼很是不安。但是聽了你剛纔的話,我鼓起了勇氣。我是寫不出像馬洛大師那樣的劇作來的,但是,我會寫只屬於我自己的作品。”
“我們用餐的場所在這裏。湯、麪包、乳酪,一天還配給五磅的淡啤酒。早晨八點,中午兩點,晚上隨意,在服侍陛下的空隙裏迅速點用完。對了,你看起來是空着手來的,行李怎麼了?”
“理查德·丹頓,叫我查德就好。我是託陛下的情面,長年住在這裏的人。”
“過分……!”
海鬥問查德:“我把小貓放在朋友那裏了,可以把它帶到這裏養嗎?”
一團衣服啪地被扔到自己的胸口來。海鬥慌忙抱住,定睛去看。白黑相間的菱形圖案緊身上衣和黃色的褲子。而且弄得很舊,到處都是磨出來的小洞。
海鬥不由笑了起來:“謝謝您。”
“不、不是這樣!”
迅速就遭到了嫉妒的洗禮。和重視體面的貴族們不一樣,這個小丑壓根不掩飾自己丑陋而帶刺的感情,整個人都表現出鮮明的惡意。
“還有,託你的朋友幫你買些必要的東西吧。自己用的裁紙刀,喝淡啤酒用的杯子,還有換洗的衣服。去沙撒克的舊衣店買好了,我總是去那裏的。這件衣服未免太破舊了些,也過時了。沒辦法,有傳說說,慈悲深重的伊莉莎白陛下用的小丑裝都是從亨利國王時代就用到現在的,也是沒有辦法啊。”
“SUGEKECHI……!JIBUNWA
“你在這裏啊,一直在找你。”
他很乾脆地沒有再說下去,海鬥在內心鬆了一口氣。是的,威爾是在指自己的祕密,“因爲有某種理由,不得不隱藏自己的身份”的祕密。自己已經暴露在他那銳利的觀察人的眼光下了嗎?還是說只是個偶然呢?海鬥一時無法判別。
“沒關係,能寫出來的。”
“小丑也分很多種類。安利和喬是‘丑角()’,讓客人看自己愚蠢的樣子,安慰他們。匹波和我是‘愚者(F00L)’,插科打諢,偶爾還會說出諷刺的話來,以此取悅女王。”
“陛下說過我是‘愚者’。”
“歡迎你,對手!”
一直默默地喝到現在的匹波忽然發出渾濁的聲音來。
“拿陛下取樂子她會打折你的骨頭,討厭下流話,宗教關係的笑話更是不行。原本就是辛辣的人,普通的諷刺根本不會讓她的臉頰動上一動。而且,如果讓她認爲你是個無趣的傢伙,立刻就不讓你出場。連喫的東西都少而又少到活不下去的地步,可惡!”
匹波神情激動地跳了起來,直奔出了房間去。海鬥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查德告訴他:“最近這一段匹波一直引不起女王陛下的興趣。他是怕你奪走了女王的寵愛,自己會被趕出宮廷去吧。他會對你出氣也是沒辦法的事。如果你也覺得他是個可憐的傢伙的話,就稍稍忍一忍吧。”
海鬥很明白。宮廷這種地方真的完全是一個賽馬一樣你爭我搶的競爭社會,誰都爲了求得女王的愛顧而與別人拼殺着。
(那麼如今女王最寵愛的又是誰呢?)
這是個有點,不,是非常有興趣的話題,海鬥便馬上問出了口。
“只能在這裏說哦。”
查德回答道。
“過去是父親,如今是兒子。聽女官們說,陛下很是中意雷斯達伯爵的義子艾賽克斯。”
“不是聖渥爾達嗎?”
“那個人太喜歡女人了,盯別人盯得太明顯。陛下直覺那麼敏銳,馬上就會發現他在偷情。”
海鬥其實還有一個非常非常在意的問題,但因爲這個問題實在太過微妙了,所以他顧慮了半天才開了口。
“那個……陛下不是……那個……”
查德立刻理解他要說什麼地點了點頭。
“處女女王是嗎?不知道。有傳說說和雷斯達有染,可是確實的事情誰也不知道。多半和艾賽克斯是清白的關係吧。”
“爲什麼?”
“肖像畫上的陛下是永遠不會增加年歲,但實際的陛下已經比艾賽克斯的母親還要年長了。不過也有人說真正喜歡的話年齡的差別根本不成問題。”
伊莉莎白也很在意的樣子,但是執拗的羅伯特就是頑固地不告訴她。對女王的公然反抗,他是確信即使自己如此做也不會失去伊莉莎白的寵愛吧。
海鬥搖着頭。
(這個人和一個勁撒嬌偏要母親說“你纔是最可愛”的小鬼沒兩樣麼!)
傑夫利促狹地說着,海鬥開朗地笑了。
人們一對對地追隨在了她身後,德雷克也受到不知哪位貴婦人的邀請,加入了跳舞的圈子裏。查德他們到樂團旁邊去,高興地搖着鈴鐺。英格蘭的人無論現在還是過去都是喜愛舞蹈喜愛到有如生命的。
“是,陛下。我還是生平第一次喫到天鵝呢。”
海鬥啞然。
查德聳聳肩。
“要怎麼想是閣下的自由。”
“提爾尼說你有着一張猴子一樣的臉,原來是真的啊。”
“你不去嗎?”
“哈頓,我的小羊(注:羊肉是mutton,和哈頓發音近似),一起來跳舞。”
喬突然扭歪了臉,這麼說道。
“我們也是有心的。請您把己身置換在這個情況下進行考慮,您會想保護一個輕蔑自己,侮辱自己的人嗎?”
“你敢脅迫我嗎!”
“是啊,真是最好的塞諾格雷特。”
“羊都已經擠到宮廷來了。”
“在這裏,要不要喫塊羊排呢?”
那無知又迷惑的表情有着絕妙的效果,讓侍女們都笑了出來。伊莉莎白也嘴角一抿,遞給安利一隻銀盤子。
“有事相商?什麼事情呢?”
“跳什麼好呢?”
傑夫利轉向海鬥,以歉意的表情看着他。
而比起其他任何東西來,這纔是自己最想要的東西。哪怕是一秒鐘也不想分離。海鬥拉起傑夫利的大手,把它貼在自己的臉頰上。真希望時間就這樣停止,不要再流逝下去。
“啊,介紹一下。這一位是艾賽克斯伯爵羅伯特·迪威爾。羅伯特,這孩子是我新的專屬小丑凱特。”
“身爲一個小丑卻敢擅自去掉尊稱,真是無禮之致!”
羅伯特不快地說着:“我可是一點也沒去看……就算看了,我也絕對不會看那種傢伙看得出神。”
“在宮中嗎?”
“庇護那小子嗎!這種野蠻人到底有哪裏好?”
德雷克也發出贊同的聲音。
“願神保佑溫柔的陛下!”
忽然,海斗的背後遭到尖銳的聲音的突刺。’
海鬥點頭。即使不說自己也會這麼做,只是聽了剛纔的話,就知道他不是什麼好親近的人了,如今已經有了沃爾辛厄姆這個宿敵,可沒有再給自己添新麻煩的閒工夫。
“傲慢會讓人的心變得頑固。和頑固的人是開不得玩笑的。會對這種傢伙說笑話是我的失敗。謝謝你告訴我,喬,我不會接近艾賽克斯伯爵了。小鬼,你也不要接近的好哦。”
(謝謝你幫了我。)
艾賽克斯是伊莉莎白治世後期的寵臣,海鬥想。可憐的聖握爾達,好不容易纔把雷斯達伯爵趕了下去,自己卻很快又要被別人趕下去了呢。
傑夫利的聲音冰冷徹骨。
傑夫利摸了摸海斗的臉頰。
他委實是太過吵鬧了,伊莉莎白也插了進來。
查德嘆了口氣。
坐在大廳附近的椅子上的伊莉莎白,發現了不情不願地按命令走過來的海鬥與傑夫利。她的眼光真是銳利。
“我很高興的。現在是,剛纔也是……”
不禁嘆了口氣。海鬥明白了,只要身在宮廷,就沒有自己的時間。就像現在廷臣們跳着的優美的舞一樣,海鬥會有別的舞伴,會被帶到別的場所去的。無論怎麼想在一起,也不能留在傑夫利身邊。
海鬥靠近留在桌子旁邊的傑夫利問道。總算有個機會接近到可以碰觸他的地步了。
冰凍了一樣的空氣,被查德的大大的嘆息切裂了。
“普利茅斯的冒險商人,名叫洛克福特。”
“是啊。本來除了近衛隊長和衛兵以外都是不準拔劍的,但因爲得女王的寵所以受到了原諒。伯爵對我和陛下在一起的時間太長頗有微詞,所以我就反駁他說如果長度上勝不過,增加次數不就好了嗎。他以爲我侮辱他的男性能力,就當場拔出了劍來。要不是陛下阻止,我已經被一劍刺穿了。”
安利毫不顧慮地伸出手去,幸福地抓起了那塊粉紅色的肉,塞進嘴裏嚼了起來。
伊莉莎白冷冷地說道:“對女王的小丑無禮的人才會被送到倫敦塔裏去。”
“洛克福特大人也請一同過去。”
稍遠處的安利小步跑過來,在伊莉莎白麪前低下頭,看着掉在地上的肉,很不可思議似地問查德:“頭兒,女王陛下的盤子哪裏去了?”
繃得緊緊的空氣,在查德和安利的幫助下一下緩和了下來。如果海鬥在憤怒下和羅伯特吵了起來的話,晚餐就徹底被毀掉了。而且這樣一來伊莉莎白一定大爲掃興,說不定反而會狠狠地責怪海鬥侮辱了她最爲寵愛的伯爵。當然,伊莉莎白也很喜歡海鬥,但畢竟是比不上戀人的。海鬥恢復了平靜,打量了一下四周,發現德雷克和傑夫利就坐在不遠的位子上。兩個人都很擔心地看着這裏,海鬥也對他們露出微笑,表示“沒關係”一樣輕輕地搖了搖手。但是。
“哪,隨便喫吧。白癡。”
“真那麼做了,沃爾辛厄姆一定會讓我馬上消失掉。”
有着光亮的茶褐色頭髮、烏黑的眼睛的伯爵,沒有對海鬥吐口水,但一樣是非常礙眼的樣子。他從自己的盤子裏叉起一塊肉,扔向海鬥面前。
(可得救了……)
但是,這自然是個不可能實現的願望。
掉在地板上的食物,對海鬥來說就等同於宣戰的白手套。
“去見沃爾辛厄姆閣下。有些事情相商。”
(啊——!給這小子個教訓!讓他知道自己會有個什麼樣的末路好了!)
“來吧,凱特。到這邊坐下。”
“正像把養羊的農民從田地上趕出去一樣,小丑們彼此爭奪工作的嚴格時代也到來了。在我們的世界裏,演‘白癡’的不是愚者,而是丑角。是吧,安利?”
伯爵一下子膨脹起來,不對,應詼說是臉頰一下子鼓了起來纔對。
“這個世界上是沒有叫做‘絕對’的東西的。羅伯特,比起說這個來,你推掉了我的招待的這個下午都到哪裏去了?”
“還是個黃毛小鬼。皮膚的顏色那麼陰暗,頭髮的顏色更是可厭之極。還有那身衣服!小丑穿衣服本是要表現滑稽的,現在卻是在露窮酸……!”
(爲什麼呢,因爲這裏是伊莉莎白的世界——是圍繞着她運轉的世界。)
危機還是沒有過去。不知道什麼理由,羅伯特一直在侮辱海鬥。像這種事情就叫“八字不合”吧。正像海鬥聽了喬說的話就覺得他是“討厭的人”一樣,恐怕他見自己第一眼的瞬間也就把自己歸進“看不順眼的傢伙”裏頭去了。
舞蹈名手哈頓卿走出隊列,他是德雷克環航世界時的贊助人。
羅伯特大步走近,他想把海鬥推出去。但是,在此之前傑夫利的手就按住了他的手腕。
“來跳餐後的舞蹈吧!”
傑夫利也微笑着,用下巴指指羅伯特的方向,把藍色的眼睛骨碌轉了一圈。
用完晚餐,伊莉莎白離席,走到大理石的大廳中。
他到底要討厭自己到什麼地步才滿意啊。海鬥強自忍耐着回過頭去,瞪着羅伯特。絕對不能原諒打擾自己和傑夫利在一起的時間的傢伙。
傑夫利很鄭重地低下頭去。
“是啊……”
羅伯特小氣八拉地糾纏不休。這一下不只查德和安利,連喬都忍不住了。但是,代替他們的,傑夫利挺身面出庇護海鬥來了:“可是閣下,今天白天無論誰都探信凱特是‘絕世的埃及美女’呢。”
嗚地閉了嘴的羅伯特因爲憤怒而顫抖着,最後憤然離去了。
“那傢伙實在是個讓人生氣的混蛋,不覺就頂了嘴。”
“我、我討厭艾賽克斯大、大人。”
“你是什麼人?”
海鬥點點頭,真的是,這世界上就是有自大愚蠢到這種程度的人啊。
“凱特,陛下叫你。”
海鬥喫了一驚。
“比起這裏來,還是倫敦塔更像動物園些,不是和你更適合嗎。”
伊莉莎白問:“什麼意思?”
真沒辦法,對伊莉莎白來說這種傢伙又有哪裏好了。是臉嗎,還是他的年輕呢,或者是對他這種讓人噁心的撒嬌抵擋不住嗎。海鬥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抱歉,讓你的立場不利了。”
“洛克福特,到這裏來。餐點還滿意嗎?”
還因爲舞蹈的餘韻而紊亂着呼吸的愛爾莎說。
“宮廷不是什麼輕鬆的地方,充滿了除了把別人踢下去什麼也不想的傢伙。我卻不能一直留在你身旁保護着你。”
羅伯特厭憎地吐出這幾個字。
“不勝榮幸,陛下。”
“怎麼這樣……不過是個玩笑……”
“你那是什麼眼神?”
“如果兩個男人跳舞也沒關係的話。”
面帶少女一般的笑容,伊莉莎白說:“快的曲子比較好,跳格蘭特吧!”
“哼,海盜嗎!”
聽到這個名字,海鬥就是一凜。這個男人和沃爾辛厄姆關係親密嗎?如果是這樣,那還真是沒有比這更糟糕的噩夢了。
“你也是,那個傻瓜也是,多少考慮一下自己的身份好不好?要料理你們這種平民人渣是再簡單不過的事。”
“多麼可嘆啊……!”
海鬥一氣之下打起了這種陰險的念頭。不是真心要這麼做,可是會出一口氣吧。海斗轉動着臉,看着傑夫利。
“如果我們有什麼失禮,請您務必原諒。”
“的確,以閣下的力量要使我們這樣的人破滅是很容易的。但是一旦與西班牙發生戰爭的話,守護閣下您的背後的,正是我們這些平民人渣,這一點請您不要忘記。”
但是命運真是捉弄人的東西啊。被叫到晚餐席上的海鬥得到了伊莉莎白腳邊的“席位”。查德曰,這對小丑來說是最高的榮譽,可是這裏對海鬥來說根本就是黴運之席,原因全在坐在女王身邊的那個青年。
“我不過走、走過他身邊,他、他就對我吐口水。”
“這是受女王寵愛的人一定會得上的叫‘傲慢’的病呢。我也被雷斯達伯爵用劍指着過。”
“那是父王的喜好。我認爲孔雀比較好。”
她讓傑夫利坐在自己身邊的座位上,向海鬥微笑着:“我可愛的愚者,爲我吟詠一首詩吧。給你甜甜的點心做獎賞哦。”
又來了。海鬥咬住了嘴脣。又要拼命地活動頭腦,想出過去記住的詩歌纔行了。
(不行啊……做不到。)
接踵而來的挑戰讓自己喪失了力氣。海鬥想要逃避而掃視着周圍,卻發現在大廳對面的牆壁下,有冷冷地眺望這裏的沃爾辛厄姆和羅伯特的身影。
(什麼時候都在看。他們到底要監視我到什麼地步……)
憤怒湧了上來,海斗大大地做了個深呼吸。真是礙眼的傢伙們。讓自己這麼火大,真想讓他們也嚐嚐同樣的滋味啊。
(對了……!)
又打了一陣子陰險的念頭後,海鬥想到了什麼。那是優稚的復仇法……
“那麼,雖然不是什麼值得掛齒的東西……”
海鬥看向女王,突然唱了起來。
“我向你發誓,我被你深深迷住了。只要看到你一眼,就會變得全身無力。爲什麼會如此我也無法說明。爲什麼只是一次的碰觸而已,就讓我如此瘋狂呢。你讓我陷入了莫大的混亂。這是真的,我愛的人啊。我已經非常明白如今自己的心情。啊啊,在胸口畫個十字,我想要去死。如果這是謊言的話,就讓天上的雷落下來。我向你發誓,全部的一切都是真實的。我愛着你,再也不會喜歡上其他的人。向着神明,我宜誓。”
海鬥微微一笑,清楚地說道:“在胸口畫個十字。”
不知道什麼時候,周圍已經變得一片安靜。海斗的視野中,沃爾辛厄姆憤然地拔足便走,羅伯特慌忙追在他身後。
(一定氣得要命吧?在胸口畫個十字,會這樣祈禱的只有你最討厭的教徒們而已。)
自己是女王的小丑,只要取悅伊莉莎白,別人誰也無法出手。抓住了這一點反而成功地捉弄了沃爾辛厄姆,海鬥久違了地打從心跟裏感到了爽快。看看傑夫利,他也在壞壞地笑着。
“怎麼,你連歌曲都會做嗎……而且還是與點心一樣甜美的戀歌。”
聽得發呆了的伊莉莎白低聲嘆着,然後,興奮地提高了音量。
“我很喜歡!再唱一遍吧!”
“爲了陛下我不勝喜悅。”
(這是,曾經見過的光景……!)
(如果能擊退沃爾辛厄姆的話,那麼成爲國教徒也是件現實的做法。)
但是,就在洗禮儀式要進行的前一天晚上,發生了那件事件。
海鬥在女王身邊微笑,沃爾辛厄姆以要掐死他似的眼神盯着他。
Heart”。如果知道受到了英格蘭爲之自豪的偉大女王喜愛的話,可愛的帕茨·肯吉特肯定會大喜若狂的吧。
——第四部·完——
“如果容許了那支歌,就會有認爲天主教的信仰也有原諒的餘地的人在了。而且對異教徒的寵愛會招來國內外的非難。陛下畢竟身爲國教會的首長。如果要把凱特放在身邊的話,那麼最好讓他改宗。”
“可是……!”
“惡魔之女,紅毛大淫婦,海盜女王,讓天主教的傢伙們隨便去說吧。現在再多聽到幾句新的壞話也根本不疼不癢。”
“是,這個……可是,歌的事情……陛下,請您稍等……!”
也就是說,伊莉莎白和德雷克要正式成爲自己的監護人了。這個想法着實富有極大的魅力。
“撒謊!”
而海鬥對“保護己身之安全”這一點,也是不下於傑夫利的現實。就算算是佛教徒,也一句佛號都沒唱過。自己也不是信仰基督教,只是裝個樣子罷了。是的,如果這樣比較方便的話,改宗多少次都沒問題。
“帶到紐蓋特去。”
海鬥想,自己還是像馬寧主教一樣,現在就馬上死在這裏的好。不然的話,還是誰來立刻殺了自己。比起在陰暗的牢獄中受到無休止的拷問來,還是這樣來得好些。可是。
“是這傢伙!我親眼見到的!凱特在主教的飲料中投了毒!一定是因爲不想拋棄他那污穢的宗教,才殺了溫柔的主教大人!”
(傑夫利!傑夫利!聖法蘭西斯!啊啊,那捷爾……!)
“還是改宗的好,這也是爲了你打算的結果。”
伊莉莎白高聲笑起來。海鬥也明白,她以看頑固不化的祕書長官跳腳爲樂。
伊莉莎白像對自己的孩子一樣,向海鬥進行說明。
沃爾辛厄姆還是一副不依不饒的樣子,但女王帶着海鬥,轉過身就走了出去。
回到女王的居室的時候,海鬥問伊莉莎白。
(傑夫利會說什麼呢?)
可是海斗的手在夠到匹波之前,沃爾辛厄姆就對衛兵下了冷酷的命令。
然後,馬寧主教被送到海鬥這裏來了。果然如女王所說的那樣,雖然他的年紀非常大了,但他不顧自己的年齡,充滿了探索心,是一位有着明晰而柔軟的頭腦的人。
馬寧主教無法置信地搖着頭,美麗的銀髮閃閃發亮。
伊莉莎白很快便首肯。
“捉住殺人犯!”
其實是爲了傑夫利——海鬥看着他,勁頭十足地唱起來。自己也很喜歡的八十年代的名曲,艾斯·旺達的“y
是接受樞密院的審問那天吧。海鬥怔怔地想着。結果還是回到了這裏,還是沒能逃出他在自己身邊佈下的這張千絲萬縷的蜘蛛網。
“這是個異教徒很難生存的世界。成爲國教徒的話,沃爾辛厄姆也不會再那樣羅嗦了。而且爲你做洗禮的馬寧主教是個品格很好的人,又富於進取性。他一定會喜歡你,而你也會喜歡他的。如果你接受改宗的話,我來做你的教母,教父的職責就交給德雷克吧。”
馬寧主教坐在泰晤士河邊,宣講着基督的教導。
一瞬間,就已經被手拿出鞘長劍的一團人包圍住了,海鬥愕然地看着四下。在鋼鐵色的柵欄那一邊,有蒼白着臉的伊莉莎白,也有因爲震驚而睜大了眼睛的德雷克。還有被羅利的長劍頂住了咽喉的傑夫利。
“改宗的事情就交給威斯敏斯特的馬寧主教。你沒有問題了吧?”
“主教大人!爲什麼……怎麼會變成這樣……!”
“我,真的不改宗不可以嗎?”
“我來直接調查他!”
沒有一個人能聽到他的請求了!
沃爾辛厄姆咬牙切齒地說:“會損傷陛下的品位。”
海鬥向伊莉莎白深施一禮,於是就這樣決定了。就算傑夫利什麼都不說,那捷爾和德雷克一定會很高興的吧。看到這兩個人的樣子,恐怕海鬥還是會感到惶恐,覺得自己的行爲對從心底信仰基督的人們採說是一種冒瀆。
海鬥從心底對馬寧主教的話感到了共鳴。覺得如果是在他的教導之下的話,那麼自己也可以皈依了。
這個他——沃爾辛厄姆,立在海鬥面前傲然地宣告着。
“就放鬆一點吧。教凱特英語的是佛朗西斯哥修道會的修道士,所以他以爲我們向神祈禱的時候也是畫十字的麼。”
“多麼偏狹,無益,野蠻的行爲啊!他們輕蔑人世,只追求天國的美麗,簡直像真正的生是從死後纔開始的一樣。但是這是錯誤的。耶穌爲了將神的愛傳播給世人而生爲肉身,那麼我們會被給予肉體也一定是有意味的。各自都被賦予了必須要在這個世界上完成的使命,不去尋找它,卻只想着死後的事情,這除了怠惰之外毫無他物。生命是神的恩寵,在被給予的人生中做出寬容、有益、充滿愛的行爲使它添彩。這不正是神的意旨嗎?”
“但是,天主教和清教徒卻說這是懦弱。並且以殘酷的宗教裁判將人們燒死,強行進入教會,把從心底讚頌着神而創作出的美麗的宗教畫付之一炬。”
“國教會的優點就在於寬容。”
在宮廷中與伊莉莎白共進晚餐的馬寧主教忽然痛苦地抓着自己的胸口,然後就停止了呼吸。而且,是在坐在旁邊座位上的海鬥懷中死去的。
他和在倫敦的基德一樣,在普利茅斯是惡名昭彰的無神論者。聽到海鬥要改宗的話,說不定會冷笑說這是毫無意義的事情吧。或者……
但是,震驚與悲痛的海鬥耳中,卻聽到了難以置信的聲音。
“誰會在意?”
“那麼萬事都憑陛下做主了。”
聲音的主人是匹波。
海鬥目毗俱裂地叫着,撲過去要去抓他。匹波爲什麼要說這種話他明白,爲了工作不被奪走,他不惜構陷對手吧。
“是的,這一點我也在考慮。我希望凱特也能開眼覺察到神之愛。”她撫摸着海斗的頭髮說着,“改宗的事情我知道了。不過歌的事情就算了吧。別像個爲弟弟的惡作劇就跑來向母親告狀的小孩子一樣,也不是什麼值得騷動的大事,不過是遊戲的歌,聽聽就過了不就好了嗎。”
從那一天以後,白廳宮中無論誰都在唱着“y
Heart”了,這讓沃爾辛厄姆爲首的嚴格的國教徒們很是不爽。但是自己的抗議也只會遭到伊莉莎白的—笑置之吧。怎麼說她都是這支曲子的頭號FA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