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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盜風雲》 · 松岡夏樹 · 7.6萬 字
無論什麼時候,路法斯的工作總是做得很完美。他督促着船木匠修好破損的地方,驅使着水手們給船艙消過了毒,等傑夫利回來的時候,「克羅利婭號」已經收拾得好像一條新船一樣了。
「這樣的話,就可以參加明天的訓練了呢。」
傑夫利撫摩着船腹這樣說着,但路法斯皺起了眉頭來。
「我想‘她’是沒問題了,可是我們這裏的這些混蛋還不知道怎麼樣呢。這不剛剛大鬧了一場,現在能站得穩的都沒幾個了。」
「那捷爾可不會贊同的哦。他肯定想,暈船隻要喝點鹽水吐一場就好了,所以宿醉這點問題洗個海水澡不就行了嘛。」
「嘿,不管怎麼說,頭兒你就是想出海了吧。也是,我能理解頭兒的心情,我也差不多要懷念外海了呢。」
「撒謊。你不是根本就不想離開可愛的老婆嗎?而且也不只你一個,尤安跟馬西都是。看起來啊,我一不在,那種‘想娶老婆’的病就流行起來了呢。而且現在又是春小麥結穗的時候,你們正等着慶祝自已的收穫慶典呢吧。」
被傑夫利一揶喻,路法斯的臉頓時紅到了脖子。
「好、好丟臉。我在這種時候還……」
傑夫利拍了拍水手長的肩膀。
「笨蛋,你道什麼歉啊。有小孩不是一件很大的事情嗎?你要好好做個愛他的父親啊。」
知道傑夫利的過去的路法斯,鼻子不由得一酸。
「頭兒……」
「沒問題的。是你的話,一定能做個好父親,多半還是個和淘氣的兒子打成一片,對可愛的女兒含在嘴裏都怕化了的老爹呢。哎,說老實話,你想要男孩還是女孩?是不是跟你一模一樣的男孩子?」
路法斯的臉一下子笑開了花。
「要是跟我一樣的話,那不就不受女人歡迎了嗎,太可憐了。所以還是像媽媽的女孩子好啊。」
「等她到了歲數啊,你肯定會擔心她被人給搶了去,夜裏都會睡不好哦。」
「那種事情到時候再說啦。總之只要健健康康的生下來,不管是男是女我都喜歡!」
說到這裏,路法斯頓了一頓,猶豫了一下之後再開口道:
「那個……我,我有件事情想拜託頭兒。」
「那個小騙子……」
傑夫利把少年的事情甩在腦後,對水手長這樣吩咐道。
「我已經不想再管了。」
「他和一個紅頭髮的男孩子在一起?」
「如您所說。」
「是啊。凱特是我們的同伴,而且他已經非常努力地去做了。就算我不是頭兒你,也還是覺得他很可愛。畢竟他都把那個難相處的大冰塊航海長融化掉了嘛。所以我非常理解頭兒你想把他留在身邊的心情,只是……」
(只有凱特能滿足我的願望。我想要愛上誰,又被誰所愛,想要無論身與心都與誰合爲一體,而只有凱特能滿足我這樣的渴望。)
「我知道的,知道……!」
孤獨的童年時代曾給了他那樣深重的折磨,他本來該根本不知道該與他人如何相處,把自己關閉在自己的殼裏。可是傑夫利卻沒有變成那樣,正相反,他像想要把那些欠缺都彌補回來一樣,極度渴望着與他人的接觸。
「來了來了!」
雖然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但傑夫利的胸口還是傳來一陣刺痛。傷害最好的朋友,這自然不會是他的本意。可是既然自己無法斬斷與凱特的感情,也就無法清除這份痛苦。如今自己能夠做的,也只有默默的守望着那捷爾而已——因爲自己沒有其他任何辦法。
「我並不是怕死,所以碰上西班牙混蛋的話,我也絕對不會逃跑。一旦打起仗來,我也想無牽無掛。可是萬一我死了呢?那家人該怎麼辦呢?一想到這些東西,我就……」
「十一……馬上就十二了。」
「我一直看着的。最開始他坐在一個好高的男人駕的馬車上,後來在廣場前的路上遇到了那個戴眼罩的人,就下了馬車。然後他們就一起走了。」
「這還真是責任重大呢。」
「路法斯,帶大家到白鹿旅店去。」
(對不起,那捷爾……)
傑夫利掏出一先令來,但少年卻搖了搖頭。
「雖然是這樣,可是就是不知道人生會發生什麼啊。」
(我可不認識你是誰,而且對你也沒有興趣。所以能不能請你不要管我們的事情呢?)
「如果你不管怎樣都要上船的話,那就找你媽媽來。只要你媽媽允許,我立刻僱用你。」
傑夫利咬緊了嘴脣。看來凱特是破壞了約定自己跑來看慶典了。馬車上的男人恐怕就是白鹿旅店的老闆薩姆吧。不知道他爲什麼要跑到球之丘去,可是這就是問那孩子估計也沒用。這個傢伙明明知道自己有多麼擔心他,那爲什麼還做出這種事情來?非得抓住他好好問清楚纔行!
「那個時候就開始打仗了,你們根本不會理我這個小孩的吧。」
「別擔心。像你這樣結實的男人哪有那麼簡單就死了呢。」
傑夫利一直在尋找着這樣的人。
傑夫利低聲沉吟着,搖着頭道,
路法斯點了點頭。
說到這裏,傑夫利抬起了頭,仰望着克羅利婭號。
「真是很抱歉啊。」
「真的嗎?」
「你說凱特?」
回答傑夫利的操舵手威爾。
「那就讓我上克羅利婭號吧,我,我想做水手。」
「那捷爾跑到哪裏去了?」
「哼,可別喝多了啤酒讓女士們失望哦。」
傑夫利握緊了拳頭。他不斷地尋找着,尋找着可以讓他發自心底地愛上的人。就在他覺得說不定一輩子都不會遇到這樣的對象而準備死心的時候,凱特出現了。既然是這樣,他又怎麼能放棄這樣的幸福呢。如果兩人的愛應該受到神的詛咒的話,那就任他去詛咒好了!
「喂喂喂,你搞錯人了吧。我對信仰到底是怎麼看的,你不也知道得很清楚嗎?」
「您來得也太慢了吧,船長!」
「雖然很感謝,可這不只是錢的問題啊。」
在碼頭遇到那捷爾的時候,他的心激動地跳了起來,以爲自己也許是終於遇到期待的人了。可是事實是遺憾的,他馬上就發現是自己搞錯了,那捷爾所希望的,是做爲朋友與自己並肩而立,而不是成爲戀人與自己同心同體。那捷爾毫不吝惜地把他溫暖的心奉獻給了自己,假如傑夫利不是一個肉慾的人類,也許就會滿足於這樣的情況,不再要求什麼吧。可是,傑夫利卻想要感覺到他的體溫。雖然抱住一臉「你很煩」樣子的那捷爾,聽他氣呼呼的發牢騷也相當有趣,但傑夫利卻無法不去想:如果那捷爾也能溫柔的回抱自己,那該有多好啊。
恐怕是看穿他只是嘴上說說了吧,少年的目光變得很尖銳。
傑夫利打趣一句,和路法斯一起走出了碼頭。但已經瀰漫在他心中的黑色霧靄卻難以消散。
傑夫利一掌拍在水手長的肩膀上,握住了他強壯的肩頭。
忍耐着說不通的焦躁感,傑夫利說道:
「這我當然知道。可是,我也想不到頭兒以外的後盾了啊。」
雖然回答時還在微笑,但傑夫利已經產生了異樣的感覺。說到戴眼罩的男人,那就是那捷爾吧。他到底拜託這個孩子做什麼事情呢?
「我已經拿到報酬了。」
聽到一個細細的聲音叫着自己,傑夫利把頭轉了過去,然後看到了一個眼睛睜得大大地仰望自己的少年。他一定對與一個陌生的大人說話覺得很緊張,見到他紅通通的臉頰,傑夫利的表情就鬆弛了下來。
「什麼事?」
「航海長還沒有來。」
基督一定很忙碌,所以他多半是不會小氣巴拉地盯着自己不放的。可藉助了他的威嚴的教會的人呢?恐怕他們與基督是不一樣的吧。
「我也想去打西班牙人。」
「我會遵守約定的。絕對不會在船上做你厭惡的事情。」
傑夫利想起了今天早晨發生的事情。凱特縮在自己的臂彎裏,困得睜不開眼睛,無比地引人憐愛。特別是自己微笑着與他交換着親吻,他軟綿綿的手撫摸着傑夫利的脊背,說着我喜歡你的時候。
但正直的少年卻不伸手來接,反而以認真的眼神盯着傑夫利看。
見傑夫利微笑了起來,少年似乎也安心了的樣子,他用比剛纔大了許多的聲音說道:
「那個……洛克福特船長……」
「我們搶先去享受了呢!」
(你是個好人,路法斯。可是請你不要把你信仰的那個嫉妒心深重的神強加給我吧。)
「怎麼了,小鬼?」
「嗯,那個人和凱特一起去球之丘了。」
「謝謝,這是你的報酬。」
「剛纔也說過,‘都這種時候了,我還做出這種事情來’,要不是一個大意弄出了孩子來,我現在不就只用考慮戰鬥就行了嗎。」
「我這條命,是交到頭兒手上的。所以,我想把就跟我的性命一樣的家人也託給您。」
「有、有個戴眼罩的男人託我到碼頭去,找一個船長,可是碼頭沒有人了,所以我就到處找。」
(我一直認爲,我是個礙事的人,我降生在這世上是一個錯誤,還不如早點死掉的好。所以我需要着一個對我說,事情並不是這樣的人;一個對我說,我比什麼都要重要的人……)
「就算這個世界變成地獄……」
「球之丘?」
傑夫利嘆了一口氣。如果能和凱特一起到一個不會被任何人干涉的世界裏去的話,那該有多好啊……
這是傑夫利早就聽熟了的話,只要是普利茅斯的少年,沒有一個人不想成爲第二個德雷克。
急躁起來的傑夫利毫不猶豫地說。他知道這根本不可能。到這個年紀還沒有上船,說明他並不是出身於水手世家。而陸地上的人只要沒有特殊的原因,也是絕對不會把自己可愛的孩子送到又危險又骯髒又嚴格的船上去的。何況還是在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與西班牙開戰的現在。
「有什麼事情?」
市政廳門前的廣場,如今被用來作爲拉馬斯——也就是慶祝小麥收穫的慶典——的會場,已經是人山人海,沸沸揚揚。克羅利婭號的全體船員幾乎都到齊了。
看看難以掩飾驚愕表情的傑夫利,路法斯點了點頭。
「除了他還能有誰?到了這個時候,我也就明說了,明明知道會有危險,您還要帶那孩子去嗎?頭兒您就不會覺得不安?」
路法斯有些不好意思地微笑起來。
傑夫利苦笑起來。
傑夫利皺起了眉頭。
路法斯以極度認真的眼光看向傑夫利。
這次傑夫利睜大了眼睛。凱特不是應該在白鹿旅店的嗎?
傑夫利聳了聳肩。
「好,等你到了十三歲就再來找我。」
少年點了點頭。
「如果是賀喜錢的話,那不用去教會我也會出的。」
「是嗎。」
「你幾歲?」
「能不能做我孩子的教父,給他施洗禮呢?」
他想要找到自己的容身之處,而那是存在於某個人心中的。
「這還不好說呢。世人不是說嗎,人就是有了要保護的東西才更強大。要是大家都跟我似的沒有後顧之憂啊,早就胡鬧得翻了天嘍。」
傑夫利皺起了眉頭。那捷爾恐怕是知道昨天晚上凱特經歷了什麼事情吧。他一定受到了深深的傷害。如果自己處在他的立場上,又會採取什麼樣的態度呢,多半暫時不會想看到他的臉了吧。
「只是這畢竟是會下地獄的勾當,對不對?」
「沒關係,你就拿着吧。不管什麼時候錢都不會礙事的。」
「我當然會覺得不安啊。可是隻要一想到我照看不到他的時候他萬一出點事情怎麼辦,我就又沒法把他留在陸地上了。」
傑夫利也有同感。自從有生以來,他從來沒有感受過如此的安穩與幸福。真想就這樣一輩子擁抱下去,不去任何地方,不被任何人打擾,關閉在只有兩個人的世界裏。其他什麼也不需要,只要能留在凱特身邊就好。緊緊地擁抱着他,把嘴脣按在他那光滑的額頭上,傑夫利覺得,自己似乎發現了自己所欠缺的東西。
「您說什麼啊。所謂不能不擔心的人,頭兒您不早就有了嗎?」
「所以我的意思是說,你要老實等到戰爭結束啊。」
路法斯恐怕是早就預料到他會這麼說,只是嘆了口氣而已。
「您要不要去廣場那邊?大家都在等着您。小夥子們可都難得去一趟‘白鹿旅店’,從一大早就鬧得好厲害呢。」
「我也只祈禱主不會降罪給克羅利婭號而已。」
「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就算要被地獄裏詛咒的業火焚燒,我也還是會選擇抱緊凱特的。」
路法斯看起來似乎被這句話激怒了。
「不要動……我覺得又安靜……又溫暖……又溫柔……」
路法斯也判斷再說下去只會越說越僵,便改換了話題。
傑夫利苦笑了起來。
「只要在一起,我就會盡我所能地來保護他,不過,這也許是我太任性了,一分鐘都不想和他分開吧。我說這種話,你一定又要露出厭惡的表情來了……」
「咦?那頭兒呢?」
「我去球之丘接凱特。」
路法斯也喫了一驚。
「球之丘?他去那裏幹嘛?」
「我不知道。那捷爾似乎也和他在一起……」
這個時候,不知道從哪裏跑出來的尤安開了口:
「那我們也去。這就跟在山上發現凱特那一天一樣嘛。是吧?」
喝得醉醺醺的水手們一個個地發出贊同的聲音:
「哦!」
「那時候可是我找到的!」
「撒謊,明明是我嘛!」
要拒絕他們也很麻煩,而且說不定還是帶着大隊人馬一起去的好,至少能避免尷尬,這麼想着,傑夫利說道:
「好,那就來比賽!哪個傢伙最先抓到凱特,我就賞他一個金幣!可以用這個去給可愛的戀人買髮飾喲!」
尤安他們一齊高興地叫了起來,爭先恐後地跑了出去。
傑夫利看了看一個人剩下來的路法斯。
「你不跑嗎?」
「反正又不會飛到天上去,幹嘛還要浪費體力啊。」
「你真聰明。」
「多謝誇獎。可是您還是別讓凱特太拋頭露面的好。畢竟不管怎麼小心他都不過分啊。」
傑夫利用力地點頭。
「明白了。」
「哼,又不是聖法蘭西斯,還有這麼多人來送,真夠受歡迎的啊。」
右手邊發出的大喊,讓沉耽於自己的思緒的傑夫利顫抖了一下。不祥的預感湧上他的心頭。
馬西露出擔心的神色:
「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
「那捷爾……!」
「是……的……」
傑夫利仔細的扶起那捷爾的頭,把杯子貼在他的嘴脣上,小心翼翼地想把酒灌進去。可是,葡萄酒卻全都從那捷爾的嘴角流了出來,傑夫利焦躁的怒吼:「混蛋!」
「到底是從哪裏……你知道他們去哪裏了嗎?」
「他們恐怕是想拖一段時間,讓總管失血過多而死。總管身上的傷口並沒有致命的,但是右腿的傷口比較深。」
「拜託了……會變成這樣都是我的責任……我根本不該帶他到這裏來的……應該趕快帶他回你哪裏去……都是我大意的錯,眼睜睜地讓凱特被他們搶了去……」
「這個叫荊豆花。」
「謝謝。」
「你就說這是國家大事。他馬上就會來的。」
看到傑夫利的臉都繃緊了,尤安他們的態度也沒了那份明朗。他們緊閉着嘴,一邊嚴密地搜索着周圍,一邊走下了鮮花盛開的山丘。
凱瑟琳不悅的打量着爲參觀克羅利婭號出港而集中起來的人羣。
那捷爾打斷了傑夫利的勸告,以呻吟般的聲音說道:
事到如今,傑夫利開始這樣想了。不能否認,一開始的時候自己的確是被他那預言未來的能力所吸引了,可是凱特的魅力遠遠不止如此而已。就算以後他的預言失靈了,傑夫利也是絕對不會離開他的。不可思議的預言能力只是凱特的一部分而已,失去了它,也不會對傑夫利對凱特的愛造成任何影響。
「我沒事的。」
普利茅斯以東的港口——這和凱特的預言完全一致。傑夫利回想着那個可恨的男人的面孔,咬緊了嘴脣。
托馬森醫生夫人、艾塞爾溫柔地寬慰着她。
目送着跑出去的馬西,傑夫利想着:這不是謊話,有着預言能力的凱特落到了敵人手上,這更增大了英格蘭的危機。
「到底怎麼回事啊。難得的慶典都泡湯了。」
「你有沒有傷到?它的莖上有銳利的尖刺吧?」
那捷爾一邊讓馬西給自己處理傷口,一邊痛苦的喘息着,斷斷續續地把綁架的經過說了出來。港口有西班牙人的內奸,並且他們知道克羅利婭號會在拉馬斯前夕回到普利茅斯,趁着慶典的混亂,他們混進了市裏。而且,他們還特地派來了憎恨着凱特的小丑匹波。
(他還活着……!)
「找不到。」
從那之後,傑夫利就討厭這種不吉利的花了。
傑夫利很理解他的心情。如果倒在地上的人是自己,也一定會說出同樣的話來的。俯視着橫躺在地的好友那染滿鮮血的端正面龐,傑夫利心想:自己並不恨那捷爾。他是拼上了性命要保護凱特的,就算敵衆我寡,他也堅持戰鬥到耗盡了最後的力量。這根本不是他的錯。
「總……總管他……死了……」
母親是個狂熱的天主教徒,從她口中說出的全是些救世主與天國之類的話,也就是死後的事情。多半,她是把自己的遭遇與被耶路撒冷的人們迫害屠殺的基督徒們重疊起來了吧。
「是,船長!」
麻利的下完命令之後,傑夫利在面帶感謝表情的那捷爾身邊蹲了下來,溫柔地抱起了他。
「好,你跟達尼送他過去。這段時間裏我們來做出航的準備。」
傑夫利緊緊地抱着他,撫摸着他的脊背幫他順氣,等他稍微好一點後,馬上去看他的臉。
「這樣嗎。」
也許是扯到懸賞就會特別認真吧。聽着尤安焦急的叫聲,傑夫利微笑了起來。但是……
傑夫利點了點頭。
「說不定是跟我們走岔了?」
「他們是從陸路上逃走的……是去其它港口出航吧。」
「要道謝就去謝凱特。我也要向他道謝,正因爲他,我纔沒有失去最好的朋友。」
「那捷爾!你沒事吧!」
突然間,母親的話在傑夫利的腦海中復甦了。那是爲了讓臥病在牀的她多少開心一點,自己跑到這裏,親手摘來黃色花束送她的時候。
「用這個!裏面是葡萄酒!」
「是藏在哪兒了吧?」
(爲了我,那捷爾放棄了凱特。不管怎麼痛苦,他也只默默的隱忍在心裏,依舊以朋友的態度來對待我、照顧我。如果再讓他忍耐的話,我都要受不了了。)
「路法斯,做出航準備。去找登記官,把克羅利婭號開出船塢。炮彈已經都裝好了嗎?」
傑夫利試圖安慰那捷爾,但那捷爾激烈的搖着頭。
「你說得太對了。我以後一定會小心再小心的。」
但是,那捷爾卻一把抓住了大步走起來的傑夫利的腳腕。
(我絕對會奪回凱特!而且我要你沒法活着離開英格蘭……!)
「這是爲了陛下奔走啊,也沒有辦法是不是?就連洛克福特船長他自己也並不想走的啊。」
馬西衝了過來,遞出了帶蓋子的杯子。
「傑……夫利……」
「好。尤安和爾尼把那捷爾送到船長室去,其他的人去幫路法斯。現在一刻鐘也不能浪費!」
那捷爾以摻着淚水的眼睛望向愕然的傑夫利。
「大意的不只是你一個,我也不該放着他不管。所以……」
「是爲了停止他的行動吧。真是骯髒的混蛋!」
左邊的眼瞼顫動着,從那縫隙之間,美麗的藍灰色眼瞳微微地露了出來。
「不是的!是我的錯!凱特是爲了救我犧牲了自己!他說只要他們不殺死我,他就會乖乖地聽他們的話……!」
「我們來送那捷爾,你去帶托馬森大夫過來。」
(如果他沒有那種力量該多好啊。)
「謝謝你。你真是個體貼的孩子。走近一點,讓我再好好看看你吧。」
追上了同伴的傑夫利聽到了他們的對話,只覺得胸口一陣不安。
「拜託你,帶我走,傑夫利……我受不了什麼都不做的等那孩子回來……否則我一定會發狂的……」
「車輪的聲音是在東方消失的……所以我想應該不會是康沃爾半島的港口。」
傑夫利跪了下去,去碰動也不動的那捷爾的臉。那蒼白的臉頰上染着的,是他自己的血呢,還是濺上的敵人的血?當他這樣想着,擦拭着那污垢的時候,手掌上感覺到了微弱的氣息。
「是」
傑夫利迅速的站起身來,這時候馬西已經處理完那捷爾的傷口,對他說道:
「我帶你去,可是你可不準勉強你自己。不然如果凱特回來的時候看到你還躺在牀上的話,他一定會難過的。」
「雖然話是這麼說……」
傑夫利回過頭去,望着馬西。
「的確。我先用布纏上傷口做了止血,但是必須得趕快燒灼一下封住傷口……總之要馬上送他去托馬森大夫那裏,讓大夫好好看看纔行。」
一瞬間的空白後,傑夫利衝了出去,發瘋般地叫着:
「把花插在我的頭髮上。」
見兒子儘量地把滿是傷痕的手藏在背後,母親的嘴脣上綻開了一個微笑。
橫倒在地面上的好友,頸項被型交錯着的兩把劍鎖在中間,身體一動也不動。無力地攤開的四肢被鮮血染得通紅。
「我們到斜坡底下去看看。」
「不可能的。要回白鹿旅店去也只有我們來的那一條道啊。」
「請他帶好醫療用具,說恐怕要麻煩他個兩三天。」
她把面孔埋在傑夫利送給她的花束裏,入神地閉上了眼睛。
傑夫利聳了聳肩,把他交給了尤安他們。
「要告訴大夫要上船嗎?」
「他幹嘛要藏起來?」
「我也要去……讓我去……」
那捷爾握緊了傑夫利的手臂。
能夠比誰都快的爬上橫靜索的尤安,也比誰都早地到了山丘。可是,他卻找不到凱特那貴重的身影。
傑夫利焦躁地問,那捷爾點了點頭。
「好香的味道……就好像在天國一樣啊。」
「你這樣的身體撐不住的。現在如果不仔細處理的話,也許會不能走路……」
傑夫利的視線停留在他胸口上一朵枯萎的荊豆花上,顫抖着手,拔出了劍,就好像扔髒東西一樣把劍扔了出去。只要看到劍柄,就會立刻知道是哪個國家的劍了,可是傑夫利卻根本不用確認。能做出這麼殘酷的事情來的,只有西班牙人而已。
「是!爲了訓練,炮彈準備了很多!」
傑夫利滿足了她的願望,母親頭上裝飾着荊豆花,靜靜的躺着,看起來就像是死了一樣。
「是桑地亞納?」
「如果耶穌亡故的地方不在耶路撒冷,而在英格蘭的話,也許他頭上戴的就不是荊棘之冠,而是荊豆做成的頭冠了吧。有這樣的香氣陪伴着他,走向格爾格達山丘的主也不會那麼痛苦了吧。」
市政建設官格倫茲的妻子、凱瑟琳明知故問地說着。看來她是爲「克羅利婭號」突如其來的出航,破壞了自己爲中心籌備的拉馬斯的快樂氣氛而生氣了。
「誰帶着嗅鹽?!」
「咳……咳……」
一知道那捷爾還沒有死,水手們頓時恢復了力量。
傑夫利猛地抬起頭來,對圍着兩個人的同伴們喊:
傑夫利把花拿開了,但母親還是閉着眼睛,好像在做夢一樣地呢喃着:
毫無疑問,他還活着。他的眼睛裏還沒有失去光輝。傑夫利拼命激勵着一放下心來就差點失去力量的手臂,向那捷爾問出了一句話,雖然這個答案他早就知道了:
沒有辦法,傑夫利只得把葡萄酒含在口中,嘴對嘴地餵給那捷爾。如果他知道自己當着大家的面做出這種事情來,一定會憤怒得發狂吧,可是現在一切都以讓他恢復意識爲重。嘴脣重合了,酒流了進去,那捷爾的咽喉大大地起伏了一下。可是也許是頭的角度不對,下一個瞬間他就劇烈地嗆咳了起來。
「凱特!你在哪裏?」
「啊!」
艾塞爾搖了搖頭。
「不,凱瑟琳。大家都在不安呢。」
「不安?」
「普利茅斯是德雷克大人的根據地——可是卻有西班牙的間諜潛入了這裏,還傷害了市民,綁架了孩子走。他們到底是從哪裏來的?是怎麼侵入的?如果他們能這麼簡單的就侵入這裏的話,那西班牙的艦隊說不定也會輕輕易易地登陸了吧。爲了防止這種情況發生,那麼現在就必須要找到危險的漏洞纔行。洛克福特船長要做的,就是這樣的事情。而大家會覺得動搖,是因爲感覺到戰爭很快就要開始了。說不定,明年大家就會在這樣的氣氛裏迎來那一年的拉馬斯了……」
就算格倫茲夫人再怎麼遲鈍,聽了這話也不由得恐懼了起來。
「別說這麼不吉利的話吧!這裏可有聖法蘭西斯在啊!司祭大人不也向神請求‘請主與英格蘭同在’了嗎!」」嗯,是啊。」
艾塞爾說道。
「我們也要認真地祈禱.希望這句話能夠實現。」
因爲位置的關係,她們不知道,她們之間的對話已經傳到了正要乘上克羅利婭號的傑夫利的耳中。
0;聰明的艾塞爾是知道的。這是和奇襲加的斯有着相同意義的事情。1;
讓德雷克在領土上肆意破壞,菲利普二世大大地丟了一次面子與自尊。而桑地亞納正是報了這個仇。傑夫利已經把事件的概況寫成信件,讓最快的馬送去了倫敦。聖法蘭西斯讀了這封信後,一定會恨得咬牙切齒的吧。因爲失去了精神上的優勢是比什麼都強烈的打擊。
0;不,現在還不一定就是一個打擊。只要我奪回凱特,再抹殺掉桑地亞納事情就解決了。1;
傑夫利咬緊了嘴脣,向着羅盤臺走了過去。那是平時那捷爾所站的位置。雖然他臥牀不起是一個相當大的損失,但自己可不能示弱。如果自己不打起精神來的話,又怎麼能指揮船和部下呢。
(艾克斯茅斯和威茅斯這些港口都下了令,各港的監督官對靠港的所有外國船隻進行檢查。還好現在是拉馬斯期間,不管是哪個港口,只要沒有特別的事情,應該都是一律不發給出航許可證的。如果風向沒問題,我們走海路就可以比坐馬車走陸路更早到達目的地。)
這就是船長這種人種的特性吧,在看到滿身鮮血地倒在地上的那捷爾的瞬間,傑夫利的胸中憤怒地掀起了激烈的波濤,可是頭腦卻與之正相反,進行着極度冷靜的思考。沒錯,發出哀嘆的聲音,憤怒得發狂,這些事情是誰都會做的。可是身爲一船之長,傑夫利卻必須要首先思考,要怎麼才能追到桑地亞納,要怎樣才能救出凱特。直到達到目的地之前,事態是絕對不允許自己做出感情衝昏理智的事情來的。所以傑夫利隱藏起了浪濤洶湧的心,戴上了平靜無波的假面具。
(從小時候起,我就很擅長裝出沒有任何感覺的樣子來。)
傑夫利對自己說道。不露出自己的弱點,不表現出痛苦的表情,不做出任何會讓敵人高興的事情。這樣的話,自己就能笑到最後。
「牽引船要動了。」
路法斯看着牽引船的樣子,這樣說道。
傑夫利點了點頭。
那捷爾虛弱地把頭向左右擺動了一下。
「出發!」
「你跟他比過呢?」
「你就別再責備自己了。」
「你覺得他們有沒有殺害凱特呢?」
傑夫利聳了聳肩。
「是啊。」
「這位太太也太會給人添麻煩了吧,她到底要跟多少人說才滿意啊?」
低低的呻吟聲傳來,傑夫利驀然驚覺。迅速地回過頭去,只見額頭上浮着大顆大顆的汗珠的那捷爾痛苦地扭着身體。
「要不要再給他喫點藥?」
「如果真的是這樣就好了,那我讓工作中的水手喝酒也不會被你罵了啊。」
坐在榻邊的托馬森醫生轉過了頭。
因爲市裏在舉行慶典,港口方面的工作人員也都放了假,所以船不能停在埠頭旁邊。傑夫利讓克羅利婭號在港灣內停留了一個小時,然後放下了小船,和挑選出來的精銳成員們一起先行出發了。
「你已經盡了全力了。」
「在發燒。」
傑夫利拍了拍水手長的脊背,再回過頭去看看準備好了的尤安他們。
目送醫生的背影消失在了艙口,傑夫利苦笑了起來。在大天白日下就喝酒的男人們——在世間的一般人看來.自己這些人的形象就只有這樣而已。
「那種事情……是什麼事情?」
傑夫利俯視着發出平靜的呼吸聲的那捷爾。
是因爲發燒的緣故吧,那捷爾正做着惡夢。
「是。那您多保重。」
「我沒有發現到那些傢伙……都是我太入神了……注意力全集中在一個地方……如果我沒有……做出那種事情的話……」
「明白!但如果頭兒您需要援助的時候怎麼辦?」
「這樣嗎。」
回想起了艾塞爾與格倫茲夫人的對話之後,傑夫利也點了點頭。艾塞爾思慮周詳,爲人穩重,是她的話,就不會有問題纔對。
「被菲利普二世?」
「別在那裏發呆!喂!」
傑夫利的聲音裏混着一絲苦澀。
「傑夫利……」
「如果認真打起來的話,他比我強。我只是個商人,他可是貴族階級出身的海軍。」
「短劍?」
「我已經很久沒有坐過船了,似乎有點暈船的樣子。可以去外面吹吹風嗎?」
雖然一股衝動泛了上來,讓他想要抓住那捷爾的肩膀,把他搖起來,但傑夫利還是壓抑住了衝動,站起了身來,那捷爾和凱特當時是兩人獨處的,在自己的視線照看不到的地方,他都做了些什麼呢?但那捷爾是個守約的男人,傑夫利並不認爲他的態度會因爲自己在不在身邊而改變。
托馬森醫生行了一禮,站了起來。
「也都是因爲德雷克女士寫了一封信,凱特纔會在倫敦被沃爾辛
「……凱特……別走……不可以去……」
「拉上去!拉上去!」
傑夫利搖了搖頭。
「是!」
「嗚……」
路法斯作爲守船組的負責人點了點頭。
厄姆閣下懷疑成異端,只差一點就被判了死刑。」
「他剛纔處於極度興奮狀態,一個沒看住就立刻要下牀。所以我給他服了點鴉片。因爲要想止住血,必須得讓他安靜下來纔行。」
「果然德雷克女士的話設錯。凱特的占卜有那麼準啊?」
身輕如燕的瞭望員們威風凜凜地叫着,向橫靜索跳過去,踩着帆桁向前突進。他們猶如螃蟹一樣爬上橫向的繩網,一直跑到帆桁的末端,解開系帆索,揚開摺疊起來的船帆。
傑夫利喫了一驚。
但就算傑夫利追問,那捷爾也只是搖頭而已。他是在說胡話,並不是要和傑夫利對話的吧。這之後,他也只再說了一句「原諒我……」就再次沉入了昏睡。
0;現在想起來,那就好像發生在很遙遠的過去一樣。1;
「一出船塢,就張起全帆。只要抓到一點像樣的風,我們就飛到波茨茅斯去。」
「請您自便。如果有什麼需要的,請儘管和路法斯說好了。我們出發太匆忙,沒來得及準備水,但是葡萄酒和白蘭地倒是有不少。」
「真可憐啊。就算睡着了,精神也還是難以安定啊。」
「我們帶上聖喬治旗過去。如果埠頭上有人揮旗的話,就趕快派五六個人過來。」
傑夫利的臉色登時一沉。
「是的。所以也請大夫您務必保守這個祕密。」
0;到底發生了什麼啊?那捷爾?1;
「實在是經歷了太多事情啊,就好像去了你借我看的但丁的地獄走了一遭呢。」
傑夫利輕輕地撥起了粘在那捷爾頭上的幾縷頭髮。那是他們從倫敦回來的路上發生的事情。那時候凱特還在自己身邊,而那捷爾也還是健健康康的。
「如果睡得太深的話,恐怕他就要一直被惡夢纏着,想醒過來也沒辦法了。那樣未免太可憐了。」
「這、這是真的嗎?」
可是,它卻就發生在昨天。
那捷爾的聲音是那麼微弱。
傑夫利疑惑地看向好友,自己也發覺到自己的身體緊張了起來。
「但出血量很大。」
「他的情況怎麼樣?」
在傑夫利撫摸着他的頭髮這樣低語的時候,那捷爾睜開了眼睛。
傑夫利在牀邊跪下,用手掌擦去他的汗水。
「我認爲他沒事。因爲桑地亞納是被嚴命‘絕對要把他活着帶回來’的。」
「對不起……我……如果我能再多留心一點的話……」
托馬森醫生問道:
0;那麼,他又爲什麼會要求我原諒他呢?1;
「我心裏有數。」
「怎、怎麼了?你很難受嗎?」
「也是啊。那就恕我能力有所不及,做到的只有這些了。」
「那你又要怎麼贏他?」
「只有腿上的傷口最大。多半是隔着一定距離扔過去的,刺得很深。能夠刺中在移動的人的腿,這個傢伙的手段實在很不錯。或者,也可能是碰運氣湊巧扎到的。」
「看來手腕上的傷門不深的樣子。」
「到時候就不擇手段了,萬一有個什麼,就是飛刀也一樣用。反正只要收拾掉一個桑地亞納,其他的人就根本不足掛齒了。」
出航的事情完畢後,傑夫利回到了船長室。
最後再拉下轉桁索,帆就嘭的一聲膨脹起來。然後,克羅利婭號藉着西北方吹來的風做了一個旋迴,在埠頭上的人羣的聲援聲中,向着韓普夏港口起航了。
傑夫利看向他的臉,卻發現他的視線並沒有焦點,似乎是還沒有完全清醒的樣子。
「他這傢伙是馬上就火氣上衝的那一種,也許流點血出來反而對他比較好呢。」
「這裏的事情就交給你們了。絕不能讓任何一條船駛出波茨茅斯。」
傑夫利小心着不碰到那捷爾的傷口,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腕。
「抓住網子!拉下帆腳索!」
托馬森醫生的臉上泛起了很開心的表情。
傑夫利俯視着因爲失血過多而異常青白的那捷爾的臉孔,就這樣一直凝立在那裏,直到喝了個盡興的托馬森醫生回來。
「是,船長!」
「怎麼了,那捷爾?你疼嗎?」
托馬森醫生苦笑一聲。
「真不錯。大白天的就能喝酒,簡直好像坐上了私掠船一樣喲。」
托馬森醫生皺起了眉頭。
被一個人留下的傑夫利感覺到了強烈的不安。那捷爾是想要說些什麼呢?他是對什麼「入神」了呢?
「不,那傢伙就是瞄準了扔出去的。」
「我知道了。我也會叮囑我妻子不要說出去。我想,這畢竟關係到德雷克女士的私人生活,她應該不會對人到處亂說纔對。」
傑夫利抬起了頭。
傑夫利微微頷首。這的確是個很現實的問題。
「原來如此啊。」
德雷克夫人高興的心情不是不能理解,可是也絕對不能再由着她的性子.再進一步泄露祕密。傑夫利表情嚴肅地說道:
托馬森醫生感嘆地點了點頭。
「恐怕是。」
「就算是用來放血,用短劍也未免太大了一點吧。」
托馬森醫生焦急地連連點頭。
「您放心吧。在普利茅斯知道的人只有我而已。因爲我是她的主治醫生,她才說無論如何要告訴我的。凱特好像對她保證說,她會生下聖法蘭西斯的孩子。」
路法斯把最喜歡用的號角放進口中,吹山洪亮的聲音。
「手藝好的工匠是不會挑工具的。我也認識一個法國騎士,他對所有的劍法都無不精通。而且我和桑地亞納交過一次手,他的劍術也相當驚人。」
「哦!」
一行人一齊發出雄壯的呼喊.飛身上了小船,操起長長的槳浸在水裏,等擔任小船船長的威爾一聲令下,就齊心協力劃了起來。不管是論力量,還是論整齊一致,他們都絕不會輸給土耳其槳帆船上的槳手。
(果然,有很多來自佛蘭德斯的船隻啊。)
傑夫利坐在舢板的船頭部,一邊打量着港口,一邊這樣想着。會有那麼多外國船隻在港口裏,正是因爲港口監督官已經知道臨時檢查的事情了吧。
(如果我個人去請求的話只會遭到拒絕,所以必須要拜借聖法蘭西斯的威名了。只要是政府的命令,他們是絕對不敢回絕的。1;
只要多少能夠查出一些東西,德雷克一定會原諒自己擅自用他的名義的行爲。因爲再沒有什麼是比奪回凱特來得更重要的了。在這種時期,瞭解英格蘭海軍內情的人被敵方帶走,這是一件極端危險的事情。在西班牙艦隊到來之前,還有許多許多的事情必須要占卜纔行。比如決戰地點到底是哪裏,爲了勝利到底要採取什麼樣的作戰纔好。萬一讓桑地亞納成功地逃走了,德雷克說不定真的會用自己的手把傑夫利送上斷頭臺的。因爲保護來自ZIPANGU的少年的命令正是重大到了如此地步。
0;凱特,你到底在哪裏呢?難道已經進了波茨茅斯嗎?1;
傑夫利的手抓緊了自己的膝蓋。自己只能坐在這裏,打發着難捱的時間而已。但就在這段時間裏,凱特正和該死的桑地亞納,那個其他的男人,那個絕對無法饒恕的可惡敵人在一起。一想到這些,傑夫利的胸口就像海嘯一般洶湧澎湃起來。
0;今天就決出個勝負來!讓你記住凱特是我的人,再送你到那個世界去!1;
雖然傑夫利不想承認,但他實際上是在嫉妒那個綠眼睛的西班牙人,一瞬間也不想讓戀人的身姿暴露在桑地亞納的視線之下。因爲,發現倒在山丘上昏過去的凱特的,並不是自己。事到如今,傑夫利對那件事更是悔恨無比。
「抓住系船索!」
小船船長威爾的叫聲,終於讓傑夫利回過了神、轉過頭去,看過一個似乎是正在埠頭上玩的少年抓住了繩索。別看他瘦,但細細的手臂似乎有着相當的力量,船很快就接近了系船柱的石堤。
「嗨喲。」
身輕如燕的尤安跳上埠頭,接過了少年手中的繩索,做了最後的一拉。船隻伴着輕微的衝擊靠岸了。
「謝謝你,小鬼。」
少年漂亮地接過傑夫利扔去的零錢,笑了一笑,和幫那捷爾傳話的那個孩子一樣,他也有着一張聰明的臉孔。傑夫利敏銳地察覺到這一點,問出了最在意的問題。
「你知道港口監督在哪裏嗎?」
果然,這個有眼力勁的少年是知道的。
「現在是拉馬斯,他當然是在市長大人的府邸裏啦。」
傑夫利微笑起來。
文森特立刻答道,然後回過頭來,面對着海鬥。
「謝謝,愧不敢當。」
在海鬥那個時代,一個人有好幾個住宅也是富裕的象徵。何況在還是財富高度集中在少數人手中的時代。內奸的社會地位極高,這一點絕對不會有錯,多半是能夠出入宮廷,有着自己領地的貴族,或者是在纖維業之類方面獲得成功的大商人之類的人物。
文森特想要反駁,可是看到海鬥那頑固地拒絕自己的態度,還是放棄了。但在他撿起了掉在地上的杯子,轉身向門口走去的時候,門外傳來了一個聲音:
「你肚子不餓嗎?」
「你在想什麼?」
海鬥聳了聳肩膀。
海鬥點了點頭,那是鴉片,喫一次兩次是不會成癮的,但是還是小心一點的好。
海鬥把玩着喝完了的杯子,低聲說道:
海鬥說着,面上泛起冷笑來。
「我最討厭你!我會恨你一輩子!」
海鬥鬆了一口氣,他從沒想過,能夠呼吸是如此美好的一件事情。但他安心了沒多久,就因爲吸新鮮空氣吸得太過劇烈,把口水也吸進了氣管,海斗頓時激烈地嗆咳起來。
海鬥粗魯地打掉了他的手,站直了身體,只要自己不給他可乘之機,他就沒法趁隙而入。不管怎麼親切,敵人就是敵人,絕對不可以和他再有任何親近。
「知道了,你上去吧。」
0;舒……舒服了……1;
「嗯,真是多得你照顧了。」
海鬥把杯子扔到地上,叫了起來。
「危險——」‘
0;不是的。1;
見海鬥沉默了下來,文森特把手扶在了胸膛上。
老人只是微微地動了動嘴角而已。
「沒有再等下去的必要了,和我一起來吧。」
「請往這邊走。」
他團着身體,側着身體咳嗽着。一隻手伸了過來,溫柔地撫摸着他的脊背。海鬥用還不清醒的頭腦想着,會對自己這麼照顧的,是傑夫利,還是那捷爾呢?
「如果你叫我住嘴的話,我就會住嘴了啊。」
「我更想喝水。」
喘不過氣來。好痛苦。海鬥抓着自己的胸口,大大地張着嘴,可是,都設有任何空氣通過咽喉。
0;是地下室,而且還是大屋子的地下室……1;
「那不可能!」
0;那個人是什麼樣的傢伙呢,不知道他的險,至少也要知道名字纔行。1;
文森特聳了聳肩。
海鬥一句話就否定了他。
「你不用着急哦。」
「可我認爲排第一的應該是傑夫利纔對。」
「我自己是非常想要出航的,可是不等人不行。」
「說真的,我從來沒有覺得你是瘋子,雖然我有一瞬間懷疑下你,可那也是聽到難以置信的東西的必然反應吧?就算去了西班牙,我也會保證你是正常的,你絕對不會被送到醫院裏去的。」
於是,在這個充滿幹勁的孩子引導下,傑夫利他們向建在波茨茅斯中心地帶的市長公邸跑去。
「在倫敦,有女王陛下做我的後盾,沃爾辛厄拇大人想要殺了我,而她保護了我。因爲她有能夠擊退沃爾辛厄姆的力量。可你就算是個貴族,也只是下級貴族而已吧?」
「冷靜下來。」
「不,和你說話很有趣,只不過有些問題我不能回答你而已。」
穿過於陰暗的走廊,走上很容易滑倒的樓梯,視野忽地明亮起來。就好像德雷克住的巴格拉特廬一樣,這個宅邸的牆壁上處處張設着燭臺。在平時就使用蠟燭,這是富裕的象徵,的確如海鬥所推測的,這個主人不是個一般的人物。
「難道是幫助你的人?」
「嗚……咳……咳!」
文森特看看挖苦自己的海鬥,開口說道:
0;好……難過……救……我……1;
「請你先看看吧。只要我一旦決定的事情,就一定要把它完成。總有一天,你會覺得,到西班牙來真是太好了的。」
文森特迅速地衝了過來,抱住了膝頭無力地倒下去的海鬥。
「如今你不原諒我,可是隨着時間的經過,你一定會理解我的。」
「是呀。那,如果你給我們帶路的話,我給你一個銀幣……」
「你是個讓我遭到危險的傢伙,卻說什麼我想保護你的話,你以爲我會相信嗎?如果你真的這麼想的話,那現在就回普利茅斯去。」
「你要我以騎士的名譽發誓的話,那我發誓。」
「謝謝你,特蘭德。」
「我沒放,只要你老老實實地遵守約定,以後我也不會再用那東西。」
「爲什麼?」
被救起的海鬥差點就說出了「謝謝」兩個字來,慌忙咬緊了嘴脣,不能感謝他,絕對不能。畢竟自己會差點摔倒,也都是文森特害的啊。
海鬥用雙手遮住了面孔,他不想讓文森特看到湧上眼眶的眼淚。就算那並不是因爲軟弱,而是因爲憤怒也是一樣。
文森特的眉心皺了起來,就好像在忍耐着痛楚一樣。
這話未免太過侮辱人了,但文森特只是面部的肌肉稍稍繃緊了一點而已,聲音仍然保持着平靜。
「那一位也很想和我一起走,可是卻不可能。」
「怎麼可能!就算你對我再怎麼親切,犯人也不會喜歡上看守的!我是在英格蘭長大的!也決心把這裏當作自己的祖國!我纔不想去什麼西班牙呢!」
那我就當個讓人討厭到死的傢伙,惹他生氣,等他一忍不住打了我,我就好好地嘲笑他意志薄弱好了。
既然那個人說主人在等候的話,也就是可以看到對方的臉了。海鬥飛速地從牀上跳了起來,可是藥物殘餘的力量讓他的腳下一晃。
「Vi……0;注:文森特的名字在英語和西班牙裏的發音是不一樣的,這裏海鬥是用英語發音稱呼他的1;」
「不要着急……只是身體還沒有清醒而已……用鼻子呼吸……對……再大些……」
「我並不是看守的。請你把我想成是你的朋友,我想要成爲你的守護者。」
文森特搖頭否認:
海鬥搖了搖頭。一想到倒在球之丘上流着血的那捷爾,擔心就絞緊了他的胃,一點也提不起食慾來。但是,嗓子卻渴了。
海鬥想讓文森特也嘗一嘗自己喫過的苦頭;與所愛的人分離,被強行帶到敵國去。這種憤怒一定要狠狠地回報在那張靜如止水的臉上。想到這裏,海鬥胡亂地擦掉臉頰上的淚水,瞪着文森特。
「不用了,反正就算你發了誓,上頭的人只要說句把我送進醫院裏,我也一樣會進去的。」
文森特關心地抱住了海斗的肩膀,向前踏出了一步。
「我從心底爲您勝利凱旋而喜悅。因爲出航之前比較繁忙,請恕我這就失陪了。」
不管海斗的態度多麼衝動激昂,也絲毫無法動搖文森特的冷靜,也許這就是他對球之丘事件的反省吧。面對海斗絕不動怒,不會怒吼,也絕對不會出手。
「的確如你所說,我的身份並不太高。並沒有王公貴族的權力。但是,我卻有着比誰都強的照顧你、讓你不會有任何不便的心意。」
知道之後,無論用什麼手段都要傳達給傑夫利,威爾說過「那是個嚐盡了所有苦楚的人」,想庇護對方。可是自己是因爲那個人才遇到這麼過分的事情,海鬥半點也沒有同情對方的意思,傑夫利能趕快抓到他就好了。不捆繩子,綁上緞帶,再打個蝴蝶結,直接送到沃爾辛厄姆閣下那裏去,附帶一張「這個是如假包換的間諜」的卡片。這樣一來,就算祕書長官閣下再怎麼疑心深重,也一定能洗清自己的嫌疑了。
「我可沒有用那麼強烈的藥啊。地方我不能告訴你,但我們是在英格蘭。」
那不是兩個人的聲音。想到這一點的瞬間,頭腦中的霧氣一下子全部消散了,海鬥睜開沉重的眼皮,扭過了脖子,然後,仰望着那一雙想忘也忘不掉的綠色眼瞳。
文森特一問,海鬥才發現自己已經沉默了很久。
在這平穩的聲音引導下,海鬥緩緩地用鼻子呼吸起來,胸腔似乎一下子撐了起來,喉頭的緊固瞬間消失了。一下衝進來的空氣,令肺泡嘭嘭脹了起來。
就在這時,有誰安慰一樣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既然還要在這裏多呆好一陣子,那能不能請你出去,跟你在一起我喘不過氣來。反正門上也上着鎖,你不用看着我也沒關係吧?」
美貌男人的嘴脣頓時鬆緩開來。
他的想法似乎是傳到了文森特心中一樣,文森特嘆了口氣,在海鬥前面拉開了一步距離。偶爾,他像是在詢問海鬥「不要這樣可不可以」一樣,但海斗的視線一次都沒有與他接觸過。
「桑地亞納大人.準備已經好了。主人在大廳等候着您。」
肺像燒起來了一樣疼,這樣下去會死的。海鬥扭着身體,撲打着雙腿。
這次換文森特沉默了。
「別碰我。」
還沒等他說完,少年就抓住了他的手腕。估計用出了比拉船的時候還大的力氣。
「在球之丘見面的時候,你還把我當瘋子看不是嗎?倫敦會把這樣的人送進救護院去,當成現世物讓人看。那如果去了西班牙,調查的人跟你得出了同樣的結論,那我該怎麼辦?還是會被送進醫院去吧?」
「會這麼叫我的也只有你了。所以我真想一直這樣聽下去啊。」
「明明根本就做不到的……!」
「沒什麼。」
「謝……」
海鬥顫顫地撐起了身體,打量着周圍。蠟燭微弱的光亮照出的是黑糊糊的石壁。從煤煙和裂縫來看,已經是相當古舊的房子了。天花板極高,沒有窗子。房間裏的空氣帶着潮溼感,有着微微的黴味。
「你怎麼這麼多問題呢。」
「這裏是哪裏?已經到西班牙了嗎?」
剛剛隔着門招呼的就是這個聲音,海鬥立刻轉過頭去。只見一位白髮蒼蒼表情嚴肅的老人,正以冷冰冰的灰色眼睛注視着兩個人。
文森特走向門口附近的桌子,端起倒滿水的杯子走了回來。
喝了口水,海鬥總算恢復了幾分元氣,也就問出了醒來之後一直縈繞於胸的問題。現在傑夫利一定已經發現自己被抓走了吧,他肯定已經像瘋狂的獅子一樣,開始了猛烈的追蹤。而文森特也一定很清楚這一點。可是他卻沒有任何動作。時間拖得越長越難逃走,可他卻爲什麼要施施然地留在這裏?這實在很不可思議,也很可疑。
「裏面沒放安眠藥吧?」
「好的。」
海鬥下了決心,再也不叫他Vi,自己絕對不要再做任何讓他稱心如意的事情。
文森特苦笑起來。
「你到底要把我關到什麼時候?」
「在這邊!過來啦!」
這裏恐怕就是內奸住的地方吧。他們集中了像威爾那樣隱藏起來的舊教徒,還撿走了被從王宮趕出來的匹波。也就是說,他們的據點不止這裏,在倫敦也有。
「雖然能回國很是高興,可是要丟下還沒看完的書,實在是很遺憾呢。」
特蘭德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一定會送到您的船上去。反正已經得到了主人的許可。那就讓它成爲您旅途上的陪伴吧。」
「我實在是太佩服你的體貼了啊。」
文森特很愉快地說。
「感謝你的照顧,你要保重身體,等候着主人的歸來啊。」
「是,我這把老骨頭所能期望的,也就只有這一件事情而已了。」
海鬥看到那雙灰色的眼睛裏孕含着強烈的光芒。他說等待着主人歸來,那麼內奸並不在這裏嗎?可准許下人把書贈給文森特的又是誰呢?這個謎團在被特蘭德引導到大廳的時候終於揭開了。
「承蒙呼喚,我向您致以問候,女士。」
文森特優雅地深施一禮的對象,是一位身穿深紅色長裙的美貌婦人。
對在宮廷裏生活過一段時間的海鬥來說,只要一看到她的服裝就能瞭解:她絕對不會是商人的妻子,而是貴族,還是與女官長沃利克伯爵夫人同樣高貴的貴族。
(到、到底是誰呢?)
那件用金線密密刺繡着精緻玫瑰圖案的長裙,奢華到伊莉沙白女王陛下來穿都不會顯得寒酸的地步。但比起這個來,首先吸引了海鬥目光的,是那天鵝一般的頸項下的裝飾飾領,佩戴這個,是英國國教會的統治者女王陛下的宮廷中人才能有的特權。
「孩子們不在這裏呢。」
也許是下意識的動作吧,這位女性握住了飾領下面的十字架。
「他們如今正在接受薩克斯維爾神父大人的祝福。」
這時,她注意到了愕然地打量着自己的海鬥,將詢問的視線投向了文森特,
「這個孩子就是你所說的ZIPANGU人?」
「是的。」
「真的有着一頭不詳的紅髮呢。」
最後勝利的是後者。
「算了。麻煩的事情到船上再說吧。不說這些,你多大歲數?」
夫人憤憤地道:
「有的有的。」
「這、這樣啊。」
「搶在女王前面?」
海鬥惋惜地咋舌,但被打擾的夫人卻不耐煩起來。
海鬥本想搖頭,但轉念一想,又停了下來。這是一段漫長而孤獨的旅程,真正需要散心的,並不是文森特,而是自己。
「我明白了。請您隨意吧。」
愛爾莎悲傷地點了點頭。
「那就請告訴我真正的理由吧。」
文森特抓住了海斗的肩頭。
到了走廊上,海鬥問文森特道:
「諾福克公爵家會再度復興的。」
「不然的話,就是向着西班牙人搖尾巴的狗了。」
見海鬥—下子閉上了嘴,文森特嘆了口氣。
海鬥也壓低了聲音問回去:
伯爵夫人畫了個十宇,低聲地感謝着主,而後把溼潤的眼睛轉向海鬥。
「沒關係,請他隨便想怎麼說就怎麼說吧。說到底,異教徒,野蠻人或者信奉異端之神的愚者是不會理解的。總有一天,歷史會證明我們所做的事情纔是正確的。」
「我真想成爲那位大人的妻子啊。但是陛下一定不會恩准的,只能像雷斯達伯爵一樣祕密結婚了。」
「沒人和我提起過這些話啊。」
「亞蘭迪爾伯爵被人們視爲聖人,但是我並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回來。」
「這樣嗎?」
夫人舉起一隻手,打斷了文森特。
「反正這孩子馬上就要到西班牙去,再也不回來了吧?那把我們的事情告訴他又有什麼呢?」
「我明白爲什麼菲利普陛下會想得到他了。」
「我,我的衣服纔不會有任何的不祥。紅色是基督的愛,也是表示着殉教者的顏色啊。」I
文森特點點頭。他眼中也泛起了與方纔特蘭德一樣的強烈光芒。
「如果他能回來,會是在什麼時候?」
「哪裏了不起?根本只是詛咒而已啊!」
夫人看向文森特:
「本來的話,他應該被稱作諾福克公爵的。但他的父親對陛下有叛逆之心,對從母方繼承了諾福克家族血統的陛下來說.親人的背叛是無法忍受的。」
「明白了。」
海鬥搖了搖頭:
「請和桑地亞納閣下一起去圖書室取吧。但是,你一定要滿足我的要求。」
這次海斗真的吞了一口口水,這個名字他的確聽說過。那是對渥爾達?羅利大人的戀心一日增過一日,偷偷地向海鬥挑明的愛爾莎?斯洛克摩頓女士邊嘆息邊說出口的。
夫人喫了一驚。看來她是生來就習慣了別人服從的人,一旦面對露出反抗態度的對象,反而根本不知道怎麼做纔好了。她求援一樣地瞥了文森特一眼,爲自己辯護道:
「是啊,說不定會被送到倫敦塔去,慢慢地一點點餓死呢。」
「不要說了,凱特!」
的確她言之有理,所以文森特也放棄了。
「天主教的孩子們。因爲在英格蘭,孩子一到了十六歲就會被強制去參加國教會的禮拜了。」
「想知道什麼?」
「請你收斂一點。對女士這樣說話實在太失禮了。」
「反正我也沒法用。」
「那也正是猶大的髮色吧?真是和叛徒正相符合的顏色啊。」
海鬥考慮着。在自己所在的這個世界裏,諾福克公爵名叫霍華德,而且還是個天主教徒。如果福克斯老師看到這些的話,絕對會說「這是英國王室的七大不可思議事件!」吧。諾福克公爵家族是代代擔任皇室典儀長的家族。負責在加冕儀式前日保管存放了皇冠與權杖的寶物庫鑰匙。也就是說,率領英國國教會的國王的象徵,要由天主教的公爵來保管了。
「謝謝你。請你去圖書室吧。」
「是因爲啊,他與亡故的蘇格蘭瑪麗陛下一樣,是陛下的親戚哦。亞蘭迪爾伯爵繼承了王位的話,那英格蘭就會恢復成天主教國家,有着這種夢想的人不就會去暗殺女王陛下了嗎?也就是說,這並不是宗教的問題,而是政治的問題啦。不過話說回來,伯爵的確是信仰天主教沒錯,他從早到晚都在祈禱,監獄看守們似乎都把他當聖人看呢。」
海鬥聽了生起氣來,他不假思索地反擊道:
「他到底做了什麼?」
海鬥意味深長地問:
「你在女王膝下都不知道這些嗎?」
「那麼你說想要什麼?只要你發誓不說謊,我什麼都會給你。」
海鬥在心裏咕嘟地吞了口口水,終於要知道黑幕的真正面目了。
「等您一回來,我就把孩子們帶來,他們已經和家人們告別過了,馬上就出發吧。」
「我丈夫會平安無事地回來嗎?」
愛爾莎把嘴騰靠近了海斗的耳朵,低聲耳語道:
「餓死?」
「我丈夫的事。」
在聽到這番話的當時就已經背上一涼了,可是在見到了亞蘭迪爾伯爵夫人的如今,全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伊莉沙白的擔心並不是空穴來風的,伯爵夫人就對逮捕了丈夫的女王到了恨之入骨的地步。她一定會想只要殺了女王,就能讓丈夫回來了吧。但是直接下手實在太難了,所以才借了西班牙人的手。伯爵夫人會這麼做,是爲了所愛的丈夫,也是爲了信守天主教的緣故,畢竟在這個時候政治和信仰是根本不可能分開的。
海鬥試着問伯爵夫人看看:
「哦哦……!」
「戰爭一旦開始,天主教信徒就會被政府嚴密監視起來,表面上雖然是保護你們免遭新教徒所害,實際上正是爲了不讓你們裏應外合引起內亂。」
「叛徒?你是在說我嗎?」
亞蘭迪爾伯爵夫人以求救般的眼光望着海鬥。
「我的丈夫是亞蘭迪爾伯爵菲利普?霍華德。他現在因爲信仰天主教的罪名被監禁在倫敦塔裏。既然你也在宮廷中呆過,應該聽說過他的名字吧。」
海鬥後悔地咬住了嘴脣。都是自己說了多餘的話,給了這個危險的女人逃生的機會。
「您二位間有兒子……」
「你不覺得那樣只會更糟糕嗎?」
文森特以視線制止了爲了帶路而踏上一步的特蘭德,輕輕拍了拍海斗的背:
「你說你九年前就在倫敦,這果然是說謊的。你到底是什麼時候來的?」
(霍華德家是天主教徒……不過只有這些的話,還不能判斷就是亞蘭迪爾伯爵的血統。名門的本家的血統斷絕之後,也會由分家來繼承的。)
「不能主動殺死對方的時候,就會採取這種手段。我父親說,亞蘭迪爾伯爵就是遭到了這樣的處置。你知道他的事嗎?」
「不,這是珍貴的情報。要在女王前面先發制人。」
「剛纔那是這孩子的預言嗎?」
海鬥搖着肩膀,從文森特的手中逃了出來。
「是的。只要在政府出動前隱藏起來就可以逃過屈辱的逮捕了。要趁現在趕快確保潛藏的場所纔行。」
海鬥輕蔑地抬起了下顎。
夫人的眼光變得極爲尖銳:
伯爵夫人用力地點頭,她似乎以爲海鬥是占卜了出來,而不是在問問題。
聽了這句話,夫人的臉色頓時大變。
「孩子們?」
海鬥閉上了眼睛。在他的心裏,隨便說點什麼混過去,和說出不得了的實情的兩種思想在爭鬥着。
文森特厲聲制止道:
愛爾莎壓低了聲音。
「這邊走。」
「難道您的服裝就不是不祥的紅色了嗎?」
夫人向海鬥走過去。伊莉沙白噴的是薄荷香水。這位女性則選擇了與衣服刺繡同樣的玫瑰香水。海鬥又想起了留在白鹿旅店裏的薰衣草香油。還有,最後一次使用它時發生的事情。但是海斗的回憶立時被夫人的炸彈發言擊碎了。
「是陛下這麼說的?」
「什麼也設做。雖然表面上是因爲他是天主教徒才遭到逮捕的,但這並不是真正的理由。」
夫人鬆了口氣。
她向站在海鬥身後的文森特點了點頭。
「是的。」
「挑明身份是很危險的。」
「這是歷史的必然。既然你不知道,那我就好心告訴你罷了。」
文森特挑起一側的眉毛。
「還有一件事也請你告訴我,如果你告訴了我,我就給你一枚金幣。」
夫人點了點頭。
海鬥冷笑一聲。
等夫人再次看向海斗的時候,她身上那種攻擊性的感覺就已經完全消失了,她的眼光裏充滿了期待。這是海斗極其熟悉的光景。
海鬥搖了搖頭。
但在夫人開口之前,文森特就插了進來。
「書,我只喜歡書。」
「哎呀。」
「實在是非常了不起的預言。」
想想西班牙水手的習慣恐怕和英格蘭一樣.海鬥撒了個謊。
「十五歲。」
「那即使不去教會也不會被判罰金了。伯爵夫人集中的孩子們都是再過兩三個月就要到十六了。他們都是頭腦聰明,又信仰堅定的孩子,可是家裏都並不富裕,付不起不去國教會的罰金。反正我們的船順路.就順便把他們送到新建成立的多維神學院去。」
海斗的心臟激烈地跳了起來。
「多維?是法國的多維嗎?」
「是的。」
這是最後的機會了。海鬥想。如果他們直接開到比斯開灣去的話,一定不可能再逃出去,但既然他們要在法國靠港,自己就可以想辦法逃下船到巴黎去。那裏有能夠保護海斗的人。亨利三世的使者,有着卓越劍術的貝爾南?阿爾德維奇。他很喜歡海鬥,還問過他要不要做自己的僕人,而且還與傑夫利和那捷爾結下了友誼,所以他一定會幫助自己的。
0;問題是怎麼去巴黎呢?1;
海鬥皺起了眉。身無分文地到巴黎去估計是不可能的,這樣想來的話,剛纔自己真不該拒絕伯爵夫人的金幣的。I
0;真的什麼都沒有了嗎?1;I
海鬥把手伸進褲子的隱兜裏,爲裏面熟悉的感觸而鬆了一口氣。傑夫利還給自己的錢包還在那裏。自己終於不用與和哉分離了。這給了海鬥很大的安慰。不過話說回來,二十一世紀的貨幣在這裏是不能使用的,問題還是無法解決。
0;果然不行了嗎…1;
可是泄氣地垂下眼睛去的時候,視線卻捕捉到了一樣東西。就是傑夫利爲了顯示海鬥有強大的後盾,特意做給他的黑天鵝絨上衣。這件衣服的紐扣用的是真正的珍珠。
0;真的呢,傑夫利,你的衣服真的保護了我。1;
海鬥把手從兜中抽出來,挺直了脊背。現在可不是發呆的時候,自己總有一天要逃出去,不好好觀察周圍是不行的,而爲了能順利逃脫,就要引開捕獲者的視線。
「沒什麼時間了,快點選吧。」
海鬥進了圖書館,聽了文森特的話點了點頭。然後裝作熱心地尋找着書的樣子在書架前晃悠,隨手抽了幾本出來。反正是什麼書並不重要,自己沒有打發時間的功夫。雖然事情還不好說,但海鬥堅信自己能夠逃脫。他從心底這樣相信着。
在波茨茅斯嚴陣以待了整整一天後,還是沒有收到發現桑地亞納的任何報告,站在埠頭的傑夫利張望着海灣裏,皺起了眉頭。
(好慢啊……)
以前也發出過對桑地亞納的通緝令,不管哪個港口的監督官一聽到桑地亞納的名字,都會積極地提供幫助。對住在海峽附近、一旦開戰就會無可避免地成爲交戰最前線的人民來說,西班牙是無比憎恨的仇敵。他們都摩拳擦掌,發誓絕對不會放過這個奪走英格蘭重要「機密」的敵人。
「明白!謝謝!這可是最好的話題了。」
傑夫利在心中呼叫着。腦海中的紅髮少年點了點頭。自然這些都是幻影而已,但傑夫利卻堅信,這是凱特爲了通知自己而特意前來的。正像自己這樣想着他—樣,凱特也在一直想着自己吧。
「是,比例很細。」
傑夫利一問,他挺起了胸膛。
「那讓船停泊在海灣裏,用舢板靠岸呢?如果是在夜裏,誰也不會看到吧?」
「這附近的漁港。那些地方和商業港不一樣,監視很鬆,要侵入很簡單。」
「我知道有個毫無疑問是天主教徒的人哦。」
「發生什麼事了?桑地亞納出現了嗎?」
被那銳利的氣勢壓倒了的使者一下子結巴了起來。
「是啊。與其像那樣在倫敦塔裏被關到老死,還不如干脆利落地把腦袋砍下來,然後由羅馬教皇來舉辦一個追悼會來得更名譽啊。」
被擺了—道啊。傑夫利疑視着地圖,咬緊了牙齒。桑地亞納曾經多少次輕鬆地侵入了自己的國家,原來理由就在這裏。傑夫利太拘泥於港口了,以致忘記了船隻是隻要有水,就哪裏都能去的道理。
傑夫利一下子泄了氣,但他努力着不表現在表情上。
都是自己太大意的錯。傑夫利握緊了拳頭。自己被戀情衝昏了頭腦,所以看漏了迫在眉睫的危險,現在無論怎麼反省也都不爲過。
「知道了。你要聽從沙頓先生的指揮。」
「是的……」
0;你是要告訴我這個嗎?凱特?1;
「這條河不是泰晤士河那樣的大河,但已經足夠小型船通行的了。是河流就當然會流入海洋。它的入海口就在格那利斯和瓦京格的正中間。但那裏並沒有港口,自然也沒有羅嗦的監督官,也不會刺激起漁民的好奇心。」
「也陸地上的我們兩面夾擊是嗎?」
「到底藏到哪裏去了?他們不會一直潛伏下來,等到事情平靜再走吧?」
這是舞會上貴族們之間傳說着的流言。
從開着的窗子中吹進的風正面吹打着傑夫利的面孔。風很強,吹開了貼在他面頰上的頭髮。
然後傑夫利望向尤安。
「我一定會去接你,你要平安啊……」
在兩個人一起向使者的集中場所港口局走去的途中,尤安泄氣地嘟噥道:
傑夫利迅速地向他回過頭去。
看着一下子蒼白了臉的尤安,傑夫利喝道:
「船長!」
「有沒有海圖我不知道.但辦公室牆上的確貼着沿岸的地圖的。」
傑夫利點了點頭。雖然並沒有確實的證據,但就是覺得自己不會搞錯。
「那很好。我要看看那張圖。」
凱特說東南部港口很可疑,那捷爾也說馬車向東去了。所以總之先來到了波茨茅斯,沒有調查波茨茅斯以西的港口。現在想想這實在太大意了。不過康沃爾半島上的港口都受到了德雷克的嚴格命令,對外國船隻的監視很是嚴格。就算桑地亞納再大膽,也是不太敢從這些地方逃走的吧……
「你來看,面對英格蘭海峽的港口中,很多是設在河口附近的,普利斯河的入海口是普利茅斯。愛玟河的入海口就是波茨茅斯,哪一個都是沿着河流建起的城市,最適合小型船隻運輸。或者大型船在港口卸貨,再由小型船運輸到內陸部分。」
(預言又準了。)
聽了傑夫利的這句話,尤安也探過了身來。
0;博格納利吉斯,瓦京格,約翰姆,還有普萊斯頓——幫助桑地亞納的人,恐怕就是這一帶附近的大人物沒錯了。1;
「他居然在獄裏祈禱西班牙得勝呢。聽了這話之後,陛下非常憤怒,說:‘果然血緣是不爭的事實,叛徒的兒子就是叛徒。’」
(就沒有更快的聯繫方法了嗎?)
既然是有着如此的膽量的人物,那麼就有可能爲天主教國家西班牙而行動了。
傑夫利的胸口頓時激烈地鼓動起來。
「是誰?」
傑夫利把額頭貼在地圖上,祈禱般地閉上了眼睛。
那到底會是怎樣的一個人呢。傑夫利用手指從那些港口上一個個地滑過去考慮着。自己出入宮廷還是最近的事情,所以就連這一帶的領主是誰都不清楚。他看向沙頓問道:
「我明白了,要他們繼續嚴密監視……不,我直接去告訴他。」
「洛克福特船長!」
傑夫利向發出聲音的方向看過去,見尤安正向這裏跑來。
見了他堅決的表情,沙頓也下了決心。
「沒錯,告訴他們一隻船也別放過去,哪怕是快沉了的木板也一樣。」
被叫到名字的監督官嚇了一跳。
(必須要等在這裏嗎?實在太急人了!)
傑夫利的手指沿着水藍色的線描畫着。
「那一位也太不知輕重了吧,這不是給了陛下處刑的理由嗎?」
0;那翻着白沫的波浪是……1;
見傑夫利他們喘息急促地衝進門來,港口監督官沙頓和黑斯廷斯來的使者都睜大了眼睛。
港口監督官暫時想了一下,搖了搖頭。
尤安精神十足地叫道,然後就衝出了執務室。沙頓也叫來了部下,開始組建艦隊。
「請借我二十個左右的人手,還有馬匹。我要去亞蘭迪爾。」
「沙頓先生。」
傑夫利重新看向地圖,尋找着那個人的城堡。與爵位同名的亞蘭迪爾城。
「像韓普夏和沙塞克斯這樣的地方,是不是有很多天主教的領主呢?」
「什、什麼事?」
「也請帶我去吧!」
「你去港口,給克羅利婭號報個信。讓他們在亞蘭河口待命,用小船逆流而上到亞蘭迪爾來。」
傑夫利也不是沒想到這個可能性。
尤安搖了搖頭。
「人手馬匹設問題……可真的就在那裏嗎?」
一道電光頓時劃過了腦海。就算是新進入宮廷的人,也聽說過他的名字。因爲宮廷中一直有這樣一個評判,亞蘭迪爾伯爵也許會繼今年春天的瑪麗?斯圖亞特之後,成爲第二個爲天主教殉教的人。
「是,是啊。」
黑斯廷斯的使者也自告奮勇。只要是血氣方剛的年輕人,誰都不會放過這個毫無顧忌地大鬧一場的機會的。
「說不定,他是希望陛下殺了他吧。」
被一個人留在屋子裏的傑夫利回過頭去,看着地圖。白色的牆壁上綿延着的東部海岸線,桑地亞納就在這裏的某個地方,他的預言又應驗了。雖然不是時候,但他的預言實在令人說不出半點話來。
傑夫利咬緊了嘴脣。西風即將變成南風了。如果再這樣留下去,說不定又會變成東風。絕對沒有再磨蹭的空閒了。從南方吹來的溫暖空氣會讓英格蘭海峽充滿了雨水,而一旦下起雨來.視野就會受到極大的限制。桑地亞納趁機逃走的概率也更加上升了。
「明白了,我也一起去。」
「這是桑地亞納能使用的漁港啊。」
「您要調查什麼?」
「尤安,監督官的房間裏有海圖嗎?」
「也許。」
尤安皺起了眉頭。
「沒有。是多佛的使者來了,那邊說已經做好出船準備,可是沒有見到那條船。」
「發現了嗎?」
「你的名字是?」
桑地亞納之前也曾經成功地躲過了沃爾辛厄姆的所有追兵,在英國國內停留了很長一段時間。恐怕就是藏在了內奸的祕密宅邸裏吧,有一就有二,他多半還會這麼做的。
「你等着我。」
「我叫斯丹。我最擅長騎快馬,只要給我一匹精神的馬,我一定第一個到達亞蘭迪爾!」
「黑斯廷斯有快馬來報了。」
「亞蘭迪爾在內陸部,而亞蘭河流經這塊領地。」
0;對不起,凱特。你都已經告訴我了的……1;
傑夫利一行人打算去艾克斯茅斯和威茅斯,處於波茨茅斯以東的地區則用快馬報告。
「呃、呃……那個……是亞、亞蘭迪爾伯爵。」
如果他不出現在港口,必須要去尋找不知在哪裏的隱藏地的話,那對傑夫利來說就是最糟糕的事態了。
「真的……」
「監視松是因爲只有當地的人才會使用那裏啊。有外國船隻的話,不是隻會招來加倍的注意嗎?」
「是!」
傑夫利問,聰明的瞭望手聳了聳肩膀。
黑斯廷斯的使者插口進來。
傑夫利最害怕的,就是桑地亞納已經使用什麼手段成功地出航去了。
這時,傑夫利忽然覺得哪裏傳來了凱特的聲音,他抬起頭來。雖然自己也明白這是錯覺,但腳卻好像被什麼操縱着一樣動了起來,停在了窗邊。在市政廳前廣場召開的豐收慶典差不多快要迎來尾聲了,就連喝淡啤酒喝得爛醉如泥的男人們的身影,也帶上了一絲寂寞,但傑夫利看的並不是他們,他的目光投向了建築物空隙間露出的大海。
「是!」
在對方點頭說好之前,傑夫利就繞過辦公桌,站到使用了高級顏料畫出的彩色地圖前,把視線投向波茨茅斯以東的地域。
兩個人一齊奔了出去。
「快走!」
0;不,如果他還在國內就已經算好的了。1;
「並不太多吧。不是國教徒也就很難在宮廷裏出頭的。聽說這一帶的騷森德伯爵是,但是也並不確定。」
「不,只是忽然想到了一件事。能不能讓我看看這裏的地圖?」
也沒有別的更好的辦法了。就是一旦接到通知就全速向當地趕去,也會損失相當的時間。想到這個,傑夫利就急躁萬分。
「小港口也有嗎?」
正如之前所保證的,斯丹馬不停蹄地第一個衝到了亞蘭迪爾。他向慌張的馬伕大聲叫道:
「這是國務長官的命令!要搜索府內!全都給我出來!」
馬伕轉身就向屋裏跑去,帶來了一位很有威嚴感的老人。多半是管家吧。
遠遠地望到了兩人身影的傑夫利給馬加上了最後一鞭。既然是原公爵家的管家,此人也一定有着騎士之類的稱號。要和這種人打交道的話,身爲平民的斯丹末免還是太嫩了一些。
果然,等傑夫利飛身下馬的時候,剛纔還氣勢如虹的斯丹已經萎縮了下來,在老人面前縮起了身子。
「請讓我們面見伯爵夫人。」
傑夫利宣告道。老人抬起了瞪視着斯丹的眼睛。
「我已經對這一位申明過了,女主人謝絕會面,請您講究一下禮儀。」
傑夫利回望着那雙充滿了侮蔑的灰色眼睛,以冷冷的聲音道:
「我們並不是趕來討夫人的好的。正如這個人所說,我們奉沃爾辛厄姆閣下的命令,來搜索這個宅邸。」
「嫌疑是?」
「窩藏敵人的間諜。」
管家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來:
「那是中傷的讒言。你們已經誣陷了伯爵大人,難道這還不能讓你們滿意嗎?」
「如果你們想洗清嫌疑,那麼協助我們就是最好的做法。」
「能夠做決定的人不是我。沒有女主人的指示我無法同意,請把國務長官的命令書交給我。」
根本沒有這種東西,傑夫利搖了搖頭。
「我會直接給女主人。大家進去。」
「無禮之徒!」
管家伸開雙手,阻擋着一干人的去路。在屋子裏窺探着樣子的人們看見管家的樣子,頓時轟的一聲都跑了過來。
「到舵那邊去吧。前面就是你的座位。」
「你這傢伙……!」
尤安急躁地道。
根本無懈可擊。她沒有說出任何東西。看來強大的女人並不只有伊莉沙白一個,英格蘭的貴婦人都強得過頭了。
「啊。」
話雖這樣說,但傑夫利在內心思考着:
「畜生,來晚了一步!」
「嗯。我們要撈鱒魚。我們很會撈魚的,昨天也撈了好多呢。」
「嗯!」
轉過身去,背對忙碌地動作起來的部下,傑夫利向着高臺上的亞蘭迪爾城堡走去。每一步都蘊含着震動地面的憤怒。
「請把碼頭上繫着的小船借給我們。」
「有人得知西班牙間諜文森特?德?桑地亞納潛藏在這所宅子裏。他誘拐了探受女王陛下寵愛的少年小丑,企圖帶到西班牙去。」
一瞬間,呼吸都停止了。海鬥扭歪了臉,身體都折成了兩段,拼命地忍着疼痛。
在踏上只有一支桅杆的小艇時,文森特對海鬥說道:
「我是安?迪卡?霍華德。請問您有什麼貴幹?」
因爲這意想不到的攻擊,雷歐失去了平衡,差點就仰面朝天地掉到海里去了,他好不容易纔穩住身體,蒼白着臉抓住海鬥叫道:
沙頓一定還有很多想問的問題,可現在已經沒有詳細說明的時間了。傑夫利向他行了禮,向和特蘭德一起看着這裏的安夫人走了過去。
「是的,就在他的旁邊。不會划槳的人只能坐那裏的。」
「那麼,即使我們搜查宅邸也沒有問題嗎?」
聽到這強有力的聲音,水手們也恢復了失去的霸氣。對,就算他們先走,也只搶先了半天時間而已。到了海上,只要天公作美,那就不是什麼不可能追上的距離。
憤怒到了極點的海斗轉向雷歐,雙手一推,把他推了出去。
海鬥看了看船尾。
「既然嫌擠,你往那邊縮縮不就好了。」
「還是一貫的藉口。既然霍華德家是天主教徒,就可以胡亂栽上任何罪名。我根本不知道那個西班牙人,也不知道那個小丑。」
正如他所說的,包圍河口太遲了一些,桑地亞納他們一定已經出了外洋。雖然被劇烈的失望感襲擊着,但傑夫利還是向少年道了謝。
「等一下!等等!我有事要你們告訴我!」
「這太危險了啊!」
亞蘭河邊有伯爵家專用的碼頭。但繫着的只有幾隻小舢板,而且沒有最近使用過的跡象。
伯爵夫人揚起了下顎。
「還是說,他們並沒藏在這裏?」
「明白了。請多加小心。」
「似乎是趁着天還沒亮的時候逃走了。」
「別到這邊來,這裏很窄的。」
傑夫利點了點頭。
「昨天有船停在這裏嗎?比系在這裏的小船要大一些的船?」
「是,船長!」
「請您止步!」
「洛克福特船長,我們跟蓖蝨子一樣查了一遍,裏面誰也沒有。
那凜凜聲音的主人出現在了正門門口。她有着一頭嚴謹地編了起來、鄭重地盤在頭上的栗色頭髮,一雙淡藍色的眼睛。是個即使不穿華美的服裝,也極其能吸引別人的視線的美女。
「謝謝你,孩子。小心別被城裏的傢伙們看到了。」
海鬥咬住了嘴脣。爲什麼我必須要受到這樣的對待呢,又不是我自己希望纔來這裏的!這麼想着,怒火就更是抑止不住地翻騰了上來。對方比自己小,跟他起衝突的話,自己也太沒大人樣了。可雖然心裏這麼說,忍耐畢竟也是有限度的。
少年點子點頭。
安夫人面上浮起冷笑。
「當然了,我們不會打擾你們。你們是要撈魚吧?」
管家慌忙回過頭去。傑夫利明白,自己和目標對手見面了。
「您還在說這樣的話嗎?沙頓先生可是什麼也沒找到啊?」
海鬥很不高興,到現在都沒有好好看過日出。還要跟別人擠在一起。坐在那個位置上的就是那個叫雷歐的僕人吧,在球之丘上,海鬥央求文森特「請你救那捷爾的命」的時候,那個少年還曾經向文森特進言說沒有必要。
「不用還也沒關係的。只要能不用再見到您的臉。」
「你敢抵抗嗎!」
「咦?真的?」
「哪一隻好?」
「你給我差不多一點……!」
傑夫利說,男孩們露出很開心的表情。
「甲板上……船上有誰在嗎?」
海鬥沉默地在硬梆梆的座位上坐下。雷歐也在往這邊瞟着,而海鬥臉直直地向前面看,根本無視他的視線,反正也沒有親密起來的必要。可是雷歐的態度比海鬥還要惡劣。
傑夫利直盯着美麗的安夫人的面孔。
安夫人輕蔑地說道:
在馬車那邊等着的沙頓一見傑夫利就衝了過來。
「有的。可我來打水的時候就不見了。」
「這我可不能保證。」
「吉普賽人都很恨我,所以才說那種話陷害我的。是我命令他們慶典一結束了就立刻離開這裏。與他們這些人打交道可是麻煩得很啊。」
「已經有人坐在那裏了……」
「請。但如果證明了我是無辜的,那麼請向我道歉。我不是說您,
「初次見面,我是傑夫利?洛克福特。」
「您在說謊,凱特到過這裏。」
「徵用船隻。伯爵夫人的那些。在我回來之前做好準備。」
他們發現了傑夫利,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連忙又要藏回草叢裏去。
安夫人露出冷冷的微笑。
「右數過來第二隻。看來那隻最新。」
伴着低低的一句,沒有防備的肋腹上就喫了一記肘撞。
「哇啊……!」
「河岸邊野營的少年看到了,這裏曾經停着一隻不會說我們的語言的水手坐的船。」
「有線索了嗎?」
「不,絕對不可能。」
傑夫利點了點頭,向尤安說句「走了」。
安夫人平靜地接受了。
0;也就是說,他還在城堡裏了?但那個伯爵夫人爲什麼又如此鎮定……1;
恐怕她聽過這個名字吧,但她絲毫沒有表現在表情上。
「是沃爾辛厄姆大人派來的使者嗎。我前來與您會面。」
「如果我有丈夫的話,就不會如此勞心了吧。以我一介弱女子之身保護領地就非常辛苦了,那麼治理英國的女王陛下的辛苦一定比我更多加幾倍吧。」
而是沃爾辛厄姆閣下。「
0;可惡,他把我當什麼啊?1;
傑夫利咀嚼着敗北感,離開了那座該受詛咒的城堡,轉身回到有尤安他們在等着的河口去。
「你退下,特蘭德。」
「有人看到有船停泊在這裏‘我們要立刻追上去,實在很抱歉,我們必須在這裏分開了,謝謝你們幫了我很多忙。」
「……晤。」
沙頓他們一起下了馬,站到了傑夫利背後。
傑夫利再回頭看向同伴們。丹田用力,一個個地打量着他們的面孔。現在自己絕對不能消沉。絕對不能這樣簡單就放棄。
「沒有問題。」
「啊……沒,沒關係的……」
這時,對岸的草叢唰啦啦地搖動了起來,一羣膚色淺黑的孩子們鑽了出來。
0;還是個小孩子,就這麼無情無義的……1;
「哦!」
尤安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臉:
「你去調查房屋裏面,我們去河那邊找。」
海鬥發出嘶啞的聲音,用自己的手肘把雷歐的頂了回去。雷歐似乎也生了氣,他故意裝出坐直身體的樣子,又撞了海斗的肩膀,而且還連撞了兩三次。
「我們告訴你,就可以讓我們在這裏玩嗎?」
「三天,今天是最後一天。拉馬斯要結束了,我們必須得馬上走纔行。不然城裏就會有很可怕的人來趕我們,大哥哥你要問什麼事?」
聽他們那帶有異國腔調的口音,再看到包在他們黑髮上顏色鮮豔的布,傑夫利立刻明白了,這些孩子是吉普賽人。不管走到哪裏,他們總是遭到迫害,所以只是看到對岸有人就害怕了起來。
孩子們對看了一眼。然後最年長的孩子向前一步問道:
反正他本來就討厭自己,那麼就是再讓他發點脾氣自己也不疼不癢。傑夫利向沙頓使個眼色。
「嗯,有兩三個人。他們在看船的樣子。我們一走近他們就好凶的樣子,搖着手轟我們走。」
「是嗎。你們到這個鎮來有多久了?」
殺氣騰騰的兩組男人互相瞪視的時候,宅邸內部也騷動了起來。
「是不是已經出航了啊?」
因爲這兩個人在船尾激烈地推搡的緣故,小船劇烈地搖晃起來:
「你們幹什麼!想讓船整個翻過來嗎!」
正在船頭和船長模樣的男人商量事情的文森特慌忙撲過來。
被從雷歐身邊拉開的海鬥按着被抓出指甲印來的臉叫:
「別碰我!」
文森特望着頭髮亂七八糟,抖動着肩膀喘息着的雷歐,問道:
「你都幹了什麼?」
「沒幹什麼……只不過用手肘碰了碰他而已。」
「故意的吧?」
「……」
「到底是不是?」
「……是的。」
「那就好好道歉,不然的話,我就送你回雷諾沙去。」
雷歐嚇了一跳。
「文森特大人……!」
「我不需要連最低限度的禮貌都不懂的僕人。那隻會讓我蒙羞而已。」
主人的話就是絕對。雷歐很不甘心地咬住了嘴脣。終於還是向着海鬥低下了頭。
「對不起,先生。」
文森特看向海鬥。
「你明白是什麼意思嗎?」
本來佩雷斯一臉不耐煩地打量着海鬥,但在聽到命令的時候,就立刻挺直了脊背,雙腳一磕,轉過了身去。
「什麼?」
海鬥這纔想到,這個詞是十九世紀才產生的,現在還是一家一戶製造的小手工業時代呢。
「沒有。等小船收好之後,我們馬上就可以出發。」
里爾在佛蘭德地區,也就是接近比利時的地方,那麼最近的港口就是敦刻爾克或者加萊了。海鬥但願他去的是加萊。前幾天纔剛把阿爾德維奇送到那裏去,和傑夫利他們好好轉了幾圈,對港口內的情況基本都瞭解了。
「那就是我搞錯了。總之,離里爾不遠是吧?」
如果文森特的注意不能被其他事情引開的話,自己是拉不開能逃跑的距離的。
文森特苦笑。
0;神啊,佛啊,祖先大人啊!無掄是誰都好,請給我逃走的力量吧!讓我回到傑夫利身邊去!1;
海鬥問。
(如果這樣的話,那傑夫利……克羅利婭號的大家會怎麼樣呢?)
「你在想什麼?」
海鬥拳起一隻手來:
「是,船長。」
海鬥在反省。剛纔也是這樣,自己必須得把這個馬上就發脾氣的毛病改掉纔行。特別是以後,更要冷靜地採取行動。海鬥扭回頭來,看着手放在舵柄上、將警戒的視線投向兩岸的文森特。他是個謹慎小心的男人,但一定也還是會有鬆懈的時候。自己一定要睜大眼睛,不能看漏了那個瞬間。
「既然這樣的話,那你就給我我最想要的東西吧。」
熟悉的不安又閃過了海斗的心頭。這個世界的歷史與自己所知道的是不同的。但到底不同到什麼程度卻並不知道。比如說,會不會出現「英西海戰是西班牙獲勝」這樣完全不同的情況呢。
「和我一起來。」
「在想你們會不會游泳。」
英格蘭政府正在製造的新的戰艦,和德雷克一起成爲顧問的沃爾達?羅利閣下寫的報告上說:西班牙船隻比我國的船大,但波濤洶湧的英格蘭海峽對大的船隻更加不利。
文森特把手放在了海鬥肩上,無淪海鬥怎麼甩都甩不開他的手。
「山喬,做起航準備。不許磨蹭!」
「雖然我想要相信你,但這是謊言。一有機會,你就會不擇手段地逃走的。」
海鬥聳了聳肩。
0;出了海之後立即就……機會也只有在那時候了。1;
海鬥旁敲側擊地問。
文森特在舵的右側坐了下來,向艇長命令道:
「嗯,是個工業城市吧。」
文森特看繩梯放了下來,站起了身。
「就是鐵匠鋪很多的鎮子啦。」
「多維在法國的哪裏啊?」
真是意外的話。不管看哪本歷史書,都說菲利普二世是一個頑固、保守、不會通融的男人。這樣的人物居然也會命令手下效仿敵人來製造船隻嗎?
「你不是要照顧我,而是要監視我吧。」
「飽受英格蘭與荷蘭海益困擾的菲利普陛下命令造出能與對手的速度與靈活度相抗衡的船隻來。而聖地亞哥號就是其中的一隻。」
「在路?阿爾海口換船。像現在這樣被追捕着,根本沒法去敦刻爾克的啊。」
文森特指着的地方,有一艘三桅的帆船。那是看熟了的加雷翁船「聖地亞哥」號。海鬥就要在完全意料不到的情況下,乘上「無敵艦隊」的船隻了。
海鬥照做了。
「是啊。」
嘩啦,木槳插入水面,伴着這聲音,小艇向着黎明前澄澈的藍色水面滑了出去。像大理石雕像一樣佇立在水邊的白鷺目送着一行人。小鳥們似乎還在睡覺,沒有聽到它們快樂的鳴叫聲。只有從遠遠的地方傳來的夜鶯的啼聲,彷彿一首惋惜着夜晚結束的詠歎調。海斗轉動着頭,目送着灰色中模糊地浮現出來的亞蘭迪爾城堡。
想着想着,海鬥得出了結論。首先要到岸上去,然後衝向最近的村子或城鎮求援。就算文森特再怎麼不惜命,也不可能一個人追到城裏來的吧。
但悲哀的神色卻在文森特的面上泛了開來。
海鬥苦惱得直想抱頭。這可是能動搖逃脫計劃根基的問題,如果不在法國靠灣,結果和直接開向比斯開灣沒什麼兩樣了。
注意到他的視線,文森特問道。
「伯、伯爵夫人託給你的孩子們怎麼辦?你要把他們當人質,逼法國人服從你的命令嗎?」
「出發。」
「好,我們走吧。」
文森特向雷歐招呼道,然後看向海鬥。
(絕對要逃走,我要逃出去!)
海鬥甩開文森特的手。
0;而且還不是隻造了一艘作實驗而已……1;
但在海鬥看來,聖地亞哥號的大小和「克羅利婭號」差不了太多。
「做蠢事可是會有生命危險的,所以我勸你還是住手吧。」
「你把我當成什麼樣的壞人了啊。」
但是,諾曼底的港口在漲退潮時水位相差很大,海流又激烈。每年都會有不知道這些情況的觀光客發生海難。那麼,還是趁着在英國沿岸的時候逃脫比較好嗎?可英倫海峽即使在大夏天水溫也在十五度以下,就算穿着衣服,也遊不了多遠就要凍死了。
海鬥用鼻子冷哼一聲。
「拉過去!」
海鬥咬住了嘴脣,纔不要有這種事情。只要想到重要的夥伴們會葬送性命,海鬥就覺得不寒而慄。如果不是英格蘭得勝的話,那就麻煩了。爲了避免這種事態,必須要把西班牙在大量製造小型帆船的事情告訴給英國,儘早制訂對策纔行。
「和英國的船很像呢。」
0;果然必須得跳進海里了嗎?1;
看着海上越來越大的船影,海鬥對自己這樣說着。向水面上看去,船舷顯得那麼的高,但現在也不是犯什麼高處恐懼症的時候。反正都已經爬過一次檣樓了,跟那一次比起來,跳進海里算是輕鬆得多了。
「看到您無事歸來,我萬分高興。」
這是個很高傲的男人,海鬥想。不過話說回來,又有哪個西班牙人會對別人點頭哈腰呢?就連還是孩子的雷歐也都那麼傲慢。
「我聽說過西班牙的水手幾乎都不會游泳,所以如果我在這裏跳下去的話,說不定就可以逃走了。」
西班牙艦隊襲擊之前,政府就把天主教徒們監視了起來,這是書上寫着的事情。但如果有人逃過監視,爲呼應西班牙而起義叛亂呢?那麼會變成什麼樣?如果國內發生動亂,戰力就不得不分散,那麼就會給西班牙以可乘之機了。
在這樣想着的時候,聖地亞哥號伸出了長長的鉤爪抓住了小船。
「看到了吧。」
「敦刻爾克不是海盜的巢穴嗎?如果和上次似的打佛蘭德斯的旗子的話,不是又會被襲擊了嗎?」
文森特跟在海鬥後面上了船,一個看來是副官的青年走到了他面。
「那艘船是西班牙造的嗎?」
文森特平靜地答道:
「我會照顧好你的,會比那個英國人更加珍重你。」
海鬥抓住舵柄,直起了腰。因爲波浪搖晃着船隻,他得注意自己的腳步,不要在文森特面前摔倒。注意起了作用,海鬥平安地到達了船頭,抓住了繩梯。看來論起登上甲板的方法來,還是西班牙來得比較方便。海鬥想起了克羅利婭號舷側放下的網子。不由露出了苦笑。不過那也能顯示出英格蘭船員的優秀吧。對一直使用繩梯的西班牙人來說,沒有了繩梯一定會很困擾。但傑夫利他們只要隨便換上一張網,就可以像以前一樣上上下下了。所以說,不便會使人變得更堅強。
文森特好像在說「觀察得很好」一樣微笑了一下。
「沒聽說那裏有很多鐵匠鋪啊。」
「你知道里爾嗎?」
「爲什麼會在意這種事情?」
「是啊,往南20哩的地方。」
0;我真是個笨蛋啊……1;
0;我的話又改變了未來吧?1;
「謝謝你,佩雷斯。沒有異常吧?」
文森特微笑起來:
「我發誓。」
「好,開始準備,我也馬上過去。」
「是!船長!」
海鬥皺起了眉。德雷克奇襲加的斯,給了西班牙艦隊很大的打擊,但這也許是造成了負面影響。西班牙爲了補充船隻,就會更多地製造出與聖地亞哥一樣的船,那麼英格蘭就會失去在海峽戰鬥中的優勢。既然船隻的性能是一樣的,那麼自然是數量多的一方獲勝了。
「只要你發誓不會逃走,那讓你一個人也沒關係。」
「我纔不想坐在他旁邊。」
海鬥向開始出現朝霧的空中祈禱着,手握緊了船舷。現在才發覺到,河水已經微微地泛起海水的味道了。已經接近了河口。而海鬥頭上也傳來了海鷗高亢的叫聲。在河道一點點變得寬廣起來的瞬間,翻起白浪的海就在海鬥眼前擴展開來。
「我會游泳的。所以你還是不要白費力氣的好喲。」
(這也是差異嗎?)
「哦。」
「雖然可能會不方便,但到西班牙之前,就請你委屈一下和我用一間船艙好了。有想要的東西就和我說,我不在的時候就告訴雷歐。」
海鬥想起了地理課上學過的東西。
海鬥側眼偷看一下文森特。當然,比起海上來,還是平穩的河流要好遊多了。但如果在這裏跳下去,也會被馬上追上。
海鬥扭過頭去。要勝過敵人,首先要知己知彼。文森特會游泳,這樣在靠近法國海岸的時候跳進海里逃走的方案就行不通了。果然還是要靠岸之後,想辦法逃走纔行,一旦下到碼頭上,自己是有逃脫的自信的。海斗的腳力從小時候就很好,跑長跑也不會覺得辛苦。在船上呆久了的人因爲運動不足肌肉會變弱,所以用最初的速度拉開距離就不會被追上了吧。接下來必須要知道的是要去哪個港口。海鬥想了起來,坐別的船先行出發的那些少年們的目的地是……
海鬥頗費了一番辛苦,纔沒有露出任何表情。看來文森特非常理解自己。說不定,就連自己在船上想的那些東西也全都被他看穿了。
「咦?!」
「那要怎麼讓孩子們登陸?」
海鬥不禁大聲叫了起來,慌忙又想辦法打圓場。
「沒有打旗子的必要,因爲我們不靠港。」
「我想也是。」
0;怎麼辦呢,要怎麼逃走纔好呢?1;
「根本沒有必要劫持人質,我不會在法國登陸的。」
「知道了。如果你不介意窄一點的話,就到舵手的左邊去好了。」
「工業是什麼?」
海鬥後退一步,冷冷地說道:
「不許靠近,只要看到你的臉,我就說不出地火大。」
文森特的拳頭瞬間握緊了。憤怒使他身前的空氣都在震動着。但他卻嘆了一口氣,然後張開了拳頭,向着擔心地看着兩人的雷歐說道:
「帶他到船艙裏去。到我回來前爲止,絕對不要離開那裏,絕對。」
「明白了。」
雷歐從氣氛裏明白海鬥觸怒了文森特,所以以聽來似乎很開心的口氣說道:
「跟我過來!JAPONE0;注:西班牙語的「日本人」1;!」
這就叫「八字不合」吧。雷歐所做的每件事情都讓海鬥火大。海鬥跟在他的身後,下了決心:在衝出船艙的時候,有必要對雷歐下下狠手。之前還覺得他只是個少年,有些猶豫,但現在可沒有手下留情的必要了。
「這裏是船長室。」
從船尾一側的梯口下來,進了一扇有着很精緻的雕刻的門後,雷歐很得意地說道:
「跟你們那些海盜的船比,美太多了吧?」
海鬥打量着這個房間,辦公桌之類的傢俱都是黑檀木的,充滿了厚重的質感。但船艙的大小與克羅利婭號差不太多,清潔度也一樣。唯一這裏有而克羅利婭號上沒有的,就只有桌子上放着的地球儀而已。
0;好東西啊。1;
海鬥向桌子走了過去,觀察起地球儀來。
「別碰那個!」
雷歐發出神經質的聲音,但海鬥並不管他,把手放在了那大理石質地、用彩色畫出地圖的球體上。底座是固定在桌子上的,但球體看來能夠取下來。海鬥旋開固定兩個極點的扳簧,雙手接住了那個掉落下來的小小地球。
「你這笨蛋!我都說了不準碰它了,看你到底幹了什麼事!」
看到這一幕,雷歐憤怒得發狂地衝了上去。海鬥迅速地旋轉身來,把那個球體砸在衝到自己面前的少年頭上。
「啊……」
見雷歐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海鬥又給了他一下。如果他半途醒過來可就麻煩了。
「是啊,雨越來越大了。」
那個時候,我還爲爲什麼發了那個誓而後悔了。)
下一個瞬間,傳來了船底劃破水面的聲音。
傑夫利輕輕拍了拍路法斯的肩頭,向船長室走去。
0;傑夫利是大笨蛋。我等着你的,你爲什麼還不來?我都已經這麼努力了……1;
力量一下子從海鬥身體裏消失。自己太着急了,太早打昏雷歐了。不管多拼命地游泳,也是趕不上小船的速度的。而英格蘭的海岸又是那麼地遙遠。
傑夫利憤憤地在花了大價錢纔買到的意大利制望遠鏡上打了一巴掌,咋了咋舌。
吐出海水之後,海鬥就這樣趴在了船尾,文森特把他抱了起來。
「看不到,船長!」
回到船尾甲板後,傑夫利這樣命令道。
「好,現在趕快縮帆。」
但下一刻,海鬥就濺起大大的水花落入了海里。他不小心睜開了眼,海水滲進了眼裏,接着,貴重的空氣又從張着的嘴裏冒了出去。
在做出航準備的時候,傑夫利向那捷爾的家派去了使者,本來是怕主人一直不回來,廚師喬會擔心。但是聽了消息之後,喬立刻揹着裝滿了愛用的烹調用具的背囊衝上了「克羅利婭號」。
傑夫利回到船艙裏,脫下斗篷後,拿起了倒了白蘭地的酒杯,托馬森醫生很憂鬱的打量着他的身影。
0;被發現丁……!1;
上次是暈船暈到站不起來的凱特。爲了頑固的拒絕喝開始腐壞的水的他,傑夫利把珍藏的法國葡萄酒都拿了出來。用紅酒沾溼手指,塗在凱特那乾裂的嘴脣上,而凱特就像他養的小貓布拉其一樣舔着。那柔軟的小舌頭舔在手上癢癢的。傑夫利俯視着他,不由得就想要嘗一嘗那舌頭的味道了。如果沒有之前的「我絕對不會對你出手」的誓言的話,恐怕馬上就已經付諸實行了吧。
「就是說。比起這個,我們還是小心一點別讓桅杆折了吧?」
「雖然不想叫苦,可好像已經到了極限,用酒都混不過去了。」
0;不要浪費體力,仰起身體,等着身體浮上去。1;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還是一時停泊在海上的好。)
傑夫利在牀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輕輕的撥開那捷爾滿是汗水的前額上溼漉漉的頭髮,靜靜地對他說道。
「風也很強。」
「我一開始拿出來的也都是最糟糕透頂的東西。可老爺是那樣一副性格,所以總是什麼都不說地把盤子裏的東西喫個乾淨,我覺得真對不起他啊。於是我就忍着羞恥到鎮上的女人們那裏去,跟她們打聽做飯的祕訣。老爺他把我的努力都看在眼裏,我只是做得好了一點點,他也說‘這個很好,下次要再做哦’。所以爲了他,我就好好的加了油呢。」
陷入混亂狀態的海鬥拼命對自己這樣說着。
「怎麼樣?有船影嗎?」
頭上傳來誰跳下水來的水聲。很快,海斗的手腕就被一雙強有力的手抓住了。海鬥掙扎着,想要甩開那個束縛,但那隻手紋絲不動。
真幸運,文森特並不在舵附近。
但文森特的聲音卻越來越近了。
「頭兒,您也趕快趁這會兒去休息一下吧。」
海鬥反射性地回過頭去,絕望感頓時籠罩了全身。文森特,應該說是文森特他們坐着小船追了上來,就是從亞蘭迪爾城划來的那一隻。
不知哪裏傳來文森特的聲音。
路法斯聽了傑夫利的話,點了點頭。
托馬森醫生以緩慢的動作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俯視着在牀上睡着的那捷爾。
「這樣一來,我們靠順風爭取的時間就全浪費了啊……」
「傑夫利!傑夫利!傑夫利……!」
如果天氣再進一步惡化的話,桑地亞納他會怎麼做呢?傑夫利拉著左舷的橫靜索,凝視着在白色的霧靄間時隱時現的布列塔尼半島的影子。說起這附近能夠避難的港口的話,就是佈雷斯特了吧。但是這個港口在海角的深處,他恐怕會顧慮敵人埋伏在出入口附近,這樣就會想逃也逃不了了。
把地球儀放在雷歐旁邊,海鬥低聲說道,然後向剛纔才進來的門走了過去。船員們全都去做出航準備了吧。船長室的附近都沒有人在。但還是多加小心爲好。海鬥躡手躡腳地走到通道邊,爬上出入口。
「是是!」
0;不能看下面!1;
這都不知道是他第幾次向主桅瞭望臺上的尤安叫喊了。
喬原本是位優秀的瞭望手,但是在一次衝上敵船的時候,不幸踩到了生鏽的釘子,傷口發生了壞疽,最後只得切斷膝蓋以下的部分。雖然裝上了義肢之後能夠走路,但是卻再也恢復不了過去那敏捷的身手了。在大家一片惋惜中,他辭退了水手的工作,去做了那捷爾的家僕。
緊抱着高聲大叫的海鬥,文森特向小船船長命令道:
0;冷靜下來……要冷靜……1;
在混亂的西班牙語的漩渦中,海鬥被拉上了小船。
0;走了……!1;
路法斯說道。
傑夫利苦笑起來。
路法斯吹了號角,落湯雞一樣的部下們就立刻各自衝向工作崗位,動作像以往一樣利索。
「你……這個……」
「不過敵人也得停下來不是嗎?也不光只是壞事啊。」
換了是自己,一定會這麼做,而那個男人多半也會採取這種做法的吧。現在對桑地亞納來說,最重要的就是保護「貨物」不被人搶回去。爲此他絕對會認爲,多少冒一些風險,只要能拉開與追兵之間的距離就好。所以傑夫利才就這樣直接度過了比斯開灣。
「要說最能恢復體力的,那就是肉了,可是現在你喫不下的吧。蘑菇沒有裝上來,喫些大麥糊怎麼樣?還是說,你更想喝喬拿手的牛尾湯?」
「你還好嗎?」
只有一句話——但是,它卻有着粉碎全部希望的力量。海鬥用力地閉緊了雙跟,就這樣沉溺在了靜靜的痛苦之中。
「不不不,還是你用吧。你也是來休息的對吧?我去用水手長的牀,他說什麼時候都可以用的。」
路法斯責罵着,但這責罵似乎有些多餘了。這些男人們即使站在不安定的繩索上收帆,動作也機敏的無可挑剔。就好像從加的斯回來之後,一天都沒有缺乏過訓練一樣。
「是是!」
操舵手威爾迅速的傾斜了舵柄。
「回去。」
「快點爬上去,你們這些鵪鶉一樣的膽小鬼!」
其實說起來,傑夫利是從前天就沒有合過眼了,但他現在一點也不覺得睏倦,因爲他心裏急躁到了根本沒法入睡的地步。但是考慮到追蹤還要繼續進行下去,那麼還是按路法斯所說的,趁這段時間休息一下的好。
「船都開始側搖了,說起來大夫的暈船怎麼樣了?」
「噗……哈!」
「喂……!」
看到他們的敏捷,傑夫利的心也熱了起來。他們那真摯的態度,正表現出他們想要哪怕早一刻的追上桑地亞納,奪回重要的戰友的迫切心情。
(現在他們到底在哪裏呢?)
眼睛又開始刺痛了起來,但這次不是因爲海水了。
「我知道了。那麼這裏暫時拜託你了。」
「海角崖邊有大浪,右轉舵。」
「好在腿部的出血已經止住了。就這樣讓他靜養的話,傷口很快就會合口的吧。如果他醒了,請給他喫些能夠增加體力的食物。」
(這麼說起來,好像只要過比斯開灣的時候,就總是在看護什麼人啊。)
「您從昨天就一直沒睡過吧?如果有什麼事情,我馬上就去叫您就是了。」
強風下的海岸是很危險的。如果不保持充分的距離的話,一瞬間船隻就會撞在懸崖或礁石上,特別是像這樣颳風暴的日子裏更是危險。
0;還沒有拉到甲板上去嗎……!1;
海斗轉動了身體,即使知道有也許會沉下去的危險.還是改成了速度比較快的自由泳。
在英格蘭,很多學校會在游泳課裏教授着衣游泳法。如果在和朋友嬉鬧時不慎穿着衣服掉進河流或是湖泊的話,只要知道正確的求生方法就能把生存的概率提高許多倍。海鬥看着水面,把身體交託給自然的浮力。但上浮的速度實在是太慢了,而即使身體不動,氧氣也在確實地消耗着。
0;不要……1;
就在身體浮在空中的瞬間,背後傳來了驚愕的聲音,海鬥咬住了嘴脣。
要戰勝自己的恐懼心,自己絕對不能逃避。海鬥閉上眼睛,像在單槓上做前手翻一樣,倒下上半身,接着讓重力把自己拉向海面。
「是!」
在空氣全部吐盡的時候,頭部終於突破了水面。浮起來了,這樣的話,就是自己贏了。恢復精神的海鬥迅速地擦了擦眼睛,確認了陸地的方向,然後採取仰泳、手臂在身邊小幅划動的泳式,拼命地打着水。
「我也要去!照顧格拉罕姆老爺是我的工作。」
「似乎變成風暴了啊。」
海鬥跳起身,一口氣衝上剩下的臺階,然後跑向舷側。
他會這麼說,是想要爲心情陰鬱的船長打氣吧。水手長這種從粗壯的外表難以想象的關心,傑夫利很感謝地接受了下來。
「我知道了。」
雷歐執着地抓住了海斗的手腕,然後就這樣喪失了意識。爲了不發出聲音,海鬥抱住了少年的身體,讓他靜靜地躺倒在地板上,呼地吐了口氣。雖然也覺悟到爲了逃走不能不使用暴力,但看着昏倒的少年,罪惡感還是止不住地湧了上來。
而這一次也還是一樣,令人沮喪的回答伴着討厭的雨水從上面飄了下來。
0;快點……快點……1;
「是啊。反正也就是半天的差別。等天一放晴,視野好起來,我們說不定就能追上了。」
已經失去了最後的機會了。海鬥用雙手捂住了臉。聽憑身體沉進了海里。與其要去西班牙,還不如就這樣死了的好。反正再也見不到傑夫利的面了,那就這樣沉下去吧。海鬥發過誓要留在他的身邊。現在沒有了傑夫利,自己要怎麼活下去呢。不能留在他的身邊,就和死了沒什麼兩樣。
「您躺一會兒如何?這裏有凱特用的吊牀,如果您……」
0;傑夫利!救我,救我啊!我不想被抓住!1;
「可惡,什麼都看不見!」
「凱特!」
第一次喫到喬做的飯菜的時候,傑夫利很是欣賞,問他要不要來做自己的廚師。在那個時候,他就說了那些話委婉的拒絕了傑夫利。像這樣的男人,聽說主人受傷了,又怎麼可能會一動不動呆在家裏呢。
「好,拉!」
海鬥想把他推開,但手臂卻一點也用不上力氣。自己一個人就什麼也做不來。這種無力感再次讓海鬥冒出了眼淚,是的,如今海鬥能做的,只有這樣而已——像個嬰兒一樣地哭叫,尋求那個比誰都愛的人。
「船長,請到這邊來!」
「拉上去。」
海水沒有得到陽光的溫度,即使穿着衣服,也還是冷得刺骨。喜歡奢華的傑夫利做給自己的天鵝絨外衣,在吸收了大量的水後重得驚人,再加上波浪毫不留情地打在艱難地呼吸着的嘴上,簡直好像世界上的一切都在妨礙着海鬥逃亡一樣。但是,即使苦痛也要忍耐下去,雖然也不知道還要忍耐多久。
一波波疊來的三角形浪濤,不斷地把船頭抬起又跌下,傑夫利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貫注了力道,等候着這激烈的搖晃過去。從打在塗了油脂的斗篷上的雨聲聽來,雨下的比剛纔更大了。就現在的情況,無論誰來看都只會得出天氣在不斷惡化的結論。
「別碰……我……」
「雖然做完了才說對不起實在不好意思,可是,對不起。」
「等一下!凱特!」
傑夫利微笑了。如今他已經熟悉凱特的嘴脣與舌頭了。還有撫摸着臉頰的手指的感觸,皮膚的味道。那些比最好的葡萄酒還要讓傑夫利沉醉,有着令血液爲之沸騰的效果。可是現在他不在身邊了,傑夫利就好像從沉醉中醒來的時候一樣,感到萬分寒冷。
(快點……快點回來吧。凱特。)
傑夫利咬緊了失去笑意的嘴脣,默默地念着。你的容身之處只有這雙手臂裏啊。如果你回來了的話,我就再也不讓你離開了。
「嗚……」
聽到微微的呻吟聲,傑夫利連忙向牀上看去。只見那捷爾按着胸口,很痛苦似的皺起了眉頭。
「怎麼了?你這裏疼嗎?」
傑夫利握緊了那隻簌簌地顫抖着的手。
「不行……不要走!」
下一個瞬間,那捷爾睜開了緊緊的閉合着的眼瞼,爾後,當他發現了擔心的望着自己的好友時,一下子睜大了那藍灰色的眼睛。
「傑夫利……」
「你又做了惡夢了吧。」
那捷爾點點頭,以嘶啞的聲音問道:
「凱特他……這裏是哪裏?」
「快到佈雷斯特了。」
「什麼?」
那捷爾喫了一驚。他沒想到船已經出海了吧。
「沒能在港裏抓到他?」
「他們沒有走波茨茅斯。」
「那又是從哪裏……」
「亞蘭迪爾。」
文森特爲了不讓凱特掉下來而發着指示,這時背後傳來了一個聲音:
艾斯科巴爾神父的眼神變得很兇。看來,他似乎並不對文森特抱有什麼好感的樣子。
試圖尋找反駁的言辭,但終於找不到而放棄的那捷爾垂下了頭。
他仍然頭也不回地答者,披上斗篷走出了船長室。橫飛的雨抽打在他無防備的臉頰。雖然是夏天,還是冷得想要凍結了一樣。不,也許是自己已經連骨骼都被凍結了吧。傑夫利抓緊了斗篷的前襟,縮着身體走了起來。戀人被抓走是昨天的事情,而今天又失去了好友。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無法替代的存在。能夠癒合這種彷彿絞緊了胸口一樣的痛苦與孤獨的,只有凱特一個而已。現在,只有奪回他這件事,是如今傑夫利的支柱。
「我是個叛徒。我背叛了你。」
「不,是我的錯。是我回了普利茅斯就大意了……」
「我假情假意地說只要他能忘記這件事,就能回到原本的關係——明明知道不可能忘記得了的。可是,我是真的很想要奪回失去的東西。而我也正是因爲這個原因,纔沒有察覺桑地亞納的接近的。」
那捷爾握着傑夫利的手腕的手增加了力道。
傑夫利始終無言,又一次甩開了他的手。
「那麼,我就全部拒絕。」
「我讓喬送喫的過來。你先好好睡吧。」
「我知道的。我和你的心情也完全一樣啊。」
艾斯科巴爾神父瞪圓了眼睛。
「保持平衡!右邊的繩子有點太偏外了!」
他似乎又興奮起來了。傑夫利安慰他道:
「一下子就把沒受過洗禮的人看作是巫師,那是異端審問所裏的各位纔會毫不猶豫的做的事情。如果您這麼說的話,那在西印度的陛下的臣民又要怎麼算呢?」
傑夫利扶了那捷爾一把,讓他站了起來,抱也似的把他送回了牀上。
「如您所說,艾斯科巴爾神父。」
「啊。」
傑夫利俯視着那捷爾。那是完全失去了自尊心,沉浸在絕望裏的樣子。他恐怕想不到,不得不看着被自己的感情困住的他那悲慘的樣子的人會有多麼難過吧。
「這個少年一定是個巫師。」
「這個就是大家傳說的那個ZIPANGU少年嗎?」
艾斯科巴爾神父誇張的顫動着身體,畫了個十字。
「你說快到佈雷斯特了是不是?」
那捷爾翻下牀邊,搖搖晃晃的向傑夫利走了過去。而後,跪在了他的腳前,用雙手按住了傑夫利緊緊握住的雙拳。
「你說背叛……?」
「協助西班牙很明顯是對陛下的反叛。不能立刻逮捕伯爵夫人嗎?」
這些話不就是平時那捷爾的說教嗎。這麼想着,傑夫利在內心苦笑起來。
向着拿了雨天用的斗篷走到了門口的傑夫利,那捷爾出聲道。
「我也知道自己成了這個樣子,只會礙你的手腳而已。可是我受不了什麼也不做,因爲凱特會被抓走都是我的錯。」
「不許動,那捷爾。」
「戀情是激烈的,能夠凌駕在沉穩的友情之上。如果要把對你的友情和凱特的愛情放在一個秤上衡量的話,我會選擇凱特。而同樣愛着凱特的你當然也會這樣做的吧。多半,我的過錯就是對你太過依賴了。你說你想要繼續現在這樣關係,我就原封不動地接受了下來啊。」
「那是骯髒的異教徒的名字吧。我要聽的是洗禮名。」
傑夫利用手掌擦拭着那被眼淚弄髒的臉頰。
「你打破了誓言……?」
「你打我也好,踢我也好。你有這麼做的權利。只要一想到凱特是爲了我才做出犧牲的,我就痛苦,痛苦到難以忍受的地步。我沒有這樣的價值。凱特是個溫柔的孩子,所以沒辦法丟下我……」
那捷爾很是困惑,傑夫利就告訴了他到這裏來的原委。狂熱的天主教伯爵,以及想要救出被監禁在倫敦塔裏的他的妻子。
那捷爾睜大了眼睛。
「沒有目擊者嗎?」
「我背叛了你的信賴。所以請你懲罰我吧。」
「伊麗莎白女王和德雷克是他的教母與教父,本來是讓他做英格蘭國教會的教徒的,可是我在這之前把他奪過來了。」
那捷爾緩緩的眨了眨眼睛。
但下一個瞬間,那捷爾就以迅猛的勢頭跳了起來。
傑夫利死死的注視着那要羞愧的垂落下去的視線,那捷爾告白了:
對着憤怒的那捷爾,傑夫利聳了聳肩。
「你自己想嗎?」
「名叫什麼?」
「這一次……真的不行了嗎?我們不能回到過去了嗎?」
「沙塞克斯的?」
那捷爾握住傑夫利的手。
「如果我打你的話,你就會輕鬆了吧?如果我踢你,你的痛苦就能痊癒嗎?」
「您說什麼?」
「你把凱特帶的東西還給了他,他想到山丘上可能還有他掉的東西,我就陪他一起去找了。我們分開來找,但是什麼也沒找到。後來終於放棄了,要休息一下,凱特打起了盹來。他睡眠不足,是昨天晚上一點也沒睡吧。這麼想着,我就突然覺得,胸口好緊。」
「受到了傷害?」
這個身穿茶色粗布做成的佛朗西斯哥教會的修道袍的男人,捋着下顎上生着的混着白毛的鬍子,不快地道:
說出這句話的瞬間,心激烈的作痛起來。這樣就結束了吧?自從在埠頭相遇以來一直珍重地培養起來的友情,就像這樣沒有餘地的崩潰了吧。傑夫利看着消沉的垂着肩膀的那捷爾。殘酷的背叛——不,也許最初背叛對方的是自己纔對,是自己奪去了那捷爾從心底愛着的人。所以自己並沒有只責備他的意思,但是,也無法原諒。結果,剩在傑夫利眼前的道路也就只剩下冷冷的轉身離開了。
而坐在牀上的那捷爾求救似的看向傑夫利:
「傑夫利……」
「是的。我沒法壓抑對凱特的思慕。哪怕只有一次也好,我想要抱緊他,親吻他。但是碰他的身體的話,凱特會醒的。所以,就只奪走一個吻就好。最初我真的想只一次就好的。但是在嘴脣分離的時候,比以前更強烈的慾望就湧了上來。就算三天三夜喫不到飯,也不會比那更飢餓。我輸給了慾望,腦袋裏除了凱特什麼也沒有,連你也都忘記了。但是當我想着再吻一次的時候,凱特醒了過來。他非常喫驚,這也是當然的……而且也受到了傷害的樣子。」
「是的。」
「如果可能的話,我希望這樣。到奪回凱特之後就……」
文森特從心底懊悔地咋了下舌,回過頭去。這男人真是專揀別人趕時間,或者根本沒心思理他的時候纔出現。多半他沒有被人冷淡對待的經驗吧,所以才一點都不會考慮別人的情況。
傑夫利把手放在了那捷爾的肩膀上。
那捷爾咬緊了牙齒。
「我還是下克羅利婭號的好吧?」
那捷爾抱住了要轉身出門的傑夫利的膝蓋。
傑夫利的後背上竄過一陣寒意。
看起來,能在一起的時間也不會太長了。傑夫利忍耐着寂寞,點了點頭。
傑夫利彎下身體,雙手托住那捷爾的面頰,讓他直視着自己。
文森特聳了聳肩。
文森特不由失笑了。
傑夫利頭也不回地反問。是啊,他不說自己也沒想到,與那捷爾決裂,就意味着說不定要失去身爲總管的他了。
「只要是能讓你輕鬆的事情,我一件也不會去做。這就是我給你的懲罰。」
傑夫利搖了搖頭。
傑夫利呵斥了不管怎樣也要從牀上爬起來的朋友。
「過了威珊島了吧?那必須要去注意黑岩石礁啊……」
「不是的!」
「我爲了奪回凱特也什麼事情都會去做。」
「傭人和領民都沒有一點不利於她的證詞。也沒有任何確定的證據證明吉普賽孩子們看到的小船就是西班牙人的。雖然不是不能賭一把,可就算沃爾辛厄姆閣下用上他最得意的拷問,恐怕也撬不開她的嘴,得不到一點承認與西班牙有關係的話吧。那女人很有膽量。只要能讓她丈夫的腦袋留在脖子上,她什麼事情都會去做的。」
「隨便你。」
「路法斯也知道怎麼做的。」
「什麼……!」
凱特一個人爬不上甲板。他在水溫很低的海中游泳,耗盡了體力。他肯定也一點不想借助文森特的幫助,但他都已經不能再逞強了。看着那全身溼透、像得了熱病的患者一樣不斷顫抖的樣子,就知道不能等着他恢復了。文森特急忙讓船上吊下擔架,像搬運負載一樣的用滑輪把他吊了上去。
「雖然我很想這麼做,可是卻找不到最重要的證據。」
「我真的是這樣想的,我不是撒謊。」
「他還沒有受過洗禮。」
「是啊。」
「求你了……!」
「可是,風向……」
「我明白。只要不是兩人獨處的話,你就能一直律己下去吧。這也是我的過錯。只讓你一個人忍耐實在太不公平了。」
那捷爾粗魯的打斷了他的話。他抓住了爲他的樣子而驚訝得睜圓了眼睛的傑夫利的手腕,端正的面容上浮現出深深的悔罪的神情。
「KAITO。」
「你的出血纔剛剛止住而已。如果你不給我安靜的話,傷口又會裂開的。托馬森大夫暈船暈得很厲害,你就不要再做些會給他添麻煩的事了。如果你還堅持要出去的話,我就用繩子把你捆在牀上。」
忍耐到了極限。傑夫利揮開那捷爾的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這是殘酷的背叛。就好像被人從背後刺了一刀一樣。傑夫利不想聽這些話,爲什麼,爲什麼那捷爾就不能一直保持沉默呢。
「距離多少?我還是得親眼去看看纔行……」
「原來如此,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傑夫利回憶了起來。在沉溺在鴉片帶來的夢中的時候,那捷爾在對自己道歉。他說他沒有發現桑地亞納的接近,因爲對什麼太過入神的緣故。而就傑夫利所知道的,能讓那捷爾沉迷到這個地步的,只有一個而已。
傑夫利嘆道:
「你對凱特做了什麼?他又是爲了什麼纔去山丘那裏的?」
「是的。在球之丘上。」
「不用擔心。我們爲了不觸礁,和海岸線保持着充分的距離呢。」
「他似乎覺得是自己的存在讓我們的關係破裂了。所以我就說,不是這樣的。做出讓我們的友情產生裂縫的事情的,是我自己。」
「凱特成爲你的人了。他成了即使在我身邊,也永遠觸摸不到的存在。可是就算我明白這些,一旦面對現實的時候,我還是很狼狽,受到了很大的傷害。然後我就忽然想到,像這樣子兩個人在一起,說不定這就是最後一次了。在你不知道的地方見到凱特的機會再也不會到來了吧。就在這個瞬間,惡魔向我耳語了。你不在,而凱特也在睡着。現在的話,即使要去偷一點回憶……一點小小的回憶,誰也不會發覺到的吧。」
「可是那個鎮並不臨海的啊。」
「……抱歉。」
「就像在航海上你是專家一樣,而我在靈魂的問題上是專家。我並不只是因爲他是外國人這一個理由就懷疑他的。」
「那麼又是什麼問題?」
以炫耀自己知識淵博的習慣,艾斯科巴爾神父挺起了胸膛。
「在判斷魔女,或者是巫師的方法上,異端審問所推行把那個人沉到水裏去。只要是心靈純正的人,主就會接受他,讓他這樣沉下去。可是把靈魂出賣給惡魔的人就會拒絕主的慈悲,被神聖的水吐出來。」
艾斯科巴爾神父像是在誇耀勝利一樣,指着剛剛放到甲板上的凱特。
「你也看見了吧?他沒有沉下去,能夠自己浮上來。這就是證實他是巫師的最好證據啊。」
文森特微微歪了歪頭。
「神父,你會游泳嗎?」
「不。」
「下過海嗎?」
「沒有。」
文森特微笑了。
「那麼您會不知道也是自然的啊。比起河水來,海水更容易讓身體浮起來。如果您懷疑的話,那麼也下一次海就知道了。無論是多麼信仰虔誠的人,也不會就這樣沉下去的。所以光憑這一點,是不能判斷凱特是巫師的。」
艾斯科巴爾神父憤怒的漲紅了臉。本想炫耀自己的知識淵博,沒想到卻反而顯露了自己的無知。
「那麼現在馬上就讓他受洗禮。我的任務就是保護你的靈魂不受惡魔的誘惑。」
文森特禮貌的垂下了頭。
「我對您的獻身一直以來都很感謝。但是,在這裏受洗禮並不是一件好事。」
「爲什麼?」
「凱特的待遇只能等待陛下的判斷。如果陛下說想由自己完成英格蘭女王都沒有完成的洗禮式的話,那該怎麼辦?」
「唔……」
(在謁見陛下的時候,就讓他穿這身衣服好了。用清水好好洗洗,再整整布料,就會和原來一樣的。)
文森特抓住他的肩膀搖晃着。
文森特不屑一顧。
文森特嘆了口氣,去解他上衣的扣子。這時,他發現被黑絹做成的網包住的扣子竟然是大顆的珍珠,不覺睜大了眼睛。這簡直就是王侯的衣服啊。
權利和清貧是很難相容的,最近又有「下了山的改革派已經和共同體派沒有區別了」的評判,因此產生了尋求更加嚴格的修行的第三派閥。
「所以那個修道會不分裂是不可能的啊。不是誰都可能像聖佛朗西斯哥一樣那樣一生貫徹清貧的。」
佩雷斯點頭,然後難以壓抑好奇心的問道:
「你覺得我幸運?」
「這是必須得到陛下的許可才能說的話。」
「只是撞倒了而已。雖然腫了個大包,但骨頭沒有異常。給他貼上了神父給的藥布,現在在自己的牀上。」
「馬上就能動了。」
「總之,我忠告過你了。」
「不要說了……」
文森特俯視着拿來給他換的襯衫和褲子,然後再嘆了一口氣。比起凱特的衣服來,這個實在寒酸太多了,他可能會不能忍受吧。對一個清廉、正直、遵守本國法律而生的人來說,是不可能有與那個罪孽深重的海盜船長相提並論的財力的。
文森特帶着輕蔑的神色告訴他。這個迷信凝結而成的男人——真正的修道士纔不應該是這個樣子。像這種人,根本就沒有斷言什麼靈魂問題的資格。
「那也好啊。如果我死了,就不用非得幫助你們了。」
文森特慌忙跑過去,手探向腰間,但是那裏卻沒有他所找的短劍。是跳進海里前和長劍一起託給別人照管了吧。他咋着舌打量着旁邊,發現兩把劍都放在了辦公桌上。
(那……個混蛋……!)
忍耐已經到了極限。文森特抓住神父的肩膀,把他轉向自己這邊。
在轉身的時候,文森特忽然想了起來。
「同性愛者也會被處死刑的吧?」
雖然只要想到這是洛克福特買的衣服就覺得礙眼,但衣服本身是沒有罪過的。要承認這一點雖然不甘心,但這真的很適合凱特。多半就是爲了襯托他而專門定做的吧。文森特這樣想着,解開他的上衣,再解開襯衫。而後,在把衣襟分開的瞬間,他又受到了比發現珍珠那時還巨大的衝擊。
文森特用手按住凱特的嘴。
「你們看到那頭髮了吧?和猶大一樣的紅色——再沒有什麼比這更不吉利的象徵了。如果不想招來災禍的話,就不要接近那個少年!」
「那個少年……的確頭髮的顏色是奇怪了些,但在我看來是個普通的孩子啊。但是陛下和你都一門心思的追逐着他,他到底是有什麼特別的呢?能不能告訴我?」
佩雷斯的話讓文森特的面上浮出了淡淡的笑意。
文森特背向着神父,招呼附近的水手們:
唯一一個剩在旁邊的迭戈?佩雷斯說。
文森特取出棉質的白襯衫和細腿的黑褲子。雖然對凱特來說是太大了些,可是也沒有辦法。到了聖塞巴斯蒂安港口,必須要給他買點合適的東西來纔行。要覲見國王的話,是一定要有相當的體面的。
「看到自己的弟兄耍這種無謂的威風,聖佛朗西斯哥修道會也一定會嘆息的。」
「是,船長!」
換件衣服,去看看雷歐吧。帶上在拉羅舍爾買的糖漬橘子好了——文森特這樣想着,向船長室走去。但在門打開的時候,他就知道不能不讓雷歐再多等等了。
「不是說你。是說洛克福特。」
「哪裏。」
「那麼爲了響應你的期待,我也要每天上進纔行啊。」
「嗯。」
「那麼,恕我失禮了。我現在必須要進行出航準備纔行。」
「沒什麼大事就好啊。」
文森特轉身離去的時候,神父高聲叫道:
文森特搖了搖頭,要相信他到這個程度還是太早了一點。
「我說你不要說了!」
這是提出休戰協定了。佩雷斯微笑一下,接受了下來。
這次艾斯科巴爾神父沒有反駁,他打量着窺探着兩人樣子的水手們這樣說道。
「但是在對英格蘭的戰鬥結束之後,陸軍那邊的大人物也會跑到船上來吧。這之後的海軍士官也就都要看年功排名了。也就是說,只要活下去,那麼就是什麼都不說也會有好運掉下來,用不着着急。所以爲了能活得長一點,還是該爲你的幸運祈禱纔對啊。」
「送凱特到船長室去,我也很快會過去。」
「把溼衣服脫下來,凱特。」
文森特的腦海頓時燃起了憤怒的火焰。如果不是熱情的吻,用力的吸吮的話,是不可能變成這樣的。自己居然還有一瞬間想他很珍惜凱特,真是大傻瓜!洛克福特做下了不敬天主的罪業,爲了自己的快樂,利用了這個尋求保護的少年!
「對不起,你還好嗎?」
「堅信禮是一輩子只能行一次的。您也是知道的吧,陛下最討厭NO這個詞了。不過,如果您要負起這個責任來的話……」
水手們把擔架扔在了剛進船長室的地方。
「對了,雷歐怎麼樣了?」
特別是艾斯科巴爾神父——如果他聽到剛纔的話,絕對會把凱特推向破滅的道路的。
文森特不由得笑了起來。
他是不會背叛的。至少,在這段時間裏是不會的——文森特信賴了佩雷斯,將重要的任務派給了他。
聽到文森特的低語,凱特睜開了眼。
文森特站起身來,向放衣服的大箱走去。雖然知道他不希望自己管它,但這樣放着會感冒的。
文森特拿來短劍,迅速的切斷了繩子。
「是啊。爲了凱特也是這樣。如果雷歐死了的話,艾斯科巴爾神父也不會放過他了吧。」
「不勝惶恐。」
但是,凱特卻閉着眼睛,不說話,身體也一動不動的。一瞬間,文森特以爲他是昏過去了,但仔細看看他的睫毛在顫抖。恐怕是失望過度,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了吧。
但是凱特還是不動彈。
凱特從頸項到胸口上,都散亂着明顯的淤血痕跡。
在這麼近的距離看到放着殺氣的眼睛,艾斯科巴爾神父的臉頰抽搐了起來。
是說不過文森特惱羞成怒了吧。他看着文森特的眼光裏飽含着與神職人員不相合的憎恨。
(用這個擦身體……衣服……啊,這個就好了。)
「那麼我就期待着那一天的到來了。實在很抱歉。」
「在乘上這條船之前,艾斯科巴爾神父似乎一直在賽哥比亞做異端審問的工作。惹怒他的話,恐怕只會鬧出無謂的懷疑來。還是小心一點的好吧。」
「如果你自己做不了的話,那我就給你脫了。這樣也可以嗎?」
文森特對留下昏倒的他很是擔心,但要去追凱特也沒有辦法,只得讓身兼船醫的艾斯科巴爾神父來看護他。但是事到如今,也不想去問他,便問佩雷斯。
凱特的嘴角微微向上挑了挑。那看起來並不像是嘲諷的笑容。
凱特搖了搖頭。撥開文森特的手,自暴自棄地說着。
文森特在旁邊蹲下來,對他說道。
「如你所說。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佩雷斯點了點頭。
在水手長回頭之前,男人們就一窩蜂的逃竄了。艾斯科巴爾神父也慌不擇路的追在了他們的後面。
「請您不要再做些多餘的事情來引起他人的不安。」
1517年,阿西齊的聖佛朗西斯哥設立的「小小兄弟會」在羅馬教皇雷歐十世的旨意下,分成了兩個組織。一個是承認最小限度的私有財產,鎮上的人爲修道院捐款的「共同體派」,而另一個則是像初期會員一樣,在山間修道庵裏追求徹底的清貧的「改革派」。
「那麼陛下的漿帆船又如何呢?那裏可是有着數不勝數的土耳其奴隸啊。」
「雖然這是陛下的命令也沒有辦法。可是和異教徒共同乘坐一條船的話,會帶來災禍的!」
果然凱特還是沒有一點反應。
「我、我只是盡到自己的職責而已……」
「我和傑夫利睡過了。因爲我是他的戀人。」
(洛克福特很珍惜這孩子,這一點倒是確實的。)
「是,船長。」
就連爲了防止掉進海里,固定凱特身體用的繩子都沒有切斷。
「我也是同罪。雖然我不覺得那是罪過,因爲我是同意了的。」
「不,這樣的事情對我來說是負擔過重了。」
佩雷斯露出少許失望之色,但沒有深問。
「那麼與其吐出詛咒的言語來,不是更該獻上祈禱嗎?因爲很快天氣就要變壞了。雖然這和您預言的一樣,可是和凱特什麼關係也沒有。因爲比斯開灣就是這樣,一年裏完全平靜的日子反而比較難得。」
「他們到底是在幹什麼啊!」
在分割的當時,共同體派是佔多數的,但現在則是改革派在會員數和勢力上佔了優勢。而且,他們這些熱情澎湃的人還學着多米尼哥修道會過問異端審問,也像耶穌會一樣致力於海外佈教。在西班牙,神職人員登上艦船盡到傳教義務的,基本都是改革派的神父。沒錯,就像馬洛?艾斯科巴爾神父一樣。
「多麼骯髒……真是禽獸不如的混蛋!」
「這樣好嗎?」
「我明白了,遵命。」
「山橋,給我記下擅離職守的傢伙的名字。以後好好地給他們些懲罰。」
「如果被誰聽到了可怎麼辦?」
「的確我曾經考慮過這樣的事情……」
文森特看着佩雷斯。並不覺得他這個人口才很好,但是很意外的,他是個能看出形勢的機敏男人。特別是他剛纔那種以前從沒顯露出來的率直讓文森特很是中意。只會阿諛奉承的部下是派不上用場的。有個什麼的時候能拜託的,只有有着能代替文森特的氣概的人而已。
佩雷斯聳了聳肩。
「那樣的話對你不是正好嗎?我這個礙眼的人消失了,這條船就很可能成爲你的了啊。」
文森特放開神父,向水手長山喬?阿爾瓦雷斯說道:
「你要一直盯着艾斯科巴爾神父。水手們是很迷信的。說不定就會有人被愚不可及的妄想欺騙,去傷害凱特。」
「是啊。能夠侵入敵人陣地,還平安無事地回來的幸運。一定能完成任務的幸運。對於我們這些不是大貴族嫡子的人來說,在沒什麼比這更好的了。」
艾斯科巴爾神父慌忙打斷了文森特的話。一聽到可能會觸怒國王的話,他就嚇得不知所措了吧。說到底,不過就是這麼點程度的「獻身」而已。
「和神父爲敵會很麻煩的喲。就算他個人沒有力量,後面還有佛朗西斯哥修道會做靠山呢。」
「你別想做傻事!火刑可不是那麼簡單的東西!那可是痛苦到爲了人能早點燒死而投擲柴禾都算是慈悲的事情啊!」
凱特推開文森特,坐了起來。
「我現在已經痛苦得像死掉一樣了!爲什麼你就不能別再管我!對我來說,那才叫慈悲!」
「我不會讓你死的。」
「不能和傑夫利在一起,那和死又有什麼兩樣!」
凱特用雙手遮住了自己的臉。
「孤單一人的話,我是活不下去的……」
文森特咬住了嘴脣。你不是孤單一人的,還有我在……但是,他也明白,就算這樣說,凱特也不可能會認同的。對凱特來說,文森特就是個難以原諒的敵人,根本不可能成爲心靈的支撐。能夠拯救陷落在絕境裏、失去活下去的力氣的凱特的,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人,只有傑夫利?洛克福特而已。
「那麼就隨你吧。」
文森特站起身來,把爲了擦拭身體而拿來的布扔在凱特臉上。
「可憐的人。你的戀人是個薄情的人,他不會來救你了。」
凱特一把抓起布來,以浮着淚水的眼睛瞪向文森特。
「纔不是!」
「如果他真的會來救你的話,那爲什麼要說什麼去死?等他好不容易來接你了,得到的卻只有一具屍體而已,我想那也不是的他期望吧。」
「唔……」
凱特無語了。
「真是難堪啊,凱特。」
文森特向他報以一個微笑。
「在拉羅舍爾的時候,你對我充滿了敵意,我雖然覺得生氣,但同時也被你的勇敢行爲所打動。可是那果然是假的吧。那是藏在洛克福特的影子的勇敢而已。」
凱特很不甘心的咬住嘴脣。但文森特並沒有看他就轉過了身體。
但這麼說來,難道文森特不需要休息嗎。在油燈的火焰照耀下,看到他綠色的眼睛下浮起黑眼圈來。他和自己是一樣的,說不定缺乏睡眠缺得更厲害。而且他還身爲船長,不一直撐過風暴不行。
而海鬥不在的時候,準又會來照顧布拉其呢?傑大利沒有忘記把它帶回「克羅利婭號」上去吧?還是說,它一直被留在「白鹿旅店」裏了?不過這種時候也會有莉莉照顧它,只要她不怕被評論成魔女就好。
拿到褲子的時候,感覺手掌碰到了什麼東西,仔細一看,不由得睜大了眼睛。
「你藏在船艙裏就沒問題了。這樣的天氣裏只能先喫些冷的,你先喫了,稍微睡會兒吧。」
傑夫利的鑰匙——放了貴重品的箱子的鑰匙串。
「糟糕,會變色的啊。」
說到這個時代的西班牙人,幾乎就是野蠻與殘酷的代名詞。他們在新大陸大量屠殺當地的印加土著,在國內也接連把稍稍違反一點規矩的人送上火刑臺。
恢復了精神後,海鬥小心翼翼地從錢包裏取出了和哉的照片。還好照片雖然溼了,但沒有變色。
再次陷入了消沉的海鬥對自己怒喝。是啊,就是擔心以後的事情也是沒用的。比起這個來,自己更該鼓起勇氣,去做好如今自己能做的事情纔對。
文森特爲了換衣服回來了一次,海鬥對他說「我想洗衣服」,但是當然地被他拒絕掉了。於是海鬥鬧着脾氣趴在了牀上。這兩天裏都沒怎麼好好睡過,結果剛一趴下,就立刻犯困了,很快就這樣熟睡了過去。等再醒過來的時候,身邊已經是一片黑暗。而且船搖晃到了快要讓海鬥從牀上掉下去的程度。
海鬥爲了看看情況向出口走去。但是在他握住了把手的瞬間,門就突然打開了,提着油燈的文森特走了進來。
如果就這樣放着的話,會出現白色的鹽印的。但是要洗衣服的話,必須得是淡水纔行,爲此就不得不向文森特低頭,而以後不管要做什麼,也都必須取得他的許可。
比看到雷歐倒下時還要強烈的罪惡感襲擊了海鬥。
「不知道,不過只要躺下就可以讓身體得到休息了吧。」
「不早點洗洗可不行啊。」
小貓的成長是很快的。現在還殘留着一點幼小的感覺的布拉其,用不了一個月的時間就會長成和成貓一樣的體格了。自己不能親眼看到這個過程,實在是遺憾啊。
0;他們……到底在幹什麼啊?1;
「如果你一個人害怕的話,我叫雷歐過來如何?」
0;只要拿出去死的精神來,那麼就什麼都能做得到。1;
即使在二十一世紀,比斯開灣也是航海中的難題之一,天候變化激烈,也沒有島或大陸的阻隔,大西洋的巨浪直接湧來。因此從南美洲來的油輪時常會發生觸礁慘劇,給沿岸的漁業造成莫大的損失,釀成國際性的問題。
海鬥把臉頰埋進了抱着的膝蓋裏。一旦意識到自己要變成一個人了,那種畏怯的感覺就甦醒了過來。像這種時候,能安慰海斗的只有布拉其而已了。撫摸着它那柔軟的皮毛,聽着它喉嚨裏咕嚕嚕的聲音,不覺就自然地浮起了笑容,心情也安定了許多。
0;可是我一點也不同情他,是他自作自受。1;
文森特留下一個微笑,回到了上面的甲板。
海鬥爲這殘酷的現實嘆了口氣。要向敵人求情是屈辱的,但那是滿載着傑夫利的關懷的禮物,事到如今,也是唯一能稱作自己的財產的東西了。爲了珍惜這件衣服,也不是拘泥自尊心的時候。
對身爲異教徒的海鬥來說,必須要注意的就是後者。一想到以後等待着自己的,幾乎都是在甲板上與文森特辯論的神父那樣無知又偏執的人,海鬥就不寒而慄。文森特雖說要守護海鬥,可是面對惡名昭彰的異端審問官時又怎麼樣呢。據說連國王也無法更改他們的決定啊。
「對不起……」
(這件事情就只藏在我一個人的心裏。)
如果可以的話,想要到甲板上去,但海鬥也知道,在忙碌之極的出航之前這是不可能被允許的行爲。算了,就算弄髒了地板,再掃除不就好了嗎。海鬥把晾在擔架上的衣服放在手掌上,輕輕地按壓着,把布料裏的水分擠出來。還好有照管傑夫利的衣服的經驗。天鵝絨雖然很優雅,但是是比較難打理的布料。如果像絞抹布一樣地擰的話,表面的絨就會被壓壞,留下難看的痕跡。所以要小心輕輕地壓,不把絨毛壓壞。
這麼說着,文森特馬上又要出去,海鬥連忙問他:
「對了,照片!」
「哼……」
「快點!」
海鬥猶猶豫豫地問。文森特聳聳肩。
在不禁泄露出憂鬱的嘆息的時候,大滴的雨水就打在了沾着鹽粒的玻璃上,像是在嘲笑這些沒有能夠與自然對抗的力量的人們一樣。雖然知道天氣本身是不可能有惡意的,可是這時機未免也太巧了點。海鬥皺起了眉頭。
0;如今你們都在做什麼呢,和哉,傑夫利……1;
飛羽無痕2007-5-2602:56
只憑自己的力量,是不能讓凱特精神起來的。承認這一點真的是很痛苦的事。可是如今,只要能夠喚回凱特對活下去的執著,那麼文森特的自尊心根本不算什麼。
「果然天氣惡化了啊……」
文森特低聲道。
0;STOP!不能再往壞裏想了!1;
「我告訴他。那麼,再見。」
海鬥爲了讓照片快點幹,把它在空中晃動着,心中想着所愛的人們。而他們也是在思念着自己的吧?
「呼……」
0;我不是孤單一人的,就算看不見他的樣子,他也與我同在。1;
文森特下了決心。絕不能暴露這個祕密。直到淤血散盡,都不能讓任何人看到凱特的身體。爲了他不被送上火刑臺,自己什麼都會去做。
「多半會很厲害吧,不能到附近的港口避難嗎?」
「不!不需要!」
他無視於喫了一驚的海鬥,向船尾的舷窗走了過去。然後關上海
「我去看望雷歐。放心吧,剛纔的話我不會對他講。如果他知道是被個娘娘腔的傢伙給打倒了的話,他一定會羞恥到無地自容的。」
「帕克,最後你來確認!」
雖然海況最糟糕是在冬季。但英倫海峽是風暴多發地帶,所以從夏到秋的時期裏也不能大意。雖然這裏海水的溫度低。不至於發展到颱風的程度,但足以讓鋼鐵製造的船舶都舉步惟艱。至於小規模的,比如能把木質的帆船打成碎片的風暴,那更是數不勝數。
0;至少讓布拉其跟我一起來啊……1;
微笑重新爬上了海斗的嘴脣。似乎只是碰着鑰匙串,就產生了無窮的力量。是的,在把這個還給傑夫利前自己絕對不能死,絕對不能放棄回到英國去的希望。不管用什麼手段,都一定要再次回到傑夫利的臂彎裏。因爲只有那裏纔是海斗的容身之地。
0;要開始了嗎……1;
「他……怎麼樣了?受傷了嗎?」
海鬥看到他的舉動,就知道剛纔的聲音是怎麼回事了。水手們爲了不讓風雨與波浪打進船艙裏,正在關閉舷窗。
「哇。」
海鬥打個大哈欠,揉了揉眼睛,向船尾一側的舷窗走了過去。恐怕這裏是爲了裝設船尾炮而設計的吧,但是如今並沒有放着那麼可怕的火器,打開水制的蓋子,從那小小的鑲嵌着玻璃的四角窗戶望出去,滿眼皆是被《鑽石旅行指南》上稱爲「海上白塔」的雲彩。可是與指南上的不同,那全都是不吉利的黑色。
就在這個時候,上面的甲板傳來男人們粗豪的叫聲。然後船的縱向搖動增大了。海鬥知道船已經起錨了。
鬥打開的木蓋,用上面的鐵片固定住。
海鬥嘆了口氣。
向着哼地把頭扭了開去的海鬥,文森特說道:
「我以我的靈魂起誓,無論走到哪裏,我都一定會找到你,絕對會把你救出來。」
凱特雖然說喜歡他,但那一定是迷了心竅纔會說的。他一定是把暴露在大人的慾望下,被強迫體會到的快樂與真正的愛搞混了。等他頭腦冷靜下來,就會察覺到自己被人當成了玩具,那麼對洛克福特的思念也會變得淡薄了。文森特等着那一天的到來。雖然不知道那要用多長的時間,但是到那時的話,刻在他頭腦裏的該詛咒的淤血痕跡也該消失了吧。
「我把油燈放在這裏。你也坐過船,應該知道的吧,一定要小心照看火。」
海鬥把照片放在了文森特的桌子上,再次整理起天鵝絨的衣服來。只要手裏拼命地動着,就不會被多餘的想法困擾了吧。
海鬥顫抖着手把它拾了起來,放到嘴脣邊。不知爲什麼,海鬥從那本應該是冰冷的金屬上感覺到了不可思議的溫暖。
「你和傑夫利一樣感覺遲鈍啊。雖然你輕輕鬆鬆地說‘這點風暴’,可我是很,不,是相當害怕呀。」
0;橫搖也會很厲害吧。1;
「頭上起了個大包。因爲很顯眼,所以本人也很在意的樣子。」
0;等下次再見它的時候,它還會認得我嗎?1;
「被追蹤的時候可沒有這樣的富裕。我已經不知道多少次度過比斯開灣了,早就習慣了這點風暴。這次也不會有問題的。」
「絕對是風暴了啊。真糟糕……」
他纔想起放進錢包裏的和哉的照片來。那是一次成像照相機照出來的,比洗在普通相紙上的照片還要不耐久。而且又被海水泡了,會變成什麼樣呢。
海鬥覺得很有趣似地哼了一聲。對於自己按文森特的想法行動有些不甘心,但也不是沒有一點感謝的心情。能夠再次恢復正面與他抗衡的力量,這不是很好的事情嗎。
海鬥把衣服在擔架上攤開。被文森特抓住的時候,真的覺得還不如死了的好。一想到從此就要被帶到未知的國家去,身邊沒有一個能夠打開心扉的對象,海鬥就難以忍受。但現在,他原本被厭惡與不想去的思緒塞滿了的頭腦裏,那捷爾那吐血一樣說出的話語重新甦醒了。
海鬥焦急地拿出了兩折的錢包。然後,有個東西發出噹啷的聲音掉在了擔架上。
把長得遮住了手指的袖子折起來,把襯衫的衣襬塞進腰圍過大的褲子裏去之後,海鬥把擦身體用的亞麻布疊好放在了衣服箱上。然後再回到擔架那邊去,拿起了溼漉漉地堆在那裏的衣服。
「來試試從我這裏把凱特奪走啊。這一次可不會再讓你得逞了。」
文森特苦笑了起來。
他是不會說謊的。所以他一定會來。與傑夫利一起擊敗那些西班牙人。
「我想之後和他道歉。能請你先替我告訴他我已經反省了嗎?」
「都搖得這麼厲害了,你覺得我能睡着嗎?」
「要來就來吧,洛克福特。」
「是。」
「這、這樣啊。」
然後,他一次都沒回過頭的就穿過了船艙,揹着手關上了艙門。但文森特之後緊緊地閉上了眼睛。如果他真的很好勝的話,就應該爲剛纔的話而奮發起來了。只要一想到洛克福特可能會來救他,他就不會做出再放棄珍貴的性命的事情來了吧。
「到它幹掉之前就先放在這裏吧。」
海鬥也相信那捷爾,所以才說了「我等着你」。
似乎水手們開始從甲板上跑到下面,開始梆梆地敲着什麼東西。
「啊……」
海鬥慌忙拒絕。他還沒面對被自己使用過暴力的人的心理準備。
「好,把衣服擰乾吧。」
拿着照片的手顫抖了起來。海鬥用另一隻手按住了它,苦笑了。雖然已經做了覺悟,但畢竟還是會怕啊。
之前,海鬥因爲徹底的絕望而放棄了活下去的可能,是文森特讓他重新想起了傑夫利他們。他很清楚要怎樣才能讓海鬥重新燃起希望,從他在小船上說的那些話來看,他比海鬥自己想象的要遠遠瞭解海斗的心理。雖然以爲西班牙人無一例外的都是傲慢的男人,但看來他並非只有這樣而已。
再次被一個人留下的海鬥慢慢地走回了牀邊。只是窗子被關住了而已,卻感覺到船艙似乎突然變狹窄了。多半是因爲油燈照不到的房角變得更加陰暗的緣故吧。
0;那麼我不更加相信他不行啊。1;
以手指尖撫摸着好友那笨拙的笑容,海鬥低聲說道。不得不與和哉分離是很痛苦的,因爲見不到他而產生的心靈的空洞,也許是無法填補的吧。所以自己再也不想失去最喜歡的人了。如果失去的話,心都會被撕碎的。
海鬥把鑰匙串放進了剛換上的褲子裏,隔着布料緊緊地按住了它。比起對文森特的反感來更能讓海斗的鮮血沸騰的東西——那就是對傑夫利的思念了。
那是傑夫利不離身的——可以說是他的一部分的東西,自己卻把它忘得精光。這串鑰匙就是信賴的證明,他表示着傑夫利信任海鬥,把自己的一切都委託給了他。
0;我把這些都忘記了……1;
文森特想要在天候惡化之前儘可能地拉開距離吧。他一定會撐開全部的帆,筆直地駛向西班牙的。而英國的國土將消失在海平面的那一頭。
「怎麼會這麼簡單就壞掉呢。我可是爲了傑夫利,才放棄了回到你的身邊去呢。」
(雖然提到他的名字就讓我心頭火起,但是爲了救凱特我還是要忍耐。)
「嗯……?」
0;莉莉也在擔心我了吧。1;
經歷了那麼長的時間,終於遇到了一個同伴,她一定也沒有想到會就這樣突然失去了吧。現在她說不定在爲勸海鬥「去球之丘上看看吧?」而後悔,爲自責所苦。如果可能的話,海鬥很想告訴莉莉「不要難過啊」。她什麼責任也沒有。是海鬥自己明明知道會伴隨着危險,卻還決定到山嶽上去的。
「嗚哇……」
突然間,—種自下至上的衝擊傳了過來,失去了平衡的海鬥骨碌地摔倒在了地上。不但橫向晃動更厲害了,現在還加上了劇烈的上下搖動。也就是說,海真正地變得猙獰起來了。
「沒、沒問題吧……」
海鬥不覺嘟囔了起來。去拉羅舍爾之前遇到的風暴就夠厲害的了,給了克羅利婭號極大的損害,可是這次的風暴規模似乎比那個還遠遠高得多,雨量與風勢先不說,浪絕對是這次的更大。
這時海鬥想起了在法國與西班牙附近的海域失事的油輪來。它們都是遇到了預期不到的大浪而橫向翻轉了過來,就這樣沉下去的。
如果那樣的波浪襲擊了「聖地亞哥號」的話,海鬥他們就要在一瞬間裏變成大海中的碎屑了吧。畢竟油輪上可是放着最新式的救命小艇,而這隻帆船有的只有粗陋的本質小船而已。就是上了那玩意兒命運也不會有什麼改變的。
「千萬不要再比這更糟糕啊……」
好不容易恢復了活下去的力氣,卻丟了小命的話,那就連本帶利都虧光光了。海鬥握緊了吊牀的邊緣,不分對象地祈禱起來。雖然不想去西班牙,但冰冷的海底自己更不想去的啊。
恐怕是在亞蘭迪爾買來的柔軟的麪包與乳酪,西班牙產的火腿與葡萄酒,而最後是文森特提供的糧漬橘子,享用完了這樣的一餐之後,海鬥久違地塞滿了肚子。因爲也沒別的事情好做,就躺在了牀上。雖然不是側耳靜聽,但自然地也充滿了船裏的傾軋聲、索具被風吹着發出的嗚嗚聲之類的聲音。橫搖稍微減輕了一些,說不定是暫時停船了吧。震動實在太厲害了,幾乎分不出船是不是在開了。
「嗚啊啊……!」
躺着的時候,就感到了從船底傳上來的海的波動。爲了不讓自己掉下去,海鬥一直用四肢緊緊扒住牀邊,但是這太累了,海鬥就坐起上半身來。把後背靠在了艙壁上。可是下一個瞬間,船忽然就急劇地傾斜了,措手不及的海鬥撲通地摔到了地上。
「什麼嘛!」
在一時站不起身,俯身趴着的海斗的頭上,發出咔嚓咔嚓的什麼斷裂的聲音,還有嘩啦啦的水流的聲音。多半是大浪撲過了船舷,流過甲板的聲音吧。
0;真、真的不得了了吧?1;
海鬥臉色蒼白。在這種狀態下,已經幾乎不可能操縱船隻了。如果被再大的海浪吞沒的話,聖地亞哥號絕對要翻覆了。而海鬥就將被關在船艙裏溺死。
「開……開什麼玩笑!」
海鬥拼命地在艙板上蠕動着.爬到了出入口的門前。自己可不能就這樣什麼都不做地等死。一定要做些什麼自己能做到的事情纔行。比如去搖抽水唧筒,防止浸水的情況進一步惡化。總之先去拜託文森特,讓他給自己什麼活幹吧。
0;到了這個地步就不分敵我了,大家一起努力先撐過這場風暴纔行……1;
海鬥放棄奪回項鍊,轉而撿起了甲板上的像章。然後趁着他還沒反應過來向着海里就扔過去。
文森特頭也不回地說。風暴的時候也不知道他藏到哪裏去了。他本來應該向天求乞主的慈悲,爲船員們的安全祈禱的。
「要抵抗水勢的話,是越大越好。」
那麼也就是帶掛墜的項鍊了吧。海鬥一眼看透,揪斷了項鍊。衣服下遮着的像章立刻飛了出來,掉在了甲板上。
操舵手吼叫道。海鬥慌忙跪在甲板上,抓住船緣,固定住了身體。
聖地亞哥上似乎沒有像馬西這樣優秀的制帆人。但是大自然送來了風暴,同時也送來了拯救之手。這的確是一個該被稱作倖運的偶然。
「你在幹什麼!」
0;什、什麼,他追我過來了嗎……!1;
海鬥撥開貼在臉頰上的頭髮,直直地打量着文森特。
「雖然還早了點,但趁現在把你捆在桅杆上好了。看你晃來晃去我會分心。」
抗議遭到無視,文森特解起拴在腰上的繩索來。這個解下來的話,海斗的自由就會被剝奪了吧。
「我、我知道了。」
0;說不定糟糕了啊……1;
憤怒的佩雷斯動作加倍敏銳,他一把從海鬥手裏搶過金項鍊。
「抱歉讓你留下恐怖的回憶了。因爲太着急而忽視了你的安全,這是我的責任。雖然我會盡全力防止遇難,但對手畢竟是自然,人力有所不及。」
「我很忙,能請您稍後再說嗎。」
「你這個死木頭!」
「那是聖尼可拉斯的聖像章啊!是祈禱航海安全的護身符!」
「謝謝。」
「可惡。」
「門多薩大人,我有話務必要和你說。」
「你這該遭天罰的!」
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背後的文森特嘆道。
「我沒關係的……我會在這裏乖乖的,你回去指揮吧。」
看到不知摔了多少個跟頭,搖搖晃晃地走過來的海鬥,文森特不由得就粗了聲音。
0;太、太可怕了……1;
一瞬間就溼了個透的海鬥,不說二話地就向甲板上衝去。
0;這不是海錨嗎!1;
看着狐疑地皺着眉頭的佩雷斯,海鬥啊地驚覺。對了,能說英語的只有文森特而已。
告訴海鬥海錨的做法的,是制帆人馬西。他會把用舊了的繩索切開來,做成海錨。
從下風處的船舷探出身體,看着掉到海里的桅杆樣子的文森特叫道。
「在這條船上不要說奇怪的話。否則對你的立場不好。」
海鬥甩開他.向船舷靠過去。那抓着漂流的索具的手已經不見了。他——已經收下分成了。
海鬥吊在他的身上,拼命地訴說着。但是他的願望傳不到文森特耳朵裏。
對克羅利婭號的賬已經算完了——這次布卡布的目標又改成了聖地亞哥號。海斗的牙齒格格地捉對廝打着,看着與索具一起漂流着的那個「怪物」。沒錯,雖然不知道他是怎麼知道的,但文森特的確得到了海鬥這個獵物。那麼,只要讓他給布卡布些分成,這場風暴說不定就會停止了吧?
「大浪!又來了!」
「上來!那裏很危險!」
「等、等一下!」
「目前由我抓着繩頭。」
「你說你會乖乖的,那是撒謊嗎!」
「你到底做了什麼?」
可問題就出在該怎麼說文森特纔會相信上。西班牙也會有類似布卡布的妖怪存在嗎?如果有,那就好辦了,如果沒有,恐怕他只會恥笑自己「真是個傻瓜」吧。
海鬥顫抖着手用繩子捲住了身體,爲了不會解開而打了個死結。然後仰視着文森特。
「咿……」
「用這個捲住身體!」
「有沒有帶錢?金幣也好,銀幣也行,什麼都成!」
附近的水手聽到他的話,慌忙畫了個十字。
海鬥把絕望的視線投向了身邊,然後,看到了正在打量着這邊的副官佩雷斯。這個時候只要是聖地亞哥號的船員就好,顧不上是誰了。
用把手支撐着自己的身體,海鬥好不容易站了起來,他打開了門。然後,他看到了從臺階上流下來的水,不由又站住了腳。雖然知道是很槽糕的狀態,沒想到已經糟糕到了這種程度!
這是爲海鬥着想的話。但雖然明白他的心情,海鬥也還是一步不讓。
文森特咋着舌,抱着海斗的身體向主桅走去。
「所以就跟你說,這是英格蘭的習俗啊。」
一張熟悉的面孔——那正是在「珍妮維芙號」上被炸死的法國少年,或者說,是對漁船和私掠船惡作劇的精靈,布卡布的面孔。
想了又想,海鬥覺得這是最好的方法。保守的人對傳統都是很沒抵抗力的。那捷爾也說對迷信深重的水手們說布卡布的話很危險,那麼只說這是古來留下來的習俗就不會惹來反感了吧。
「誰是死木頭啊!我不是說讓你住手了嗎!」
海鬥瞅個文森特的空子,向佩雷斯衝了過來。
0;沒有時間丁……!1;
海斗大急。把自己捆在了桅杆上的話,文森特又要去哪裏了吧。這樣就不能把分成交給布卡布了。
0;爲了以防萬一,我一點也不說布卡布的事情,只說有風暴的時候扔進金幣就可以平息是英格蘭的風俗好了。1;
「你!」
「切!」
佩雷斯怒吼。
不對,應該說是前桅曾經存在的地方走去纔對。
「如果真的不好了的話,就固定在桅杆上。」
「有沒有帶着金子?」
這個時候,操舵手再次發出了慘叫一樣的聲音:
帶着震耳欲聾的呼嘯聲,推進的巨浪打上了船頭,海鬥看到抓着移動用繩索的男人們一齊摔倒,滾在了甲板上。而當巨浪從船底經過向後方滑去的時候,他們就這樣抓着繩索,向着遠在下面的水面方向往船頭那裏滑了過去。如果有人不小心放開了手,一定馬上就會這樣掉進海里去了。但是幸運的是,最終全體都平安無事了。
反應太遲鈍了。海鬥放棄佩雷斯,準備去找別的人。可是就在他轉身的瞬間,發現他的脖子上戴着一段金鍊。
「你、你去哪裏?」
「阿帕雷西德……」
在風吹着的細雨中,艾斯科巴爾神父向着開始打掃起甲板的文森特走了過來。
佩雷斯驚訝地張大了嘴。看來是很難相信這個可疑的JAPONE會說自己的語言的樣子。
「文森特,拜託了,請你把金子扔到海里去!要綁我這之後隨你綁,但一定要扔進去!這樣風暴說不定就會過去了。這是英格蘭的風俗啊!」
「可是如果做得太大了啊,就不好回收了。所以到底要到哪裏是界限,這就是技術了呢。」
「這東西對我們有用!可以利用這一手!」
文森特再一次緊緊地抱住了海鬥,藉助從船頭拉到船尾的繩子,向前桅走去。
但是——
文森特這麼說着,撫摸着海斗的臉頰。
「目前?」
(沒有帶着數珠啊。)
海鬥追着文森特的身影看去,爲那裏的殘酷光景而屏住了呼吸,在船艙裏曾經聽到過什麼斷裂的聲音,原來那就是桅杆折斷的時候發出來的。
海斗的胸口閃過些微的不安,但是,他同時也發現雨勢明顯地弱了下去。
「你這混蛋!要幹什麼!」
文森特看着海鬥,遞出一卷繩子。
「我不會說的。所以你偷偷地扔就可以。」
剛纔畫十字的水手低聲念着。雖然說能說點西班牙語,但畢竟只有能買買東西的地步,海鬥不明白他的話是什麼意思。但當水手回過頭來的時候,海鬥看到他的眼睛中的恐懼。他是知道布卡布的吧。
「凱特!」
「我是想這樣。可是,我想到一件事情……你現在帶着錢嗎?」
0;從根折斷……這到底是什麼波浪啊!1;
「如果有這個空閒的話。」
「有大浪來了!抓住附近的東西!」
這時候解開繩索衝過來的文森特粗暴地抓住了海斗的肩膀。
這句話引起了海斗的興趣。文森特是看到什麼了呢。海鬥小心着不滑倒,向着船緣走去,然後向下俯視着。
海鬥把視線從布卡布上轉開,向移動用的繩子跑了過去。然後,掙扎着走到船頭的文森特身邊。
「把斧子給我……不,不用了!」
海鬥回過頭,看到一雙染上了驚訝之意的眼睛,於是乾脆地說道:
(那……那傢伙……)
(不過,那個時候在金幣沉進海里的瞬間,就吹起了期待的順風。所以只要給他貢品就滿足了吧。)
陰暗的海面上,漂起了一張蒼白的臉孔。他注意到海鬥在看着他,慢慢地接近了船。然後,抓住了代替海錨的索具,抬起了頭來。
嚇壞了的海鬥想要回到原來的地方去,可是,當他正要站起身來的時候,卻看到了一個難以置信的東西。他瞬間凍結在了那裏。
雖然吹來的風是暖烘烘的,但眼前的光景卻讓人產生了牙齒打戰的寒氣。海鬥用手臂抱住了自己的身體,緊緊地抱着。大自然是美麗的,可是,也是極端恐怖的。
「好……!」
恐懼過度已經直不起腰來的海鬥抓住了船舷。他到底有着什麼目的呢。難道說,從加萊回來的路上,傑夫利拿出來、那捷爾扔下去的那枚金幣還不夠嗎。
這個時候,文森特的聲音伴着從頭上湧下來的大量的水降了下來。
正下方映入眼簾的,是漂流着的索具。而索具的頭都連在折斷了的桅杆上,正好拉住了被風推着不斷後退的船,起到了浮漂一樣的效果。而且固定在船頭上的話,即使被強風吹着也不會漂走,而且也可以減少受到的橫浪。
「如果這樣天氣能夠回覆就好了,可是還有可能再度惡化,現在還不好說到底會怎麼樣。實在是很抱歉,可是您影響到作業了,能請您回去嗎。」
「風暴還有可能會來吧,哦哦,我所要說的,就是這個問題。」
神父轉到了文森特身前,看來不會簡單就放棄的樣子。
「水手們向我告發了。那個受詛咒的紅髮少年……」
「凱特,他的名字是凱特。」
文森特尖銳地打斷了他。
「如果您不好好地叫他的名字的話,我不想和您把話說下去。」
艾斯科巴爾神父一瞬間害怕了一下,但是又鼓起勇氣說了起來。
「叫胡里奧的水手說了,他看到凱特叫來了惡魔。他把聖尼可拉斯的像章扔進了大海里,不正是在詛咒這條船嗎。」
文森特在內心嘆了口氣。正是因爲不想遇到這樣的事情,纔要求凱特自重的。對於這個在雞蛋裏都能挑出骨頭來的神父,這正是給了他攻擊的口實。但現在再說也晚了。
「關於這個行動,我來說明一下,把像章扔進海里並不是什麼詛咒。那是英格蘭的風俗。」
艾斯科巴爾神父皺起了灰色的眉毛。
「風俗?」
「是的。爲了讓風暴離開,英格蘭的水手會拿出自己的財寶,向大海乞求慈悲。凱特看身邊的人這麼做過,只是模仿他們而已。」
「多麼骯髒的舉止啊!」
艾斯科巴爾神父一字一頓地說道。
「向大海奉獻供品?這不是異端纔會做的罪業嗎。心胸端正的基督教徒是絕對不會向天主以外的存在祈禱的!」
「但是這一點請您明白,我們水手是有從祖先起就輩輩相傳的習俗的。比如說,您看那個帆柱。」
文森特指着主桅。
「您看到上面釘着一塊馬蹄鐵了嗎?」
「跟你有同感。如果是他的話,就覺得能做得到。」
文森特一邊脫着長靴一邊說:
是知道文森特是說真格的了吧。艾斯科巴爾神父剛纔的興奮一下不知道哪裏去了,臉孔整個變青了。
佩雷斯聳了聳肩。
神父縮回了腦袋。這是一貫的事情。
文森特切斷了對話。
「船幽靈?」
「啊,這個是……」
「我也這麼想。相信的只有胡里奧一個人而已。所以在騷動鬧大之前,就必須要把那傢伙從大家身邊拉開。我就擅自這麼做了,實在很抱歉……」
0;不過不管怎樣,再給大家造成刺激畢竟不是好事。不好好多留心凱特的話……1;
「明白了。晚安。」
「請您冷靜一點,神父。」
「如果要知道自己在與什麼樣的敵人戰鬥的話,調查那個國家的歷史是最好的做法。」
文森特微笑起來。
文森特忘記了憤怒,凝視着眼前的這個男人。說不定他已經瘋了。由於對異端審問過度熱心,所以就非得把所有的事物都與惡魔與巫師聯繫起來。他會辭掉官職,也是因爲這個原因吧。
「你從剛纔開始一直在幹什麼?」
「好,等天一亮就開始做。破損的前桅就這樣丟棄了好了。我要稍微休息一下,等作業開始叫我起來。」
看了那副樣子,文森特體會到了小小的幸福感。雖然冷淡的態度還是沒有改變,但他的心似乎並不是緊緊關閉着的了。凱特能夠依靠自己的話,文森特會很高興的。只要自己能做到的,什麼都會幫他做。就像對親生弟弟一樣疼愛他。
但是艾斯科巴爾神父執迷不悟地繼續強詞奪理:
忠實的山喬爲了迅速執行命令而跑了出去。
「原本人民的數量就很少,就算佔領的地方增加了,也沒法處置。他們在法國的領地也就是因爲這個失去的。說到底,他們如果能只滿足於那個島嶼,纔是與他們最相稱的做法。」
轉過身去之後,文森特想。說不定,這種充滿謎團的感覺正是凱特最大的魅力吧。
凱特抬起頭來。
「以前我也與您說過了,比斯開灣起風暴根本是很常見的事情。即使是信仰堅定的人,也有很多難以免於沉船的命運。這麼想來的話,能夠免於遇難,一個死者都沒有出現,這難道真的是詛咒嗎?不呈更該稱爲神的祝福纔對嗎?」
「是,那是巴斯科的漁夫們傳說的事情,會跟着船,不分給寶物就一直作惡的妖怪。」
「那麼就請您不要在我面前再提起這些話來。」
文森特這回真的嘆了口氣。所謂一點都聽不進去別人的話的人,就是在說這個傢伙了吧。
文森特把手放在長劍的柄上,瞪着艾斯科巴爾神父。
「只是有一點,我很在意的……」
「我是神父!你說你要殺死侍奉神的人嗎?」
「撲滅惡怎麼會是罪行呢!還需要什麼手續!難道神的法律不是勝過人的法律的嗎!雖然修道會的長老不相信我的話,但我聽到了收割毒麥的天使的聲音!再加火!燃起達到天國的神聖火焰!這樣的聲音!」
「如果他是個再謹慎老實一點的孩子的話,就幫了我大忙啊……」
「啊,那個我過會兒給你找出來。」
如果可能的話,真想這麼做。但是,讓已經帶着痛苦心情的凱特再體會到這麼憋屈的感覺,那未免又太可憐了。文森特煩惱的結果,是讓他上甲板的時候都與自己在一起。這樣的話,即使凱特有什麼不審慎的言行,自己也可以幫他掩護遮蓋過去了。
也就是巴斯科人了吧。西班牙的水手總是不夠用,就從巴斯科或者葡萄牙僱水手。聖地亞哥號的乘員裏有三分之一都是外同人。因爲水手裏常有不會說西班牙語的人,經常會發生命令傳達不下去的問題。特別是巴斯科人,他們用的不是和西班牙語很相似的葡萄牙語,而是發音完全不一樣的別的語言,等到能夠溝通意志,要花上很多時間。
「是,船長。」
「不管你多麼巧舌如簧,都是騙不了我的!」
文森特嘆了口氣。對方是凱特的話,就是不說話也足夠顯眼的了。那明顯與西班牙人不同的容貌,還有那鮮豔的大紅色頭髮,不吸引別人的視線是不可能的。
不想再奉陪他了。文森特轉過了身去。
「那是騙小孩的迷信。」
「英格蘭人很善戰,也經常被勝利女神垂青。但是他們對保護自己的領土做得很糟糕。這就是小國的悲哀吧。」
「什麼奇怪的話?」
文森特強自忍耐着,再次試圖說服他。
「他錯亂得非常厲害,到下面去了。」
「我並不是在欺騙您。我只是在陳述事實而已。」
「什麼?」
「你在看什麼?」
「那個像章我會賠給你的。對不起。」
「是的。」
一邊這麼嘟囔着,文森特一邊笑了起來。這不可能,對這個好奇心旺盛的孩子來說,不知道下次又會鬧出什麼來,這就是凱特的魅力之一啊。
0;船幽靈?別說傻話了!1;
文森特脫下溼漉漉的上衣,坐在了凱特身邊。
「錯亂?」
山喬注意着文森特的視線,垂下了頭。
「是你的書。霍林謝德的《年代記》。因爲我不知道給我的書放到哪裏去了。」
「又不是你扔的。不過我感謝你的心意。」
他正要離開的時候,文森特忽然又叫住了他。
而「不普通」這一點,在西班牙是非常麻煩的事情。跟大家不同的人很容易招來懷疑。就是很善於賺錢又很善於隱藏的猶太人,在熟讀聖經的加爾文教派看來,只要眼光稍微兇一點就會被評判成是魔女或巫師。如果要度過平安無事的人生的話,那麼就只能不劣於也不憂於他人。做個平庸的人而活着是沒辦法的事,因爲優秀的人會礙到別人的眼。
「那個紅髮……」
佩雷斯苦笑。
文森特點點頭。
進了船長室,坐在牀上的凱特受驚地抬起頭來。然後知道進來的是文森特,又安心地鬆了口氣。
漸漸放大的聲音,讓水手們一起停了正在工作的手,愕然地聽着。似乎被那熱情的演說漸漸迷惑了一樣。
艾斯科巴爾神父憤憤地叫道:
「嗯。」
「不,你的判斷非常正確。到胡里奧的心情平靜之前,不要讓任何人接近他。把他關在船艙裏。
文森特對這個只對保護己身敏感的男人露出輕蔑的表情。
「如果知道他會說我們的語言的話,一定會有人跑來問他很多問題麻煩他的。如果你也能保密的話,那我感激不盡。」
文森特爲水手們的樸實而微微苦笑了起來。的確凱特把聖尼可拉斯的像章扔出去的時候,雨勢就弱了,這很不可思議。文森特自己也很喫驚。但是現在冷靜下來想想,那只是偶然,風暴剛好在那個時候轉過了海角而已。
凱特嘩嘩地翻着書頁,開口問:
凱特想反駁他,但是還是欲言又止。
「凱特會說西班牙語,這件事情爲什麼一直瞞着我們呢?他突然說起來我嚇了一跳啊。」
0;直到到達西班牙都把他關在船艙裏嗎……1;
「我說過無論那是誰。」
不會錯了。艾斯科巴爾是個瘋子。文森特從心底詛咒着把這個男人選爲「聖地亞哥號」的從軍神父的海軍部。
「主纔不會把祝福降臨在異端的頭上!聖馬太不是宣講過了嗎!‘地呢,是世界;好種子呢,是天國之子;毒麥呢,是那惡者之子。那撒毒麥的仇敵呢,是魔鬼。收割的時候呢,是今世之完結;收割的呢,是天使。所以毒麥怎樣薅出來,用火燒掉,惡人在今世之完結,也必這樣。’偉大的天主教雙王設立了聖務局,在那裏工作的異端審問官都是忠實地遵守着聖經中的教誨的人。即使辭掉了職務,我的心仍然與他們是一體的!」
「如果您有不滿的話,請向陛下去抗議吧。」
「你睜開眼睛吧,門多薩大人!對於頂着英格蘭的風俗的名義平息風暴的事情,我很憂慮!詛咒是隻有施詛咒者才能解開的東西。也就是說,剛纔的風暴一定是想回英格蘭的凱特掀起的沒錯。因爲那超過了預想,危及到自己的生命了,所以他才一時解開詛咒而已。就像以前我忠告你的那樣,只要讓那個惡魔留在船上,我們的生命和靈魂就一直暴露在危險裏。現在馬上把他放逐到海里去!在下一次風暴還沒有襲來之前!」
「您還是沒有叫他的名字呢。那麼,我們的話也就此結束吧。」
「這倒是沒什麼……」
0;不好了……1;
「那麼你知道的是?」
「越是多瞭解,越是覺得他是個充滿謎團的少年哪。就是知道他其實也會說巴斯科語的話,我都不會再喫驚了呢。」
「不,你是在給那個巫師說謊!」
「基部的掃除已經做好了,現在隨時都可以設置預備的前桅了。」
「你對英格蘭的歷史感興趣?」
「據說那能保佑航海無事結束,大家都能回到陸地上。這是與神沒有任何關係的行爲,但如果不那麼做的話,水手們是不會同意的。凱特做的事情也和這一樣。」
文森特搖了搖頭。能得到山喬這樣的水手長真是自己的幸運啊。
文森特咬緊了嘴脣。這樣下去部下們會混亂的。他們一定會迷惑着,不知道是該尊重對船長文森特的忠誠心,還是信仰心來對。
監督船頭的水手的佩雷斯走了過來。
「我、我這樣身份的人,這實在太……」
見凱特的膝蓋上放着一本書,文森特問道。
「我的任務就是把凱特平安無事地送回國王陛下身邊。我收到的命令是,如果有人敢阻擋這個工作的話.無論那是誰都會予以排除。」
文森特挑起一邊的眉毛。
艾斯科巴爾神父憤怒地踏着船板。
「爲什麼這麼說?」
「胡里奧在嗎?」
「那傢伙是畢爾巴鄂出身的人,偶爾會說些很奇怪的話。」
山喬搖着頭。
背向着不甘心地瞪着自己的艾斯科巴爾神父,文森特向水手長山喬走了過去。
「心也許是一體的,但如今的您並不是異端審問官。沒有正式的手續的話,您不能被允許奪走凱特的生命。如果您這麼做了,那麼您會被問罪的。」
「對不起……那個叫凱特的孩子把像章扔進海里,一定是有船幽靈在,神父說得對,這條船是被詛咒了。他就這麼大喊大叫的。」
山喬顧慮着旁邊,壓低了聲音。
艾斯科巴爾神父瞪着文森特。
「對軍人來說,上司的命令就等同於神的聲音。如果你敢對凱特做出什麼事情來的話,那麼我會立刻執行命令。」
「準備睡覺啊。」
「在這?」
「這裏是我的寢牀。」
「那我要睡到哪裏去?地板上?」
「一起睡不就行了嗎。反正有這麼寬呢。」
凱特彈一樣地跳了起來。
「要跟你一起睡覺?開什麼玩笑!」
見他神經質地抱着自己的身體的樣子,文森特不禁又想了起來,那些他根本不想想起來的東西。
「我和那個下流的英格蘭人才不一樣。只是睡覺而已,絕對不會做出威脅你的貞操的事情。就算你誘惑我也一樣。」
凱特頓時紅了臉。
「誰、誰會做那種事情啊!」
「那不就沒有問題了。」
文森特微微笑笑,把雙腿放上牀來。
「是要起還是要睡都隨便你,但是不準出這個船艙。我的眼睛照看不到的地方,說不定會有人正在打對你不利的主意。」
凱特的表情陰暗下來。
「是說艾斯科巴爾神父嗎?」
「是啊。可別對他掉以輕心。」
凱特也覺得那個神父很危險了吧,他老實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
「只要你在我身邊就能安心了。」
「喂——!」
「好……」
果然是個臭屁的傢伙。海鬥在心裏握緊了拳頭,但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
爲了不讓木材撞到自己,海鬥伸出了雙手,多半是偶然手放對了位置吧。木材沒有撞向海鬥,而是被他以環抱的形式緊緊地抓住了,就像是衝浪板一樣地在海面上滑行起來。
雷歐推開海鬥,向船艙裏望去。看到俯身熟睡的主人之後,眉頭一下就皺了起來。
「是文森特大人。你仔細點你那張嘴。」
「總之,絕對不准你出房間去。不許你出聲,只許呼吸而已。」
海鬥聳了聳肩:
海鬥鼓着腮幫子唸叨,回到了牀邊去。這個時候,感到門外又傳來了悄悄的腳步聲。
「……!」
嘩啦,嘩啦,好像是棒子一樣的東西拍打着水面的聲音——這麼想着的時候,海鬥就被扔到了空中。就跟道路落差過大,車子一下掉下去的時候一樣,有着靈魂從頭頂飛出去似的感覺,然後冰冷的水就立刻包住了身體。
「對、對不起!」
這個時候,有什麼柔軟的東西捲住下海斗的腳。
看着旁邊漂浮着的索具,海鬥發現了,這就是代替了海錨的前桅。風暴過去之後,也就沒有再拖着的必要了,所以水手們把它切斷了吧。而艾斯科巴爾神父就是趁了這個機會,在收拾甲板的混亂中把海鬥扔進了漂滿木片的海水裏。
打開門的同時,海鬥就僵硬了。只見額頭悲慘地腫起老高的雷歐站在那裏。
海鬥想活下去。在這種說不定真的要死掉的狀況下,他從心底想要活下去。纔不想像這樣被殺掉,在讓艾斯科巴爾神父償還罪孽之前,自己絕對不能死。海鬥發自心底地發誓一定要再次見到傑夫利。到這個誓言成真之前,自己無論怎樣都必須要活下去纔行。這麼想着,海鬥就恢復了冷靜。混亂對自己一點好處也設有。雖然怕得厲害,雖然等着不知道會不會來的救援很痛苦,但無論怎樣也要忍耐,不加油不行。
像行李一樣被扛到了背上的海鬥,無計可施地失去了意識,最後他想着,我就像這樣結束掉了吧。
沒有淡水,也不知道到底要漂流多久,文森特雖然確實會來找自己,可是也不保證一定能碰面。海鬥在恐懼中簌簌地顫抖着,向越來越小的船影大喊:
雷歐呆呆地盯着一口氣說下來的海鬥看。
「做……做什麼?」
沒錯,如果不想在這裏就死掉的話,那麼就必須相信文森特會回來,好好地等待着他。海鬥咬緊了嘴脣,忍住了還要溢出來的眼淚。沒有淡水,那麼就不能浪費眼淚。哭叫只會讓喉嚨更渴,所以連聲音也不能出。坐在桅杆上不用擔心體溫過低,但是晴天時恐怕會得日射病,所以把襯衫脫下來蓋在頭上。爲了保存體力,老老實實地坐着一動不動。
海鬥看到正在遠去的聖地亞哥號的船尾樓,拼命地叫着。現在連這裏是哪裏都不知道,想來應該是在法國沿岸,可是連法國到底在哪個方向也搞不清楚。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游泳就能游到的距離。
「太、太好了……」
「雖然對你很抱歉,可我當時無論如何也要逃走。我不會說現在就請你原諒我這種厚臉皮的話。可是我確實在反省了,只有這點請你相信我吧。」
在海鬥面前細心地訓教了一番之後,雷歐關上了門。
「如果沒有特殊問題的話,不用去看着也沒關係吧?」
似乎不是這樣。凱特在文森特的腳邊坐了下來,再次開始看起書來。
雷歐不情不願地說道。
海鬥本想遊起來,可是頭的旁邊卻有楔子一樣的尖銳木片漂浮過來。他嚇了一跳,立刻停止了動作,這時身體一輕,開始自然地向海面浮去了。對了,着衣游泳最重要的規則,就是要先浮起來。
「那是有什麼貴幹?文森特在……」
「你誤會了!文森特知道我會說西班牙語。我之所以一直都沒說,是因爲不想說必要以外的話而已……畢竟,我也不是自己想才和你見面的。」
在漸漸稀薄的意識裏,一個熟悉的聲音輕聲道。
嗚咽着抬起頭來的眼睛裏,映出了好像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過一樣優雅地離去的聖地亞哥號。已經夠不到了,就是放棄這根桅杆往前遊,也是追不上了吧。
「幹得好,胡里奧。」
海鬥微笑了。雷歐看樣子是真的很喜歡文森特。雖然他是個讓人很生氣的傢伙,不過也有點可愛的地方嘛。
站在那裏的,是在甲板上畫了個十字的男人,知道布卡布的水手。
0;他終於不再耍脾氣,要和我一起睡了嗎?1;
但是,男人馬上就抓住了海斗的手腕,用力地一拽,然後一拳間不容髮地打在了海斗的小腹上。
敲門的聲音讓海鬥一下跳了起來。看來是看着看着書就不知不覺地迷糊過去。他回過頭,看看文森特。見他把臉埋在牀單上,睡得正香。
「小氣!只是一小會兒而已,你讓我看有什麼不行的……」
說不定,那是布卡布的手。海鬥甩動着腳,拼命地爬到了桅杆上去。然後戰戰兢兢地向海中望去,這纔看到是斷掉的繩索像海草一樣隨波搖擺着,腳碰到的就是繩索,那裏並沒有布卡布存在。
「我有個好主意。能讓我上去見習樹桅杆嗎?只要我不在房間裏,就不會吵到他了吧?」
看到雷歐那憤怒的表情,海鬥忙不迭地道歉。
忠心爲主的雷歐迷惑了一陣子,決定還是以文森特的健康爲最優先了。
0;哎呀呀……1;
0;只差一點……只差一點……1;
「誰來啊!文森特!雷歐——!」
吐出大量氣泡的海鬥一下子清醒了過來。流進嘴裏的鹹水——是海。想到這點的時候,海鬥就陷入了混亂之中。
文森特微笑一下,然後閉上了眼睛。終於得到允許,可以合一下的眼睛一下子麻痹了。躺下來才實際感覺到,自己已經疲勞到了什麼程度。雖然到天亮前只能休息兩三個小時,但那對如今的文森特來說,是比什麼都必要的東西。
「像這樣消滅惡魔的你,一定會受到主的祝福。他會原諒你過去犯下的所有罪行,迎接你到天國去的。」
男人默默地看着自己的手掌,上面有個西班牙的銅幣。
0;我現在能做的,就只有在這裏等着——只有這樣而已。1;
「就讓大人這樣休息吧。就算是違反命令,只要我被罵一頓就能解決問題了!你也別把文森特大人吵醒了,給我老實點。」
「不行。你說得那麼好聽,誰知道你會不會又逃走!」
「救我……傑夫利……我不想死在這種地方啊……」
就在這浪濤洶湧的比斯開灣的正中間。不會錯,艾斯科巴爾神父他們是想要殺死海斗的吧。
「咕嚕……咕嚕咕嚕……!」
「嗚……」
雷歐伸出手去,把海鬥推進房間。
0;那些傢伙,把我扔進海里了……!1;
「噗……哈……!」
「喂——!救我啊——!」
海鬥點點頭。
如果爲點小事就把他叫起來,有點太可憐了。海鬥下了牀,向艙口走過去。
0;可惡,以爲我會如你們所願嗎!1;
帶着開朗的笑容,海斗轉過頭去,自己打開了門。然後,他又一次僵硬了。
「佩雷斯大人命令我,到了立前桅的時候就來叫醒文森特大人的……」
臉突破了水面。爲了確定聖地亞哥號的位置,海斗轉動着頭看着,下一個瞬間他就睜大了眼睛,因爲一塊巨大的木材正以可怖的勢頭向他壓了過來。
他是要把這個給自己吧。海鬥躊躇了一下,還是把手伸了出去。
「嗚……啊……」
0;要忍耐……忍耐,絕對要忍耐。1;
看着越來越白,越來越明亮的水面,海鬥想着。至少天已經開始放亮了。文森特一發現海鬥不在了,就會立刻追上來的吧。是白天的話,就可以從很遠的地方看到,發現自己的可能比夜裏要來得大得多。這是個安慰。
一瞬間,海鬥把肺裏的所有空氣都吐了出來,腳步蹣跚地倒在了男人的手臂裏。
雷歐當即打斷了他。
海鬥老實地交代了。他自己也在擔心是不是老實過頭了一點,但雷歐和他的心情似乎是一樣的,聽了他的話後,就沒有那麼激動了。
「你……會說西班牙語啊。」
臉頰似乎噼地抽搐了一下,海鬥重新說:
「什麼事?」
(他果然是累壞了吧。)
「哇啊啊啊!」
「一點點。」
「呀——!」
(這、這個是桅杆啊……)
文森特抬抬嘴角,再次閉上了眼睛。他還沒有打開心扉。但是似乎也已經過了只要看到自己的臉就覺得討厭的時期。這小小的勝利溫暖了文森特的心。雖然還沒有陷入睡夢中去,但他似乎已經在做很好的夢了。
是艾斯科巴爾神父。海鬥絞出最後的力氣,掙扎着張開了嘴脣。一聲,只要叫一聲,文森特就會醒過來的。但是一隻準備充分的手伸過來,把帶着油臭味的布遮在海鬥嘴上。
絕望壓垮了他的心。海鬥把額頭貼在折斷後滿是木刺的桅杆表面,啜泣起來。死的恐怖漸漸逼近了。如果怎麼都是死的話,還不如沒有意識地死去好些。自己爲什麼要醒過來呢。溺死與乾死還不都是一樣痛苦的嗎。
牀微微地傾軋了一下,凱特似乎在看着這邊。
(怎麼,回心轉意了啊。我就說嘛,這是個好主意的。)
雷歐又泛起了憤怒的表情。
0;救……救我……要被……殺了……1;
「文森特大人睡得很熟,所以如果沒有大事的話,還是不要把他吵起來比較好吧。」
拍打在桅杆上的波浪打進了海斗大大張開的嘴巴里。海鬥劇烈地嗆咳起來,緊緊地抓住了折斷的圓柱。
「算了。」
海鬥苦笑起來。但是雷歐笑也不笑地道:
海鬥慌了手腳。
海鬥跨坐在桅杆上,檫着被潮水和眼淚弄得亂七八糟的臉。然後看着更加小了的聖地亞哥號,嘆了口氣。這樣的話,也只有依賴文森特了。雖然不想依賴他,可是能來找到海斗的人除了他也沒有別人。
「我纔不想被你這麼說。」
「忍着不就完了。」
那還真是對不起了~在心裏向着他吐着舌頭,海鬥垂下了眼睛。
雷歐瞪着海鬥。
「那你爲什麼裝成不懂的樣子?是要偷聽文森特大人和我的對話嗎?」
「在比斯開灣正中間?我可不要,還不想自殺哪。」
「人醒着,可是卻什麼也不能幹,太無聊了啊。」
文森特只是稍稍地提了提眼皮,眯着眼睛看他。
「我雖然不想跟你說話,但也不想每件事都打擾文森特大人。」
海鬥脫下了文森特借給自己的襯衫,像雨衣似的披在頭上。這個時候他才注意到,同樣是文森特借給自己的褲子上出現了一個很大的口子。多半是爬上桅杆的時候被扯破的吧。他心想着算了,反正還能遮住屁股,也就別抱怨了吧。可是下一個瞬間,他想起了一件事情,不由得唰地蒼白了臉。
「傑夫利的!」
慌忙把手探到褲子的隱兜裏,沒有——傑夫利的鑰匙串不見。是被從船上扔下去的時候,或者是被剮開的時候,掉進海里了吧。
「不是真的……」
海鬥失望地趴在了桅杆上。自己想不到別的隱藏處,就把和哉的照片夾在了《年代記》裏。可是如果自己回不到聖地亞哥號上去的話,那個也就丟掉了。
(我最重要的東西都被一個個搶走了……)
明明決定不哭了的,但海斗的臉頰上還是落下了灼熱的水滴。真正的傑夫利已經觸摸不到了。那串鑰匙本來是他的一部分,不,應該說是海斗的一部分。可是現在連鑰匙也失去了。
(我們越來越遙遠了……我們真的能再見面嗎?)
留給自己的,就只剩下傑夫利的回憶而已吧。海鬥把臉埋在了雙手裏。如果世上有命運之神的話,他一定是個極其殘酷的傢伙。在人類產生了希望的時候就把他捻碎,把海鬥喜歡的人硬生生地與他分開。已經再也見不到和哉了,而現在,說不定也不會再見到傑夫利。這麼想着,海鬥就痛苦得好像身體被切裂了一樣。
也許是被雨水淋了一晚上的緣故,突然襲來的劇痛打破了自己的安眠,文森特包住了右腿。
「……嗚……」
抽筋了。揉着那繃得緊緊地痙攣起來的肌肉,文森特睜開了沉重的眼瞼,尋找着凱特的身影。不想被他看到這麼難看的樣子,如果可能的話,希望他還在睡着。
(不在。)
文森特忘記了疼痛,跳起身來。凱特讀的書掉在了牀的下面。手伸過去摸了摸墊布,發現除了自己躺過的地方都是冷的。
「他到哪裏去了……?」
文森特把落在額頭上的頭髮撥了上去。看來他走出船艙是在這很久前的事情了。
0;不對,現在到底幾點了?1;
不是命令佩雷斯,讓他在天一亮樹前桅的時候就把自己叫起來了嗚。那麼現在太陽還沒升起來吧。文森特下了吊牀,拖着疼痛的腿向舷窗走去。然後,打開栓子,推開木蓋。
阿波羅的神箭頓時刺入了他朦朧的睡眼中。
「可惡!」
「莫非那時候……」
「全體集合!」
「雷歐。」
「什麼?」
雷歐縮着身體道着歉,一句也不辯解。他也知道自己做錯了。
文森特也不回答,直接就說:
文森特衝了出去。必須要去確認纔行。
聽了這句話,雷歐吊起了眼睛。
「凱特說不定是出了什麼事。如果有個萬一,下手的除了那男人不會是別人。」
「他不見了。」
「請住手,文森特大人!」
「爲什麼是雷歐?」
文森特指着在主桅頂上飄拂的軍艦旗。
佩雷斯扭着頭想着,忽然僵掉了。
文森特皺起了眉。
在附近聽到了事情始末的胡里奧迅速吹響了呼叫人手的哨子,以海風吹出的渾濁聲音叫道:
文森特向他撲過去,勒住了他的喉嚨。
「在立起前桅之前,爲了確保作業的空間,我們把廢木頭和折斷的桅杆扔掉了。說不定,就是在那時候一起……」
「他去了的。多半是你睡得正熟,沒有感覺到吧。不過雷歐說你命令他‘沒有什麼問題的話,就這樣讓我睡下去’,難道他是說謊嗎?」
「艾斯科巴爾神父,你知道凱特在哪裏嗎?」
傳達了命令:
文森特探出了身體。
的確佩雷斯說得對。一邊對沒有考慮回來的問題的自己感到羞恥,文森特一邊點下了頭。
「他沒來。」
雷歐慌忙追在他的身後。
「你以你的名譽起誓你不會再這樣做了。」
平時的話總是馬上跑來的侍從.今天卻不知道躲到哪裏去了。文森特搖晃着回到牀邊,撿起牀下的長靴,一下套在腳上。雖然小腿仍然殘留着痙攣,但事到如今已經顧不上了。
0;然後我又不能不介入是不是?1;
文森特一把把他推開,出了船艙。就是再問下去,艾斯科巴爾神父也什麼都不會說的。收拾他以後再說。自己沒有和瘋子打交道的時間。在自己磨蹭的時候,凱特說不定已經溺水了。
站在爐竈前面正攪拌着鍋裏的東西的少年,因爲文森特的聲音而差點跳了起來。
文森特頭都不回地叫:
「投身海里?」
「不快點去找不行……沒時間磨蹭了!快放下小艇!」
文森特一拳擂在船艙的板壁上,而後頓時驚覺。
「在的。他說他想來看樹前桅,可是我怕他又做出什麼來,就沒答應他。」
「神父也是人。也會犯下錯誤的。」
「你在不在,雷歐!」
艾斯科巴爾神父的笑意更深了。他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架,說道:
「爲什麼不把我叫起來?」
「怎麼了?」
「可是光是到那裏槳手的體力就用光了吧。也會花時間的,還是讓本船也一起去比較好。’’
那麼他出去是在那之後嗎。可是他到底是去哪裏了呢——只是想着,文森特胸口的悸動就越來越強烈。
「我跟他說讓他來叫你的啊。」
文森特掃視了一下週圍。這裏沒有凱特的身影。但是雷歐來叫自己的時候應該見過他了吧。
「佩雷斯……!」
「佩雷斯!暫時停船!放下小艇!」
「那是什麼時候?」
「根本不是自己跳下去的!是你扔下去的吧!」
文森特立刻回過頭,但視野已經染成了不快的暗綠色。
神父點了點頭,以沒事一樣的表情言道:
向着突然推開艙門的文森特回過頭去,神父沒有露出喫驚的表情,反而滿臉笑意。
聽到指揮權交給了自己,佩雷斯的眼睛立刻亮了。他叫來水手長,
「你看到凱特了嗎?他不在船長室裏。」
「早課之後,就和平時一樣回自己的船艙去了。」
文森特咬住了嘴脣。他知道凱特會游泳。可是就算很會游泳的人在風暴剛過波浪還高的海里又能怎麼樣呢。
艾斯科巴爾神父痛苦地皺着眉頭.然後縱聲笑了起來。
不聽雷歐拼命的制止,文森特叫道:
「他會不在這條船上,正是神的恩典。惡魔啊,迅速離去吧。是我的祈禱生效了。又或者是他害怕我的追問,自己投身到那些污穢的同族棲息的海里去了。」
「艾斯科巴爾神父在哪裏?」
「我?怎麼會!」
「怎麼了?」
「什麼?」
「那傢伙在哪裏?」
「誰說的?」
「我這把老骨頭要怎麼做到那樣的事情啊。這是神的力量,偉大的天主降下的憤怒!」
文森特放慢腳步,向面露困惑表情的雷歐回過頭去。
短短地打量了他—會兒之後,文森特說道:
「艾斯科巴爾,他把凱特扔到海里了。」
「他怎麼了?」
「還是讓船隻掉頭比較好吧?」
「這是搶時間的時候。小艇的槳手全選最強壯的。」
見了慌忙回來的文森特,副官也變了神情:
「開什麼玩笑……!」
「您、您起來了啊?」
「命令就是命令!絕對不允許擅自篡改與無視!」
做這種多餘的事情——文森特咬緊了嘴脣。雷歐是個最好的侍從,但是偶爾也會關心文森特過頭,採取不必要的行動。
「你別自作主張。船長的命令就是絕對的。身爲隨從的你都不服從我的命令的話,水手們也會覺得沒有必要聽命。我絕對不會允許服從的行爲。不聽指揮的士兵是不可能打勝仗的。」
「雷歐。」
「因爲說沒有叫你的必要啊。」
佩雷斯差點閃了腰。
佩雷斯指着甲板。
「那樣是逆風。我們沒有一次次走折線0;注:逆風時通過不斷轉向與轉帆來前進1;回去的時間!」
「你一直在甲板工作吧?有沒有聽到重物掉進水裏的聲音?」「沒特別的啊……」
連從衣服箱裏找乾衣服的時間都省掉了,他直接披着溼襯衫就衝上了甲板,向着副手就是一句讓身邊的操舵手都顫抖起來的怒喝:
「是知道到了西班牙,就會被處以火刑吧?」
「看那個。」
「雷歐……!」
「可是,他是神父大人啊?」
「在廚房。差不多你也該起了,他正奮鬥着要給你做美味的早餐呢。」
「你這個混蛋……!」
「對、對不起。」
「天剛亮。現在差不多一個小時前。」
那麼凱特也在廚房了吧。以這個好奇心旺盛的人來說多半會這樣做。說不定是跟着雷歐到船裏冒險去了,從晃眼的甲板衝進陰暗的升降口裏,文森特想着。設錯,凱特絕對做得出來,可是雷歐就允許他這麼做嗎?他可是被凱特用地球儀打了頭啊。平時總是禮貌端正又那麼聽話的雷歐,只有在面對凱特的時候會採取極其孩子氣的態度。這也是文森特頭疼的根源之一。恐怕,是對文森特只關心凱特而感到不滿吧。凱特也不是個老老實實的性格,這之後這兩個人也少不了吵鬧的。
「我看着他進去的。」
「請別太訓斥他了吧。作業已經平安無事地完成了,你也是疲勞過了頭,這都是事實嘛。」
「好,你跟來!」
「我發誓。」
「你來的時候他在嗎?」
「好。」
雷歐點點頭,把手放在胸口上。
在大步走去文森特背後,傳來佩雷斯的說情:
「沒錯嗎?」
「那小子……我明明對他說過絕對不許出房間的!」
隔着眼皮按住刺痛的眼睛,文森特怒吼。
文森特不由就嘆了口氣。跟溫柔的妹妹瑪利亞不一樣,沒有血緣關係的弟弟們可是相當麻煩的。就算還殘留着孩子氣,男人也是男人——喜歡爲了顯示自己的力量優於他人而爭個沒完沒了。
文森特的腳底在震顫。是男人們爭先恐後地向甲板跑來。
而後山喬對他說:
「天快亮的時候,胡里奧說肚子疼,就叫了神父過來。說不定,那個時候就是借了他的手,把凱特給……」
文森特點了點頭。
「多半就是這樣。可是沒有證據。」
山喬的表情陰暗了下去。
「是啊。」
「一回港口,就把胡里奧趕下‘聖地亞哥號’,他估計也不會抗議。人手不足的船到處都是。關於神父,我會向海軍部控告他。」
「是,船長!」
山喬磕腳跟敬了個禮,爲了看小艇的情況跑了出去。
「請帶我去。」
跟在文森特身後,一直老實地聽着對話的雷歐開了口。
「這次都是我的責任。如果我能更多留心的話……如果我能按着命令把文森特大人叫起來的話,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了。」
他的小臉蒼白着。看着受到打擊的雷歐,文森特覺得很可憐。
「那不是你的錯。誰也不該爲自己離開後的事情負責任。」
「可是……」
「和佩雷斯說的一樣,這是搶時間的時候。雷歐,讓不能划槳的人坐上來,只會降低速度而已。所以我不能帶你去。」
文森特把手放在了雷歐的雙肩上。
「長時間泡在海水裏,身體一定凍透了。等一回來就立刻給凱特暖身體,你準備多餘的毯子和火鉢來。還有暖和的喫的。」
也知道這樣的任務更能發揮自己的本領,雷歐點了點頭。
「喂,凱特……怎麼了?你設事嗎?」
「放開……」
但是,這也許只不過是幻覺而已。
海鬥訴說着,文森特把掉到胸口的毯子拉了上來。但是寒氣還是止不住,身體已經打起了哆嗦,就是咬住牙關,也止不住上下牙咯咯地相互碰撞了。
「我馬上過去!凱特!」
海面上閃爍着的金色光輝,讓海鬥想起了傑夫利那美麗的頭髮。海鬥伸出手臂,碰了碰水。雖然太陽中天了,水卻還是那麼冷。和傑夫利一點也不一樣。把手指伸進那金色的頭髮中的時候,手指就能感到活生生的肌膚的熱量,那是多麼溫暖而令人安心的感觸啊。對,就像這樣—直抱着傑夫利的頭,時時以微笑的嘴脣交換着親吻。
0;聖地亞哥號……他說聖地亞哥號?1;
海鬥眯起了對不準焦點的眼睛。看到了頭髮的顏色。黑髮——不是金髮,失望感在遲鈍的心裏散播了開來。到了最後,還是想要見他。海鬥閉合上了沉重的眼瞼,嘆了口氣。
那張端整得過了頭,偶爾會看起來有些冷酷的面孔,在聽到海鬥發出的沙啞聲音後,泛起了柔和的微笑。
「溼疹很嚴重,傷口化膿了。似乎在海水裏浸泡了很長的時間。」
「我明白了。」
看着艾斯科巴爾神父被拖走後,文森特下了繩梯,跳到小艇上。
不,其實真正把他驚到快靈魂出竅的,倒不是被文森特緊緊地抱着,而是兩邊都沒穿衣服的問題。
意識又朦朧了。文森特問還有沒有哪裏疼,可是發熱已經讓身體到處都傾軋了起來。很疼,很難受,眼淚不覺就冒了出來。
佩雷斯點頭,抓住了神父的手臂。
在極其接近的地方吐出的話語,伴着呼吸一起吹拂在海斗的嘴脣上。
「現在只要去了,不用說名字他就知道是給凱特用的。要是他在裏面下毒,那就真的完蛋了。登陸後立刻給他洗傷口,用清潔的繃帶包紮好。這些從神父那裏拿沒關係。」
「好冷……傑夫利……」
坐在船尾席上的文森特握住了舵柄,閉上眼睛。然後從心底向萬能的神發出祈禱:
沒看到黃色的花田。海鬥獲救了。安穩的感覺在心中蔓延開來,一直繃緊着的神經鬆弛了下來,海鬥喪失了意識。但是與想要殺掉海斗的水手打了自己的肚子的時候不一樣,這次沒有任何痛苦,也沒有任何不快的感覺。
他的手伸到了海斗的後腦勺,向自己這邊攬了過來,然後把海斗的額頭貼在自己的額頭上。
文森特的聲音混進了動搖的音色。已經喝了水,還以爲可以安心了的時候,卻又要昏過去了。他一定很焦急吧。
(我和赤裸的男人睡在一起了!而且還是傑夫利以外的人!1;
0;是的,這不是你的錯。雷歐。責任全在我啊。1;
感到溫暖的手指撫摸着自己的臉頰的海鬥,振作起最後的力量睜開了眼睛。
以前曾經讀過心靈方面的書,不過那時候看到的是,因爲事故而彷徨在生死邊緣的人大部分都看到廣闊的河流對面有無盡的黃色花田,有朋友和親戚在那裏向自己招手。自然,他們都是先去世了的人。
「已經準備好了!隨時都可以出發!」
「啊啊……」
海鬥點點頭。文森特拿起附近的杯子,扶住海斗的後頭部,把杯口放到他的嘴脣邊。甜美的水。海鬥咽喉出聲地牛飲着,連從嘴角流下來的水流到了脖子上也不在乎。
從頭疼的時候開始,海鬥就似乎看到了很多東西。現在他看到似乎是多佛的白色石壁邊,有着「克羅利婭號」的船影。海鬥拼命地凝目望去,結果卻發現什麼也沒有,他似乎已經習慣一貫的失望了。心多半已經麻痹了吧,就好像那一直被鹽水浸泡着的腳一樣。有一次試着把它放到桅杆上來,結果被上面的木刺劃傷,但卻幾乎沒有痛感。
頭好疼。想吐。這是典型的日射病的症狀——海鬥抱着桅杆,頭腦朦朧地想着。喉嚨的乾渴達到了極限,唾液已經乾涸了。什麼都好,海水也好、真想喝啊。大口喝會死的話,那麼小口小口地咽會如何呢。
那是傑夫利留下的吻痕——海鬥以仍然麻痹着的頭腦想着。純純粹粹地長大的雷歐似乎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還好他不知道。可疑的外國人,異教徒,連稱呼文森特要加上「大人」的禮節都不知道。海鬥已經充分地被雷歐討厭了,就不要再給他提供攻擊自己的材料了吧。
「……!!」
「那是以前就有的。過一段時間就會消失。不用去管那個。」
黑髮——這麼說起來,文森特是黑髮的。而且也有着像美麗的綠寶石一樣的眼睛。可是,他應該還沒死的啊。
0;他來了……1;
山喬回來了。
文森特在和誰說話。
在他剛要下繩梯的時候,艾斯科巴爾神父出現在甲板上。他的眼睛閃着異樣的光芒,嘴角刻着冷笑。
「文……森特……」
從貼在一起的胸口上,傳來了文森特的體溫。這強烈的感覺讓海斗的心跳頓時飈升了上去。
「你沒事吧?」
再早點把那男人關起來就好了。這樣一來,凱特就不會遭到這麼危險的事情了。
沒有河,還是海。而且也沒有黃色的花田。代替地跳進海斗的視野裏的,是一個海豚一樣激起銀色的飛沫,正在向這邊游來的男人。
文森特又啪地拍了拍雷歐的肩膀,向着舷門走去。
「腳上的傷馬上給你處置。其他還有哪裏疼嗎?」
一直以來,一旦有什麼情況都是向傑夫利求助的。海鬥已經沒有訂正的力氣了。文森特似乎也沒有放在心裏。他在海鬥身邊躺了下來,用手臂抱住了因爲發熱而寒戰不斷的身體。雖然寒意還是沒有消失,但那懷抱卻讓自己微妙地放鬆了身體。
海鬥緩緩地睜開眼睛,尋找着文森特的身影。
「湯馬上就好了。房間我也會給您弄暖,請早點回來啊。找到那傢伙……凱特。」
「不從艾斯科巴爾神父那裏拿點藥膏來好嗎?」
「……也說不定……」
「你還覺得冷嗎?」
0;誰……傑夫利?1;
纔不是沒事,看了不就知道了嗎。雖然心裏這麼想着,但海鬥還是點了點頭。要把自己帶到死者之國去的話,那就走吧。自己已經不想再等下去了,想早點輕鬆起來。但是……
海斗的意識真的是完全模糊了。被「好冷」這個單詞佔滿了的腦袋,就跟壞掉了一段音軌的唱片一樣,把自己緊緊地抓住了文森特的記憶完全地丟了出去。還不只如此,要不是文森特後來說起,他連自己起來過一次的事都完全地忘記了。
他在牀邊坐下來,捕捉到了海斗的視線,面上浮起了放心的笑容。
雷歐似乎離開了。
「胸口和腹部都有小的淤血。」
溫柔的聲音降了下來。
「你醒了嗎?」
(難道是我發燒了?我着涼了嗎?1;
海鬥顫抖着伸出手,抓住了文森特的手腕。
如果他就這樣死去了的話,那麼艾斯科巴爾神父的話就成爲正確的了。這絕對不可能。在天上看着人的一切行爲的神,是不可能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的。文森特把一切賭在這個信念上,開始了追蹤。
文森特對佩雷斯說:
「又渴了吧。要喝水嗎?」
黑髮上滴落下來的水珠落在被太陽曬得發焦的臉頰上。好涼——可是這份涼意卻告訴自己,這並不是幻覺。沒錯,俯視着自己,對自己微笑的,正是真正的文森特?德?桑地亞納了。
來了,天上來接自己的人到了。不過海鬥不是基督徒,也許是哪位祖先大人吧。
想到這一點的時候,後背就泛上了一陣寒氣。
再次醒來時,是在熟悉的船艙裏——回到聖地亞哥號的|船長室來了。
就在這樣的情況下,清醒過來的海鬥完全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在文森特的手臂裏。
「啊……似乎燒已經退了呢。」
文森特用手掌擦去了海鬥脖子上的水滴。那是一隻冰冷的手。在海上的時候,明明覺得那麼溫暖的。
雖然眼睛還沒睜開,但能判斷那聲音是誰的。是雷歐。那是帶着擔心色彩的聲音,是爲了讓文森特知道自己也是個有着溫柔的心的人吧。
0;傑夫利……1;
「……嗚……」
0;主啊,請您幫助凱特吧。請您務必把您的慈悲賜給心靈端正的人吧!1;
「凱特……!」
「帶神父到船艙裏去。在門前設警衛,準也不能見他。」
「反正已經死了。只不過,因爲他是巫師,所以屍體不會被水接受。說不定會浮在水面上喲。」
「好冷……
「開始划槳!」
0;多、多半、是因爲衣服溼了才脫掉的吧……可、可是,爲什麼不給我換件新衣服啊?1;
「好……冷……」
「沒用的。」
「雖然我是很想要,可是現在別這麼做的比較好。」
0;什、什、什……什麼?這是怎麼回事?1;
文森特面上露出了堅強的笑容。
「你真努力。雖然我一定會來找到你,但你等着我,你做得很好。」
艇長一聲令下,船槳就像鳥兒伸展的翅膀一樣劃破空氣,插入了水中,水波濺起閃閃發光的飛沫。小艇向前飛速地駛去,駛向波浪中漂浮着的凱特的方向。
文森特苦笑道。
遠處傳來呼叫自己的聲音。海鬥閉着眼,面上浮出苦笑。這次是幻聽了嗎。看來,自己已經接近終點了。
海鬥鬆了一口氣,把臉埋進了文森特的胸口,而後便像昏迷一樣地睡着了。
海鬥含了含頭上披着的襯衫的袖子,只是稍微吸了一下而已,猛烈的鹹味就立刻在口腔中擴展開來。不行。海鬥把布吐出來,爲了忍耐更強烈的嘔吐感,搖晃着肩膀。好痛苦。嘗過了鹽水的味道後,更激起了對淡水的渴望。清涼,柔和,甜美的水。真想喝個夠啊。
這句話把海鬥正在遠去的意識拉了回來。
文森特望着廣大的海洋,一直祈禱着。失去心中最重視的人,只一個瑪利亞就讓自己受夠了。自己一定會用這雙手把凱特奪回來。因爲他與自己是被命運那堅固的緣分連結着的。
也許是從緊貼着的皮膚上感覺到了對方的動搖吧,文森特睜開了眼睛:
海鬥試了一下。他對是什麼人來接自己很感興趣。
海鬥再一次緩緩地抬起了眼皮。而後,看到了一雙正望着自己的綠色眼睛。
「凱特!你振作一點!」
0;如果我現在睜開眼睛的話,也會看到花田的吧?1;
(你要活着啊,凱特……千萬別像瑪利亞一樣丟下我一個人!)
「我馬上帶你回‘聖地亞哥號’上去。」
0;黑髮——是誰呢?祖父和祖母的頭都全白了啊。1;
「是啊。你也爲能找到他祈禱吧。」
將模糊了的眼睛向海上看去,看到了成羣的海豚在跳躍。銀色的影子,還有彩虹色的飛沫。那是夢想一樣美麗的光景。
海鬥再也難以忍耐那種過於親密的感覺,把文森特一把推開了。但在下牀的時候,視野就一陣搖晃,沒有力量的膝蓋打着顫,但海鬥還是說什麼都站了起來。在這裏昏倒實在太不像樣子了,馬上就會回到文森特的臂彎裏去。海鬥顫抖着肩膀大大地呼吸着,把視線轉回躺在那裏看着自己的文森特身上。
(太……太好了。1;
文森特還穿着褲子,並不是全裸的。本來正愁找不到任何藉口向傑夫利解釋,現在就多少輕鬆些了。
「怎麼突然跳起來?」
文森特問,海鬥嚥了口唾液,潤潤喉嚨答道:
「我、我在想。爲什麼會赤裸着身體……」
文森特苦笑:
「記起來了嗎?」
「嗯。」
「因爲你發高燒,所以寒戰得很厲害,我只是想給你暖身體而已。」
「光、光着身子?」
「是啊。我聽說這種時候,還是直接用皮膚去溫暖對方最好的。」
文森特看看海斗的表情,挑了挑一側的眉毛。
「我知道了。你懷疑我趁你沒有意識的時候對你做了什麼淫穢的事情對吧?」
海鬥挺着胸膛回答:
「就算實際沒做,說不定也有想。」
「說什麼傻話……!」
文森特憤憤,海鬥立刻後退了一步。而這似乎讓文森特更生氣了。
「我對你發過誓的吧。就算你誘惑我,我也不會做出這種事來。」
爲了不輸給對方的迫力,海鬥瞪着文森特。
「啊!」
浮上水面的傑夫利捶打着桅杆叫着。絕對不能相信,就這樣再也見不到他了。凱特還活着,他明明是在等着自己來救他的。可是,那串鑰匙——在手掌中放着殘酷光輝的鑰匙串,卻無情地粉碎了傑夫利的希望。
海鬥把下巴埋在毯子裏,低聲嘟囔着:
「這、這這這串鑰匙……怎麼了?」
海鬥聳肩。
「不過,今天是你救了我的。謝謝。」
「怎麼了?」
傑夫利嘟囔。前兩天還跟剛下水的新船沒兩樣的「克羅利婭號」,在經受了劇烈的暴風雨的洗禮後,難得的一層化妝被徹底地扒了下去。帆破破爛爛的,切斷的繩索耷拉着,就和寄生在大樹上的苔蘚一樣。甲板的每個接縫都在滴水,船艙裏都浸水了。
「轉帆。」
「爲什麼停船了?」
「如果被橫浪打中的話,沉沒的可能性很高吧?」
「基本上來說,你是個親切的人呢。」
0;可是,還是……1;
「是衣箱的鑰匙。傑夫利的。」
海鬥老實地照做了。文森特把毯子卷在了海斗的身體上。
「這不可能的……這根本不可能的!怎麼會在這裏就結束啊!」
傑夫利問:
傑夫利向着舷門衝過去,照着水上漂浮的小船就跳。
文森特定定地看着海鬥。
托馬斯點點頭。
0;凱特!1;
周圍聽到這句話的人一齊驚叫了起來。這個東西會掛在漂流着的桅杆殘骸上,也就是說……
托馬斯一邊用力地搖着槳,一邊叫。
「風暴的時候也是,說不定連你也會被艾斯科巴爾神父懷疑成異端的,可還是拼命地保護着我。」
「桅杆……是桅杆的殘骸,還有碎木片漂過來了。」
綠色的眼睛發出了光輝。
看到他那認真的眼神就明白了。他並不是說謊的。海鬥難堪地低下了頭。
爲了消除海斗的不安,文森特拍着他的後背。
「是假的……」
「是嗎……可是。如果是傑夫利的話,就是面時菲利普二世他也會保護我的。」
「放心吧。你是難得一見的預言者,陛下是不會發出那種命令的。」
本來就在貧血的那捷爾,聽到這句話更是臉色蒼白。他沒有多問,是明白傑夫利想的是什麼了吧。
傑夫利在心中低語着。他想相信這是一個錯誤。但是……
「是嗎……」
「不管用唧筒怎麼抽,怎麼抽,積水就是下不去。真是的,都到這份兒上了,也真虧她沒沉下去啊。」
「放下小船,去看看情況。」
「只是爲了能讓你的痛苦稍微輕一點而已。我沒有別的意思。」
在像格鬥場上的熊一樣在甲板上走來走去的傑夫利面前,出現了那捷爾的身影。
海鬥抬起頭來,點了點頭。
這句話讓傑夫利心裏一凜。「不可能」和「難道是」的想法同時閃現在心裏。路法斯的想法看來也是一樣的,他看着傑夫利的眼睛裏充滿了濃濃的不安。
「就是那個。」
傑夫利憐愛地撫摸着船舷。
看着爲了不讓自己的脖子凍到,把毯子一直捲到咽喉的文森特,海鬥苦笑了。
海鬥骨碌地倒在了牀上,閉上了眼睛。這是爲了對話不再進行下去而撒的謊。一隻手伸了過來,溫柔地撫摸起了海斗的頭髮,就像傑夫利經常做的一樣。但是,他並不是傑夫利。也無法成爲傑夫利的代替。只是想着這一點,就覺得好悲哀。
「嗯……」
從有生以來第一次顫抖到支持不住的傑夫利的手裏,那個遇難船的遺物掉了下來。
「等一下!我也去!」
「爲什麼會這麼說?」
「傑夫利一開始也是這麼說的。」
「從粗細來看,是前桅吧。」
「是,我一定好好調查。」
桅杆的殘骸。還有破碎的甲板的殘餘。
「地獄的入口一定就在比斯開灣沒錯。」
這個時候,正在修理被落下的帆桁砸傷的船舷的船木匠托馬斯,發出了高了八度的聲音:
0;搞錯了,一定是哪裏搞錯了。1;
「桅杆的裂縫裏夾着這個東西。我沒見到人,恐怕是途中就沒力氣了吧。」
「是的。多半還有人抓着那根桅杆,漂流了一段時間。」
傑夫利向着船舷的方向指了指。
「因爲她和我一樣,都非常有毅力啊。她也覺得在打倒西班牙混球之前絕對不能倒下呢。」
托馬斯把手伸進褲子的暗兜裏,拿出了什麼東西。
傑夫利那不尋常的樣子,讓那捷爾也拖着腿走了過來。然後,在他撿起掉在甲板上的那個東西的時候,也凍結住了。
「不是的!」
這句話多半也不是在撒謊吧。可是,他也會面對危險的狀況的。
文森特也鬆弛了下來,這次他用手掌拍了拍毯子。
傑夫利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手掌裏的那個東西看。這不可能,這根本不能相信。
傑夫利對窘迫不安的托馬斯說:
「我還以爲以後一輩子也不會說了的。」
「怎麼會……!」
等他回來的這段時間對傑夫利來說簡直就是拷問。
0;可是,那鑰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會在那種地方?1;
傑夫利迅速地立起身來,脫掉馬甲,就躍入海里。他一心向着折斷的桅杆游去。沒有,哪裏都沒有凱特的痕跡。傑夫利屏住呼吸,潛到桅杆下面去看。可是還是找不到凱特的蹤影。是桅杆流到這邊之前就用盡了力氣吧。
「怎麼了?」
「有似乎是桅杆的漂流物漂過來。托馬斯正在調查。」
文森特又陷入了沉默,海鬥打量着他。
他也只能這麼說了吧。海鬥聳了聳肩。
「因爲我會用我的生命來保護你。」
文森特緊抿的嘴脣鬆弛了下來。
「你還是坐下來的好。現在燒還沒全退呢。」
「我相信你。我爲剛纔懷疑了你道歉。」
托馬斯戰戰兢兢地看着兩個人的臉:
「真的嗎?」
傑夫利咬緊了嘴脣。只要他還活着,自己就絕對會把他找到。可是,如果他死了的話呢?如果他已經沉在這大海的哪裏的話?
先鎮靜了一點的那捷爾發出嘶啞的聲音:
「我有個妹妹,叫瑪利亞,她因爲生病而亡故了。她原本身體就弱,因爲感冒而發了高燒,就這樣體力消耗殆盡死去了。看到你打着哆嗦的時候,我就想起了瑪利亞。說不定,你也會就這樣死掉了。這麼想着,我就難過得好像自己的壽命都要縮短了一樣。我不想失去你,不想讓你走上和我可憐的妹妹一樣的道路。相信我,真的只是這樣而已。」
回來的托馬斯臉色很糟。
那是在凱特被綁架的早上——迎來幸福的絕頂的早上,自己託付給他的東西。凱特是不會把它弄丟的。那麼是誰把它奪走了吧?衣箱裏雖然沉睡着傑夫利的寶物,但鑰匙本身是沒有價值的。不知道箱子在哪裏,就是拿了也沒有用的啊。
「我和那個下流的海盜纔不一樣!」
傑夫利命令托馬斯。帆向瞬間變了,抵抗了風的勢頭,船頓時停了下來。
海鬥側了側頭。
「基本上是連根折斷的,恐怕不是捱了一記巨大的橫浪,就是被暴風吹折的。」
「你向我道謝,這可是最初在球之丘見面之後隔了多久的事情呢。」
連自己的傷勢都忘記了,那捷爾也用升降網滑了下去。接着是路法斯和尤安,再接着是托馬斯。
「是那樣就好了……」
傑夫利轉過頭去。
一瞬間,文森特無語了。但是他馬上又振作起來,張開了口:
傑夫利瞬間抬起臉來。
如果要做到這一點,那麼就必須要忘記傑夫利、那捷爾,以及「克羅利婭號」上所有的同伴們纔行。而這是完全不可能的。但海鬥並沒有反駁文森特。好不容易他那麼開心,就不要給他潑冷水了。他可是今天救了自己命的恩人啊。
換掉了破爛的帆,總算可以喘一口氣的路法斯說道。
「我想睡了。」
「是啊,人心是會改變的。所以說不定啊,有一天你也會覺得‘能來到西班牙真好’呢。」
「如果菲利普二世命令你處死我呢?」
「頭、頭兒!」
「對我們的人來說,船頭升降口就是地獄的入口吧。」
文森特一拳敲在自己的大腿上。然後他發現看着的海鬥顫抖了一下,又深深地嘆了口氣。
「看着吧。我會付諸行動的。無論你掉進海里多少次,我也都會去救你。而且我會擊退艾斯科巴爾這樣的傢伙給你看。」
「在哪裏!你在哪裏啊!凱特!」
小船靠近了半瘋狂的傑夫利。
「今天還是先回去的好。」
傑夫利一把打開了這麼說着的那捷爾伸過來的手。
「我不回去!在找到他之前……」
「說不定,凱特坐的船已經到了目的地了。桅杆折斷也許是個偶然,桑地亞納可能是利用了這個偶然。」
這意想不到的話刺進了傑夫利空虛的意識裏。
「利用?」
「是啊。如果這樣想呢?他爲了讓我們放棄,故意把鑰匙掛在桅杆上,讓它漂流?」
那捷爾是冷靜的。如今的他,已經一點也看不到跪在傑夫利身前要求寬恕的動搖了。
0;這麼說起來,從過去起就是這樣。1;
很不可思議的是:傑夫利冷靜的時候,常常是那捷爾頭腦充血的時候;而那捷爾沉着的時候,常常是傑夫利衝動的時候。說不定,兩個人是在無意識地避免一起倒下的狀況。因爲他們是肩並着肩、彼此都決定不離不棄的兩個人。
「如果凱特活着,桑地亞納一定會把他帶到菲利普二世那裏去。」
那捷爾繼續說明下去。
「如果他帶去了,那麼女王陛下或者聖法蘭西斯送去西班牙的間諜絕對會有所報告。我們首先等着這個消息好了。」
傑夫利看着把手扶在小船邊緣,探出身體的那捷爾。
「就算得到了消息,可是菲利普二世住的艾斯科利亞宮是整個西班牙警備最嚴密的地方。那麼我們怎麼把他救出來?」
那捷爾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抓住傑夫利的身體,一邊拉他一邊道:
「自然要制定一個周密的營救計劃。凱特在哪個區域,有多少看守,要怎麼走到那裏。總之,調查宮廷對我們來說太困難了。還是需要聖法蘭西斯的間諜的幫助。」
遊累了的傑夫利總算上了小船。的確,光是去兩班牙還算簡單的,可是英國人要偷偷潛入兩班牙國內是困難之極,更別提去調查隱蔽在王宮深處的凱特的住地了。
傑夫利撐起身體,看着那捷爾。
「是!」
「是的。那你呢?」
「是是!」
傑夫利咬緊了嘴脣,承認了這—點。現在還不能去西班牙。要奪回凱特的話,就要回英格蘭去,必須要仰仗女王或德雷克的協助纔行。
傑夫利向着半沉半浮的桅杆回過頭去,在心中念道:
「謝謝你。託你的福,我才清醒過來。」
水手長挺直了脊背:
「是。」
「走吧。」
傑夫利看向了克羅利婭號。然後,再也沒有回頭張望——
然後他把視線投向那捷爾。心中的結還殘留在那裏,如果說它已經解開了的話,那是謊言。但是,果然,自己還是可以與他共同奔跑下去的,而且能夠讓自己想這樣做的人,也只有那捷爾一個而已。
「你相信是吧。」
傑夫利握緊了那串鑰匙。是的,也許就和那捷爾說的一樣。這是貴重的道路——是凱特毫無疑問地平安度過了這片大海,去了西班牙的證據。
那捷爾點了點頭。
「回克羅利婭號去。我們回普利茅斯。」
0;別放棄啊,凱特。我也不會放棄,我一定會找到你。1;
聽了傑夫利的話,那捷爾微笑起來。
那捷爾點點頭,握緊了自己手中的船槳。
第八部完
「我則是因爲凱特而清醒的。」
「別把它當成死亡的象徵,要把它看作凱特留下的道路。」
「是啊。現在可不是我們吵架的時候。」
那捷爾把鑰匙串遞還給傑夫利。
「凱特—定還活着。」
傑夫利撥撥溼漉漉的頭髮,高聲道。
「路法斯!」
0;原來我是這麼無力啊,凱特……1;
「我也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