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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盜風雲》 · 松岡夏樹 · 6.9萬 字
電話響了。
匍匐在亂糟糟的牀單上,和哉在第三次鈴聲響起的時候蜷縮起了身體。低低地呻吟起來。那是因爲痛苦而斷斷續續的聲音。胸口上像是壓着一塊大石一樣,幾乎喘不過氣來。僵硬的手指拼命地抓着牀單,兩腳踢蹬着,他在下一個瞬間彈也似地從牀上跳了起來。
“……嗚!”
就像是被敵人追到無路可逃的小動物一樣,他那因爲恐懼而蒼白的臉向左右打量着。這個動作似乎促進了真正的清醒。確認了自己的所在之後,喝哉的肩膀無力地垂落了下來,抬起顫抖的手擦了擦被冷汗打溼的額頭。
“是夢嗎……”
伴着嘆息而泄露出的低語,與白靄一起在陰暗的房間中飄蕩着。
這意想不到的光景讓海鬥睜大了眼睛。吐出的氣息是白色的,也就是說,和哉所在的世界已經迎來了冬天了。到底是怎麼經過了這麼長的時間的呢。但是冷靜下來想一想,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和和哉一起去普利茅斯是七月份的事情——而那之後已經過了將近半年了。
和和哉不同,對SF沒有興趣的海鬥一直認爲,時間跳躍就是跳躍到幾十年、幾百年的同樣日子與同樣時間裏去。
但是,海鬥掉進的那個“隧道”可沒有這樣的規則性。來查探敵情二潛入普利茅斯的文森特·德·桑地亞納在球之丘上發現海鬥是在二月,海鬥不只溯回了四百年的時間,也穿越了夏天到冬天的季節。
“現在是几几年……?几几年的幾月?”
“從主的誕生元年算起是一千五百八十七年又三個月。”
回答了突然被扔進陌生的世界裏、頭腦一團混亂的海斗的,是文森特。他說“三個月”也並沒有搞錯,身爲西班牙人,他的國家已經採用了羅馬教廷在一五八三年制定的格里高利曆法。但是對還在使用儒略曆法的英格蘭來說,當時還是二月。
自從與傑夫利談話發覺這個差異以來,海鬥就也用伊莉沙白朝的日曆來計算時間了。這就是和去海外的時候把手錶調到當地時間是一個道理。這麼說起來,留在國外越舊就越難以意識到祖國是什麼時間,這一點也是一樣的。
海鬥自從來到這裏以後,注意力都集中在接連不斷地事件上,越來越不會去考慮原來的世界是幾月幾號這樣的事情。多半也是因爲這是個原因吧,上次做的和哉的夢還是在海鬥剛失蹤之後的事情,因此而陷入了對方的時間已經停止的錯覺中。從七月起已經過了半年——和哉已經迎來了新年,吐出的氣自然也是白色的了。
想到這裏,海鬥注意到了一件事。
和哉的夢。
自己使第二次在做他的夢了。
海鬥呆呆地打量着周圍。這麼鮮明的情景,全部否是大腦中產生的幻象了?似乎只要伸出手去,就能碰到和哉一樣。可是,當自己這樣想着把視線往下看去的時候,卻看不到本來應該在那裏的手。不,不只是手,連身體和腳也都不見了。海鬥一瞬間嚇了一跳,結果也因此再次確認了這不是現實。是的,這次的夢海鬥本人也沒有登場,在那裏的,只有自己的意識而已,所以纔會看不見手。能夠感覺到手的存在只是錯覺而已,就好像是因爲事故而失去了手足的人感覺自己的肢體還存在的“幻肢”感一樣。
海鬥握緊了那隻看不到的手。自己是明白的。剛剛眼前映出的是夢的世界。俯在牀上不動的和哉是不存在於實際中的。但是,作爲單純的幻想而言。那存在也未免太過真實了。
混亂的海斗的腦海中,再次想起了在去普利茅斯的火車中與和哉的對話。
是意識到了說的是自己地話題吧,和哉咋了一下舌。
傑夫利抬起了眼睛。
“對不起,到底是哪一位……大河原太太……不,沒有聽說過。前些天見面的時候也……”
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一樣,她小聲地嘀咕着,和哉對她開了口:
自然也有沒有變化的東西。
海鬥仰望着傑利夫。
“沒有,一直都是懸崖。”
“我會的。可憐的文森特,是他找錯了挑釁的對手。”
英國人會向着失言的人罵“去咬舌頭”。海鬥也爲這不該出口的話而後悔得想咬舌頭了。但是,無論怎麼後悔,如今的海鬥也沒有辦法能夠修復受傷的關係。要重新獲得和哉的信賴,首先就必須回到原來的世界纔行,但自己對此束手無策。與二十一世紀相聯繫的隧道會在廣大的球之丘的地方吧。那個是一直都張開着的呢,還是有限期的呢。海鬥是一無所知。
“沒錯。我可是會讓他到死都在後悔遇到我這個人呢。”
激動的和哉迅速地轉過身去,踢了一腳客廳的門。金屬的門汞發出咯吱的聲音,門重重第撞在走廊的牆壁上,讓整個房子都在震動,裏面的人僵硬了。
“沒關係……沒關係的……”
“那又是爲什麼一副想哭出來的表情!”
“不是的。”
“筆直的白色峭壁。”
印着身穿紅色大衣的近衛兵圖案的窗簾。
洋介對孩子不感興趣,也不喜歡小孩踏進自己的世界裏來。自己沒有像和哉父子一樣,和爸爸一起踢足球或者去釣魚的記憶。對平時回家很遲、到了休息日一早就去打高爾夫球的洋介來說,和兒子他們見面也只有在早餐餐桌上而已,其它時候都是兩不相見,父子關係就是稀薄到了這個地步。
這個時候。
“她們還對你做了什麼?那羣傢伙。沒法對在學校的我出手,代替地就欺負媽媽……”
在薄薄的陰暗當中,一道光線從窗簾那細細的縫隙中射了進來,照出飛舞的塵埃。從光線的感覺來看,日偷已經很高了。
“……明後天的茶會?”
“是、是,長官。”
忽然之間,與和哉共同度過的日子在腦海中復活了,海斗的眼淚忍不住流了出來。是的,那個時候自己還什麼都不知道。那時覺得宿舍中的生活是那麼平凡無聊,但現在卻成了比什麼都讓人懷念的事。一點也不懷疑地、相信着明天也一定是與平常一樣的平穩日子,那是多麼幸福的事情啊。
“小和,你起來了?”
“……是啊。請各位保重。不,沒能做些什麼,我很不好意思。小西太太的話,應該會很歡迎的吧……嗯……再見。”
“你覺得……會放棄?”
千春的臉僵住了。
傑夫利皺起了眉頭。
“好了,進船艙裏吧。你今天爬桅杆一定很累了吧。喫點什麼,然後趕快去睡覺好了。你不用等我。要在波茨茅斯安頓下來還要花上一段呢。”
“波茨茅斯吧。外國船隻往來頻繁,就是有臉長得比較奇怪的傢伙在港口走動,大家也不會多想什麼。哼,說起來,還真是沒有比那裏更方便桑地亞納的了。去倫敦也很方便。也有到普利茅斯的路。”
“具體我也不知道。不過我想應該很近。看到岸壁之後,沒過多長時間就看到港口了。”
千春帶着僵硬的表情,靜靜地說道:
分開了追思的波浪,海鬥在想着,這邊的世界裏,會不會還存在着一個沒有到過英國和法國的“另一個自己”呢。雖然這無從判別,但兩個人提出的假定也許正是正確的了。在科林科監獄中做夢時朦朧想到的事情,如今已經變成了確信。只要這個夢繼續做下去的話,就一定能判別和哉的現況了。他在普利茅斯警察那裏受到的調查怎麼樣了呢?他的嫌疑有沒有得到洗清呢?
(難、難以置信。夜裏的大海……還是風浪如此之大的大海里會有小孩在游泳。而且速度還如船一樣快……!”
沒有回答這句話,和哉問道:
傑夫利閉上了眼睛,像是唱歌一樣地說道:
用薄板裝起來的簡單的桌子和成對的椅子。
“這莫非正是我們要去的地方,多佛?”
這強力的話語,讓海鬥總算是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這個時候,那吵人的電話鈴聲中斷了,一個高雅的女性的聲音響了起來。是和哉的目前,千春。
這裏雖然是熟悉的地方,但並不是聖克利斯託佛的宿舍。
帶着合板裝成的牀頭架的、寬度界於單人和雙人之間的牀。
“那個臭老太婆,還特意打電話過來告訴媽媽被排除在外的事情?”
海鬥爲了讓愛貓冷靜下來而從新抱住了它,看向黑暗的海面。然後,他看到了。從夜中翻着白沫的浪濤直尖,直直地仰視着自己的少年。
傑夫利緩緩地撫摸着海斗的臉頰,露出了充滿自信的笑容。
但是,最難相信的就是這個孩子的面孔自己見過。那飄浮再浪濤之中,眨也不眨地看着自己的臉,與被炸死在“珍妮維芙號”甲板上的少年是那麼相似。
千春以笨拙地動作把話筒放回了電話上。然後,她的肩膀一下子物力地垂落了下去,微微顫抖着的雙手捂住了臉孔。
“就向聖法蘭西斯建議監視以波茨茅斯爲中心的東部港口吧。這樣一來,那個可惡的西班牙混蛋也總有一天會放棄,回到本果去的。”
整個房間中年代最久遠的衣櫥。
千春的聲音越來越低了下去。
“剛纔提到的港口裏最容易潛入的是哪一個?”
看着靠在門框上的母親的背影,和哉的面上現出激烈的怒意。
是習慣呢,還是爲了緩解情緒呢,千春捲着電話線的右手事指忽然停了下來。
“……託您的福,現在已經冷靜很多了。只是不是什麼都恢復到了以前的樣子……對,平時地表情都很陰鬱,也很少說話……”
“也就是說,直到波茨茅斯附近了。”
傑夫利把手放在海斗的後腦勺上,用力地拉了過來,迅速地在他的嘴脣上親了一下。然後爲擔心着有沒有被誰看到而狼狽不堪的海鬥而明朗地笑了起來。
“不要這麼說。我不想聽你說出這麼髒的話來。”
這個名字自己記得。愛瑪·理查茲。三舛公司的駐倫敦人士的夫人們爲了打發時間而學習的書法課的教授,她也經常到東鄉家來玩。對喜歡自然的英國人來說很難得地把一頭白髮染成了顯眼的姜粉色,像舔着奶油的貓一樣眯細了眼睛品嚐着友惠提供的流言蜚語的她,海鬥是一見就歸到了討厭的範疇裏。
在這之中,最懷念的是放着和哉地父親、公志在閒暇時製作的許多火車模型的架子。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海鬥搖了搖頭。自己也不知道正確的場所,威爾也只說是在“東部港口”而已。
如果自己的父親也和公志先生有着同樣的興趣的話,會把自己珍惜的收集品放在吵鬧的兒子的房間裏嗎?海鬥嘴角浮出的微笑變成了冷笑。不可能的。以洋介的話,絕對會把東西放進玻璃櫥裏,擱到海斗的手絕對碰不到的地方去。
“你好,愛瑪。今天真是難得的好天氣呢……是啊,如果氣溫能從此高起來就好了……
“如今西般牙最想知道的就是我們的實力。特別在意的是建造中的船隻。桑地亞納那傢伙會來這裏也是爲了這個原因。所以我們在西南部地港口設下了嚴密的警備,但是……如果他們瞄準的不是船隻的話,的確是沒有拘泥於西部的必要。侵入警備力量少的港口,在走陸路去目的地比較好些。如果在英國內部再有內應的話,那更是簡單了。”
“海鬥所說的,就是在無意識的沉睡狀態下,看到了平時因爲被時空之壁阻隔的另一個世界吧?可是彼此都會認爲那是一個夢,還是一樣沒有意識到‘另一個我’的存在。”
“我們以爲是做夢的情景,其實是另一個世界中的自己的現實。”
呆呆地做在牀上的和哉,雙手整理了一下那比海鬥記憶中要長了許多的頭髮,眉間皺出了皺紋,似乎是在頭疼的樣子。是睡眠不足,還是睡得太多了呢。這對他來說,真的是很難得的事情。跟最喜歡熬夜早上起不來牀的海鬥不一樣,和哉總是起得很早的,過着毫無惡癖的健康生活啊,對住宿生來說這也是很普通的了。
海鬥一下子從那裏跳開,叫在溼漉漉的甲板上一滑,狠狠地一跤坐倒在地。自己都不敢相信自旱難劬Α!澳歉觥鋇降資鞘裁茨兀俊?
精神集中在與愛瑪的電話上的千春也完全沒有注意到兒子已經站在了客廳的的入口。
“看起來不像是這樣。”
想到和哉的改變,這種令本人都討厭的變化原因基本點都在自己身上,海斗真不想在這裏呆下去了。自然,自己不是故意的。但是不是故意的就能被原諒嗎?海鬥搖着頭。不能。包圍着和哉的陰暗的影子,正揭示着海斗的罪孽是多麼地沉重。
果然和哉是變了——即使如此,海鬥還是不願意承認朋友的變化。暴力與和宰是不相容的。在火車裏打海斗的時候,他也因爲不習慣打人手疼了辦天。
“……嗚!”
“好了,你也差不多該相信我了吧。只要和我在一起,就不會讓你被他們碰到一根手指偷。只要回到普利茅斯,桑地亞納也該知道進入敵人的根據地有多麼困難的。就算再怎麼不死心地糾纏,他也沒法接近你。結果只能落個空手回去的地步,被罵到狗血噴頭吧。我可是一點也不會同情他的。”
和哉握住門把手,背向着千春高叫着。
海鬥想着之後的事情,就難以忍耐自己的不安。如果英格蘭輸了,如果傑夫利在戰鬥中死去了,如果自己在戰鬥終結直前就回到了原來的世界去了的話呢?在這些情況下,自己要怎麼做纔好呢。
“萊……黑斯廷斯……不是,還有伊斯特本的岸壁。那麼,從很快就進港來看……布賴頓……瓦京格……波茨茅斯……看見島了嗎?”
“父親不是說過了嗎!東鄉叔叔不是也保證說‘我不認爲海斗的失蹤和你的兒子有關係,所以你們沒有感到責任感地必要’樂嗎!難道那都是謊話嗎!”
“爲什麼?”
和哉接過了海斗的話。
“如果我不是你父親上司的兒子的話,你還會和我做朋友嗎?”
海鬥喫了一驚。和哉在自己面前從來沒有表現出像這樣的憤然來過。就和千春說的一樣,這也是以前從來沒有過的吧。青梅竹馬錶現出來的新的一面讓海斗的胸口搔動了起來。雖然知道這麼想也太自私了一點,但自己真的不喜歡和哉改變。特別是這改變是因自己而起的時候。
這兩件傢俱是第一次見。多半是爲了配合和甾的成長而換上的吧。過去放在桌子位置上的是個裝玩具的箱子,牀也是兒童牀。
想象着面帶滲透這惡意的偷笑、張着嘴享受着傳流言的樂趣的母親的樣子,海鬥心中就充滿了焦躁感。爲什麼人就是不能忍受旁人的閒話呢。只要保持一陣子沉默,以後就不會有討厭的感覺了。會這麼想,也是因爲海鬥也經歷過同樣的事情。
“……真是的,到底想說到什麼時候?”
離開學校的時候,偶爾會去玩的地方——哈姆斯提特的森崎家。和哉是放了寒假,回到了自己家裏吧。這樣的話,就算睡懶覺夜不會擔心被人叫起來了。漸漸習慣了的海鬥開始仔細地打量起周圍來。
“很有意思。就好像是平行宇宙一樣的東西。”
“不是謊話。爸爸的工作與事件發生前沒有任何變化。分社長是個理智的人,在現在這樣事業順利的時候,他纔不會做出會失去你爸爸這種左右手的事情來。可是,女人是沒辦法這麼簡單就放棄的……”
(已經進波茨茅斯港口了嗎?)
在詳細說明了那是什麼之後,和哉說道:
一時放下了心的海鬥,不客氣地接受了傑夫利的好意。然後就一直睡到被布拉其吵起來的那個時候。
“其他還看到了什麼?”
海鬥左右打量着。船尾雖然有油燈的照明,但看不清周邊的樣子。但是。從拍打着船腹的波浪來看,像是在港口外的樣子。海鬥爲了看得更清楚一點而走向船舷。突然,原本乖乖地被自己抱在胸前的布拉其唰地從鬥蓬中鑽出頭來,威嚇地叫了一聲。
“……這個我們也想過,本來從普利茅斯回來的時候就馬上要帶他去地,但他本人討厭……是的,我丈夫也說不要強求的好,結果,就沒有去醫院……”
海鬥爲一動不動的和哉而着起急來,把注意力轉到了室內的樣子上。到這個時候,他才發覺到一件事。
“……HELLO?”
海鬥曾經不小心把果汁打翻在上面、下次再來已經清洗乾淨了的地毯。
千春驚訝地抬起了面孔。
傑夫利伸出手去,摸着海斗的臉頰。
和哉從牀上跳了下來。看起來到了忍耐的極限了。他低低地嘟噥着,衝出了房間去。森崎家客廳往後的空間、也就是家族的個人空間是和式的,要脫掉鞋子。而用木材和瓷磚做成的拼花地面上鋪着地毯,所以和哉跑過走廊的時候幾乎沒有發出腳步聲。
而且還有別的問題。萬一發現了隧道,自己能因此就舍下要迎擊西班牙艦隊的“克羅利婭號”的同伴們嗎?海鬥把視線投向那看不見的右手,想起了那大拇指下的烙印。發誓有生之年一定同生死、共患難,挺身而出與自己烙下了同樣的烙印,自己能拋下這樣的傑夫利和那捷爾嗎?可是,一旦覺得了與他們在一起,那和哉又該怎麼辦呢。如今更加珍視傑夫利他們的話,不就是拋棄和哉了嗎。海斗的心激烈地混亂起來。自己到底改怎麼做,到底哪一條纔是正確的道路,自己完全不知道。
千春的話還在繼續下去。不知是愛瑪善於誘導,還是千春本人想說。這樣下去,這個對話會在一瞬間成爲友惠他們衆所周知的事情吧。比起喜歡流言來,更喜歡知道他人的祕密的她們之間交換情報的速度是驚人的。而且更會在短時間內散佈開去。
“我會讓他放棄。”
“可惡,和一個外人說得那麼起勁幹什麼……”
海鬥小的時候還不明白洋介的意思,跑去找他的時候就被他冷冷地對待,海鬥那時覺得很難過。但是,如今自己已經不在要求他的愛情,也就不會受傷了。但是。有時——對,就是像這樣看着架子上的火車模型地時候,也會想想自己要是也有這樣的父親就好了。因爲那是象徵着和哉父子對彼此的愛情與信賴的東西。
海鬥看着與自己一樣、炸起了全身的毛的布拉其。是的,貓兒時時會洋望着空中。雖然隨着它的視線看過去什麼也看不到,但是那卻是的確有誰在那裏的眼神。
(是……是錯覺……我只是因爲太在意那個孩子,所以看到了幻覺。)
只不過是眼睛的歡覺而已。海鬥對自己這麼說。但是如果不再看一次的話,是無法確定的。每次,爲了克服這種恐懼,自己必須要得到是產生了幻覺的確實證據纔行。
海鬥把力量灌注進顫抖的腿腳裏,拼命地站了起來。布拉其從虛弱無力的手中滑落了下情上達。它看着海鬥,像是在說“我先走了”似地叫了一聲,就一口氣逃得不知去向。
海鬥一步一步地,好像要把甲板踏穿一樣向着船舷靠去。然後,鼓起自己僅剩的一點勇氣,看向那墨汁一樣的海面。
什麼也看不到。
果然,只是幻覺而已。
恢復了平靜的海鬥,爲自己的慌亂而苦笑起來。
(還好是一個人。這副難看的樣子我可不想被誰看到啊。)
但是,爲了放開支撐脫力的身體而緊握住船舷的手,海鬥無意間向船下又看了一眼,然後爲眼前的光景而當場僵硬了。在受到一個大得離譜的橫浪,南桑切號傾斜的瞬間,海中伸出了兩隻手臂抓住了船腹。在那裏。沒有錯,就在那裏。那,不是幻影。
“哇啊啊啊啊啊——”
海鬥什麼也不想地拼命逃了出去。
“怎麼了?”
“發生什麼了?”
聽到慘叫聲的傑夫利和那捷爾立刻衝了過來。
“小、小孩子……”
跳進傑夫利胸口的海鬥牙關咯咯地打着戰說着。
“在珍妮維芙號上死掉的孩子……要、要爬上這條船來。”
傑夫利和那捷爾對看一眼,然後寬慰似地說道:
“你是做了惡夢吧。”
“海里生活着的哥布林。”
手在皮膚上滑動着——那溫柔的感觸,讓海鬥不由得沉溺了進去。
“迷信深重的水手們不只討厭‘那個’,也一樣討厭看到‘那個’的人。特別是狂信的傢伙甚至連不幸的目擊者鬥會殺掉。不想像剛纔的金幣一樣北扔進海里去的話,就乖乖地閉上嘴。”
“是啊。”
“這樣就沒有問題了。”
手指的動作停止了,海鬥抬起眼來,看着傑夫利。
傑夫利把手向着因恐懼而僵硬的海斗的臉頰伸了過去。
傑夫利拍了拍海斗的臉頰,看起來像是很用力,其實很輕,然後把他的頭扳向右邊。
傑夫利這麼說着,把嘴脣貼在海斗的額頭上。
“好了,回牀上去吧。這一次做個好夢。”
“很可愛的呢。總是緊緊地跟在我後面,也不會像現在這樣叫我別做這個、去做那個地羅嗦。真實的,那種朝氣他到底是扔到哪裏去了啊?”
“部卡布……是叫這個名字吧?”
“真不敢相信,那個人也有那樣的時代。”
想象一下像自己一樣驚慌失措的航海長的樣子,海鬥苦笑起來。
“平時的話。但是,對死的恐懼很容易就會凌駕在理智之上。一個笨蛋叫着‘惡魔來了’會被無視,可是一羣笨蛋一起騷動起來的話,就會動搖不這樣想的人的心。阿這種人的心理也不是不能理解。確信自己不會犯錯的人是很少的。”
海鬥不放心地問道:
傑夫利抱也似地帶着拼命抵抗的海鬥站起身來,一直拖到船舷邊上。
“總之先躺下,閉上眼睛。安靜下來總會有睡意的。我們就在你一叫就會幹去的地方。”
“是啊。是剛剛乘上船的時候。像剛纔的你一樣大鬧起來,招來了迷信深重的誰手們的不滿。”
拼命地要爭辯的海斗的嘴脣,被傑夫利的手指封住。
海斗轉了過來,看向那隻青灰色的獨眼。
強行壓抑下去的不安在胸中甦醒了。是的,在這個被迷信和錯誤的知識擺佈的世界裏,自己對作爲特異的存在這一點充滿了恐懼。想起沙撒克的那些包圍着自己、推擠着自己人們的面孔,海斗的全身就在打顫。那沒有絲毫的憐憫的眼睛,因爲憎恨而歪斜着的嘴脣。如果不是傑夫利救了自己的話,自己數不定真的被撕成碎塊了。
“我怕得睡不着。”
“我也沒見過真東西,不能斷言是不是一定有。但是……”
那捷爾聽了海斗的回答,而上閃過一個溫柔的微笑,回到了自己的崗位上去。
“我……該怎麼做纔好?”
海斗大喫一驚。
海鬥憤慨了。水手們會叫那捷爾是“惡魔之子”,是因爲他是非婚生子吧。但是,孩子是無法選擇雙親的。
(不要在壞的堤防搶眼?這是我最不想做的事啊!)
“纔沒有,這還是加了控制的呢。”
傑夫利對海斗的問題搖了搖頭。
“那捷爾在最糟糕的時候看見樂最糟糕的東西。因爲怕死而失去了冷靜的那些傢伙,聽了那捷爾的話,就大喊大叫‘都是你的錯。正因爲讓惡魔之子上了船,才被妖怪纏上了’。”
“噓……”
沒錯,實際出手的不是海鬥。在阿爾德維奇扔短劍的時候,自己還請求他不要殺掉少年。而且少年直接的死因是因爲從他手中掉下來的手投彈的爆炸纔對。
“但是?”
“不,船長萬茲爺爺很聰明。他怒着說:‘馬上就會有從來沒見過的大浪打過來。不想死的話就趕快把自己綁在桅杆上!’如果爺爺趕來得在再晚一點的話,那捷爾九沒命了。真是千鈞一髮啊。”
傑夫利把手伸進褲袋裏,取出一枚金幣。他用大拇指把那個彈出去,那捷爾把它穩穩地收在了掌心裏。雙方連暗號都不用打一個,配合到天衣無縫的地步。
海鬥咬住了嘴脣,傑夫利說得對,陷入極端的混亂的話,自己說步定夜會採取愚蠢的行動的。
“好。”
“快點告訴我。拿到底是什麼東西?”
“那,那是什麼?”
“雖然我只有金鎊,但那傢伙是分不出來的吧。”
“那捷爾見過。而我尊重他的意見。”
(他、他是……?)
海鬥點了點頭。
(這是正當防衛。如果那個炸彈透到南桑切號上來的話,死的就是我們了。所以我沒有做錯。)
海鬥抬頭望着身邊的傑夫利。
“誰也無法轉過頭去,不看你那閃耀着光芒的眼睛。但是,其中也會有感到厭惡的人在。有着超常地能力的人不是受到讚賞,就是受到嫉妒。我喜歡看你那充滿活力地活躍着的樣子。但如果你因爲這個而要面對生命危險的話,我可不會覺得高興的喲。”
傑夫利回答了他:
相象一下自己被仍進夏天夜仍然很冷的海中央的樣子,海鬥就顫抖了起來。多半不到一個小時就會失去體溫,動彈不得,最後沉進海底的吧。只要是人的話,無論是誰都不會想經歷那樣的事情的。
“誇得太過頭了。”
“我不會說的,對誰都不會說。”
“爲什麼?”
回答了他的問題的是那捷爾。
“我討厭和別人做一樣的事情,也不喜歡忍着想說的事情不說。所以我不會對你說‘別說布卡布的失竊’這樣的話。但是。要說的話,還是挑一挑對手的好。”
海鬥沒有回答,就向着船長室跑了過去。
“那捷爾?”
“布卡布。”
“你看到和想要的東西已經消失可。如果你覺得是撒謊的話,就自己去確定看看吧。”
急促的喘息從被恐怖扼緊的咽喉中泄露出來。海鬥呼吸困難地掙扎着。那捷爾說“那個”是布卡布。可是,真的是這樣嗎?的確在把金幣仍進海里的時候,西風就停止了,但自己會在意也是沒辦法的事情。無論怎麼回憶,自己看到的東西都與那個死去的少年太像了。那麼就是說……
“阻止他們的是你嗎?”
“我……我不要!”
打起精神的海鬥問。
“你是特別的人。去倫敦之後,我更注意到了這一點。誰也無法模仿你,更無法代替你。你那閃耀的才氣,聖人一般的善良,雖然是個愛哭蟲這一點是白玉之瑕,但有個萬一的時候又很有毅力。即使是女王陛下寵愛的宮廷的人,在你的面前也是黯然失色。”
“怎麼會!我的確是……!”
海鬥抓住了傑夫利的胸口。
“我不覺得你說了謊。但是,你什麼也沒有看見”
(爲什麼要來找我啊……我又沒做什麼……)
“剛纔的事情不要對任何人提起。”
“你覺得那種東西真的存在嗎?”
見傑夫利要反駁似的樣子,海都打斷他問道:
“雖然在做水手上他使你的後輩也說不定,但是變成大人上,他可是比你早得多吧?”
海鬥拼命地搖着頭,發現這麼做也無法甩掉那陰鬱的眼睛,又趴回了牀單上。
“我會小心的。今天的事情我不會對任何人說。”
“比斯開灣。你也知道,那一帶海很不平靜。運氣不好還趕上了風暴,當時船就是沉了都不奇怪。”
不想離開兩個人的海都鬧起彆扭來。
“怎麼會……”
傑夫利聳了聳肩膀。
“比起這個來,那捷爾是在哪裏看到‘那個’的?”
“那不是夢!我確定過了!第一次看到的時候是在海里,第二次他就深出手來要抓住船腹……”
“是供品的效果。”
“如果不給呢?”
那捷爾對傑夫利的話點點頭,毫不可惜地把金幣扔進了海里。然後回過頭來看向因爲恐懼而顫抖着的海鬥。
海鬥覺得很詭異,打量着周圍。忽然間,風從東方吹了過來。
“嗯……”
“肯定不是那個法國小孩子。”
默默地聽着他說話的那捷爾走到船舷邊。他向下看去,然後向着海鬥回過頭來。
“說什麼傻話!”
回到船艙的海鬥和身撲到牀上,用力地閉上眼睛。自己什麼也沒看到,以爲看到什麼是自己睡糊塗的錯覺,他對自己這樣說着。可是,好像在強烈地嘲笑這一點一樣,那兩隻眼睛——滲透着深深的冤恨的眼睛,在頭腦中浮現了出來。
“沒有任何人在。”
(不要。我再也不要有那樣的事情了……)
“在一起那麼久,他們也該知道那捷爾不是會讓戰友遭到危險的吧!”
“……嗚!”
“他就會喚來逆風和大浪,讓船停住。”
聽到這句話後,海鬥明白了。他知道那是什麼東西。海鬥搖着頭解開嘴脣的束縛,看向傑夫利。
緊緊地閉着眼睛的海鬥聽到這句話,戰戰兢兢地抬起了眼皮。他用力地抓着傑夫利的身體,向海面看去。沒有了。這次再怎麼看,那有着一雙充滿仇視的眼睛的東西都不再出現了。緊張一消除,安心的嘆息便泄露出了嘴脣。
“到底什麼就沒問題了?”
傑夫利聳了聳肩。
傑夫利的拇指撫上了海鬥那苦笑的嘴脣。
被拍着厚背、不情不願地轉過身去的海鬥,聽到了那捷爾的聲音:
“我們不去看船不行,你回船艙離取吧,再睡一會兒。”
在那捷爾這樣說的同時,強烈的西風就停止了。
“就這樣下去也沒關係,不過要小心不要在壞的地方搶眼。引起他人的恐怖心就不會有好果子喫,這點那捷爾已經證明了。”
“是妖精的一種。你會看成小孩是因爲那些傢伙的身體小的緣故。遇到他的時候,是漁夫的話就把網裏的魚分給他一條,我們的話就給了他就不會做出壞事來了。”
“睜開眼睛。‘真的’是什麼也看不到了。如果我是說慌的話,我就光着身子在普利茅斯的街上走。”
可是,不管怎麼說服自己,心裏的鬱結一時也無法解開。雖然沒有直接下手,海鬥也與少年的死有關,這是不容置疑的。
(我不想傷害任何人。可是情況卻不允許我如原。)
這個時代的人們對奪走別人的生命沒有什麼敏感性。是敵人就必須要消滅纔行,如果在戰場上拔劍時一時躊躇的話,死掉的就會是自己。作爲優秀的劍士經歷過無數的殘酷場面的阿爾德維齊,爲了安慰海鬥對他說“總有一天,你會習慣這樣的事情的”。他的話多半是正確的爸。但是,海鬥不想去習慣。如果要一直早上恐怖的事情直到心麻痹爲止,海鬥纔不會想要這樣的習慣。可是隻要海鬥還存在於這個世界,要避免戰鬥或者死亡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被“德雷克的大鼓”叫到這裏來的我,說不定對這個世界來說真的是瘟神呢。克羅利婭號的戰友,科林科監獄的看守。跟我扯上關係的人總是會死。珍妮維芙號上的孩子也是,如果不是被我看到的話,他說不定也會繼續的活下去。沒錯,他們是有着恨我的充分理由的。)
這個時候,恐懼的幻想滑過了海斗的腦海。在明亮的月光下,沿着白色泡沫鑲成的航跡,無數帶着冤恨表情的死者羣追逐而來的幻想。感到他們的手似乎現在就纏上了自己的身體,海鬥把身體縮得更小,像抓救命盜草一樣抓緊了牀單。
(已經夠了……)
是因爲身體緊張了太長時間了吧,海鬥累得像一團爛泥,而長時間反覆地想着一件事的大腦已經拒絕再去考慮複雜的問題了。海鬥精疲力盡地癱軟在牀上,側耳傾聽着波浪拍打着船腹的生硬。就算一直閉着眼睛,也沒有睡意。看來這一晚海鬥都要爲幻想所苦了。
從即使白天也很黑暗的船艙上來,傑夫利位雲間投下的陽光而眯起了眼睛,仰望着大大地膨脹的船帆。船果然海是開起來最好啊。如果把海比成宮廷的話,船就是女王——乘着風、破來擁來的波浪而前進的“裏隨身攜帶的南桑切號”,就好像在舞池中其舞的譯莉沙白一樣華麗而堅強。傑夫利舉起手裏隨身攜帶的就杯,向這些無與倫比的女性們表示敬意。
“照這樣走下去,到傍晚就可以下錨了吧。”
傑夫利的聲音讓站在船舷旁邊看着海的情況的那捷爾回過頭來。
“是啊,只要風向不變就沒有關係,就算變了,只要操縱好帆,不管怎樣都能到的。”
“太好了。”
“你剛纔都在哪裏?凱特那裏嗎?”
“不……”
傑夫利搖了搖頭,感到自己越來越神經質了,那捷爾的態度並沒有哪裏奇怪的吧,他的聲音裏也沒有包含着嫉妒的要素吧。
(吶。)
所幸的是,無論哪一種鬥沒有感覺到。傑夫利在放心的同時,一瞬間也爲自己有着這種疑問而感到羞恥。那捷爾是比誰都要誠實,言出碧行的男人。這一點自己可是比任何人都要清楚的。只要他說過“以後也不會改變對你們兩人的態度”,那麼就是真的不會有任何改變。
(我不要再考慮什麼蠢事了。只要相信他就好。沒錯,就像一直以來一樣……)
的確那捷爾成爲了自己的情敵,但他是自己發誓一生不分離的獨一無二的友人,這一點不會改變。
爲了情人而拋棄了母親的父親。把父親送上了火刑臺的母親。背地裏撫摸自己身體的修到士。向自己扔石塊的孩子。無視快要餓死的自己的大人們——直到被萬茲船長收養,傑夫利都過着陰暗而冰冷的人生。但是,即使是寬大的萬茲船長,也無法讓折磨傑拂利的心的孤獨完全治癒。要面對一個可以做自己孫子的孩子,傾聽他的種種煩惱,對船長這個職業來說未免是太過繁忙了。
“上敵船之前我曾經約定要給表現出色的人一個金鎊。現在我也想給其他人一些犒勞了呢?”
“是啊。”
“沒……沒關係……怎麼可能沒關係!”
“什麼?什麼叫‘多半’?不是你下的命令嗎!”
負責管理所有記載的航海長,聽到傑夫利的回答之後滿足地把杯子靠上了嘴邊。
傑夫利直視着好朋友。
傑夫利難以啓齒地哼哼着,那捷爾也表情苦澀地點頭。
“真遺憾,我可不是爲了讓你開心才罵你的。但是看來真摯的忠告對你來說,跟樂師奏出的旋律差不多——開心一下,然後就成了過堂風。”
“我。我會高高興興地去做!”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只要有一次在工作裏喝了酒得到原諒,以後就會期待能再次喝到,不給他們機會他們就會偷喝了。你覺得這種傢伙會好好幹活嗎?”
“……多半吧。”
那捷爾把杯子的底重重地墩在船舷上,結果葡萄酒大部分都潑灑了出來,不過本人似乎沒有發覺到的樣子。這對傑夫利來說是一種走運。如果他發現了,又要因爲可惜而加倍不高興了。
“不顧是一杯還是一口,不行的東西就是不行!”
“真餓?”
“好不容易來的商品克不能浪費。你這個人太大大咧咧,很可能會不加思索就再開一桶新的。”
傑夫利趕忙辮解。
“已經遲了。”
“只是一杯而已嘛?”
“怎麼會。”
那捷爾被口中含的葡萄酒嗆到,開始了盛大的咳嗽。
“搞錯?”
傑夫利聳了聳肩。
“你居然,敢……!”
啪地打掉撫着自己脊背的手,調整了一下呼吸,那捷爾以連溫暖的地中海都會立時凍結的眼光看向傑夫利。
“我喜歡被你發脾氣。”
“雖然是這樣,可是……”
傑夫利點頭,帶着誠意地說道:
“的確只要在甲板上,船長就是等同於神的存在。雖然本人也知道自己並不可能像神一樣完美萬能,但是一直看着別人聽從自己下達的命令的樣子,就會自己搞錯了。”
“不討厭。”
“怎麼會!”
瞪着傑夫利,那捷爾辛辣地說道。
“不是站着睡着了吧。”
“幹傻事出醜的是我啦。不管怎麼說,你都是航海長(總管)嘛。”
這種笨拙的藉口讓那捷爾頓時爆發了。
傑夫利立刻否定,燃後開始仔細地考慮起來。自己爲什麼會無視規範呢。因爲至今爲止都沒有被深入追究過,被這麼一問,還真是難以回答。
俯視着手中的杯子,那捷爾問。
那捷爾端正的面孔上浮現出的懷疑神色還沒有消失。
“不是誤解。我……”
那捷爾低聲說着,然後露出了一個不好意思的微笑。以打破規則爲生的傑夫利也就罷了,無端懷疑到努力工作的水手們身上可是太讓人羞恥了。
雖然時過七月,但一晚上都被風吹雨打着,身體一定也是冷透了吧。沒有喝酒,也不能好好地動一動。傑夫利也是跑到船艙裏連灌了三杯,總算覺得自己有了點人樣。
“最新的。爲阿爾德維奇大人開的那一桶。”
“你才需要讓聖法蘭西斯從頭教養過來!居然讓他們在工作時喝酒!”
“當然。如果你對我溫柔的話那就更好了。但要壓抑住我的自大就必須需要你那香辛料一樣的話語。那簡直都已經超越了丁香的範圍,直逼胡椒了呢。”
“是嗎……看來,我覺得到今天爲止,我比誰都更理解你是個錯覺了。”
那捷爾認真地打量着傑夫利的臉,再次嘆了口氣。這次不是失望的意思,放棄的感覺更強烈。
“‘每任配給一杯’包括所有在站崗的人嗎?”
“你說什麼?”
“其實還真的差一點就開了。使負責瞭望的傢伙們告訴我有瓶開過的。”
“看起來不是很有精神嗎?”
傑夫利歪着腦袋。那捷爾說得對,的確被別人訓斥不是什麼有趣的事。但傑夫利並不把那捷爾當成“他人”來看。從少年時代想起來,就從來沒有對他的訓斥覺得不快或者懷恨在心過。那麼也就是說……
“可惡……你……你不要……再管我的事!”
“喂喂喂,你沒關係吧?”
“是啊。”
“的確你是很快就會忘掉自己不想記的事情的人。但是,別人對你做了什麼,你可是很難忘掉的對不對?”
以對方驚訝得抬起頭來的高聲,傑夫利叫道。到現在,他終於找到能夠正確傳達自己意思的語言了。
傑夫利抬起眼睛來瞧着他。
“而且士氣很高,不覺德昨天的戰鬥乾得很漂亮嗎?”
那捷爾的手一下停了下來。
“所以你纔會喜歡被我訓斥嗎?”
“你做出這種事情來也不是第一次了。爲什麼不遵守紀律規則?爲什麼你就是不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被我訓了你也知道反省,可是爲什麼馬上又犯?是不是因爲你討厭不管做了什麼都會對你嘮嘮叨氘的我?”
“那些假話們在酒桶旁邊幹什麼?不會揹着我的眼睛偷偷去喝酒了吧?”
“真不愧是聖法蘭西斯的屬下。連教養都訓練到了呢。”
“你是最討厭不高興的事情的人,所以也該很討厭被我發脾氣纔對。那爲什麼這個你就記不住?”
長長的沉默讓那捷爾皺起了眉頭。
(我覺得自己不再孤獨,是在普利茅斯的埠頭遇到那捷爾之後的事了。)
傑夫利苦笑着,把倒滿了葡萄酒的杯子遞給那捷爾。
“用辛料的言語剋制主人的自大——當我是你的小丑嗎?”
“咳……!”
傑夫利沒底氣地微笑一下。
“人向上走是需要極大的努力的,可是墮落就只是一瞬間的事。你想讓聖法蘭西斯交給你的水手之魂腐爛掉嗎?你這樣還有臉去見給了你那麼多恩義的閣下嗎?”
“不……”
那捷爾嘆了口氣。
傑夫利慌了手腳。
“正如你說的,是我太淺薄了。”
“就好像能做成葡萄的葡萄一樣,有利益就要榨乾淨纔行。這是我的信條。話雖然這麼說,我也不是不能體會你體諒部下的心情。如果無論如何都想喝的話,登陸之後新鮮的淡啤酒要多少有多少……”
“該說是沒被懲罰夠呢……還是記不住教訓呢……”
“比你自己想象的還淺薄。”
真是正確得無以倫比的大道理,舉雙手投降。
不吝惜給予的友情,兄弟一般的親密,開朗的笑容,爲彼此流下的眼淚,在同一條路上前進的人們的連帶感和對抗心——那誡爾把這些無私地交給了自己。如果不是和他在一起,那麼在船上每天經歷的殺伐一定會像清水一樣平淡乏味的吧。
“那誰來做那麼麻煩的事情?”
“不行!”
“那就好。”
傑夫利皺起了面孔。
“什麼遲了?”
“你從哪一桶裏倒的?”
能擁有一個這樣的朋友是自己命中的幸運,傑夫利再次確認了這一點。如果那一天自己沒有航海歸來的話,兩個人說不定一倍都不會說上一句話了。
“你很重視水手,和那些貪婪的船長不一樣。你不會壓榨他們,不會讓他們做必要以上的事情。這很公平,我也很尊敬你這一點,也很喜歡你和水手們一起飲酒喧鬧的那份平易近人。可是,無論怎麼親密,也不能混淆彼此的立場。珍惜部下沒什麼可說地,但絕對不能縱容他們。不注意就是事故的根源。就算是一杯酒,也可能成爲越過邊緣的致命的一步。要培養出一個稱職的水手需要很長的時間,我可不想因爲一點無聊的小事就失去他們。”
傑夫利聳了聳肩。果然啊,告白自己的愚蠢絕對不是一件壞事。
“怎麼了?”
“是啊。覺得我有着特別的力量。覺得我做的事情永遠是對的。誰也不能阻礙我。這種想法佔滿了整個腦袋。”
“抱歉。在鍛鍊他們之前,我會先改正自己鬆弛的意識。”
“這種狀態下,頭腦一發熱,就會做出蠢事來了。可是啊,被你一罵,充滿了愚蠢妄想的頭腦就會一口氣萎縮下來,回到原本的狀態。想起自己也不過是個普通的人,也就會保持謙虛的心態了。雖然我到現在才意識到,不過說不定正是你做的事情保持了我心裏的平衡呢。”
節約家那捷爾面帶殺氣地叫。
“喝了這個進船艙去吧,你也休息一會好了。”
“原來如此……”
傑夫利苦笑一聲,那捷爾還真是夠理解自己這個人的。
“因爲不是我分配的。所以誰喝了誰沒喝我不太清楚。”
那捷爾皺起了眉頭。
“桶已經空了。我給每個人都配給了一杯。”
那捷爾挺起了胸膛道。
“你是說把那麼高級的東西給那些醉樂就連山羊尿都喝得下去的傢伙?!絕對不行!如果允許了那麼浪費的事情,我的靈魂一定會因爲怠慢之罪被地獄之火焚燒!不能連桶賣又怎麼樣,裝成瓶不就行了!”
聽到者句話,那捷爾的肩膀頓時垂落了下情上達。
“最方便也是讓大家高興的就是酒了吧。反正也不能賣了,抬到陸地上取夜太麻煩,乾脆把那筒剩下的紅酒給大家喝掉……”
“我撥開酒瓶瓶栓的時候,他們都是一副垂涎欲滴的樣子。如果之前喝了很多的話,不會有那種哀求的表情。”
“我看我就是愚者,不管怎麼生氣,等發現的時候已經被你那張嘴順順利利地給騙過去了。”
知道最糟糕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傑夫利微微一笑。
“就算嘴上會發牢騷,你也還是會關心我。就算憤怒到極點,你也不會憎恨我。正是因爲相信這一點,我纔會安心地去惡作劇吧。多半我這個愛撒嬌的壞毛病還沒治好呢。”
那捷爾用鼻音哼了一聲。
“以前握也說過了,你可別以爲到什麼時候都能這樣。”
“知道了。我一定盡我所能地改變性情,儘量不要勞動你出手。你就瞧着今後的我吧。”
“如果那值得我一瞧的話。”
那捷爾嘲諷地說着,再次把杯子湊到了那形狀良好的嘴脣上。正像要冷卻傑夫利的腦袋最好的良藥是好朋友的怒罵一樣,要平靜那捷爾沸騰的血液的話,再沒有什麼比美味的葡萄酒更好的了。當空了的杯子回到傑夫利的手上的時候,剛纔還充滿怒氣的眼睛已經恢復了平穩。
“‘克羅利婭號’的重新塗裝結束了沒有啊?”
話題的轉換就是和好的契機了。把隨身攜帶的杯子系在劍帶的繩子上。傑夫利自然而燃地抓住了這個機會。
“現在應該和新的一模一樣了吧。”
“船艙的消毒又怎麼樣了吧。”
“我交給路法斯去做了。那傢伙對這個可是在熟悉不過,也絕對不會偷懶的。”
“是啊,是他的話就不用擔心。”
那捷爾嘆道,然後泛起胃微的苦笑。
“在倫敦碌碌無爲地度過的日子裏,我都是想着這是修復最重要的船所必要的時間,才忍耐過來的,可是我可不要再來一次了。”
“同感。”
傑夫利把兩手放在船舷上,手掌在光滑的木頭表面滑動着。
“閣下也讓其他的船集合了。到了正式訓練的時候,我可不想聽到什麼‘我們的船速度太慢’、‘舵的動作不靈活’之類的話。”
那捷爾皺了皺眉毛。
“兩個星期的訓練到底能把陸地上的人鍛鍊到什麼程度?”
(我這也太不講道理了吧,真是的……)
這個時候,一個聲音從兩人背後傳來。
“口渴了吧。去船艙裏,現在應該還剩了一點葡萄酒在那裏。”
“八月中旬嗎……”
(從東邊的盡頭來的預言者——他到底是對我施了什麼魔法呢?自從喜歡上你以來,我就再也不想要其他任何人了。)
“嗯。”
(只要再一點……只要再忍耐一點點就好了。)
雖然也許是這樣沒錯……但我反對。的確應該做些準備以防將來的危險,但是你也要考慮到訓練裏也可能發生危險。如果凱特從桅杆上掉下來怎麼辦?到那時候不是再怎麼後悔也追不回了嗎?”
傑夫利對自己這樣說,再次把臉轉向了西方,一時就這樣站在那裏不動了,讓那海上吹來的潮風冷卻着因爲想起戀人而變得火熱的身體。
傑夫利把視線轉回凱特身上。做點什麼才能緩喝他的心情呢。這時布拉其不知道從哪裏跑了出來,它把自己的鼻子貼在凱特的笑腿上蹭來蹭去的。傑夫利不由得笑了起來。就是這個了。
那是沒有生氣的聲音。黑曜石一樣的眼睛下面浮出大大的黑眼圈。問都不用問,他昨晚根本就沒有睡吧。傑夫利向着凱特走了過去,雙手包住了那光滑地臉頰,以拇指撫摸着他的眼圈。如果這麼做能爲他減少一點疲勞就好了。
(好可憐啊。早點忘記就好了……)
傑夫利和那捷爾對看了一眼。者個行爲到底有什麼意思是一目瞭然。凱熱在意着昨天晚上的怪物,想着現在那東西是不是還在跟着船,心情很不安。但是,他遵守了和那捷爾的約定,沒有說出那個名字,也沒有相昨天那樣訴說自己的恐懼。
“那個我想喫。”
“是個很微妙的時候吧?”
傑夫利說着,把視線投向海面。
還要反駁什麼的那捷爾,被傑夫利靜靜地打斷了。
凱特問着,像剛纔的傑夫利一樣雙手撐在船舷上,然後,向海面瞟了一眼。
“那個……我只是考慮到威脅西班牙艦隊而已,會弄到那麼多的胭脂紅也不是能預想得到的啊……”
傑夫利也壞壞一笑:
抱着布拉其的海鬥踏上搭在舷門上的跳板,迅速地向着埠頭跑去。
“但是……”
“喂,只要吹吹風的話……”
“頭的保存方法,有很多種的呢。”
能夠得到一直思念着的戀人的歡愉,是征服出現又馬上消失的情人無法與之相提並論的。現在,即使面對着“雷斯達伯爵劇團”的少年演員西理爾?莫理斯的美貌,傑夫利也不會有任何的動心了吧。傑夫利的心,已經被改造成比誰都愛凱特的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在自己也沒有發覺到的時候,就變成了這個樣了。
凱特搖着頭,但是被傑夫利的手阻止了,只得嘆了口氣。那是與其說是生氣,不如說是憂鬱的嘆息。如今的他就連撥開那隻手都覺得麻煩吧。傑夫利也不想讓他再鬱悶下去,帶着一絲不捨,放開了凱特。
“你也是喫點什麼的好。你會不舒服恐怕也是因爲空着肚子吧。喫點李子怎麼樣?從勃爾茲亞特的市場買來的還有一些呢。我暈船很厲害的時候就喫這個,又甜又有水分,會舒服很多。”
在那捷爾這樣叫着的時候,粗粗的船索就從船上拋了過去,被牢牢地系在夕陽照下的岸壁的石柱上。
傑夫利看向西方。那是故鄉普利茅斯所在的方位。
傑夫利面帶着笑容。像是在說“快點走吧”地揚了揚下巴。雖然要承認這一點很不甘心,但看起來那捷爾比自己來更善於開導小孩子啊。算了,俗話說適材適用,他正好很適合做這樣的事情吧。
凱特抬起頭來微笑一下,剛纔的不悅已經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
那捷爾的表情變得有點難堪。
要好的尤安一把抱緊了因爲感動聲音都變了調的海鬥。
“不能喝酒的話,我給你拿點水來呢?’
見傑夫利面上沒有不悅的神色,那捷爾似乎也安心了。他向着抱着布拉其站起來的凱特報以一個笑容。
“羅嗦。話說回來,那位閣下到底什麼時候回來?”
“那就一起……”
只有身體的交往太無趣了。只有心的聯繫又無法滿足。傑夫利是個慾望深重的人,所以,他希望與凱特的靈魂和肉體以所有的方法聯結在一起。
因爲德雷克一衆的活躍而失去了許多船隻、不得不推遲了出擊準備的西班牙艦隊恐怕今年是不可能在展開襲擊了。要在海峽上看到他們的樣子應該是明年的春天或夏天——也就是現在開始大概一年後的事情。這給了英格蘭一定的喘息之機。
傑夫利的眼珠子骨碌地轉了一圈。
“下下週。”
“不需要……”
“快點下來吧!”
傑夫利的幸福已經無法與凱特的存在切分開了。能夠找到這樣的人是比什麼都要高興的事,也是一件可怕的事。當凱特的注意轉移到自己以外的人物身上的時候,自己會感到激烈的不安,就是這個原因吧。人的心是看不到的,只能通過眼睛能看到的東西來判斷。多半,想要抱凱特的想法,也只是要把他是自己的人的想法變成實際可見的東西吧。
“就是啊,我們也是一直等着你們回來,一直一直等到現在!在那邊怎麼樣?沒有碰到什麼不好的事情吧?”
“喔——”
傑夫利看向已經沒有人影的升降口。凱特已經有了覺悟了吧。下次再兩個人獨處的時候,傑夫利就將奪走他了。當然,這已經得到了他本人的許可,自從打破了那個約定——絕對不侵犯凱特的肉體的約定後,終於發展到了這個地步。自從被那個愛哭蟲、倔強鬼、馬上就叫苦、有着世間少有的能力、在危急之際就能發揮出難以置信的強大的紅髮少年奪走了心的瞬間,傑夫利就一直等待着這一天的到來了。
“到九月的話大部分的船會做完生意吧。可那個時候又是風暴季節。閣下給的時間實際只用兩個星期而已。”
“在說什麼呢?”
(就快要到了。)
是凱特。傑夫利保持着微笑回過頭去。
“那我就把扒了皮的身體仍進海里去,或者還是直接擦上鹽的好?”
對於光想着該怎麼填飽肚子的庶名來說,在考慮什麼西班牙艦隊之前,必須要解決怎麼度過這個冬天的問題纔行。接下來的時期裏,從事農業和畜牧業的人們要開始進行準備春小麥的種子、收集乾草之類的工作,會非常地繁忙。要把他們帶取訓練的話,農活就要完全擱下了。
目送着要好地一起向升降口走去的兩人,傑夫利在想。自己不是懷疑那捷爾,但是看到他和凱特在一起的時候,無論如何就是平靜不下來。不,不只是那捷爾一個,只要是自己以外的男人站在凱特身邊,自己就難以言表地覺得討厭。
“把系船索投過來!”
“到普利茅斯還有多長時間?”
(說老實話,這可不是說什麼做不做生意的時候……算了,反正我們夜是爲了保衛女王陛下的日常生活啦。)
“這麼短的時間裏能做什麼啊?平時習慣了單獨行動的船長們連怎麼整對都不知道。”
“看起來很精神嘛!”
那捷爾剛剛這樣一說,忽然啊地向着傑夫利回過頭來。
“是啊。就算是道理上能理解,但要得心應手地操縱船隻需要一定程度的經驗。艦對行動地時候,最糟糕的就是陣腳不整齊。其中一艘船的戰鬥力高不算什麼,提高整體的水準纔是最重要的。所以閣下才這麼重視合作演習的吧。”
但是,這個期間能不能好好利用,這還是傑夫利這些船員們擔心的事情。就算說還有一年,爲了訓練而出船的期間也是極其有限的。這段期間裏必須要召集陸地上的男人們,把他們都訓練成能趕的水手。英格蘭沒有常備的海軍,還得要把商船改造成能夠搭載大炮和火藥的戰艦纔行。
傑夫利苦笑起來。想要和凱特一直在一起。希望他只看着自己一個人。想要緊緊地抱住他,抱到那纖細的身體骨頭都在作響的地步,想要聽到從他口中傳出的甜蜜而斷續的聲音。等這個願望實現,到底是什麼時候呢。
“你不是在走之前淨髮‘又抽了根下下籤’之類的牢騷的嗎。”
“這種心情我能理解,可是船主們不僅要多花費金錢,還要損失時間,這點他們都知道了嗎?”
“聖法蘭西斯喜歡我是很不錯的事吧?如果選了其他船長的話,我們現在可就後悔莫及了哦。”
“我好想你們……!”
“明白了,一定要嚴命尤安絕對要好好看住他。敢離開的話,小心我活着扒了他的皮。”
“不需要的……我有點噁心……”
凱特迅速地跪下來,露出發自內心的高興表情,把布拉其抱進了自己的胸口。小貓的成長是很快的。前些日子還能放在手掌上呢,現在已經是凱特用兩手抱也抱不過來了。喜歡撒嬌、卻最討厭被人抱的布拉其搖着露在外面的尾巴,啪、啪、啪地以一定的節奏拍着凱特的手。
“你到底跑到哪裏去啦?”
從他們的表情看起來,他們很明顯是在從心底爲自己的歸來而喜悅着,最喜歡的夥伴們,海之兄弟,自己最想見到的人們。海鬥發出歡呼聲,衝下了跳板,跳進了大張着粗壯的手臂等待着自己的男人們中間。
(不過,最大的理由還是慾望。我想做讓凱特很舒服的事情,也想讓自己很舒服。)
那捷爾也出聲問道。
“明白了。所以訓練的時候我會讓尤安好好地看着他。我們全體船員也都要睜大眼睛留心他纔行。”
“走吧。我去拿李子,你去給它準備喫的。”
“下面還剩下早餐的乾肉,讓它喫一點吧。”
“是不是肚子餓了?”
“比較困難。對他們來說最重要的買賣是要去開船進行的。”
“要讓他做到一個普通的水手該做到的事情。能夠輕易地爬上桅杆,走過帆索的話,那麼大概發生個什麼他也能對付了,這樣他也會產生自信。如果有個什麼的時候步知道該怎麼做。覺得自己一點用場夜派不上的話,會讓人不安的。”
“因爲有個人差別,所以很難說。我因爲有一隻眼睛看不見,做到一點也不害怕地怕桅杆用了我半年的時間。凱特也是花了半年纔敢爬牆樓的,可是他還差得遠呢。”
聽了這句話,那捷爾剛晴朗起來的面孔又籠罩上了一層陰雲。
“你說不客氣,到底是要做什麼?”
“我也是很煩惱的。可是無論是什麼技術,不付出一些代價都是學不會的。假如克羅利婭號上發生瘟疫,哪怕就是隻有凱特一個活下來,而他會升降帆喝轉舵的話,總是能回到英擱蘭的吧。使用一切可能的手段,讓凱特繼續活下去——這就是我們的使命。只是把他關在船艙裏是守護不住他的。我們要鍛鍊凱熱,讓他比現在變得更強,這樣危險纔會降低。”
“平時明明頑固得跟石頭一樣,說到能賺錢的話就軟成這個樣子啦?‘
“這握非常豐富能夠了解。我們要不是去加的斯時賺了一筆,現在也不會這麼悠閒了。”
“嗯,好的。”
懷念的面孔並列在那裏。路法斯,尤安,馬克,還有馬西。他們都向海鬥笑着,揮動着大大的手。
傑夫利微笑了。
(他們在……!)
凱特點點頭。
“喲,小鬼!”
“你們是特別的。這些也都是可以容許的狀況。可是今後我可不會對凱特客氣了。”
“沒錯。我對發牢騷的事情道歉。所以請你以後也做個讓閣下記住的船長吧。”
(也就是說,西班牙人能夠前來的時期也是有限定的。他們在到英格蘭海峽來之前,還要航過比斯開灣這個難關纔行。不管是怎麼技術高超的船長也不會想要在冬天通過那個地獄地。)
傑夫利抬了抬嘴角。
“沒關係吧?”
(等一下了船,我就把凱特帶到誰也無法打擾的地方去。然後裝成失蹤的樣子,整整三天不出屋。其實我本來想失蹤他個一星期或者一個月的,可是還有訓練在。我又不能辜負對自己有恩的聖法蘭西斯的期待呀。)
那捷爾咬緊了嘴脣,雖然棉有躊躇之色,但並沒有繼續阻止,看來夜是同意了。
傑夫利點點頭。
那捷爾端正的面孔上閃過擔心的神色。
(誰也無法代替凱特,所以我不失去他。)
傑夫利的問題讓那捷爾歪了歪頭。
橫在鷹格蘭的法蘭西之間的這道窄窄的海峽,能夠安慶航行的日子是有着期限的。說得粗略一點是從四月開始的半年間。其他時期雖然也不是不能航海,但大部分的日子都因爲風波和風向的問題無法出港。
“嗯,沒問題。”
雖然也知道總有一天會曝光,但是要說明爲什麼在監獄上了烙印的話,對現在的海鬥來說太疲憊了。尤安也感到了這一點吧。他啪啪地拍了拍海斗的後背,把視線轉到了被夾在兩人中間而掙扎着的小貓身上。
“抱歉,還有你在啊。一會兒不見,變得這麼大了啊?已經幹掉一隻兩隻老鼠了吧?”
布拉其低低地吼叫着,向着撫摸自己腦袋的尤安露出了牙齒。
“我知道了!我不會做多餘的事了,以後我給你帶鯉魚頭來,你就別生氣了吧?”
見尤安慌忙收回了手,海鬥不由得爆笑了出來。對飼主來說感激不盡的溫暖歡迎對布拉其來說,只是一種打擾罷了。之前一直繞着海鬥打轉,咕嚕咕嚕地叫着撒嬌的小貓,最近也常常會現出雄性的兇猛來了。當然,它這也是因爲明白對方不會危害自己而已。沒錯,它是有看人的眼光的。多半比海鬥還要厲害吧。
“對了,頭兒怎麼樣了?平時也總是第一個下來的。”
等歡談告一段落,路法斯問道。
“在爲俘虜的事和特德商量吧,啊,特德是聖法蘭西斯交託的……”
“我知道的。水手長特德?沃爾汀吧?我聽過他的傳聞。”
在表現了對同行的對抗心之後,路法斯覺得很奇怪似地皺了皺眉頭。
“比起這個來,俘虜是怎麼回事?到底是哪裏的誰?不對,你們是在哪裏抓到他們的?”
海鬥在內心嘆了一口氣。當然,以外表粗魯卻有着纖細心思的路法斯來說,是絕對不會漏掉這部分的說明的。
“接着的事情我想傑夫……船長會說明的。我們奉了女王的命令,不得不去了一趟加萊。”
“去了法國?”
“是的。俘虜的就是在途中碰到的法國海盜。”
路法斯眨了眨他淡藍色的眼睛。
“那些骯髒的青蛙混蛋。是他們先發起攻擊的吧?”
“是的。揮着武器要跳到我們船上來。要不是船長趁着他們的空隙炮擊了他們,說不定我們已經都被殺了呢。”
“這樣的話就是把積載都拿過來他們也沒話可說了。船艙裏已經堆滿了貴重東西了吧?”
“要說的就是哪裏難說啊?快點說要點!”
“只要不是聖人,都會把摘草的事往後放了。我們爲了慶祝回到故鄉而狂喝了一頓,跑到夜裏的森林裏去。然後,第二天早上,一邊頭疼一邊起來,就發現陌生的女人睡在旁邊了。”
“那個……雖然說不定是我多嘴,可是……大家是不是有借款啊?”
“別管這些,跟小孩沒有關係。”
尤安的看法比兩個人都要樂天。
海鬥嚇了一大跳。
“過去留下來的話總是有理的。想結婚想得不行的女人就去森林裏,而知道這一點的男人也到森林去。在美麗的星空下,兩個人不就會見面了嗎?”
“這一點不管現在還是過去都是一樣哦。要舉行婚禮的時候,比他年紀大的女朋友安?哈薩維已經懷孕兩個月了。在當時,婚前關係可是相當糟糕的醜聞,他也是考慮到世人對安的評判才決定站在祭壇前面的。不過呢,從這之後他丟下故鄉的妻子跑到倫敦去的事情來看,恐怕還是沒有做一個好丈夫和好父親的覺悟呢。”
“總管也擔心這個,所以提出把俘虜轉送到倫敦去,交涉的工作交給聖法蘭西斯。船長接受了,所以叫特德來。”
如果自己站在威爾的立場上——海鬥想象着。在十八歲上就成爲父親還是太沉重了。連自己的將來都還沒有確定的時候,卻不得不揹負起家族的重任來,真是隻要想一想就覺得眼前一片黑暗的重壓。雖然結果莎士比亞成爲了一名成功的劇作家,讓安和三個孩子免於饑饉,但並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像他那樣解決的。
“不和船長說就行了吧?我不會說的。所以到底是什麼事情?”
“有什麼關係,告訴我嘛。有事情到底是什麼事情?”
海鬥抓住了剩在那裏的尤安的手腕。
“等一下!”
“這麼說起來,生在ZIPANGU的你是單身來這裏的吧。英格蘭啊,有在這一天晚上只要摘下能除森林之魔的聖瓊恩草,就會在一年之內結婚的傳說。”
“只要有總管在,就不會讓獵物逃走的吧。反正總有一天會拿到錢,我們只要等着不就好了?”
的確是很棒的事情。但是就算傑夫利再怎麼慷慨,也總是有狀況不允許的時候,到達之前聽過傑夫利和那捷爾的對話的海鬥,只能給大家的期待撥冷水了,他苦澀地說道:
“可惡……”
看了他的樣子,路法斯滿足地向舷門走了過去,跟在沒精打采的馬克和馬西身後。
“那捷……不是,總管說在裏面。本人本來想藏起來的,可是穿着和做派畢竟不一樣。”
(賣了珍貴的胭脂紅能夠得到莫大的利益。大家都能分到相當的金額吧。他們不會是忘了這件事情……)
“這個結婚能順利嗎……”
“拿不到啊……”
“謝謝你,小鬼。你的心意我們領了。”
“住嘴,笨蛋!”
“小、小孩……這才經過一個月不到,怎麼會知道的?”
海鬥被那銳利的眼神和氣氛一壓,只得不情不願地點下了頭。
“二十三日。仲夏日前夜,聖瓊恩祭的前日。”
海鬥不由得嘀咕出了聲:
“雖然不記得,可多半是吧。”
“什麼?”
海鬥皺着眉頭,回溯着記憶。
“裏面有沒有船長?”
“他們很強,船隻的數量也比我們要多。我們會拼命地去戰鬥,但是不見得有一定能獲勝的保證。也就是說,這對我來說也許是擁有可愛的兒子女兒的最後機會了。”
“可是大家都很困擾……”
不知不覺間泄露出來的日語讓尤安露出了驚訝的表情。海鬥慌忙混過去。
一直沉默的馬克也開了口:“比起這個來,到底什麼時候能拿到錢還是個問題。”
海鬥睜大了眼睛。仲夏夜自己是知道的,是拜那如今還沒有寫出來的名劇所賜。
馬克多加爾老師惡作劇地擠了擠眼睛。
“爲什麼?”
“一出海就有獵物自己跳過來。世上哪兒還有跟我們的頭兒一樣棒的男人啊?”
聽了這句話,路法斯也露出了擔心的表情。
“不是什麼大事。我們總能解決得了的。所以你可別向船長多嘴啊。”
尤安有點害羞地笑了笑。
呆呆地看着尤安,海鬥想起了馬克多加爾老師的課程來。關於她唯一認同的英格蘭作家莎士比亞的課程。
覺悟了死亡的同伴的話,讓海鬥屏住了呼吸。
路法斯一聲怒吼,尤安立刻縮起了脖子。但海鬥繼續追問了下去。
“只能結婚了。就算是真的相信傳說的腦袋不靈光的女人,但她懷了我的小孩要做母親了。”
“那個……沒有乘‘南桑切號’的人,在得到贖金的時候也是不能分到的吧?”
尤安無力地微笑一下。
“……做了?”
“不是的。只是這裏的傢伙們突然有事情……”
海鬥在迷惑之後,還是顧慮重重地開口問了。畢竟不能看着兄弟們難受不管啊。
急性子們的水手長跺着腳。
尤安像是在說“明白吧?”似地聳了聳肩。
(尤安又怎麼樣呢?和森林裏遇到的女孩子發生了一夜情,只是身體關係而已,也不喜歡上了她。他能和這樣的人度過一輩子嗎?)
“……是。”
海鬥爲他們的攻勢有點顫抖地解釋道:“總、總管說‘襲擊本身是沒錯的,但能不能拿到錢很難說’……”
路法斯對海斗的問題點了點頭。
“說老實話,我不知道。有時候也覺得她可愛,有時候會覺得上了當。可是波麗她……她說我就是神賜給她的天使。是把她從要賣了她換酒錢的父親那裏救出來、疼愛她的世上只有一個的男人。”
“《MANATSUNOYOME》DA……(注:日語“《仲夏夜之夢》啊……”)”
“普通來說是這樣。但是,我們的船長可不是一般人。他有了個人的好處的時候,我們也會得到一份的。很慷慨吧?”
“怎麼回事?”
海鬥咕嘟地吞了一口唾沫,總算說出正題來了。
“大概二三十人左右吧。”
“我沒去看所以不知道,不過因爲船很快就沉下去了,恐怕沒什麼搬東西的時間的吧。”
“好啊。光是水手賺不到錢的。”
“嗯。”
的確現在是很貧寒也說不定。可是,握着錢包繩的船長和航海長因爲與海鬥一起去了倫敦,還沒有分配上次西班牙遠征得到的利益呢。那捷爾說過先回一趟普利茅斯,給脖子都等長了的同伴分配金錢的,但又發生了馬寧主教的事情,也只好取消。
“雖然不知道大家要多少,可我多少還有點……”
“越是說不要在意就越是在意,我就是這種人嘛。如果你不告訴我的放克就哪裏也不讓你去!”
“你還真是個粘人的傢伙。”
“看着那樣的波麗,我不知怎麼的也覺得這是命運了。我們最近不是要和西班牙混球們戰鬥嗎?”
“他在十八歲的時候,得到了特別許可而結婚。當時要在星期日的時候,發出三回結婚預告,確認沒有任何異議之後才能舉行婚禮,可是如果在不方便的情況下,也可以向教會支付指定的手續費而省略預告。那麼,大家覺得我們的威廉到底是發生了什麼特別的事情呢?”
尤安嘆了口氣,小心着嚴格的水手長悄悄問道:“我們從加的斯回來是什麼時候?”
“這樣嗎……”
“沒、沒什麼。這個傳說又怎麼了?”
“唉?這種事情我不記得啊。”
“哎呀呀……”
“那麼就是說,能拿到的只有贖金了嗎?”
海鬥點頭。
呆呆地聽着這番話的馬西和尤安一齊開口抱怨:
“馬克說得對。這和拿到貨物不一樣。要從離得很遠的傢伙們那裏榨出錢是很困難的,也很花時間。”
路法斯也苦澀地嘟囔着:“要拿賠償金的話,就贏不了。這不是白白被襲擊了嗎。”
海鬥爲他們的消沉而喫了一驚。
馬西出神地說着:“不知道到底能拿到多少的贖金啊?”
路法斯低聲嘟囔着,擦着下顎上的鬍子茬。
“的確是在六月的……”
“不試試不知道啊……”
“算了,總比沒有的好。俘虜人數?”
尤安也低低地念着:
尤安歪着頭。
“你對她怎麼想?”
“搞什麼搞啊!”
路法斯很開心地擦着雙手,打量着部下們的面孔。
一瞬間,高高興興的男人們一起變了臉色,向着海鬥逼問。
這種包含自己在內的說法讓海鬥困惑了。是聽着當時的話,就產生了當事者的感覺了吧。
“但是路法斯打斷了海斗的話。
“那、那這種情況下……”
(大、大家到底怎麼了?贖金、贖金什麼的都紅了眼……就這麼缺錢啊?)
男人們一起無力地垂下了肩膀,嘆了口氣。
“一羣不痛不快的傢伙們!”
“似乎是的。和接生婆談過,她說沒錯的樣子。”
“問題在於先開炮的是我們。敵人的船長先發起攻擊這一點有可能不會被承認,在這種情況下,因爲還要準備對西班牙的戰爭,不想搞壞與亨利三世關係的女王陛下有可能會聽衆他們的要求。”
“多半,這次可能不行了……”
“尤安……”
“我太沒志氣了吧。”
尤安垂下了眼睛。
“在西班牙艦隊來之前逃出普利茅斯去,我也想過這樣的事情,如果是我出生的故鄉貝理克的話,在敵人來之前就有一段時間,在這之前女王陛下就會投降,不用擔心大家都被殺掉了。西班牙混蛋們也是需要榨取稅金之類的東西的人的。可是,我一想到他們會欺負波麗和孩子……”
他抬起頭來,看着海鬥。
“我就無論如何也沒法忍耐。這不是害怕的時候,爲了他們兩個人不做那些混蛋們的奴隸,我就覺得一定要把他們趕回去。”
海鬥微笑了。
“這不是很愛她嗎。”
尤安皺起了面孔。
“你這麼想嗎?”
“嗯,雖然遲了點,但我恭喜你們結婚。看來老話的確是有道理的啊。”
“哦。”
尤安有點害羞地接受了祝福。但是,海鬥還有一個沒有解決的疑問:“水手長,馬克和馬西他們也都是一樣的嗎?”
“啊,差不多啦。”
“你們會需要錢,就是爲了結婚的特別許可吧?”
尤安喫了一驚。
“你怎麼知道這件事情的?”
“從倫敦的熟人那裏聽說的。”
海鬥又說了個謊,心情也和以住一樣消沉了下來,欺騙了自己最喜歡的人們,心就好像被煤煙籠罩了一樣。如果自己還要一直把毫不懷疑的大家矇騙下去,就還會再有這種討厭的事情吧。
沒胡有任何懷疑理由的尤安接受了這個謊話。
尤安握住錢袋,然後又忘了布拉其的存在,一把緊緊地抱住了海鬥。
“那捷爾想着你……是啊,像弟弟一樣珍重你。所以如果知道你和我有了牀第之事的話,心情一定不會好的。他和路法斯一樣,信仰很深。”
“我知道了。這話以後再說。”
傑夫利微笑了。
“爲什麼?”
海鬥求救似地仰望着傑夫利的側臉。
“因爲在那傢伙家裏不能抱你的啊。”
那僵硬的下顎線條,顯示着這是發自真心的話。海鬥低下眼睛,嘆了一口氣。把自己的身體給傑夫利,這是已經約好了的事情了。即使不明說出口,雙方也知道那一天就在回到普利茅斯的時候。
換班一樣過來的是傑夫利和那捷爾。
(我不想讓那捷爾難受。可是也不能再折磨傑夫利下去了。)
“爲什麼?”
“那麼要不要到我那裏去?房間還有富裕,而且你也知道,喬的飯菜做得也不錯。”
那捷爾灰藍色的眼睛睜大了。
“雖然喬的飯菜讓我很是動心,也很感謝你的親切,可是這一回還是容我謝絕吧。”
“明天再見,那捷爾。”
“你孤身一個,又還沒決定住的地方。和船上不一樣,上了陸地喫喝都要花錢的。水手長也正是因爲這麼想才拒絕了你。”
海鬥苦笑一下。
“你還要鬧彆扭到什麼時候啊。特德他們在倫敦,也不知道你剛上船沒多久的事情。”
但是,傑夫利接下來的話卻背叛了海斗的期待。
“喂,做什麼……”
“開什麼玩笑!那種事情有一次就夠了!我絕對、絕對不要再靠近桅杆!”
海鬥在胸中嘆息着,再次仰頭看向傑夫利。
海鬥嘲諷的說法讓傑夫利苦笑了起來。
“那是他很有自信的作品,現在他還時不時地會發牢騷呢。”
傑夫利摸了摸左邊下巴,這是他在想事情時的習慣。
“吶,就不能什麼也不做嗎?就像現在這樣也……”
從兩人的對話裏,能聽出來這個叫喬的廚師也是“克羅利婭號”出身的樣子。多半是因爲受了傷或者上了年紀而下船的吧。
“再見。”
(那捷爾,對不起,讓你覺得難受。可是,我真的喜歡傑夫利。)
海鬥以沉重的聲音說,傑夫利抱住他肩膀的手臂貫注了幾分力量。
那捷爾爲這個突然的分別而迷惑着,這點海鬥也是一樣。
“今天晚上再不好好睡一覺身體就受不了了。明天再把店包下來開再會的宴會吧。跟路法斯說,讓大家都集中起來,好好地喝一頓吧。”
“你抱一下。”
“還要擦薰衣草香油?”
“沒辦法啊。那時候我感冒了,一點也嘗不出味道來。”
“你們可是不分彼此的朋友啊?那爲什麼不去那捷爾家?”
“是女王給的。作爲去倫敦的補償似的東西。”
海鬥扭過頭來,大聲地叫。但是,被一個人孤零零地剩在埠頭的那捷爾只是向這邊看一眼,看起來很寂寞的樣子。
“你不要對我說你的心意又改變了。只這一句話,你就可以把我的心撕成碎片。”
“我想應該不會有這種情況,不過如果有個萬一的話,我就逃到總管那裏去。”
看了看袋子裏面,尤安的臉色頓時變了。
尤安咕嘟地吞了一口口水,然後慌忙搖頭。
“那這次就好好把盤子喫到空,讓他高興高興。自從上了陸地就很少能見到你,他很遺憾的。”
那鮮藍色的眼睛更帶上了一層熱量。
“那樣我無法忍耐。你也應該知道的吧。”
“嗯。”
“那個旅店不行。凱特要住在這裏的話,評判就不能避免地會下降……話說回來,只要跟我在一起就沒法避免惡評吧。”
“我……沒有自信……裝做什麼都沒有的樣子……”
“沒關係。有船長照顧我的。”
一直保持着沉默的那捷爾問傑夫利:“你的宅邸要完成還有一陣子。那之前要往到哪裏去?”
“不管是他那裏也好,白鹿旅店也好,無論在哪裏都不會有好心情的吧?”
“接着嗎……”
傑夫利嘆了口氣。
“凱特……”
傑夫利生氣似地說着。
是的,他已經等待了足夠長的時間。對於健康而精力充沛的傑夫利來說,只是看守着海斗的日子一定是很辛苦很難以忍耐的。即使是對性的慾望很淡薄的海鬥,也能夠理解這一點。所以不能再做出讓傑夫利焦躁的事情來。海鬥喜歡他,被他觸摸也是自己的希望。
(說不定能聽到傑夫利的故事呢,我來這裏之前的事情……)
向着還在猶豫的尤安,海鬥說道:“我拿着也只是累贅而已。而且我又不是給你,只是借給你而已。既然是海之兄弟,就不會騙同伴,絕對會還的吧?那麼就拿去用,把波麗從她那個壞爸爸那裏救出來。”
“船長?”
“到旅店的話,我想先洗個澡。”
(我們總是在一起的……)
尤安稍稍猶豫了一下,然後刻意地壓低了聲音說道:“你啊,知不知道船長的壞毛病?”
“這樣嗎……不,還是……”
海鬥咬緊了嘴脣。正像傑夫利說的。在基督教教義中同性愛是要下地獄的罪惡。對虔誠的基督徒那捷爾來說,畢竟是無法接受的行爲。不管他對傑夫利和自己抱着怎樣的好意,也是一樣的。
海鬥把在懷裏扭着身子的布交拉其給了尤安。
“啊,就和你看到的一樣。現在我不去找兩個人住的家不行了。其他人怎麼做我不知道,可是不能再把波麗放在她那個不懷好心的爸爸那裏了。還有我不在時候也需要生活費……”
把手伸進褲子的隱兜裏,海鬥掏出了放金幣的小袋子,抱回小貓的同時,把這個放到尤安的手掌上。
“對。”
海鬥恐懼地搖頭。
“脾氣也是一等一的呢。那一天要不是把他做的蘑菇剩下了的話,現在他就是我的廚師了。”
傑夫利抱住海斗的肩膀,把他拉到自己身邊來。
“不想讓你操心。”
“打上泡沫的?”
“傑夫利……”
那捷爾一開始好像要反駁什麼,但中途放棄了。因爲傑夫利的口吻很是強烈,強烈到不許這樣做的地步。
“嗯。雖然他們很忙的樣子,不知道聽到了沒有。對他們來說,連一個人爬桅杆都做不到的傢伙跟沒有一樣吧。”
爲了跟上傑夫利的步伐而一溜小跑着,海鬥一邊問。
“是嗎……”
“我們去‘白鹿旅店’,那裏的老闆娘嘴巴很牢靠。”
“這樣說起來,西班牙遠征配發的錢不夠用嗎?”
“怎麼,你在這裏啊。”
海鬥微微一笑。
“不行不行。我怎麼能拿你的東西。”
鬆開臂膀後,尤安向海鬥投去感謝的眼神,然後用高興到腳不沾地的步伐向路法斯他們追了過去。
“這個我明白。可是,也不該用那種說法啊。”
“你……這、這麼多的錢,到底是……”
尤安爲難地皺起了眉。
“明白了。”
傑夫利迅速地向海鬥回過頭去。
“剛纔也說過了,很難說。雖然沒有到借錢的地步,但我們還有住宿費和酒錢要付。出了這些錢的話還能剩多少真的不知道,所以錢是越多越好。”
“心情沒有改變,但是……”
留下冷淡的一句話,傑夫利就走了出去,這樣一來,被他抱着肩膀的海鬥也不能不走了起來。
“但是?”
“嗯。只要不告訴船長就不會生氣,告訴水手長吧。還有能不能請你鬆一下?這樣布拉其要被悶死了。”
“有必要的話就用吧,什麼時候還都可以。”
“可是,萬一船長的心思變了呢?”
海鬥把要推回錢袋的手溫和地壓了回去。
那捷爾的臉頰也鬆弛了一下。
“多半是這樣吧。但是那捷爾很成熟。只要沒有看到現場,他就可以裝做什麼都沒發生過。只要你的態度和平時一樣沒有改變的話,他就一定會那樣做的。”
“既然那麼不甘心,就趕快做到自由升降桅杆,給他們點顏色看看啊。只要做到一次,再做第二次就簡單了。”
“積載處理完了之後特德他們就要回倫敦了。和他們告別了嗎?”
“啊,對不起!我太興奮了。你真是慈悲深重的神賜給我們的天使。我要對波麗也這麼說。”
傑夫利以平靜的、和之前一樣確定的口吻打斷了海斗的話。
“你救了我們……可以告訴大家嗎?”
“知道啊。不過沒關係。已經約好了不會做我討厭的事情了。”
“我來給你擦怎麼樣?”
想象一下把香油擦到皮膚上的情景,海鬥就紅了臉。
看到他的反應的傑夫利吊起了脣角。
“好啊,隨你喜歡泡吧。我可以給你端熱水到所有柴禾都燒光喲。”
海鬥所在的世界中被稱爲“觀覽塔”的舊市街,在這個世界,如今的普利茅斯中是最熱鬧最繁華的區域。穿過圍繞着港口防波堤建起的倉庫旁邊,走到主要大路上的市政廳旁邊的傑夫利和海鬥成爲了集會在廣場上貴婦人注目的焦點。
“是洛克福特船長喲。”
“那他旁邊的孩子就是那個?”
“不會錯的。馬西不是說過了嗎?一頭大紅的頭髮。”
“那衣服上的是珍珠吧?”
“就是啊。好奢華呢。”
“看得出來船長有多麼疼那孩子了。”
“哎呀……”
傑夫利在明顯地露出好奇心的那些女士面前站住腳步,拿下帶羽毛的帽子,把它放在胸前,優雅地行了一禮。
“你們好,夫人們。”
他是出名的無神論者,良識的普利茅斯市民們似乎對他也是白眼相看的樣子。
但是就海鬥來看,女性們的視線與其說是冰冷來,不如說是帶着某種熱度。算了,也不是不能理解。無論是在古代還是現代,比起善良便醜陋的男人來,女人都更容易爲帶着危險色彩的美貌男子動心的。
“大家集合在一起做什麼呢?太陽快要下山了啊。”
一個看起來是領袖一樣的女性回答了傑夫利的問題:“雖然這個事情和船上的各位沒什麼關係,不過後天拉馬斯就會開始,我們正在做準備。”
“這麼說起來,也到了季節呢。”
“今年大家拿出來的菜會更多,還有愉快的餘興節目。很多很多人都想聽您說西班牙遠征的事情呢。”
傑夫利抱住了海斗的肩膀。
“哦,只有這個請千萬不要!”
“現在門已經不會關起來了,那也不會有客人被擋在門外了吧?”
“去了就知道了。”
傑夫利面上露出嘲諷的笑容。
“好久沒見了呢!”
“說得滿機靈的麼。這樣看來會說我們的話的事也不是假的了。可是你是怎麼學的……”
海鬥嘆了口氣,恐怕在其他住處,自己也會吸引一堆人的注意吧。那麼的確如傑夫利所說的,還是找個能避人耳目的地方好些。都是因爲“ZIPANGU的少年”實在太容易顯眼了。
海鬥通紅着臉垂下了頭。不管在什麼事情上,傑夫利都是充滿了自信的人。而且他的自信基本沒有錯過,事情大多如他希望的發展了。但是……
“我明白。”
“雖然皺紋又多了一點,但還是個美人。話說回來……”
見海鬥皺着眉頭,傑夫利聳了聳肩。
“莉莉怎麼樣了?”
“也就是直接到我們這裏來了嗎?老闆娘聽了一定高興壞了!”
“看來我這個船艙侍者的事情已經在普利茅斯的人中間傳開了呢。”
“我們倒也想讓自己的靈魂變得更豐富呢。可是爲了能餵飽這些只需要在教堂裏祈禱一下,很了不起地說教的傢伙,我們這些平民不得不從早到晚地拼命幹活啊。一年裏只有那麼幾天透透氣,總不該受罰吧?”
“我也可以參加嗎?”
這個時候,縮在自己臂彎裏的布拉其伸了一個懶腰,打破了海斗的思緒。海鬥抬起頭來,看到前方有着骯髒的、很多地方還發生了崩塌的牆壁。看起來那就是普利茅斯的防壁了。
“剛剛。”
“她怎麼了?有什麼在意的事情嗎?”
重新抱好又睡了過去的貓兒,海鬥問着一直沒有停步跡象的傑夫利。
傑夫利出聲地笑了起來。
(如果只覺得疼該怎麼辦好呢……肯定會不想再做下去的吧。可是說不想再來一次的話,又會傷害傑夫利……努力的話也許不是不能忍耐,可是……)
再走近一點,就聽到了歡快的音樂聲。是調絃調得不太準的小提琴和樸素的笛子的聲音。時時還會爆發出壓過這些的粗嗓門的笑聲。現在不過剛剛入夜,看來這裏的人們已經早早地尋歡作樂起來了。”
“情況不一樣,現在是有人爲圖別的方便而來,一樣很繁盛。”
“今天晚上就找我愛瑪吧!我一定奉陪你到早上呢!”
“比利,你挺好的啊。”
“紅髮的孩子……這孩子就是倒在球之丘上的那個ZIPANGU人?”
“那能不能不要讓那些人靠近?我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下一個瞬間,屋子裏立時發出一片嬌聲,一羣穿着胸口大敞的裙子的女性們飛也似地跑了出來。
海鬥搖着頭。
“哪兒的事。不客氣的是我們這兒的女孩子們。老爺您也知道,要論榨男人的本事啊,她們是全英國第一呢!”
傑夫利回頭看看海鬥。
模仿吉姆?王爾德的美豔嗓音讓海鬥有些緊張。
“洛克福特老爺!”
“如果真是這樣,早就被貪婪的西班牙或者葡萄牙人攻打了。他們可是連只有錫的英格蘭也想要的傢伙啊。”
“是慶祝小麥收穫的節日。由市長帶頭,大家喫着共同的爐竈裏烤出來的麪包或者餡餅,盡情地大喝淡啤酒或者蜂蜜酒。這是庶民們共同的歡娛,可是那些腦袋瓜子像石頭一樣的國教會的傢伙們可不給大家好臉色看。”
“沒辦法啊。託航行了世界的德克船長的福,普利茅斯的人見慣了少見的東西,可是從黃金之國來的人又另說了。”
“在這裏的話,我們做什麼都沒問題,不會傳到格倫茲夫人那樣愛多管閒事的人耳朵裏。的確這裏是賣春窟,可是比城裏那些只做清白生意的便宜旅店舒服多了呢。老闆娘又愛乾淨,房間裏擦得閃閃發亮,牀單比哪裏都清潔,飯菜也不壞……”
“第、第一次的時候會很疼吧?”
“可能的話我也不想接近她啊。那可是個不管什麼都要插嘴的好管閒事的傢伙。慶典的事情也是,她肯定會踢開德雷克女士,自己指手畫腳的吧。”
“爲什麼?”
剛到旅店的前院,看馬的男人就認出了傑夫利,跳了出來。
“好漂亮的紅髮呀。”
“我只是要借牀而已。不是找你以外的人,這你也知道的吧。”
“我、我是海鬥,它叫布拉其。”
“什麼意思?”
“還是那麼帥啊!”
亨利八世進行宗教改革後,英格蘭人廢除了聖人們的紀念日,於是以市或者村爲單位進行的共同事務就大爲減少了。像普利茅斯這種地方城市雖然還執行着聖瓊恩慶典或者拉馬斯之類的傳統,但也不知道能保持到什麼時候了。
“是啊。”
“莉莉!莉莉!洛克福特船長來了!快準備最上等的房間!”
“那不是會蕭條了嗎?”
“沒錯,過去當教會敲響傍晚的鐘聲時,這個門就關上了,所以有位很有眼光的不知幾代前的老闆想到在外面開個旅店,做進不了市內的旅客們的生意。夜裏的道路可是盜賊的天下,要想安心入睡的話,還是找家旅店的好,哪怕價錢貴了那麼點。”
“這一點人各有不同。”
感覺到質問攻勢即將展開,傑夫利插口道:“到底要我們在這裏站多久啊?不快點把我們帶到房間裏去,我就換旅店了哦。”
海鬥小心着不被妓女們看到,微微抬了抬下巴。
“託您的福!聽說您去倫敦了,什麼時候回來的?”
“不是會疼得站不起來嗎?”
(覺得有點寂寞呢,長年以來的傳統就這麼消失了……)
旅店的一層被設置成酒場和餐廳。老闆娘莉莉就站在入口歡迎海鬥他們,她的年紀看起來在四十到五十歲之間,長着一雙溫和的褐色眼睛,還有滿是笑意的嘴脣。夾雜些些銀色的金色頭髮被細緻的盤起,上面還裝飾着緞子絲帶。她穿了一身讓人一看就知道非常貴重的衣服,不積壓是爲了顯示身份,還是爲了注重禮節,領口的大小也開得很有分寸。
比利大感興趣地打量着海鬥,問道:“聽說你們的國家連鋪路的都是黃金,這是真的嗎?”
不過話說回來,能夠得到親眼觀看這些的機會是多麼的幸運啊。
傑夫利苦笑:“誰跟你這麼說的?”
比利慌忙跑回院子裏去了。
“是擔任城市建設官的格倫茲的夫人。建設官是僅次於市長,也就是聖法蘭西斯的官職。夫人這邊的地位自然也就跟着高上去了。”
“謝謝您。那麼下次再見。”
海鬥搖着頭。
“我是莉莉??福勞姆,你和這隻小貓該怎麼稱呼呢?”
“‘白鹿旅店’是在城市外面嗎?”
出了市門不到五分鐘,就看到白鹿旅店了。
“這一次能逗留多久啊?”
叫作比利的男人搓着手。
莉莉一看到注視着自己的海鬥,馬上對他笑了,露出一口潔白牙齒在這個不知洗牙爲何物的時代裏,着實讓人喫驚。
承受了那冷冷的視線,傑夫利辯解道。
“希望您儘可能多呆幾天。這話也就能跟您說,老爺您就是鱈魚羣,爲了大賺一筆可得要緊緊地抓着網子啊。”
天下這麼多事情,總是分適合和不適合的。海鬥原本就性慾淡薄,每週自慰個一兩次就完了,不會產生什麼非要和誰上牀的飢渴一般的慾望。要找出讓自己有那個意思的對象,說服對方和自己上牀,還要顧慮着對方的感覺做愛,這些東西想想就覺得麻煩。這樣的海斗真的能做得出主動要求傑夫利之類的事情嗎?
比利吹了聲口哨。
“你還是那麼不客氣啊,比利。”
“看情況了。”
傑夫利重新戴好帽子,表示自己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意思,以目光向其他女性行了禮後,他再次走了起來。
“我會讓你想再來一次,多來幾次的。就和我想要你一樣,我也會讓你主動來要求我。”
海鬥仰望着傑夫利。
“因爲只滋養了肉體就沒法滋養精神啊。”
抱着肩膀的手加重了力道。
中世紀的歐洲用厚重的圍牆包圍住城市,來以此防禦外敵侵入。在倫敦,名字中帶着“WALL”的道路都是過去的防壁。在漫長的玫瑰戰爭結束之後,英格蘭的首都迅速地增加了大量人口,可靠但又憋悶的城牆也很快地被破壞掉,城市逐漸蠶食了附近的鄉村,飛速地巨大化起來。
“就是那個叫拉馬斯的嗎?那到底是什麼慶典?”
“那是誰?似乎是個大人物的樣子。”
笑得合不攏嘴的比利這時看到了藏也似地站在傑夫利背後的海鬥,睜大了眼睛。
然後,傑夫利一隻手抱住海鬥,另一隻手分開纏上來的女人們,走進了白鹿旅店。
和剛纔一樣爲了趕上傑夫利的步子而加快腳步,海鬥問道。
“你就是求我讓你過去我也不會幹的,你所必要的只有我一個人而已。”
傑夫利點了點頭,摸了摸反射性地僵直了的海斗的後背。
“你回來啦。”
“雖然不覺得……可是我討厭受罪。”
“沒什麼,我只是覺得有點不好接近的感覺。”
聽了這句話,海鬥很是擔心。
“就是呢。”
那裏比海鬥想象的還要大,建築物本身也很氣派。多半是剛剛進行過修繕吧。塗抹着油漆的牆壁在陰暗中放着白色的光輝,屋頂是用瓦修葺的。街邊的房子基本都是茅草頂,這也真夠奢侈的。
“傑夫利!”
看來普利茅斯這邊也是一樣的。城門並沒有長時間關閉的跡象,崩落的牆壁縫隙間混入了沙土,成了雜草的生長之處。
(真的試試就會好嗎?)
“沒問題的啦。”
海鬥無言地仰望着傑夫利。去了就知道。的確是不用說明。很顯然,愛瑪她們是在沙撒克的“鑰匙旅店”襲擊海鬥一行的女人們的同行。
“放心吧。你以爲我會弄疼你嗎?”
傑夫利對海鬥點點頭:“我可以帶你去的。可代替的,明天的宴會你還是放棄吧。雖然尤安他們看不到你可能會覺得寂寞也說不定。”
“好可愛喲,等會兒給我抱一下。啊,我是說布拉其哦,我不會對小少爺出手的,放心吧船長。”
莉莉開玩笑的說着,隨後揮揮手把喧鬧着聚過來的女人們給轟走了。
“快點回你們該去的地方。船長帶了可愛的男孩子來,就說明沒你們的事了。”
幹勁十足的妓女們知道希望落空後,紛紛不滿地發着牢騷回酒場去了。
傑夫利對轉過身來的老闆娘露出苦笑。
“得救了,幸虧你及時調解。”
莉莉聳聳肩。
“因爲我也不能趕鴨子上架呀。我這就帶你們去房間,行李還在外面嗎?”
“等會兒讓夥計拿吧,挺多的呢,因爲我們打算暫在這裏打擾一陣子。”
“求之不得呀,那麼行李等下讓比利去拿吧。順便問一下,晚飯你們想怎麼喫?”
“在房間喫吧。對了,在那這前先帶我們去浴室吧。”
“要洗澡嗎?”
“海鬥很愛乾淨,只要有空就要洗澡的。說起來,你帶香皂來了嗎?”
海鬥點點頭,伸手到長襪下取出已經用過的香皂。
莉莉看了看那小塊香皂又看了看海鬥。
“保持清潔雖然是好事,但是……”
“有什麼問題嗎?”
“嗯,因爲準備晚飯爐子給佔着呢,沒法燒熱水。”
傑夫利好像跟媽媽撒嬌的孩子一樣歪着腦袋。
“你幫忙想想辦法嘛。”
“你好像不喜歡這個工作啊……或許還憎恨這種工作,既然如此,爲什麼還繼續做呢?”
目送老闆娘離開後傑夫利回頭看着海鬥,嘴角微微揚起。
海鬥在深感羞愧的同時,也很感激傑夫利的包容。至今爲止自己一直都在撒嬌,從沒有做過一件讓他開心的事,海鬥覺得首先要改正這個態度。
他們順着有些昏暗的走廊繼續往裏,來到一個半掩着的門前,可以聽到穿過樹梢的風聲,所以他們判定這大概就是通往院子的門。
海鬥忍不住打了個寒戰。法蘭西病,那是梅毒的別名。雖然研究出可以用盤尼西林治療後重病患者的確大幅度減少了,但是在這個衛生觀念淺薄的時代,生病到末期成爲廢人的病患應該很是不少。
“首先先把身體洗乾淨。”
看着臉紅的海鬥,莉莉笑了。
“我一直在想,可以隨自己的性子摸你的頭髮就好了。”
海鬥不肯放棄。
傑夫利彎下腰,在海鬥脣上印下一吻。
海鬥問道:“你說這是你丈夫做的,也是他設計的嗎?”
尋求戀人的溫度,本身就不需要什麼理由。傑夫利似乎也領悟到了什麼,綻開一個笑容摟過海斗的肩。於是他們就這麼緊貼着一直往前走。和靜靜的腳步正相反的是兩人心中的悸動異常強烈。
聽到莉莉的問題,海鬥呆呆的點點頭,錫板上開了無數個小孔,大木桶的水通過這些小孔流到浴池,而且優雅垂下的麥斯林紗還可以防止水飛濺出來,也就是說,莉莉所說的功夫,就是淋浴和簾子了。
“知道怎麼用嗎?”
“既然加入蜂蜜,用它洗過的頭髮應該就不會毛糙了。因爲我染了紅髮,對頭髮傷得很厲害……”
“法蘭西病是在查理八世侵略拿波里時流行起來的,因此得名。因爲覺得有損名譽,所以法蘭西那邊就叫它拿波里病。但是他們國家的國王率先染病這也是事實。弗朗索瓦一世也是,亨利三世也是……”
“聽到海斗的問題,莉莉聳聳肩。”
海鬥無話可說了。
莉莉把布拿到浴池旁的巨大木桶前——類似淺水槽,中央開了個四方的洞——輕輕蓋在上面,布就被支撐在牆壁的突起上。接着她輕輕一敲,錫板就和方孔部分重合了。
“這是要去哪裏?”
海鬥對這個事實感到驚愕。和傑夫利相遇後,確實遇到了很多各種各樣的事情,過着瞬息萬變的日子。但他們並不是沒有交談的時間。兩個人也談過很多事情。不過,海鬥這時才注意到,聊天的內容都是有關自己的,還有自己如何不安的這類話題。
凱特把浸滿了水的毛巾稍微擰了一下搭在頭頂的木板上,然後衝浴池裏彎着腰的傑夫利露出微笑。
“唔……”
得到允許後率先衝進房間的海鬥,將視線停留在對着院子的窗邊,被設計成頂在兩面牆壁之間的石造浴池上。這浴池長度有兩米,寬一米,深度大概有半米。這個時代的東西相當大呢,日本的浴缸幾乎都泡不過肩膀,不過這個就算舒服地伸開腿也沒問題,再看旁邊放着的超大水瓶,裏面的水估計足夠兩個人用了。但是,下一秒鐘——
“怎麼了?”
“你不一起洗嗎?”
“你注意到啦,這個就是‘功夫’呀。”
“嗯,所以,聽了小少爺的話我就沒把他當外人。我也是儘量每天都出點汗,也喜歡香皂喜歡得不得了。只是在普利茅斯很難買到,所以我都自己做。願意的話你可以試試,加了迷迭香和蜂蜜,會讓皮膚變得滑滑嫩嫩哦。”
海鬥點點頭,然後走到水瓶旁邊。舀滿了水的勺子把柄微微震動着。這緣由,大概與重量無關。
“你是不是又煩心地嘆氣了?”
海鬥接過瓶子,一臉感動地看着莉莉。
“看來,這裏也有個洗澡狂人啊。”
那麼定下來之後,莉莉拿過手邊的燭臺,施了個眼色示意他們跟過來。他們走到通往客房的樓梯旁邊,穿過過道盡頭的一扇門,那前頭似乎是白鹿旅店裏面,綿長窄小的走廊上擺着些不用的傢俱和打掃工具。
凱特一邊嘟囔,一邊在傑夫利頭上傾倒香皂水的瓶子。隨着冰涼的感觸,纖細的手指也潛入到頭髮裏。
“這是什麼?”
“我真想一直住在這裏。”
莉莉回過頭,帶着有些得意的表情:“我拜託我丈夫薩姆造的,可蒼了不少功夫呢,我覺得用起來很舒服。雖然很想客房的浴室也建成那樣,但被人警告說要是被當成公共浴室說不定會停業,所以就放棄了。”
莉莉舉起食指示意他們稍等一下,這次她又走回桌子旁邊,拿了一個小瓶子來。
海鬥伸出手,撫摸着回頭看向自己的傑夫利那一頭金髮。只是這樣,指尖,甚至身體內部就感覺到一陣麻痹。海鬥想要更深更深地體會這種感覺。
“是啊,本來這世上沒什麼立場的人就難以生存。”
聽到這個答案海鬥忽地瞪大了眼睛。
傑夫利冷哼了一聲:“公共浴池就不行,妓院倒無所謂,這算哪能門子道理?明明都是一樣的內容。”
海鬥看到了不可思議的東西,從浴池兩端的牆壁上,突出來一些像支架一樣的東西,而且數量還不少。
“不管我站在哪邊你都看不到啦,你要是不閉上眼睛,進了香皂水可是很疼的。”
“總得有人打水呢。不過,頭髮讓我給你洗。”
“閉緊眼睛了嗎?”
“沒什麼。”
海鬥捲起麥斯林紗的簾子,看着傑夫利。
“有些研究者認爲伊麗莎白的父親亨利八世也患有梅毒,他殘酷地把妻子一個個的處弄,是因爲螺旋體已經侵入他的腦部。有記錄聲稱當時唯一的對症方法就是水銀治療,不過現在有很多人都否定這種學說,即使這麼說,我還是和不少人一樣,不希望偉大的亨利因爲那種病因死去,因爲他畢竟自稱是英格蘭教會指導者以及信仰的擁護者。”
(傑夫利對我特別重視,從不勉強我。所以,我也要爲他做點他所希望的事情。)
“不會是在門外偷聽,偷偷窺視我們吧?”
海鬥做好了這樣的心理準備,要說他一點都不覺得不安那是騙人的,不過,儘可能逃走的想法已經煙消雲散了。再說實在點,也因爲現在的海鬥即使稍微離開傑夫利一下都覺得害怕。被這種心情佔據的海鬥不着痕跡地碰了一下強健的手臂,仰視着回過頭面對他的那雙藍眸。
(任性的傢伙!)
聽了她的話海鬥腦海裏閃過一個疑問。
“那你們慢慢享用,熱水我算好合適時間讓薩姆送來。”
“如你所願,我也想感覺你的手指。”
莉莉說着走到擺在房間另一邊的桌前,拿來一塊疊好了的漂亮的布。布展開後薄得幾乎接近透明,估計是麥斯林紗。
“以前還有修道院可以照顧這些女孩子,可現在除了做乞丐和妓女,他們沒其他生存之道。但是,就算賣身掙錢也只能在年輕的時候,以後她們該怎麼生活呢?引退後的人生也還很長啊。”
海鬥爲了熱愛父親的伊莉沙白,也祈禱他的死另有原因。不管怎麼說,風流債對王侯貴族和平民都平等這一點是肯定的。不過,由於貧困或無知而不能接受水銀治療的人裏大多數還是貧民,他們絕對受害更深。容易成爲感染源的買春場所裏,經營者比起預防傳染病會更注重賺錢吧,所以,像莉莉這種人真的很少見。海鬥對她有了新認識,對她的背影投以興味的視線。
“看不見你的樣子太可惜了。”
“這種時候就要用這個香皂水了,裏面加了很多迷迭香精油。”
“客人是不是患有法蘭西病,你怎麼調查呢?”
莉莉嘆了口氣。
“還算好合適時間呢……她打算怎麼計算呢?”
“嗯。”
“嗯——”
傑夫利問道。
“應該用多少呢……先把頭髮潤溼,看差不多起泡泡就好……不,之前不多洗一遍,灰塵恐怕洗不乾淨……”
(我比任何人都接近傑夫利,可是,卻對他一無所知……)
“就是這裏。”
“是我想的,你看到浴池裏塞的軟木栓了吧?”
莉莉搖搖頭。
那樣子也很討厭,所以傑夫利不情願地背過身去。
“頭髮?”
“只要撥開它,洗澡用的水就能全排出去,節省很多換水的時間和功夫。託它的福,洗澡的時間也縮短了,這也算是個竅門吧?”
“說得沒錯,但是,讀聖經的基督徒們,會把犯奸淫罪的女人們當作鄰人嗎?”
“非常歡迎哦,看你長得這麼可愛,一定能成大紅牌。估計旁邊那位船長會包下你所有的時間吧?”
傑夫利苦笑,好像在說真不容易。
“嗯。”
老闆娘皺着眉頭,似乎經過深思熟慮後開口着:“知道了,幸好現在是夏天,給二位洗塵的溫水還能保證夠用。”
“他們頂多會說,你們趕緊下地獄吧。”
“我也很想不做了啊。可是,如果我們夫妻兩個停業,店裏的女孩子們該怎麼辦?她們大概會爲了賺生活費轉到其他妓院,可能會碰上冷漠的新主人,說不定客人也都是些粗魯的傢伙。如果是那樣的話,還是留在我們店比較好。所以我們纔沒有洗手不幹。”
莉莉輕笑道:“這也是爲了防止它變成傳染病的巢穴嘛,所以別計較這些了。我們這裏的孩子都和法蘭西病無緣,因爲完全不接待帶病的客人,我們可爲普利茅斯的市民和夫人們的健康做出了貢獻呢。”
莉莉冷哼一聲。
這時,一直沉默着的傑夫利開口了:“心中充滿信仰的諸位,大致都會有套說辭。你們貧窮是因爲你們不勞動,拒絕勞動,懶惰的生存是罪惡的。但是,出賣肉體本身又違反了教條。反正那些傢伙的腦袋裏,根本就想不到還有想做正經工作卻沒法做的人,真是一幫幸福的傢伙,衣來伸手飯來張口。”
“還有專用浴池嗎?”
傑夫利轉過頭看着海鬥。
莉莉微微笑了。
“爲什麼?”
“這樣行嗎?”
“向後轉。”
莉莉從房裏的桌子上拿來她引以爲傲的香皂,交到海鬥手上。不光是加了迷迭香,還加了藥草煎出的精華。凸凹不平形狀不佳的香皂呈淡褐色,再湊近了一點,海鬥感到一股清爽的淡香味撲鼻而來。聞着味道,海鬥心裏興奮不已。這樣即使他手裏的香皂丟了也不用沮喪,讓莉莉分他一些就好。馬賽制的香皂自然是非常棒,但是白鹿旅店做的也不遜色於它。
“那樣子比較容易洗啊。”
制定人稱“從搖籃到墳墓”的英國福利制度,還在在幾百年後。那麼,這段時間裏,誰會伸出援手幫助需要幫助的人呢?海鬥想來想去,最終得出應該由行政機關想辦法的結論。
“我的浴室,只是走得遠點,因爲往客房浴室送水的人手不夠呀。”
“那可相當危險。”
上歷史課的時候,福克斯老師曾經玩笑似地說過。
莉莉停下腳步,指着那扇門右手邊的房間。
“還在重整一遍。不過,先嘆氣的是你吧?”
他生氣了,簡直像在說自己的事情一樣——海鬥有些喫驚的看着傑夫利。說起來,傑夫利幾乎都沒談過自己的過去。以前,他曾提起過自己還小的時候父母雙亡,被遠親船長帶走撫養,但是連這件事的詳情他也沒有說明過。
“但是,‘幫助鄰人’是基督教的精神吧?”
“不能向政府求助嗎?”
傑夫利一邊嘟囔着一邊開始脫衣服。
莉莉再次轉過頭來,對海鬥露出一個苦笑。
看他們的長襪下面啊。在入口處檢查當然不行了,不過和女孩子們兩人單獨在一起時就另當別論了對吧?如果事態嚴重,我會讓薩姆出面。其中也確實有些惡劣的客人,最危急的情況就是他們對忤逆的女孩們動手了。”
“嗯。”
手指開始動了。凱特說想盡情地碰自己的頭髮,爲什麼現在只是抓他的頭皮呢?麻癢的感覺讓傑夫利震動了一下,凱特喫驚的停下動作,擔心地問他:“疼嗎?”
“不疼,反倒有些癢。”
“那我再用力點。”
手指加重了力量。這也不壞,不,應該說是種愉悅的刺激。清爽的香皂水香味引得傑夫利顯出笑意。比利把日本稱爲“黃金之國”,或許真的是那樣。總是允許隨從進入浴室,准許他們用上好的香皂擦洗身體的主人,在這個英格蘭也有吧。不過,用金子鋪路也未免太奢侈了點。
“你也給田中洗頭好嗎?”
“不啊。”
“也沒有一起洗過澡?”
凱特好像有點厭煩。
“我不是說了我不是他的情人,你還在懷疑啊?”
“我知道你不會再跟別人有什麼,只是確認一下,是不是能這樣跟你撒嬌的人只有我一個。”
“就你一個。”
“爲什麼想摸我的頭髮呢?日本人都是黑頭髮,所以覺得金髮稀奇嗎?”
凱特把貼在傑夫利額頭的頭髮輕柔地攏到後面。
“因爲是你的。”
聽到傑夫利咋舌,凱特苦笑着。
“這回又怎麼了?”
“現在絕對是抱你的好時機,可我爲什麼要被塞進這狹窄的浴池裏,而且還不能睜開眼睛。”
聽傑夫利的意思是自己不能出手了,凱特點點他的鼻子。
“對我來說倒是好事,要是現在讓你抱,衣服一定會全部溼透。難不成,我們得光着跑回房間嗎?”
“已經可以啦。”
“不要什麼?”
“進去嗎?”
凱特扭過頭往上看着傑夫利。
凱特用日語嘀咕了一句後,小心地把頭髮上的水擠幹,接着對傑夫利說:“可以睜開眼睛了。”
“不……我……我變得好奇怪……”
“不……不要……”
話雖這麼說,但那種痛苦一個人來承受實在有點殘酷。體貼入微的同伴大概可以共同分享吧。
走到傑夫利身邊的凱特小聲嘀咕道,總之他似乎覺得薩姆的沉默很無趣。傑夫利決定解開凱特的誤會。
只顧自己的傑夫利下了決定之後,手上的動作也奔放起來。
“我沒這個打算……但是。”
“謝謝。”
傑夫利搖搖頭。
“要……要在這裏做?”
“明白了。”
傑夫利用雙手擦了擦臉,回過頭來,看到凱特走到桌子旁,拿了擦身子的毛巾。桌子放着傑夫利脫下的衣服還有凱特的馬甲,也就是說,現在阻隔在他與傑夫利之間的只有凱特的襯衣和長襪了。即使很小心,薄薄的衣料還是被飛濺出來的水打溼了,明顯地顯示出胸部的中心,禁不住想立刻觸摸它的傑夫利覺得手指都發痛了。
“在這之前,你打份自己是什麼時候?”
“如果提前跟你說明就好了,算了,不知者無罪,別放在心上。”
凱特以顫顫巍巍的聲音問他:
話音剛落,凱特就把水一下子傾倒下來。
“謝謝你,這樣就差不多了。
傑夫利抬起他微微震動的臉龐,讓他面對自己。
“原來是這樣……”
“……!”
凱特聽話的轉身背對着傑夫利。“好冷。”
上半身的動作完全被封住的凱特一邊努力訴說,一邊無意識地前後搖動腰部。看來就算他想遵守約定,也做不到老老實實不動了。
傑夫利的脣瓣滑行到凱特的臉頰上,嘴裏一邊低聲說着。
“你想讓我做什麼?”
在即將達到頂點的關頭根部被壓住了,身體內部被銳利的慾望之牙撕開的凱特啜泣起來。
凱特斷斷續續的乞求,正是對傑夫利指尖細微動作的反應。前端才被指甲壓住刮搔一下,浴室裏便響起了狼狽的聲音。
激烈的動作讓水面泛起波瀾。隨着凱特搖頭的動作,他溫熱的耳朵掠過傑夫利的嘴脣。
“你要幫我嗎?”
“可以把頭再低一點嗎?”
說到這裏感情似乎突然高漲起來,凱特歪曲了面容。
突然被拽過去的凱特在那一瞬間,感覺到抵在毫無防備的臀部後面的東西,反射性的把身子縮成一團。
“你不是要幫我嗎?”
“好像會上癮。”
傑夫利悄無聲息的伸過手去,一把握住如同主人一樣純淨且毫無防備的分身。
沒錯,海員們都知道必須要等待海潮,即使等到咬牙切齒心煩氣燥。
“要是那麼做會有損威嚴嗎?”
“舒服嗎?”
傑夫利老實承認,凱特非常容易害羞,特別不擅長用語言表達心情,但是用態度來表示的方法他很有心得。
“因爲你的表情太可愛了。”
“把你害成這樣子,你已經討厭我了嗎?”
傑夫利不理會凱特意見地如此宣告,接着他把凱特由於腰部向上挺起而自然打開的,悄悄抬頭的興奮給壓下去。
“那……那就好了……”
傑夫利用右手掬起熱水,灑到凱特的肩膀和胸前。
傑夫利輕咬着凱特那沒有沾染熱氣的耳朵問道,而且手上的動作也沒有停下。
傑夫利遵從凱特的提議。這期間凱特又回到桌邊,開始脫衣服。意識到後面的視線,凱特連脊背都僵了。但是,解釦子的手指卻沒有躊躇,連脫長襪的時候也很乾脆。至今爲止爲了不讓傑夫利看到自己的身體所費的苦心就好像假的一樣。
“嗯。”
“放……放手……”
進入浴池的兩人個本想面對面坐着,可是腿太礙事了,身體無法靠近。有點鬱悶的傑夫利乾脆讓凱特站起來,他一邊伸開腿一邊說:“你轉過去,背靠着我坐下。”
薩姆再次點點頭,他把木桶一邊一個夾在胳膊底下,和來的時候一樣,幾乎是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傑夫利着迷地看着凱特踏進浴池,把搭在木板上的麥斯林紗拉去。蠟燭閃爍的火焰把影子投在布上,可以透過它看到模糊的肢體。沒錯,想要觸摸的不止是胸部。傑夫利對凱特整個身體都想要到無法忍耐。
甜蜜的痛苦--即使如此痛苦也還是痛苦。凱特像溺水的人一樣伸出一隻手把住浴池邊緣,他想讓身體從傑夫利懷裏脫離出來。但是,
“已……已經……不行了……”
“我本來不想這樣嚇着你的。”
“謝謝你,先生。”
(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真的……)
凱特點點頭,隨着他動作的節拍,眼淚跟着滑落下來。傑夫利用脣拭去淚珠,問道:
“呀……”
轉過身來的凱特雖然低垂着眼簾,但還是挺直了身子,沒有遮攔的走過來。那姿勢的意思只有一個,他已經決定將一切交給傑夫利,而且,他也接受了傑夫利的全部。
“大概吧。不過,現在不是拘泥於體面那些東西的時候。平靜下來之前我幫你打水。”
當然,傑夫利不會放過他。他充分地依靠在凱特身上,甚至可以說是壓着凱特。凱特的胸部被推擠到冰冷的石壁上,因爲附加在身上的力量而不能動彈,傑夫利再次撫弄他的分身。
傑夫利聽到做任何事都有板有眼的凱特拿着勺子,從事先準備好的水裏舀滿了水。
“怎麼可能!把毛巾裹在腰上就行了,要是你覺得不方便走路,我抱你回去也行啊。”
“可惡,你想淹死我啊?”
“要、要是討厭的話……”
看來這些熱水大概就是莉莉準備的全部了。
(受不了……)
“目前狀態也回不去房間了。”
“但是?”
凱特抬起帶着血絲的眼睛看着傑夫利。
不夠——還不夠呢,即使已經把凱特的自制力粉碎,傑夫利也不能控制自己不繼續下去。但是他不能輕易毀了最後階段回房間做的約定,只差最後一點卻不能忍耐,爲此給約定的幸福殘留下瑕疵的都是愚蠢的傢伙。
“那,要怎麼辦?”
聽完這話,凱特的臉上立刻浮現出自我嫌惡的表情。
真是魔法一般的一句話,誠實的凱特立刻停止了動作,而欺負人的傑夫利則不客氣地利用了這個機會。緩慢上下活動的手引得凱特拼命壓抑喘息,手中的分身漸漸漲滿起來。傑夫利因爲他的反應而更放大了膽子,空餘的手摸到凱特胸前。纔剛碰到凱特的身子就向後一挺,和傑夫利的小腹緊緊貼合的腰一陣顫動。但是,還有自覺的凱特拼命想壓下這種反應,大概是因爲傑夫利說讓他老老實實別動的緣故。既然如此,就多欺負他一下吧。傑夫利想看看他被欺負的樣子,所以更是緊迫不放。他想打破凱特的自制力,讓他徹底沉溺雨快樂中。
凱特一切都靠你了的表情非常可愛,想必哭泣的時候也一樣可愛吧。所以,真想盡情惹他哭泣——越來越強烈的慾望灼燒着傑夫利的身體。儘管現在想抱他的心情異常強烈,但凱特畢竟是第一次。傑夫利不能在他沒有一點準備的情況下要他。
凱特束手無策。
“我拒絕。”
“他和夫人不一樣,不怎麼會招呼人呢。”
“這東西也沒用了。”
“好了,完成。”
男人對傑夫利回了個禮,然後把木桶放在浴池旁邊。接着,他對喫驚地盯着自己的凱特做了個手勢,示意他馬上從浴池出來。
傑夫利安慰過凱特之後,轉移視線看着薩姆。
凱特的聲音裏帶着得意。
凱特很乾脆地說完後站起來。
聽了傑夫利的話凱特點點頭,連內容都沒問就答應也太不謹慎了。
想要溫柔地安撫凱特,也想要更進一步把他逼到盡頭,傑夫利心中的天平左右搖擺不定。到底要偏向哪一邊,連他自己都不清楚了。
“再給你衝一遍水。”
痛苦地擰在一起的眉毛,因哭泣溼潤的眼睛,還有由於緊緊咬住而加深了顏色的嘴脣,這些都讓傑夫利痛惜到心口絞痛,當然慾望更是一發不可收拾。
“面向前面,老老實實別動。”
“想結束嗎?”
傑夫利把麥斯林紗和木板取下來,放回到原來的位置。就在東西剛剛放回去的同時門打開了,雙手提着一個大木桶的男人有些拘謹地彎着身子走進來。的確是超羣的計算啊,傑夫利想起老闆娘的話,臉上浮起一個苦笑。
也不顧傑夫利不滿的抱怨,凱特重複了好多次同樣的動作。然後,又把香皂水抹在他的頭髮上。手指有節奏地揉搓帶出很多泡泡飛濺到他的耳邊。纖細的手指梳理着糾結到一起的髮絲,細心地解開它們。委身給這種溫柔的觸感,傑夫利深深嘆了口氣。脖子的緊張緩解了,腦袋也慢慢變得輕鬆,簡直像從無形的錨上被解放出來一樣。
“當上船長之後就沒有過了。”
“可不能感冒了啊,在熱水送來之前先把這個裹在身上。”
當揚起嘴角緊緊抿住的脣一映入眼簾,傑夫利一直努力壓抑的慾望就立刻決堤了。他伸手覆上凱特形狀姣好的後腦,吻上因爲後仰而自然打開的嘴脣。
“舒服嗎?”
把木桶裏瀰漫着熱氣的水全部倒進浴池後,薩姆走出了浴室。也不知道他接下來是要去找人幫忙還是要自己再一遍,後來就看他把走廊上放着的另一個水桶也提過來,同樣也給倒進浴池裏。
“薩姆不會說話,雖然他聽力沒問題,但他喉嚨天生殘疾無法發聲。”
“呀,薩姆。”
“那就變吧,就變成那樣子。”
幸好搓澡工序在凱特因爲傑夫利的腕力慘叫出來之前就完成了。
凱特問得有點偏題,他努力擺出一副自然的笑容。
在出乎意料的情況下吐露的真實——對傑夫利而言真是攻其不備,他注視着懷中揚起頭的少年。
(我好像太看輕他了。)
他以爲凱特因爲被逼入絕境恨不得馬上吐出慾望,大概會乾脆的搖頭。傑夫利知道他會討好自己,但怎麼也想象不到凱特會這樣子埋怨他。而且,害趁着這忙亂的時候對他告白了。告訴他不管怎麼被他欺負,不管多麼痛苦,凱特都喜歡着傑夫利。
(就算混亂不堪,就算已經被逼得走投無路沒一點辦法,這種心情還是沒有消失。)
到底,爲什麼呢?傑夫利考慮了一下,立刻找到了答案。或許自己的確自負了點,但是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其他理由。
(即使迷失自己,也無法忘記我。這就是說他愛我……比任何人,甚至比他自己更愛……)
當傑夫利可以相信這一點的時候,一直盤踞在他胸中的嫉妒心逐漸消除了。然後,那片空白很快被欣喜給填滿。人總是想找到一個,與自己想象中一樣深深地強烈地愛着自己的戀人。當然,傑夫利也不例外。
(我還以爲不可能遇到那樣的人,但是,奇蹟發生了。)
傑夫利撫上凱特留下淚痕的臉頰。如果他沒有倒在球之丘,如果他被桑地亞納帶走了的話,也許傑夫利現在的幸福就不會存在。這個事實讓傑夫利打了個冷戰。
“對不起。”
傑夫利抱着進筋疲力盡的凱特,讓他面向自己。
“欺負你是因爲想知道,你會原諒我到神祕程度,是不是真的喜歡我……”
凱特等着傑夫利。
“不做到這個地步你就不知道嗎?”
“只是想確認,我……”
這情勢難以應付,因爲傑夫利不習慣暴露自己的弱點。
“自己是不是一個值得愛的人,我至今沒有一點自信。從我懂事以來就一直被當成累贅,所以疑心很重。”
依舊保持着銳利的目光,凱特問道:
“懷疑解除了嗎?
傑夫利躊躇着是否要點頭。凱特生氣了。他看到傑夫利表情明顯又染上了不安。於是凱特說:
“房間又寬敞,還配有很大的暖爐。”
“把這個還你。”
“啊啊。”
海鬥說的似乎還很有道理。
“要是覺得冷你就說嘛。”
“我本來也想過不還給你。但是,到了關鍵時刻又下不了決心。”
“真是玻璃一般的手指啊,注意別靠近火焰給烤裂了啊。”
(不可能再回去……和哉那裏了。)
“太感謝了!先生!”
那簡直像把身體剖開一樣痛苦。但是,愛着傑夫利的現在,即使只是想想要和他分別,胸口就好像要被壓碎了一般。
海鬥一邊想着,一邊檢查每一把鎖。看來沒有哪個膽大妄爲的傢伙,敢對以勇猛果敢著稱的“克羅利婭號”船長的東西動手,每個箱子都封的好好的。
“必須讓身體習慣,保持隨時可以回到船上的狀態。”
(早知道傑夫利會爲我買一副,我就不用帶我的來了。)
幸運的是他們的箱子已經送來了。並排擺在窗邊的三個是傑夫利的行李,而牀腳放着的是在倫敦給海鬥買的東西。這些行李一般進來,這最寬敞的客房也顯得有些狹窄了。
“這下號了,凱特,過來暖和一下。”
海鬥帶着一臉撫然的表情,看着摟過他的肩膀好傳點熱氣給他的傑夫利。
海鬥瞪圓了眼睛。
“我得事先聲明,我喜歡你,可不是因爲你能讓我洗澡哦。”
傑夫利摟着海鬥,飛快衝向客房。一看就是滿溢着關心的舉動。但是對爲了跟上他而不得不努力奔跑的海鬥來說,實在覺得有些爲難。
“這樣你還不相信嗎?”
海鬥鬆了口氣。他理解海斗的想法,也相信海斗的真心。這即使說,海鬥聚集所有勇氣掏出心來給他的誠意已經見效了。
(對不起,到最後我還是這麼任性。)
聽到這句話,讓海鬥回想起在浴室裏時,傑夫利說過他對別人對自己的愛沒有確信。寵溺海鬥,用很貴重的物品引起他注意,大概都是這種不安的表現吧。
傑夫利看着惶恐的海鬥露出笑容。
傑夫利挑起一邊眉毛。
海鬥忍住眼淚眨眨眼睛。
海鬥聽了對方的讚賞有些得意,但是,在笑容浮現出來的下一瞬間,他突然覺得鼻子癢癢的,接着打了一連串的噴嚏。看着他那樣子,傑夫利臉色都變了。
“如果柴禾再是溼的話,那我就一定把他咒死!”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去原來的世界。不過,就算知道了我恐怕也不會回去了。得出了這個結論後,海鬥緊緊地攥住了照片和錢包,選擇了讓過去成爲回憶。
海鬥瞠目結舌地看着塞到手中的東西,是錢包。慌忙確認裏面後,海鬥發現那張照片還完好無損,站在海鬥身旁的是令人眩目的和哉。看着並非腦海中浮現的渺茫幻想,而是確確實實拍攝下來的照片時,海鬥突然覺得喉嚨湧進一股熱熱的東西。
看不好看?屈服於寒冷的海鬥這樣說服自己以後,像烏龜似的縮起腦袋靠近暖爐。令人舒服的溫暖馬上包圍了涼透的身體。海鬥喜歡樹脂那劈劈啪啪炸裂的聲音,但是,當他把手伸向閃爍着紅色的火焰時……
“準備這玩意的傢伙會受詛咒。不,我要詛咒他!”
水面下發生了新的奇蹟。傑夫利一時間無法相信地盯着近在咫尺的如同閃亮的黑珍珠一般的眼睛。凱特手中握着的是勃發的慾望--是想要他到無法忍耐的分身。
傑夫利微笑着。
“開玩笑的。剛纔說用水泵的想法你去告訴莉莉,當跟她交換香皂水做法的籌碼好了。你給我洗過頭髮後,我已經不打算再自己洗了,這實在是最棒的享受啊。”
“疼!……好疼!”
“我也一樣只給你做。”
“恩。”
海鬥接受了錢包,就代表回應他的信任,下定決心留在這個世界了。
聽到這種值得感謝的習俗,海鬥不禁微微一笑。
“我相信。”
交錯的手臂搖動着,雙方都忍不住溢出呻吟。然後,兩個人互相把汗溼的額頭靠在對方肩上,一起衝向快樂的頂峯。
“對把。”
傑夫利問道。
“看到從ZIPANGU帶來的東西,說不定會勾起你的思鄉病。我不喜歡看到你的心離我遠去。”
“那時候你提起他,一邊哭着一邊不停地說想再見到他。”
“上了岸還要搖水泵啊?”
傑夫利的手掌撫上海斗的臉頰。
“還好吧。”
“我的話,會比她更下功夫。”
“由托馬森醫生包管着,就一直放在他那的。”
“要想打水輕鬆一些,可以用船員們用慣了的水泵。”
“你喜歡那個浴室?”
傑夫利馬上露骨地表現出對抗意識。
傑夫利對突然慘叫出來的海鬥笑了笑後,接着就去換衣服了。沒多一會兒就回來的他,身上穿着剛纔準備好的襯衣和褲子——這種時髦的打扮,讓海鬥深刻地認識到,傑夫利這個人即使被流放到北極,也絕對不能允許自己打扮得不像樣子。
(對不起……對不起,和哉。)
“現在可不是磨蹭的時候,拜託你,可別給我感冒呀。”
“我的宅子比這裏更舒服喲。”
“首先,我現在最渴望的就是穿上洗乾淨的襯衣。如果行李已經送到就好了。”
“和你一起拍照的少年就是‘KAZUYA’嗎?”
多套了一件外套後,海鬥覺得肩膀那裏有些不好活動了。再加上衣領上繁多的布料把脖子都蓋住了,看起來很是難看。雖然非常明確地知道這一點,但瀕臨危機的人類還管他什麼好
“應該已經送到了吧。不過,不管傳多厚,都暖和不了涼透的身子啊。要生暖爐嗎?”
“我越來越想在‘白鹿旅店’住下去了。”
說着傑夫利把帶來的東西遞給海鬥。
“凱特……”
“完全就沒有解除嘛!那之前的算什麼?你想讓我的忍耐全部白費嗎?”
凱特發出沙啞的聲音。
“你說的話,我全都很用心的聽着哦。”
“爲你做的事,還硬逼你感恩怎麼行,反正我也要洗的。”
“你還挺用心的嘛。下次淘污時,要首先指名你了。”
說着傑夫利從褲子口袋裏掏出要是扔給海鬥。
“把鑰匙給你。”
“你還記得他?”
也就是說,傑夫利對自己不會離開有了絕對的自信,才決定還回來的吧。海鬥注視着露出一副後悔表情的傑夫利。
“遵命,先生!”
“是不是越來越離不開我了?”
血液循環不暢的指尖突然一陣抽痛。
在海鬥挨個把鎖打開的時候,傑夫利走到暖爐前,想用手中的蠟燭點燃引火木條把爐子點着。可能因爲一直放着沒人管的緣故,溼溼的小樹枝即使拿到蠟燭上燒也只是冒煙,根本點不着。
“順便把我的也打開。”
吼完了,凱特上去摟着傑夫利的脖子,主動奪去一吻。
“就當提前給你慶祝好了。”
“放心好啦,現在立刻準備應該能趕得上,還可以再加裝個專門的爐竈。”
英格蘭的夏天比日本涼爽許多,太陽落山後更是如此。而且,被劃爲北歐系範疇的英格蘭人也比日本人耐寒得多。海鬥完全忘記了這些,所以才落得直到熱水徹底涼透,才哆哆嗦嗦回房的悲慘境地。
“十月四號。”
“我知道。”
傑夫利抱住他的腦袋,在紅髮上印下一吻。然後,靜靜的放下手,摸上焦急等待着解放的凱特。
“我……我好奇怪……被你做了那種事。”
傑夫利拼命地吹着氣,卻被飄起的煙霧嗆得直咳嗽,罵了一陣子,終於算是點着了樹枝,傑夫利叫道:
“謝謝你把它還給我,這張照片對我意義重大。”
離開他的嘴脣凱特好像說胡話似的嘀咕了一句,接着猛得推開傑夫利,然後把回覆自由的雙手泡進熱水裏。
置和哉於不顧的罪惡感,大概一輩子都不能從海斗的心裏消失了。曾經有被自己深深傷害過的人,那絕對時忘不掉的。沒錯,即使在幸福的最頂峯也一樣。
不知是不是因爲害怕威脅,暖爐裏堆積的柴禾順利燃燒起來,房間裏頓時明亮了許多。
海鬥把照片放回錢包,裝進褲子的隱兜裏。
“真的嗎?”
“我不會對你之外的人做這種事。”
“在這一帶可不稀奇哦,起霧或者暴風雨過後氣溫會急劇下降,一般都會預備好一些柴禾的。”
“那種情況下你覺得我還能說出口嗎?”
“啊--?”
“太、太好了,醒過來之後它就不見了,我還以爲丟到哪裏去了……”
傑夫利彈了一下海斗的鼻頭。
接過猛撲過來的海鬥,傑夫利笑了。
“你生日什麼時候?”
“爲什麼?”
“可是,像莉莉設計的浴室……”
“暖、暖爐?在盛夏?”
海鬥觀察了一下他的表情後,非常慎重地解釋道:
“因爲他是我唯一的好友。”
“我知道,我並不是喫醋。我想說的是,如果他知道你不再回去的話,一定會很傷心吧。他還不知道田中的船被海盜襲擊,也不知道你已經不再西班牙而是來到英格蘭了,你也不想讓他那麼痛苦吧?所以,等這次戰爭結束後,我就帶你去ZIPANGU。之前我也說過,我是認真的”
傑夫利竟然會了解自己到如此程度,雖然不可能再跟和哉見面,但傑夫利的心意讓海鬥覺得很欣慰。海鬥伸開雙臂,擁住傑夫利。
“不管什麼樣的願望,你都會幫我實現呢。”
海鬥心想,不管以後發生什麼事,自己都不會後悔選擇和傑夫利一起生活。能選擇他實在太好了,爲了這個選擇,即使失去其他一切都不要緊。
“怎麼才能送你回去?你想要我爲你做什麼?”
傑夫利以平穩的口氣道。
“只要按你喜歡的去做就好。”
海鬥仰起頭,注視着他。與此同時,門外響起一個聲音。
“老爺,您要用餐嗎?”
是比利。傑夫利看着海鬥,海鬥搖搖頭。
“不用了。”
“那酒呢?”
“我給你一先令,早上之前不用管我們。”
比利忍住笑意。
“我明白了,既然您這麼說,那我就不打擾了。”
等他走遠了之後,傑夫利把脣輕柔地貼上海斗的,繼而滑進口中,盡情品嚐了一番後問道:
“真的可以嗎?”
“嗯。”
傑夫利一邊輕輕撫弄着海斗的嘴角一邊說道,
“……!”
“不要……這樣……不……”
“已經不行了?”
海鬥乖乖地聽從了他的命令。順着喉嚨流進去的酒讓身體從內部溫熱起來,雖然已經感覺不到寒冷,但身子能這樣暖和起來還是很好的,因爲馬上酒必須要脫掉衣服了。
不知是不是咒語起了作用了,沒想到手指順利地埋進祕道里。傑夫利沒有蠻橫前進,而是耐心等時間過去。
“好孩子。”
傑夫利若有所思地說道。
海鬥雙手捂在臉上,但即使如此壓抑不住的聲音還是在喉嚨伸出迴響着。平時根本不曾注意過的地方竟然會這麼有感覺,讓海鬥覺得非常不可思議。
“今天說不定還是就到手指爲止比較好。”
傑夫利不在意的點點頭。
海鬥迷迷糊糊地求救。雖然讓他陷入這種無法忍耐的銷魂的快樂旋渦的人正是他,但能救自己的也還是隻有他一個而已。
看到他用手指擦拭嘴脣的動作,海鬥喫驚地問道。
“你、你喝下去了?”
終於要來了。海鬥吞了口唾液。用自己都覺得笨拙的動作趴伏在牀上。
“還要嗎?”
“到牀上去吧。”
海鬥爲了方便他碰觸而自己打開了雙腿,但是,潛入那片狹窄空間的並非手指,而是傑夫利的頭。因爲頭髮蹭到大腿內側的觸感,海鬥不由得睜開了眼睛。
海鬥一邊啜泣一邊高潮了,他沒辦法忍耐只好打破了禁令。下腹部瞬間放鬆了許多,爽快的解放感竄過背部,甜蜜的快感由背後慢慢地擴散到全身。暫時沉溺於那種感觸的海鬥,因爲感覺到傑夫利起身才把禁閉的眼睛張開。
“這、這樣啊。”
“果然,還是這裏比較有感覺。”
“因爲他從小就做這種事所以才能習慣。我可是絕不對處女下手主義者,不,曾經是。”
體貼的傑夫利回應了海斗的要求,舒緩地撫摸着側腹的手指順着腰部和大腿的外側滑行下去,而且配合手的動作,嘴脣也經過腹部來到肚臍下面。
“不行……”
遭到阻攔的奔流在海鬥身體內洶湧彭湃。
“進去嘍。”
傑夫利壓住拼命扭動着身體的海斗的腰身。然後,用舌尖給予他更進一步的刺激。
他撐起身體,拿過枕邊的薰衣草香油。
“沒關係啦,就像剛纔那樣給我點時間就好……西理爾長的比我還小他都沒事呢。”
“身體的力量要怎樣來着?”
“放鬆身體的力量,深呼吸,這樣你會輕鬆一些。”
傑夫利呵呵笑了。
“因爲你是第一次,不抹油的話根本進不去啊。”
“既然自稱無神論者,本不該相信神的存在,不過如果真的可以稱爲天使的存在,那一定就是你。”
傑夫利把壓在根部的手指放開了,但嘴巴卻沒有離開。
傑夫利說着溫柔地撫摸着海鬥僵硬的後背。
傑夫利解下洗在腰上的杯子,邊走邊往杯子裏倒酒。然後,把酒杯遞給目不轉睛地盯着自己的海鬥。
注視着他的傑夫利又伸手把枕頭取過來,然後把它塞到海鬥腹部下面。
“真緊啊。”
海鬥脫了鞋子,爬上牀。
(真厲害……)
“喝吧,可以緩解緊張。”
“放……放開……要出來……了!”
傑夫利綻開嘴角,好像在說拿你沒辦法一樣。
“唔……”
“謝謝,不過,可沒有會做這種事情的天使哦。”
“傑……傑夫利……救我……”
(吸氣……呼氣……不要用力。)
傑夫利直接對着酒瓶喝起來。看到他的樣子海鬥想,自己突然心跳加快是因爲酒精的緣故,還是因爲他口中溢出的滴落的酒呢?
海鬥揪住傑夫利的頭髮,想把他推開。但是,完全失去了力氣的手指只是糾纏着金色的髮捲,脆弱無力地一直沉下去。比起自己做來,傑夫利手指的碰觸,靈巧蠢動的舌頭給海鬥帶來了遠遠高得多的歡愉。腰部央求着解放凝聚的慾望而上下起伏着。但是,傑夫利似乎決定無視他的動作,再次含住他用力吸吮起來。
傑夫利停下動作問他:
“啊啊!”
傑夫利壓住他的根部,不讓他立刻攀至頂峯,然後鬆了口。接着,改用舌頭壓住前端。因爲他慢慢愛撫的動作帶出的溼潤聲響,海鬥瑟縮起了身體。
“在浴室裏稍微緩和了一下,我害以爲能壓制下來呢……”
傑夫利的手覆上他渾圓的臀部,手指埋進窄縫裏。
海鬥不禁回過頭,都到這個地步了還能停嗎?
“不要……不要……”
聽到傑夫利的命令,海鬥聽話地伸出手,脫下兩層外套後,把纏在腰上的褲子也褪了下去。之後,傑夫利一邊低頭看着再次變得一絲不掛的海鬥,一邊把自己的衣服都脫了下來。暖爐裏跳躍的火焰,讓善良的金髮更閃耀着一層光芒,甚至達到了某種的催眠效果。凝視着光亮中的傑夫利,海鬥感覺心裏的恐懼也淡薄了一些。連被他溫柔地放倒在牀上,海鬥都不自覺地露出了笑容。沒錯,只要相信傑夫利就好,然後順其自然。
(不……)
“我也想要……我,也想做。”
自然地變成了腰部挺起狀態的海鬥,把恐怕已經紅透了的臉埋進手臂圈成的枕頭裏。接下來傑夫利就要品味他的全部,看遍他的所有,甚至那些海鬥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
哪一邊都不對。那是因爲要對和一個力量遠遠超過自己,有野性一面的男人做愛感到恐懼。傑夫利不會故意傷害海鬥,但是,他也承認會有痛苦存在。就像那把敲飛了瓶口的刀子一樣,傑夫利也會毫不猶豫地貫穿海鬥吧?如果真的是那樣子,就算用了薰衣草香油好像還是會恨疼。
“面向這邊。”
本來已經做好了思想準備,但海鬥還是反射性地收緊了那裏。
傑夫利苦笑着望着呆呆體溫的海鬥。
“薰衣草精油在哪裏?”
海鬥慌里慌張地走到自己的箱子那裏,顫抖着手地打開蓋子,取出了要拿的東西。原本沒預料到會用於這種用途,不過買了它實在很幸運。
然後他伏下身,親吻了海斗的脊背。
他的舌頭舔舐着海鬥一下子膨脹變硬的屹立。
傑夫利玩味地問道。
“不難喫麼?”
“對我來說這就好比勝利的美酒。”
“明白了,不過,如果受不了,一定要馬上告訴我。”
感覺到手指在體內蠕動,海鬥皺起了眉頭。
海鬥抬起腦袋,看着自己已經疲軟的分身。
海鬥因此而搖着頭,扭動腰部,雙腳交互踢着牀單。的確很舒服,但是,這並不是可以安心將自己交出去的那種快感。它煽動着海鬥,挑動他的興奮。連難過地掙扎着去摩擦傑夫利的堅挺,也在渴求更進一步的刺激。只要做過一次,第二次就不會恐懼了。海鬥爲了傑夫利能注意到而把腰向上抬起,多麼淫蕩啊……!海斗的面頰因爲羞恥幾乎腰燒起來,但總比這樣焦急下去要好。
海鬥按他說的換氣後,肌肉漸漸鬆弛下來。
“到現在才說也許已經晚了,不過,這個能再次勃起嗎?你剛纔做的時候就一直垂着頭,不掃興麼?”
“的確說不上是美味,但是我想品嚐你的全部。”
“箱子裏。”
傑夫利笑着把小小的突起含入口中。
海鬥仰起頭,眼神指示着枕邊的薰衣草香油的瓶子,默默傳達給傑夫利自己也很想要他。
“謝、謝謝。”
“比手指還舒服嗎?”
“等……等等……不行!等一……”
海鬥目瞪口呆。多半這是有訣竅的吧,換了自己恐怕是連打出個裂口都做不到。
“去拿來。”
“讓你操心真過意不去。那麼,爲了不讓我寂寞你可以幫忙嗎?”
“試試看吧,真的不行了我會說的。”
“用它做什麼?”
也就是說,對傑夫利來說這也是一種初體驗。看着他露出困惑神色的臉,海鬥認爲既然下定決心接受他,要成爲他的人,那麼,傑夫利所帶來的一切痛苦和甜蜜他都要承受纔行。
“你先趴下。”
“凱特……”
“那東西等會兒再用。”
海鬥這樣想着轉過身,傑夫利也從自己的行李中拿了瓶酒出來,只見刀光一閃,瓶口酒給敲飛了。
“呃、嗯。”
“不要了。”
海鬥不住地點頭,他忽然發現對方根本沒在看他,不由得發出沙啞的聲音:
對,要放鬆——海鬥深深呼了口氣,放鬆了集中在臀部肌肉的力量。緊接着薰衣草香油潤滑了的手指來到入口,好像要確認情況似的先把前端壓進去。海鬥不停對自己說:
下一個瞬間,海斗的聲音就被喘息吞沒。因爲傑夫利含住了他。
傑夫利吸吮着完全敏感起來的乳首,時而以舌尖輕舔,時而輕輕啃咬。
傑夫利覆上海斗的身體,用激烈的親吻奪去他的呼吸。接着他的嘴脣順着頸項的脈動處滑過,引得海鬥發出喘息。溫熱的手指先是搔了下耳朵,繼而又去戲謔胸前,讓海鬥脊背一陣戰慄。當緊跟着手指的嘴脣掠過挺立的乳尖時,海鬥因爲那強烈的感覺不由得喘息起來。
傑夫利低聲說着,把指尖左右扭動。
“可是到了關鍵時刻還是不行,我想要你想到無法忍耐。”
傑夫利的聲音把海鬥從思慮拉回現實。
海鬥開玩笑地回道,接着又恢復成趴着的姿勢。
片刻之後,傑夫利的手指又開始動起來。似乎沿着內部在尋找什麼,然後他非常確信地停在一點上。
“啊啊!”
指尖彎曲蹭到那一點的瞬間,海鬥發出一聲悲鳴。腦袋裏閃過一道亮光,如同電流穿過一般強烈的快感讓下體堅硬起來。
“到底要怎麼用力來着?”
傑夫利繼續着手指的動作一邊發問。
要放鬆,海鬥很清楚。可是,他做不到。自己的身體已經變得連自己都非常難以控制,幸運的是,他想再使勁也使不出來了。海鬥已經適應手指存在的內部,很快便開始跟着緩慢的摩擦蠢動着,而且,身體還產生出一種未知的怪異感覺。好像逐漸有很熱的東西滿溢出來一樣,或者說好像被灼熱的東西抵住,快要融化成水了一樣,海鬥因爲這種感覺扭動着身體,想要掙扎的他挺起腰部,挺立的分身正好頂在支撐下腹的枕頭上。對了,沒什麼可擔心的。海斗的戀人經驗豐富,就像點燃爐火一樣,他也能很簡單地挑起慾望的火焰。
“……!”
他乘虛而入,把第二根手指埋進海鬥體內,速度也比剛纔快了許多。不過,這次海鬥沒那麼疼了。大概,注意力都已經被徹底興奮的堅挺佔據了。當往兩邊分開的手指製造出一個空間,在那裏滴入某種粘乎乎的東西時,海斗大喫了一驚。
“什、什麼?”
“多加了些薰衣草香油,你看,潤滑效果很好吧?”
傑夫利的兩隻手指大膽地進出着,海鬥抓緊了牀單,準備迎接衝擊。但是,過了許久都沒有疼痛襲來。取而代之的,是剛纔那種讓人心蕩神馳的歡愉從柔軟肉壁的狹縫裏攀升出來。
“你比我想象中適應得還要快呢,雖然年紀不小但身體好像還很柔軟。”
傑夫利說道。
雖然心裏想着,別把人當老人家看,可是現在根本不是逞口舌之快的時候,海鬥呻吟着。
“唔……”
不過,他卻辜負了傑夫利的期望,第三根手指沒能像之前的那麼輕易進入。才進入到中間的時候,就徹底動彈不了。即使用足了薰衣草香油,即使等了很長時間去適應,還是做不到。
“看來已經到了極限了。”
傑夫利一邊在繃緊到幾點的入口用指尖探索着空隙,一邊低聲說着。
“不、不要緊……等……等我喘口氣……”
“嗯、嗯……”
亨利八世解散了修道院,很多人才帶着他們掌握的知識四散逃亡。這是多麼大的浪費,多麼大的損失啊。
“我、我一個人就行了,把水倒進浴缸,在那裏洗……”
海鬥瞪大了眼睛,心說還有這種方法啊。
“你真的很有耐性呢。”
“不,我自己來就好,等我進了簾子會跟你打招呼的,請在外面等着。”
海鬥一邊點頭一邊想起來威爾給的治傷藥,說起來,那個也是跟原修道士學了做法的人制作的。
莉莉微笑着,從海鬥懷裏結果布拉其。
“啊呀,凱特。”
“好了,請吧。我會老老實實在這裏等的。”
莉莉聳聳肩。
“那你找個籠子關着不是更好嗎?”
“看來你真的很喜歡貓呀,左瞄自己不養呢?”
這個小傢伙——低頭看着眯上眼睛喉嚨發出呼嚕聲的布拉其,海鬥心裏苦笑着。
“夫人這裏,都怎麼滅鼠的?”
“因爲實在太愛你了。”
說完海鬥主動親吻了一下露出開心微笑的嘴脣,頓時一種洋溢的幸福感填滿了空虛,海斗的手臂滑落到傑夫利後背上,像是怕他逃掉似的緊緊擁抱着他。
“不是啦,因爲醒了一次就再也說不着,所以乾脆起來了。”
“真的好可愛,絕對不會抓人咬人的。”
“爲什麼要停下啊……我又沒說受不了……”
“可以啊,今天就由我代替洛克福特船長幫你打水吧。”
海鬥脫下衣服,準備好簡裝沐浴後喊了一聲,門外的莉莉接着就開門進來了。她把布拉其擱在鋪了亞麻布的桌子上,然後捲了袖子走過來,嘴裏還一邊哼着歌,一邊把舀子放進水瓶裏。
海鬥苦笑着。
“真的?”
“你一直都抱着布拉其呢,你擔心它跑丟了嗎?”
莉莉存心捉弄他。
“不用客氣,我也不想布拉其失蹤的。”
“你是水手所以沒關係,真是的,也不知道是什麼地方哪個白癡說的,一派胡言嘛。貓可以幫忙抓住啃繩子或者行李的老鼠,所以是水手很重要的夥伴。但是,住在陸地的人,卻把貓當成有害動物全給捕殺了,所以纔會老鼠橫行,怎麼滅鼠都讓人頭疼呢。”
“拜託你了,夫人!”
莉莉說着打開了浴室的門。
“昨晚我也在想,你對藥草瞭解得很透徹呢。”
“那,我也是巫婆……應該說是,也會被人當成魔法師看嗎?”
但是,身體雖然還留有那種存在感,事實上手指已經出去了,忽然襲來的空虛感讓海鬥愣了一陣子。沒有做到,失敗了。沒能回應傑夫利的感情。不斷湧現的無力感,幾乎奪取了海斗的呼吸。就算撕裂也不要緊。就算由自己採取主動,也該做到最後纔是。海鬥憎恨自己臨陣脫逃的身體,而且,他也詛咒放任自己逃走的脆弱心靈。
莉莉微笑着。
“當然。”
莉莉露出一個苦笑。
傑夫利露出微笑。
“用加了毒的丸子,也用過附子草。”
“不止如此,還是個謙虛又容易害羞的人——不是他就不行呢。”
注意到有動靜,傑夫利對上睡眼朦朧的海鬥體貼地說道。
海鬥看着那雙藍色的眼睛小聲說:
“我知道。我都一直等到現在了,你也多忍耐兩天吧。”
“太謝謝了。”
“《垂憐惡魔之歌》,收錄在一九六八年的專輯《beggarsba》裏。”
海斗的臉馬上紅了。
“聽到傳聞的時候,我就在想會不會是這樣。昨天,看到你留戀這浴室的樣子,正好證明了我的推測,你絕對和我來自於同一個世界。”
“嗯,陸地和船上不一樣,太大了。”
海鬥很乾脆地拒絕了。
“要是被你討厭的話,還不如死了輕鬆。所以,我才能忍耐下來。”
“不用客氣,而且我也正好有事找你。”
“我去收拾木板。”
莉莉把剪花的剪子放在桌子上,和昨天一樣先行帶路。
聽到這話海鬥慌了起來。
“如果肚子餓了,就去告訴莉莉。箱子的鑰匙交給你,離開房間的時候千萬注意鎖門,聽懂了嗎?”
(所謂宗教改革,改變的並不只是教會呢。)
海鬥逃也似地跑進浴室,關了門。然後,嘆了口氣。總覺得這個早晨過得不平常。
莉莉回過頭,摸摸小貓的腦袋。
“嗯……”
海鬥伸出雙臂摟住傑夫利的脖子。
莉莉點點頭。
海鬥覺得很佩服她。
“那我也要忍耐,因爲我喜歡你喜歡的不得了,所以再忍一下好了。”
“在我回來之前,你哪兒也不要去啊。”
都鐸王朝在英格蘭的歷史上被成爲文藝復興時期,海鬥原來也是這麼想的。但是,在聽了莉莉的話後,這個確信開始動搖了,就像包圍火刑臺的火焰扭曲了大氣一樣。
“等等!”
海鬥不肯放棄。
傑夫利把海斗的身體反過來,用手掌擦拭着他被悔恨的淚水沾溼的臉頰。
“果然是這樣。”
莉莉爽快的答應了。
“對呀,籠子,到哪裏能買到啊?”
“可怕的評價?”
“本來名聲就不好的女人再養貓的話,就該有更可怕的評價了。”
海鬥瞪大了眼睛,像金魚一樣張合着嘴巴。
“只、只不過因爲ZIPANGU人不常見吧?”
“巫、巫婆……”
“剩下你一個人了,覺得不安了嗎?”
“那也是巫婆的特徵之一呢。懂得治病方法的人,往往也被認爲可以製造疾病。教我製作香皂的原本是一位修女醫生,因爲腹部腫瘤死去的男人的家人們,都指責她絕對沒有用藥而是給男人下了毒,最終被判了火刑。所以,我都不能暴露出懂得治病的樣子。就算治療,也是給店裏的女孩子們治治青春痘而已。”
海鬥背上一陣戰慄。沒錯,深信迷信的不僅僅是船員,陸地上也有類似的人。
“這裏的人們,認爲貓是巫婆的僕從。”
“不是我要嚇唬你,再繼續進去的話,絕對會裂開的啊。”
勉勉強強起了牀的海鬥穿上襯衣和褲子後,就把所有箱子仔細鎖好了。然後,他拽出還在牀底睡覺的布拉其,一起前往樓下的餐廳兼酒場。
“等等!你讓我包管財務這太亂來了……”
海鬥點點頭,把手掌覆在貼在臉頰的手上。
(要去喫早飯嗎……不,在那之前先洗個澡吧。)
“這樣啊,昨晚你們什麼都沒喫就睡了,肚子餓了吧?我馬上給你準備早餐。”
“我是真的……想做。”
“那……那……該怎麼辦……”
莉莉搖搖頭。
聽到這個曲調,海鬥把麥斯林紗的簾子拽開,看着那雙正對着自己的褐色眸子。
就在這時,海鬥感覺到傑夫利的手指緩緩退出去了,他焦急的大叫。
“讓我來自我介紹一下吧,我是個有錢的奢侈男人,徘徊於永恆的時間,被剝奪了無數靈魂和信仰的人……”
海鬥抱着布拉其的手加重了力道。到底還是得準備籠子,不然讓它出去晃悠的話,說不準真的再也見不到它了。
“槍……不對,是滾石樂隊。”
可是,傑夫利早已經走遠了。
“你不必太着急,不用勉強自己。如果不能讓我們雙方都快樂,就沒有意義了。雖然今天只進行到這裏,但或許明天就能完全進去,說不定到後天就能吞下取代手指的我。總之,你已經確實屬於我了,安心吧。”
“還很早呢,你想睡就多睡會兒。”
傑夫利彎下身,輕輕吻了一下海鬥。
“你不用介意用鳥籠的話,我這裏還有閒着的可以給你,是柳枝編的,很結實。”
“趁着這會工夫你先脫了衣服……”
“謝謝你,不過,我可以先借用一下浴室嗎?”
在門口插畫的莉莉看到海鬥後馬上露出微笑。
海鬥束手無策地看着鑰匙串,嘆了口氣。一想到鑰匙因爲自己不注意而讓這些東西被偷了,他就沒法安心睡覺。
“你做事還真謹慎呢,船長是不是也被你這一點吸引了啊?”
伸手結果傑夫利遞過來的一串鑰匙後,海鬥又睡着了。但是,就在關門聲響起的一剎那,他才注意到這是多大的事,立刻從牀上跳下來。
傑夫利要去看看“克羅利婭號”。看他那副精神的樣子,根本想不到這個人昨晚因爲同牀共枕的興奮餘韻一直聊天調情到快天亮。
海斗大喘了口氣,終於發出聲音來。
“你、你也在球之丘……”
“穿越時空。”
“你聽到‘德雷克的大鼓’了嗎?”
莉莉皺起眉頭。
“那是什麼?”
於是海鬥把鼓聲包圍的故事講給她聽。
“那個故事在歷史課上好像學過,但我不記得聽到過鼓聲。”
莉莉說着,忽然露出很丟臉似的表情。
“真是不好意思,其實對於穿越時空前後的事情我幾乎沒什麼記憶,因爲幻覺……”
“幻覺?”
“我用了海螺應,和他一起。”
海鬥凝視着莉莉,看她的歲數,還有順口哼出的曲子,她的青春時代應該是在六十年代末到七十年代初。正是毒品文化全盛時期。
“我們在球之丘野營……等我醒來的時候,就已經到了這裏了。一開始我還以爲自己在做夢怎麼也沒法相信,可是,當我突然把視線轉向手掌的時候,才發現手指晃晃蕩蕩的……”
海斗的臉色變得蒼白。
“是、是骨折嗎?”
莉莉抬起右手,看着因爲粗劣的接骨手術而彎曲的無名指和小指。
“幸運的是沒有斷的徹底,伊迪斯……就是剛纔我提到的醫生,給我開了鴉片的方子,所以纔沒覺得多痛。”
“鴉……鴉片……”
就像說喫止痛藥一樣輕鬆的口氣讓海鬥驚愕。
“怎麼會這樣……!”
“哎呀,你以前都沒喜歡過男人嗎?”
0;絕對被看到了,全部被看光了。我幹嗎要拉開簾子啊,我真是個笨蛋……!1;
莉莉苦笑着。
莉莉點點頭。
“我洗完了,謝謝你。”
又揶揄他了。海鬥也清楚,但還是紅透了臉。
“你說你看到了九柱戲……那麼,球瓶一共有九個吧?”
“人生真是難以預料啊……披頭士解散?我還以爲絕對是滾石先解散呢。還有‘爵士’封號……真的給米克了?”
“沒錯。”
“啊,幸運的是薩姆的馬車剛好經過。他好象是聽了母親的吩咐從聖奧斯特爾偷運葡萄酒。他知道我還活着,立刻把我送到伊迪斯家去了。還說,要做他妻子的女人,必須得健康纔行。”
“嗯,因爲還沒碰上一個人呢。”
“你說你昏倒了,那之後怎麼樣了?”
海鬥委婉地催促她。
海鬥露出微笑。
“我給它起名叫‘門’,因爲我一直是吉姆?毛利森的歌迷。”
“一九七零年九月。爲了看《門》和吉米?亨德里克斯我去了白島參加音樂節,和在那裏認識的一個情投意合的男人一起在南部遊玩了一段時間,開着他那臺破爛凱旋。”
“你說你的手骨折了,必須得立刻治療,可是你又沒一個認識的人,又沒有錢——你是怎麼度過那個難關的?是誰送你去伊迪斯那裏的?”
陷入沉思的莉莉停下了手裏的動作。
“我和朋友在球之丘散佈,然後就突然聽到鼓聲。我被連我自己都不能理解的衝動驅使,往發出聲音的地方走去。中途被一個小女孩給撞到後,我在地上發現了一個像保齡球瓶一樣的東西。”
“嗯、嗯。”
“嗯,也有人叫它們‘麥田怪圈’。根據植物學家的說法,生長在圓環中間的蘑菇孢子飛散出去,使得將落地的草酸性化,所以才製造出枯萎的圓形痕跡……可是,徑十英尺以上的圓環也有呀,能散佈出那麼多孢子的蘑菇,得長多大啊?而且如果蘑菇數量那麼多的話,爲什麼圓環中卻沒剩下一個呢?”
總之,這似乎已經滿足了她的好奇心。椄下來輪到海鬥提問了。
“怎麼回事,不光是年代,連季節也不一樣了?”
海鬥問道:
莉莉也滿足了吧?她沒再追根究底。
海斗的腦海裏閃現出蘭斯恩得那片晴朗的藍天。
大既是他的真誠傳達給了對方,莉莉的聲音變得溫柔起來。
“妖、妖精……?”
“我也沒有可以拿來做比較的女孩子。”
“是啊,還是對一個手指折斷,滿身泥濘,昏倒在路邊的女人呢。真的,要是那時候他沒有把我撿回來,我就那麼死在荒郊野外都不奇怪。”
“真是個見多識廣的人呢,找藉口害死伊迪斯的傢伙太愚蠢了,根本不知道她的價值。”
“你是怎麼來的?”
“我七歲的時候知道妖精之輪,英格蘭傳說圖畫故事集上出現過。‘請小心妖精之輪。圍着它轉上九次,你會聽到不可思議的聲音。在妖精們的祭典之夜,如果你不小心來到那圓環中,就會被帶到地下他們的王國去’,書裏這麼寫的。”
“我也不知道。你來這裏的時候是初春吧?”
“你也很快就喜歡上他了嗎?”
“你摸那個球瓶了?它確實存在嗎?”
“薩姆對你一見鍾情了呀。”
莉莉一臉認真的盯着海鬥。
“最後……”
“不,我看到的是九柱戲。接着又要說到德雷克船長的故事了,傳說看到無敵艦隊的帆影時,他正在球之丘玩保齡球,你不覺得有點聯繫嗎?”
海鬥歪着頭。
“嗯,那邊是七月。”
“就算你當這是傻話也好,但是希望你能聽我說完。”
擦乾了身體後,因爲剛纔已經被看光了,海鬥乾脆拉開簾子穿上衣服,莉莉對他說:
莉莉一邊瞪着海鬥一邊說,
“那時候,你沒注意到自己到了另一個世界嗎?”
海鬥很爲難,於是避開了這個難爲情的問題。
“你住在普利茅斯嗎?”
莉莉沒注意到海鬥正在傷心,再次用慣用的手拿起舀子往桶裏灌水。接着又繼續聊起剛纔的話題。
“和女孩子相比如何?”
“我醒來之後先在球之丘呆了一陣子,可是那裏遠離城鎮所以都沒有人經過呢。在我等待的時候太陽也快落山了,感覺到不安於是我決定自己去找個好心的撒瑪利亞人。也不記得在那之後過了多久,走着走着又背運地過了海洛因的藥效,經不住劇烈的疼痛,我再次昏倒在路邊。”
海鬥怨恨她的冷靜。因爲說得太起勁了,連自己光着身子都給忘了的海鬥無力地垂下肩膀。
“吉米在音樂節後十天,吉姆差不多在那之後一年就因爲用藥過量去世了。”
“我、我也覺得這是命運註定的相遇,可是這樣子……傑夫利還是男的……”
“我所看到的是‘妖精之輪’呢。”
“也就是說,你的時空隧道,還有我的問並非在特定日期開放呢,既然如此,那原因到底是什麼……”
“不會吧?”
“不,我出生和成長都在萊汀。”
看到海鬥漫不經心的樣子,莉莉焦躁起來。
莉莉開玩笑似地說:
“你什麼時候到球之丘的?”
莉莉睜大了眼睛。
“嗯。”
看到他困惑的樣子,莉莉轉變了話題。
“沒有上癮嗎?”
莉莉眼睛一亮。
“我聽着呢。”
“接下來的故事一邊洗澡一邊說吧。今天開始就是拉馬斯節了,節日期間店裏會比較忙。”
“我還覺得奇怪呢,本來我應該睡在綠油油的草地上的,怎麼會昏倒在乾枯的灌木叢裏呢?而且,在九月來說天氣也太冷了,怎麼也沒想到又過回春天去了。”
“可是,他不是不會說話麼?”
海鬥透過簾子看着莉莉。
海鬥因爲她怒氣衝衝的樣子趕緊把鬆散的表情糾正過來。
“聽了你的話,讓我想起一件事。那天,我在穿越時空之門之前看到的東西。至今我都在懷疑那是不是海洛因造成的幻覺,不過說不定那是真實的。”
“手語,在這個時代就已經有了嗎?”
“哼,最終還是抺不掉中產階級的根性啊。”
“嗯,當我注意到一臉擔心地看着我的薩姆的時候,自然而然就想到,他是我命中註定的另一半,也許我就是爲了見他纔來到這個世界的。他根本和我以前迷上的男人們不是同一類人。你和洛克褔特船長是怎麼樣的呢?”
“是本篤會的修道士發明的,修道士在‘沉默之行’的上課期間是不準發言的,但是怎麼才能傳達意圖呢?爲了這個他才編出了這套用手指比劃文字的方法。”
“伊迪斯從小就教他手語,我們也這樣交談。”
“嗯,伊迪斯給我控制住了,如果只有我自己的話,一定會上癮的。這裏對癮君子來說就好像天堂一樣,罌粟和大麻可以隨便種。也就是說,可以白種,而且不管你拿它來做什麼痘不會被逮捕。”
“披頭士已經解散了,但是滾石還在。米克。賈格爾被封爲爵士了。越南戰爭美國以失敗撤軍,我在的時候女王陛下的身體確實還很結實呢。”
“對了……你連在我不在了之後的事情也都知道呢。”
“我不知道,在我和球瓶指尖有一層透明的膜狀物體,我剛想用拳頭打破它,九被吸進時空隧道了。啊,時空隧道就是指時空裂縫。”
海鬥鬆了口氣,慶幸都是些自己知道的問題。
“薩姆啊。”
莉莉探出身子。
“哈……”
海鬥哀悼伊迪斯死得太早。
這種話題一定會讓喜歡靈異現象的和哉雀躍不已。但是,海鬥覺得有些厭煩。小妖精,小矮人,棕仙,小仙童,英格蘭的妖精實在太多了。光一個布卡布就夠自己應付了。
這是和自己無緣的世界呢。海鬥不像她對藥那麼熱心,連該說什麼都不知道。
“不可思議啊……”
“是啊,那麼出色的人不會再有第二個了。別看薩姆現在長得這麼健壯,小時候他身體很弱又多病,總要她照顧。或許,比起親生母親都更加依賴她呢。所以,才把我也託付給她。”
“我沒有精神不正常,也不是在跟你開玩笑。”
她噌的抬起頭,連珠炮似地問了一串問題。
“保齡球?草地滾球?”
“我想你看到的,是吉姆和吉米的最後一場演出。”
一直——是現在時。海鬥聽到後注意到一件事。
海鬥一邊用淋下的水衝臉一邊點點頭。
“那麼,是隻專情于傑夫利啦?”
莉莉輕輕推了下海斗的肩,把簾子給拉上了。
“嗯,在白金漢宮封的。”
“滾石現在還繼續活動麼?越南戰爭怎麼樣了?伊莉沙白二世還在位嗎?”
“我去給你拿毛巾。”
莉莉用手悟住了嘴巴,沒繼續說下去。然後,沉浸在悲傷過了一會之後,她才注意到一個事實。
海鬥點點頭。因爲都是在他出生前發生的事,詳細情形他也不瞭解。但是,他曾看過瓦爾?基默主演的電影《大門》,也在CD的說明單上看過吉米的名字,所以這點知識海鬥還是有的。
“怎樣?你不覺得,這個故事和我們身邊發生的事情很像嗎?”
海鬥覺得後背一陣陰風掠過。的確如她所說,消失在地下這點很像,其它也有不少共同點。
“轉九個圈……九個球瓶。”
聽到海鬥嘀咕的莉莉的眼睛閃閃發亮。
“對啊!你也很在意‘九’這個數字對吧?我們會穿越時空絕對跟這個數字有關係。”
“可是,是什麼關係呢?我只是看到了九柱戲,你也只是看到了妖精之輪而己……”
突然想到了什麼,海鬥看着莉莉。
“難道,可以回去嗎?”
莉莉臉上浮現出困惑的表情。
“我不知道,磕了藥的時候,不管多麼不平常的事情都可以無所謂地對待……但是,我只記得這一件事。看到妖精之輪的時候,最先想起的就是‘轉九圈’這個詞。”
“就是說,或許是身體在無意識狀態下活動了,我也是,注意到的時候手己經伸向球瓶了……”
“說不定,門會選擇比較容易轉變爲那種狀態的人,我和你都被帶來了,但是其它人卻沒有。”
“嗯……”
海鬥一邊點頭一邊考慮。爲了避免把和哉也捲進來,海鬥突然間甩開了他的手——如果,當時沒有鬆開那隻手,是不是他也會一起來到這裏呢?說起來,鼓聲似乎也傳進和哉耳朵裏了。
“就算是這樣也還是太含糊了,儘管知道我們兩個人的時空穿越都和九這個數字有關,但是到底是如何影響的就一概不知了。就像你說的,我們又不是同一天來的……”
海鬥忽然想到了什麼,他仰起臉。
“圖畫書上有沒有寫妖精的祭典是什麼時候?”
莉莉歪着腦袋。
“我記得沒有寫日期。不過,好象一般都在仲夏夜或者萬聖節前夜吧。莎士比亞也以此爲題材寫過劇本呢。”
這也純屬巧合。海鬥在前些天,剛剛和尤安談論過有關那個慶典的問題。
和莉莉並肩走着,海鬥突然想,自己還真是很幸福呢,因爲她在找到可以說知心話的朋友之前,已經獨自過了三十年那麼長的時間。
把剩下的麪包渣都收了個乾淨後,這頓簡單但是很棒的早餐就算喫完了。
“……這麼說,你全部都看過了嗎?”
“這樣也好。”
“憑一個人的腦力所不能突破的界限,也許兩個人一起想辦法就可以解決了。”
“其實,還有一個問題,就是怎麼可以不讓傑夫利起疑心地去調查球之丘呢?”
“那位先生,什麼時候回來啊?”
海鬥歪歪頭。
莉莉目不轉睛地看着海。
“我也不知道,南部港口監視得非常嚴密,我想他們應該進不來。”
海鬥也有同感。
“等聖法蘭西斯回來,我再問問他可不可以做我的教父。”
“連我自己都覺得,能記得這做法很了不起呢。來到這個世界後要說什麼最痛苦,那就是除了酒就沒別的飲品了。喝生水非常危險,果汁雖然新鮮又美味,可是又侷限於季節,也不能清早起來就大口喝淡啤酒。”
莉莉對他擠擠眼睛,也把自己的陶杯端到嘴邊。
海鬥安慰咋舌的莉莉說:
海鬥點點頭。
海鬥感到一陣喜悅湧上心頭,不必虛僞掩飾做直正的自己,竟然這麼棒。如果這個樣子可以展現在傑夫利面前,那該多好啊。但是,這也只是奢望。
海鬥小聲嘀咕道:
“請期待明年春天吧。”
海鬥頷首道:
“從我生下來就是這樣,雖然有國教徒的名義,但在來這裏之前我幾乎連彌撒都沒去做過,更別說什麼聖經新約的壓根就沒看過。
“薩姆怎麼樣?他看上去都能空手打倒熊吧?”
“那不是很完美麼,不過德雷克夫人伊莉沙白也不錯。去請求他們二位,到祭壇前面去吧。有了教會做後盾,至少身份上多少有些保證。”
嗅着和熱氣一起飄上來的,帶着淡淡甜味的獨特香氣,海鬥陶醉了。對了,這就是莉莉剛纔說的“除了浴室還有其它驚喜”的“驚喜”。正如她所預料的,海鬥看着面前的菊苣咖啡,因爲太過驚喜和感激幾乎都要流出眼淚來了。
“所以,我才說你最好也接受洗禮。我理解你的迷茫,但這對於在這個世界生存下去是必要的。死了就算再怎麼後悔也沒用,但只要活着就有可能。在你去教會期間,也許有可能會變成真正的信仰不是嗎?”
“趁他不注意偷偷出去不就行了?”
“是祖母教給我這種做法的,她說這是戰爭年代,物資不足的時候用的代替品。蒲公英的根也能做哦。”
“很可惜,是後半。”
“基本就是這個意思,但是也不是說任何人都可以。到底,還得是能對抗桑地亞納的人才行。”
莉莉搖搖頭。
“能怎麼様?那些投資者,面對這些不知道能不能盈利的東西,他們恐怕會寧可多裝上些胡椒或者丁香吧。其實,據說那個人因爲辛和料超載撞上了暗礁。”
“十七世界紀吧……”
“這個世界有一個我深深愛着的人,而且生活的時間也很長了。要是回去那裏,就必須從頭再來重新開始人生。都到這個年紀了,就連聚集那種力氣都難了。但是,我還是很想知道穿越時空的方法。想知道改變了我人生的事件,是如何發生的。爲了不再上第二次當。”
0;對不起,傑夫利。無論如何我都想再去一趟,不會太久的,原諒我。1;
“烘烤的方法真不錯……沒有了咖啡的苦味……嗯,而且非常爽口……不含咖啡因有益身體健康……”
“我反對,是因爲撞了暗礁,所以才卸了香料來減輕重量。”
“我的想法也一樣,決定了不和傑夫利分開,但是自己身上發生的事情的真相我很想找出來。所以,我還想再去球之丘。趁着德雷克不在……聽他的鼓聲太危險了。”
“要是聖法蘭西斯順便去了中國的話,事情可能會不一樣。:
“還有想綁架你的西班牙人也在呢,他們還潛伏在英格蘭嗎?”
“來吧,去喫早餐。除了浴室,還有其它讓你驚喜的東西哦。”
“其實也挺恐怖的,自從和薩姆見面以來我再也沒去過球之丘呢。不知道門會出現在什麼地方,而且,還有可能不經意間就把它打開的可能性對吧?對那些製造這種危險東西的傢伙,我沒指望他能說什麼‘對不起,是我錯了’這樣的話,我只要破口大罵一堆‘混蛋’就夠了。”
“勇氣可嘉啊,那就拜託你去仔細調查吧。”
海鬥每喝一口就加一句稱讚,這讓莉莉也很愉快。
海鬥考慮了一下。跟傑夫利說要去球之丘的話,他大概會馬上帶他去吧。但是,四處走動尋找時空隧道的樣子要是給他看到,一定又要起疑。他絕對會徹底問清理由。
“爲什麼……啊,對了。”
海鬥暗自在心裏道歉之後,轉過來看着滿懷期待地盯着自己的莉莉。
海鬥勉強點點頭。她說的話海鬥也明白。在這個即使同樣信仰基督教,也會因爲宗派不同而被逼害處死的世界,異教徒是不可能平安無事地生存的。洗禮是通往生路的護照,是能提供過上普通人生活的保證。
還有這件事呢——海鬥皺起眉頭。
莉莉拉着海斗的手,緊緊地擁抱着他。
“在伊迪斯去世之後。我跟她既有血緣關係又是她的徒弟,所以說不定什麼時候也會受到巫婆的審判。我不想因爲無知死去,所以拼命學習。我想我絕對不會上天堂,可是,我的神卻寬恕了我。因爲考慮到要不被人當成巫婆告發,要在這裏長久生存下去。現在,我還會去教會,也是爲了對此表示感謝。”
“你是不是想說,等他來了再接受洗禮就太晚了?”
莉莉直視着海斗的雙眼。
海鬥睜大了眼睛。
“啊,對對。”
“預定是再下個星期……”
“一個人不行……就是說,只要有人陪你就沒問題了?”
“咦?我也想喝喝看呢。”
“那是飯桌上的樂趣了。啊,別忘了布拉其。”
“以後有我在,我也像你一樣,一直期待有這樣一個朋友。”
“這麼好的機會,可不多見啊。洛克福特船長又不在,也不用痛苦地找藉口敷衍他。”
莉莉聳聳肩。
“莉莉……”
“咦?是什麼?”
海鬥問道:
莉莉說道。
“這麼說,我們穿越時空和日子沒關係啦。”
“我明白。”
找不出理由說傑夫利的海鬥,心中自然傾向於莉莉給出的提案了。沒錯,說不定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而且有薩姆在,即使遇到那些要綁架他的人也不必恐懼。
莉莉的聲音也漸漸變小直到快聽不見了。
莉莉鬆了口氣似地微笑着,注意到海斗的陶杯空了,她把用菊苣煎制的咖渄倒進杯子裏。
“我是絕對紅茶派哦,我依然常做一個夢,夢到每天早上喝完的泰特利紅茶茶包堆起來,像小山一樣摞在桌子上。”
“早上到底還得喝紅茶或者咖啡呀。”
0;說找丟了的東西……一次的話他還可能陪我去,可第二次他大概會讓我放棄……說我覺得這一帶埋有寶物……那樣的話,他說不定會說召集大家一起來挖吧……說尋找“妖精之輪”……他會一笑置之的。1;
莉莉剛想問原因就突然想起海鬥之前說的話了。
“痛苦呀。”
“嗯,教母應該是女王陛下。”
莉莉嘆了口氣。
“太痛苦了。跟沙漠裏遇難的人因爲太想喝水而看到綠洲的海市蜃樓不一樣。他們運氣好的話還能找到綠洲,可我的茶包是絕對不可能了……紅茶在英國普及是什麼時候啊?”
兩人互相看了一眼接着苦笑。
“是呢……”
“是啊,教會收了包括那在內的所有費用,太壓榨人了。善良的伊迪斯相信了我失去了記憶的說法,就說我是跟她學習藥草知識的遠親的孩子,聖安德魯斯教堂的牧師牢騷滿腹地不願意給連誕生紀錄都沒有的女人舉行婚禮。然後,伊迪斯就說不舉行儀式也可以,說我是流浪者,爲了不被趕出城鎮才嫁給蕯姆,這樣說服了他們。教會這才留了結婚紀錄,我成了普利茅斯人。”
“雖然說了很多羅澤莉亞的不是,但她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最寶貝的獨生子和一個來路不明的女人結了婚,這種事情就算我碰上也會發火的。”
莉莉緊緊握住海斗的手。
莉莉聳聳肩。
“可是,我並不信基督教……連信服這種基本教義都不能領會……以這種狀態受洗簡直是對真正的信奉者的褻瀆,我不喜歡這樣。”
想象她破口大罵的樣子,海鬥不由得笑起來。即使白髮增加了,自由奔放的嬉皮士精神都還健在呢。
不管怎麼想,球之丘和九以外的數字都沒有規律性的關係。兩個人互看了一眼,接着嘆了口氣。
“如果是前半的話,我無論如何也要撐到那時候。”
“吶,你們兩個人現在就去吧?”
“就算現在知道回到未來的方法,我也不打算回去原來的世界了。”
莉莉把身體傾向前。
“我就知道。”
“唉?現在嗎?”
想起尤安他們的事件,海鬥問:
莉莉聳聳肩膀。
莉莉吻了一下海斗的臉頰,然後放開他。
“能遇見你,真的太好了。不管怎麼喜歡,我都沒法跟傑夫利說穿越時空的事。爲了隱藏真實身份而撒謊,還要看着相信謊言他的樣子太辛苦了……我很苦惱,可是又能找誰商量呢?”
“真的好香啊……”
“這方面我到覺得沒問題。但有一件事我很在意,只要德雷克回來了,你就不能去球之丘了對吧?”
“只要你有這個心,神也會寬恕你的,只要他是懂得慈悲的真正的神。”
“聽說你還沒接受洗禮,還是儘早接受的好。德雷克不是你的教父嗎?”
“你們也免除了結婚預告嗎?”
“他不准我一個人出去,而且我也沒打算那麼做。”
在菜汀的少女時代,迷幻藥的青春時期,跟伊迪斯學習,和薩姆結婚,還有婆婆羅澤莉亞對此的偏執——海鬥一邊啃着加足了乳酪烤出來的麪包,一邊傾聽莉莉訴說的摘要版《女人一生》。
“能兩個人單獨聊天太好了,都是託了洛克福特船長出門的福。”
“我要去,你可以幫我問問薩姆願不願意跟我去嗎?”
因爲不知道傑夫利什麼時候回來,海鬥他們爲了節約時間決定駕馬車去。
穿過崩塌的城牆,快來到城間塔的時候,歡快的音樂伴着甘甜的香味一併飄了過來。
“慶典好象已經開始了呢。”
聽到海斗的話,薩姆點點頭。
“我可以偷偷看一眼嗎?”
薩姆歪着腦袋,臉上的表情明顯寫着,你剛纔不是很着急麼?
“從那裏經過好,我只看一下下,行嗎?”
海鬥也清楚自己這種個性很麻煩,可是一旦好奇心上來了,如果不滿足它,它就會在海鬥身體裏一直叫囂着,再也無法考慮其它任何事情。雖然知道以後傑夫利會帶他來看,但想立刻就見識一下的心怎麼也按捺不住。
“拜託了!我絕對不會要你停下馬車的!”
被他磨得沒法子的薩姆爲難地嘆了口氣,從主路轉向海港的方向。
“謝謝!”
海鬥抱着薩姆,聽着他發出鬱悶的哼聲,然後滿懷期待地看着前方。曾經聽傑夫利說過拉馬斯節就是收穫節。提起收穫節總會有種它應該在農忙結束後的晚秋舉行的印象,所以剛聽到的時候難免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不過,仔細想想,對於生活在食物種類還很少,以麪包爲主食的時代的人們,最重要的就是小麥的收成有多少,所以在收穫的季節辦慶典,感謝神的,賜予也是理所當然。
不久,他們就看到市廳了。格倫茲夫人她們聚集的廣場上,爲了今天特別準備的磚砌火爐裏冒出煙來。看來,香味似乎就是它發出來的。
“在烤什麼呢?”
薩姆用手指比劃了字,注意到海鬥不明白後,他眉頭一皺,無奈的用嘴形告訴他答案。
“麪包?啊啊,原來如此。因爲是小麥的收穫節嘛。那個要分發給大家嗎?”
看到薩姆點頭,海鬥眼睛都閃出亮光了。
“我也想喫。”
話纔出口,就被人橫眉冷對了。想起剛纔自己保證了不會下車,海鬥馬變得垂頭喪氣起來。
“你要去哪裏?”
“我很開心,謝謝你。”
那捷爾把手按在海鬥肩膀。
“我明白的。”
和用舉止可愛來吸引人的安利不同,馴狗師的特色是過於瘋狂的熱情演出。
“嗯。”
那捷爾露出一個苦笑。
“我總得我不應該一開始就昏倒在這個地方。”
薩姆思量着看看海鬥。
海鬥說道。
那捷爾微笑着摟着海斗的肩頭,向前邁開了步子。
“抱歉,我這裏挑刺也是因爲擔心你的安全。”
“那我們就放心去吧。”
“嗯,感覺挺可靠的孩子。”
那捷爾折下一枝荊豆花,遞給海鬥。
“好疼!畜生,你居然敢咬你的主人!我可是對食物、酒、女人,包括一切都有優先品嚐權利的主人耶!啊,你還敢跟我呲牙咧嘴!我知道了!我沒打算對你老婆出手!要說母狗的孩子人類也能生……!”
他不客氣地往馬車這邊走來,向薩姆下令。
等目送馬車從近路上消失之後,海鬥才轉過頭看着那捷爾。
“能行麼?”
0;這些都是怎麼上色的?不對,比這更重要的是味道。回頭一定要啃上一口嚐嚐。1;
海鬥告訴他傑夫利還給他錢包的事,並藉口說覺得也許還可以找到其它東西,所以想去看看。
“這個問題值得考慮。,藏在灌木叢陰影下的確容易掩人耳目。只是,要從這種坡度上運一個昏過去的人可不簡單,估計你最初昏倒的地方也不會太遠。”
“我讓他帶我去球之丘。”
那捷爾說完,叫住一個身邊經過的少年。
“嗯……對不起。”
“在那對面。從這裏不太好分辦,就在地面下陷的地方,你好象全身都嵌在那裏面了。”
“沒錯,我給你一個先令,你去船塢給他傳個信,就說凱特他們去球之丘了。”
“我真的很幸運呢,要是按平常的花期開,我就看不到了。”
那捷爾點點頭。
海鬥略微欠身。
“沒什麼……”
“黃色的叫荊豆花,粉色的是石楠花。因爲今年春天的氣溫總上不去,花也開得晚了些。”
海鬥安下心來,再次開始觀察周圍。在廣場上來回奔跑的孩子們手裏拿着各式各樣的麪包。有圓形的,有四邊形的,還有像繩子一樣繞在手上的。顏色也豐富多彩,有玫瑰紅的,也有甜瓜一樣綠色的,連不怎麼能引起食慾的紫色也有。
“看來沒希望了。算了吧,反正傑夫利幫我把小雜物包拿回來了,還能剩下它,我已經覺得很慶幸了。”
“你知道洛克福特船長嗎?”
海鬥聽了他的提醒小心地接過花來,然後噗嚇一聲笑起來。
0;真會掌握節奏。1;
“這花很香,可惜就是有刺。”
俯視低了一層的地面,海鬥這麼想到。可是,他發覺這片窪地並非妖精之輪。如果真的是,那麼圓形內部的草木就應該枯萎纔對。但是,這裏卻是石楠叢生。而且,也不會有人在高度差別這麼懸殊的地方玩九柱戲吧?
“等一下!”
“哎呀,是因爲同伴太精明瞭。”
海鬥不由得綻開笑容。這要是在白廳,安利一定會扮演這個男人的角色吧。大概,還會更滑稽些。
“嗯,克羅利婭號的人吧?”
海鬥也不在乎被颳得渾身是傷,連荊豆花茂盛的地方都伸手撥開了去看。但是,到底還是什麼都沒找到。
海鬥站起來,往窪地走去,那捷爾也跟了上去。
“是麼……”
那捷爾把海斗的腦袋摟進懷裏,聲音柔和了下來。
“看到左手邊灌木叢生的地方了嗎?:
“凱特!你來這種地方幹什麼!”
“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是還是不能讓你這麼做。在些時候一瞬間的大意就可能讓你後悔一輩子。傑夫利和我都已經很謹慎了,你自己也得多小心啊。”
“根據盧克的說法,應該是那邊的窪地。”
海鬥垂下頭。
“傑夫利去船塢了,在房間裏發呆又太無聊了。所以就去找老闆娘莉莉聊天,然後,就談到我想去球之丘的事,她說可以讓薩姆帶我去,就是這麼回事了。”
薩姆再次爲難地嘆了口氣,拉住繮繩。
“其實,我也覺得有點裝模作樣的感覺。”
“也有可能是桑地亞納把我帶到這裏來的。”
少年複述了一遍,然後伸出手掌。那捷爾一把報酬掏上去,他就開開心心地跑走了。這對他來說應該是難得一見的大錢吧。
“停下馬車吧,這個人是我的同伴,是同一艘船上的。”
突然傳來的嚴厲聲音,讓海鬥不禁縮緊了身子慌慌張張地回頭望去。是認識的聲音——雖然慶幸對方不是傑夫利,但說到不想被人逮住,這個人也是一樣的。
0;絕對有的,就算過了太長時間,莉莉看到的妖精之輪消失了,我看到的球瓶也應該在。1;
海鬥看看花又看看那捷爾皺起眉頭:“怎麼了?”
“那……那捷爾……”
海鬥急忙抱住他粗壯的胳膊。
海鬥輕輕地把荊豆花插進上衣的扣眼裏,然後環視四周。
0;酒暫且不說,看來食物不足的情況不會出現了。1;
“我只是說說而已……”
最終海斗的視線落在了街道上游行的街頭藝人身上。格倫茲夫人所說的餘興節目,指的就是他們?快活地演奏着短笛的人,腳上繫着鈴鐺跟着節奏翩翩起舞者。有踩着皮球玩雜技的人,還有化了誇張的妝和狗演滑稽劇的人。
在他剛剛失望得嘆息一聲時,那捷爾正好回來了。看來他也一樣沒有什麼新發現。
“找丟了的東西。”
海鬥揚起臉,露出一個大大的微笑。因爲他沒有一點改變的態度,海鬥很開心。因爲那捷爾很成熟,只要不是他親眼目睹的事情,他就可以當作沒發生,看來傑夫利所說的這句話很正確。
“多美的地方啊。”
海鬥來時看到的灰色枯黃的灌木叢,如今已經變成綠色了。葉子也長出來了。下過霜的地面也被鮮豔的粉色和黃色的雙色草花給淹沒了。迎來盛夏的球之丘,那美麗迷人的景色的確像是妖精棲息在這裏一樣。
“怎麼樣?凱特?”
0;橢圓的窪地……勉強來說也不是不能稱爲“圓形”。1;
“這花叫什麼啊?”
薩姆緩緩點點頭,這才揮起鞭子抽在馬身上。
“這種像傑夫利纔會說的話,沒想到會從那捷爾口人聽到。”
那捷爾也在海鬥身邊蹲下來。
海斗大大地感嘆道,接着跪到地面上。
薩姆像在說“你知道就好”似的點點頭。
“這孩子由我照顧,你可以回去了。”
“傑夫利幹什麼去了……算了,先告訴我這個男人是什麼人?”
0;有在奢華的宮廷裏給女王陛下說笑話的小丑,也有坐着搖搖晃晃的破爛馬車在國內流浪的小丑,雖然從事的是同一職業,但是境遇卻完全不同。1;
聽了介紹之後,薩姆和那捷爾兩人相互頷首施禮。
那捷爾眯細了灰藍色的眼睛。
人氣特別旺的還是這個和狗一起表演的藝人。他因爲狗不聽話上去踼了一腳,反而被狗把屁股咬了,普利茅斯的人們看到男人的樣子爆出鬨堂大笑。
“還有其它什麼好喫的嗎?”
海鬥微笑着。
“那我去上邊。”
薩姆揚起鞭子指了指廣場的一角。那裏擇着的卓子上,堆滿了燻肉和香腸。旁邊還有盛酒的木桶,排了好長一隊。
“沒錯,那我到這下邊去看看。”
“花也在等你回來吧。”
和那捷爾分開的海鬥,開始在地面上四處轉悠尋找時空隧道的痕跡。但是,也只是浪費時間而已,類似的東西壓根一個都沒找到。
品行正直的他肯定從沒踏足過“白鹿旅店”。
“真是個愚蠢的傢伙!”
薩姆舉起鞭子,他要忠實於“靠近海斗的人要全部消滅”的命令。
說笑變得有些下流。男子爲了更加煽動現場氣氛,讓狗咬住了裝飾在他褲子前面已經過時的巨大胯袋,總覺得,他已經要拼上命了。他似乎認爲他越是沒品,就越能逗觀衆開心。看着他那副樣子,海鬥沒來由地感到悲哀。就在這時——
“要去球之丘這事你跟傑夫利說了嗎?要不他回旅店見不到你,一定很擔心。”
“哪裏?”
“去幹什麼?”
“就這麼辦吧,莉莉也說今天起店裏會很忙,你回去幫忙吧。”
“這住是薩姆,我們住的旅佔的老闆。薩姆,這位是那捷爾。格拉罕姆,傑夫利的朋友,‘克羅利婭號’的航海長。”
“完全不記得了呢……”
那捷爾把海鬥從車伕座席上拖下來。
“停下!”
那捷爾再次在海鬥身邊蹲下來。
“真遺憾,虧我們還特意來找呢。”
“算了吧,就當是來這裏看風景吧。”
海鬥在粉色的地毛毯上翻了個滾,然後面向藍天。陽光灑在閉起的眼瞼上,雖然眩目,但不會灼痛。與其說是夏天,倒不如說是春天般的溫暖更合適。吹過山丘的風也很涼爽,把額頭上因爲拼命尋找而出的汗一下子吹乾淨了。這種感覺實在太舒服了……
0;覺得,有點想睡呢。1;
熬夜的副作用似乎要發作了。但是,海鬥說什麼都想拼命睜開眼睛。要是在這種地方睡着了的話,那捷爾也會很爲難吧?他太體貼了,肯定會一直等到海鬥自己醒來的。無事可作的無聊時間,一定會惹最討厭浪費的那捷爾厭煩吧。海鬥不想那麼做。
0;不醒來不行……醒來……醒來啊。1;
但是,不管說多少遍,眼皮還是眨都不眨一下。
0;都說了不能……睡……的。1;
下一個瞬間,海斗的意識完全墮入黑暗中去了。
是誰在摸自己的手。非常溫柔的,好象很寶貝一樣。
0;傑夫利……1;
放任自己繼續打盹的海鬥露出微笑。接着像平時一樣挑逗他的指尖來到脣角。那麼,接下來會貼上來的呢?當然就是——嘴脣了。海鬥焦急地等待着甜蜜的吻,微微開啓了嘴脣。即使閉上眼睛也能感覺到的陽光,忽然被遮了起來,一定是傑利擋在海鬥身上了吧。撫摸着臉頰的手,近在咫尺的呼吸,還有,荊豆花的清爽香味。
0;荊豆花……?1;
在海鬥喫驚的剎那,那雙脣輕輕壓了下來。只是碰到嘴脣的吻。帶着躊躇,讓人感覺充滿了猶豫的,很明顯不是傑夫利的吻。
“……!”
在脣離開的同時,海鬥撬開了眼皮。貼在身邊俯視他的是灰藍色的眼睛,還有,黑絹的眼罩。即使看到了,海鬥還是不敢相信。
“那捷爾……”
傑夫利的話突然從海鬥腦海中閃過。
“那捷爾對你的感情……對了,就像弟弟一樣重視你吧。”
“我知道,不要再說了。”
海鬥一邊嘟嚷着一邊看看四周,灌木叢對面到處都是光禿禿露出土地的平擔地面,在這裏的話就有可能玩九柱戲了。但是,
聽,了海斗的話,那捷爾點點頭。
“留下拖住這些傢伙,給爭取逃跑時間。”
那捷爾提高了聲音,但馬上又恢復了冷靜跟海鬥解釋。
是廣場上那個耍狗的男人。
海鬥匍匐在地面上慢慢靠過去,發現還有另一隻鞋子埋在灌木根部。
“正解!”
海斗的眼睛瞪得老大。
用雙手擦了擦臉,把像面具一樣堅硬的白粉擦下來後,匹波用海鬥曾見過的滿帶憎恨的表情看着他。
海斗大叫。
“那你呢?”
“不要!”
‘快點走……回去,到傑夫利那裏……!”
那捷爾和桑地亞納他們一夥人開始戰鬥了。但是,海鬥只能咬緊了嘴脣,拼命忍住想要跑回去的衝動。
“我並不打算破壞你們之間的關係,只要你能裝作什麼都不知道,我們之間的關係也不會破壞。”
“說謊。”
“一直要抓你的人。追、追、一直追,居然還真追到這裏來了。別出聲,等到時機你就趕緊去安全的地方。”
即使海鬥叫他,他也沒有轉過身來。接着,便傳來拼命壓抑的聲音。
海鬥問他。
面對痛苦低吟的那捷爾,海鬥搖搖頭。是自己不好,因爲自己擾亂了他的注意力。
“不對!你只是害人不成反而砸了自己的腳不是嗎!”
那捷爾咬緊嘴脣。
那捷爾用空餘的手摟過海鬥,在他額頭印上一吻。
“他們從右邊衝過來,你往左邊逃!”
“喂喂,你不認識我了嗎?”
海鬥沒有看他。不過,就算不看也知道,在那捷爾面前的一定是桑地亞納。
海鬥爲了不讓對方發現彎下身子,特意轉了個大圈,嘗試從球之丘逃脫出來。不一會兒功夫,那捷爾跑過去的那個方向就傳出來金屬相互碰撞的聲音。
海鬥揮開匹波的手。
“找——到你了!”
“……!”
迷惑半天之後,海鬥走到那捷爾背後。既然如此,也只能召喚傑夫利、還有克羅利婭號上的同伴們了。
“我不該這麼做的……我很清楚,但是我無法忍耐。”
“只不過屍體,賣不了錢,實在太遺憾了。”
“你有這份心我很高興,但是有你在我沒法戰鬥。所以,趕緊給我走!”
海鬥緊閉眼睛,拼命壓下慘叫,等到疼痛過去了才慢慢睜開眼睛。然後,他在無意中居然看到了一隻鞋子——掛在灌木叢的側枝上,有些褪色的一隻運動鞋。
海鬥搖搖頭。自己還沒成熟到可以做到那種程度,他做不到像那捷爾那麼冷靜。
0;等看我,那捷爾!我很快就帶大家過來!1;
“匹波……”
“我無法從中選擇,不管失去哪一個,我的心都會死去一半。所以,只能兩邊都不選。”
那捷爾垂下眼簾。
“不可能的……”
那捷爾揮開要拉住他的海斗的手,向右前進。但是,他的腳步突然停住了。
鬆開了短劍的海鬥,將身體折成兩段,拼命忍住想吐的慾望。
“歡迎,競爭對手!”
海鬥伏灰地上,嘶啞地開口道”
海鬥看着那捷爾。
慌里慌張抬起眼的海鬥看到那個塗白的臉後,屏住了呼吸。
“讓你自己負擔所有痛苦……你覺得我和傑夫利會過得愉快嗎?”
“沒錯,不過看來他們這些人沒打算等傑夫利來啊。”
海鬥振奮精神站起來。沒錯,以後調查多少次都行。不過,
那捷爾把劍帶解下,拔出短劍,讓海鬥握着它。
“我們已經讓那個男孩去通知傑夫利了……說我們在這裏呢……依傑夫利的個性,肯定會來。”
那捷爾撫上海斗的臉頰。
“是這裏……我最初來到的地方就是這裏……”
“你看過我剛纔的表現了吧?中途你像看到什麼髒東西一樣背過臉去了吧?因爲太下流聽不下去嗎?要是那樣,那可真是過意不去了。被女王嫌棄趕出皇宮之後,我就一直在演這種戲。和高高在上的女王不一樣,村子裏的人就喜歡這種下流玩意。所以我也不得不轉變風格了。”
“那捷爾……”
“我也很……喜歡你啊……可是……!”
那捷爾突然露出一個苦笑。
“唔……”
但是,注意力完全被戰鬥吸引過去的海鬥,下一秒,因爲踩空了灌木叢的根而摔了下去。
“也沒那麼痛苦了。”
海鬥歪着腦袋。
0;以後再考慮!現在必須得救那捷爾!1;
那捷爾的嗓音沙啞。
海鬥重放了一下“像弟弟一樣”這句話,但是,那其實是傑夫利擅自加上去的吧。
“從什麼時候……什麼時候,這麼……?”
匹波把短短的武器撿起來,在拇指上拉了一刀試試快不快,然後說:
“五六個吧。抱歉,只顧說話了,連他們靠近都沒察覺。”
海鬥搖頭。
即使如此那捷爾還是沒有回頭。
“我做不到,我能撇下你不管……!”
“我就這樣踹死你。不,用這個捅死你也不賴。
海鬥瞪大了眼睛。他確實記得這聲音曾說過這句話。
海斗的視線開始模糊,雖然他很清楚現在不是該哭的時候。但是,他找不到停止這悲傷的辦法。
“還用問麼。’
0;是我的……!1;
0;我在這裏的確礙手礙腳……可是,我不想把那捷爾一個人留在這裏……啊!怎麼辦……1;
“如果你多少理解我的想法,就趕緊離開。讓你逃走,是我唯一的心願。”
0;傑夫利都知道。知道他的……心意,卻沒有說出來。1;
“噓!我們被包圍了。”
“那捷爾……我……”
“你必須做到!”
那捷爾對嚇了一跳的海鬥說:
海鬥感到一瞬間血液結,那雙綠色的眼睛閃過腦海。那雙眼睛在這期間一定是一直看着自己呢。文森特。德。桑地亞納,那個尾隨海鬥,伺機把他從傑夫利,還有那捷爾身邊抓走的惡魔。
“可以的話,請你忘了吧。至少做出忘記的樣子也好。:
海鬥茫然的望着那捷爾。只有自己沒有注意到他的心意。
0;尤安他們,一定也來看慶典了。如果他們去廣場上……留在那裏玩的話,總有辦法聯絡到的。1;
“沒錯,我是裁倒了,但我沒打算一個人墮落下去!”
“對不起。”
匹波再次抓住海斗的手腕,喫力地把它擰上去。
0;開始了……!1;
海鬥揮舞着那捷爾給他的短劍。但是,早已看透他行動的匹波搶先一步,用膝蓋猛力頂上海斗的腹部。
話還未說完,那捷爾忽然甩開了海斗的手。接着,抽出腰上的劍來。
“你抱着吉姆哭泣的時候。”
那捷爾站起來,往下看着海鬥。
海斗的視線落在那捷爾的手上,他緊緊握起拳頭。和說的不同他也在動搖。他怎麼能壓抑自己的感情到這種地步?
“不行,寡不敵衆啊,一起逃吧!”
等他貓着腰剛從灌木叢裏走出來時,頭頂上立刻響起了一刺耳的聲音。
“你說被包圍了……多少人?”
“誰、誰啊?”
“怎……”
男人看着海斗的臉,微微一笑。接着,他的聲音突然變了。
海鬥緊緊握企他溫暖的、大大的、結實的手。雖然他的手和傑夫利的很像,但感觸完全不同。
“比起失去你和傑夫利兩個人,這算不上痛苦。”
“是桑地亞納僱傭你……?
“沒錯,這也是被趕出皇宮那天的機緣。”
匹波似乎很愉快地說着。
“西班牙的老爺人脈還真廣呢,連你在拉馬斯節會回這條街都知道。就算是通知要求嚴加驚戒的普利茅斯,到了過節還是要另當前論了。所以老爺就把我送進一個旅行藝人的戲劇團裏,潛入普利茅斯,讓我看着獵物。只要發現一點疏忽,就馬上襲擊你。”
“叛徒……!”
海鬥很蔑視地罵道,而匹波只是發出刺耳的笑聲。
“你說什麼大話!我只是出賣你而已,又不是出賣國家!”
匹波硬是把海鬥拽起來,用那捷爾的短劍頂着他的後背。
“走,到老爺那裏去。抓緊時間的話,說不定還能救你同夥一命。”
海鬥被他的話打醒了。沒錯,既然目前要逃是不可能了。那就必須爲救那捷爾竭盡全力。
海辛斜眼瞪了一眼喫驚的匹波,自己邁開步子往那捷爾他們的戰場走去。
“文森特!”
大概聽到海斗的聲音了,並排作戰的男人中有一個回過頭來。雖然還看不清臉,但看那背影應該就是叫桑地亞納的那個。
“你要是殺了那捷爾,我也會死在這裏!”
海鬥一邊大叫,一邊尋覓着重要同伴的身影。但是他沒有在這羣人中間。
0;去……去哪裏了?1;
視線轉到下方的海鬥發覺那捷爾躺在地上。一瞬間,他還以爲他已經死了,不過看他的腳還在動彈應該還活着。大概,只是受傷了。只能祈禱不是致命傷了。
“凱特。”
看到跑過來的海鬥,那捷爾開口道。
海鬥擠到那捷爾身邊,在他身旁跪下來。
說完,海鬥再次把目光轉向桑地亞納。
是匹波的聲音。
“我等着你,兄弟。”
——第七部·完——
“有話留給傑夫利嗎……?“
海鬥想象着匹波倒在地上的樣子。已經不會再恨他了,但是也不會可憐他。
“我說過吧?如果你殺了那捷爾,我也會死在這裏!”
“也對……”
“我以騎士的名譽起誓,不會殺這個男人,在場的其它手下也不會再對他出手。這樣可以了嗎?”
“老爺,我的工作就到此爲止了,可以把約好的東西給我了嗎?”
匹波從懷裏掏出一個瓶子。
匹波再次伸手從懷裏拿出粗糙的麻袋和粗草繩子,先用袋子把海斗的腦袋罩起來,然後又用粗草繩把他的手腳綁了個結實。
海鬥看着下面被淚水潤溼了的灰藍色眼睛,微微笑了。沒想到,他居然流淚了。
“再見了,凱特。一想到這是最後一次看你小子的臉我心裏就很痛快。”
“沒能逃走,中途被匹波抓到了……”
“沒錯,一找到收拾掉的機會,就要把礙事的人馬上處理掉。”
“其它的等見到他的時候再說啦。所以,快回去治傷啊,那捷爾。”
“閉嘴!”
“還有呢?沒有其它想告訴他的嗎?”
一直默默不語看着情勢的桑地亞納開口了。
桑地亞納轉眼看着海鬥,冷靜地開口道:
“嗯,他說他被這些傢伙僱傭,給他們引路。
“是。”
被綠色的眼瞳怒視的桑地亞納說着道,他身旁站着的少年滿是驚愕地看着他。
那捷爾握住海斗的手。
“明白了,我以騎士的名譽起誓。”
“來,睡吧。我爲你拉幕。”
“不要動……!”
桑地亞納聳聳肩。
在他耳邊嘀咕了一句後,匹波離開了。接着,另一個男人抗起海鬥不能動彈的身體,邁開大步前進。跟着又有好多腳步聲,應該是桑地亞納他們。
0;本應該更仔細地看看他的……不知他爲什麼那麼匆忙……說起來我還拿着箱子的鑰匙呢……所以,我才說別讓我保管嘛……1;
“傑夫利會去的。不過,我會在這裏結束了。”
海鬥回想起睡眼惺忪時看到的那個笑臉,那是和他的最後一面。
“我以西班牙騎士的名譽……”
海鬥把那捷爾的手抬到脣邊,印上一吻。
“凱特……”
“你不認爲你無權跟我談條件麼?”
“把那東西給我。”
少年青白着臉退了下去。
桑地亞納大喝一聲。
海鬥在朦朧的意識裏,詛咒着匹波。
海鬥把脖子貼近一把扎進地面的長劍上。
“如果我不發誓,就算把他從劍刃上拉過來,他也還會用其它方法了結生命的。凱特是認真的。所以,我也要誠實以對。你們不要再多嘴,不要讓我的名譽受損。”
海鬥頷首,接着站起來。中途鬆開的那捷爾的手,摸到海鬥腳上。
“一定要見,然後,兩個人一起來救我。”
用顫動的手抓住海斗的手腕。
“你沒逃走嗎……”
“唔……”
先是桑地亞納的聲音,接着就是剛纔被嚴厲斥責過的少年的聲音。他好象叫雷歐。讓他坐前面,應該是去駕駛馬車吧。
“從普利茅斯逃出去之前,對你會稍微粗魯一點,請原諒。”
隨着一聲重物倒地的聲響之後,一行人若無其事地再次繼續前行。
0;太過分了……1;
“匹波?那個小丑嗎?”
加了鴉片的,和威爾給科林科的看守們喝的東西一樣,少量的話對身體應該無害。海鬥接過瓶子,老實地喝了。一口,兩口。如果途中恢復清醒,自己可能會被後悔打垮,所以海鬥又喝了一口。把瓶子還回去的時候,麻藥的效果就已經出現了,他腳底的感覺開始變得怪怪的。
“給你……幹得不錯嘛。”
“沒那個必要吧!大家一起上,把他從劍上拖回來不就行了!”
“我們還有得是時間說話,至少我是這樣認爲的。”
海鬥最先想到的話脫口而出。
“雷歐,你去前面。”
0;熄燈。1;
“凱特……”
海鬥忍住疼痛,抬起臉來。脖子上流下的血滴沾溼了那捷爾的臉頰。
“提神的白蘭地,心懷感激地喝了吧。”
“另外,我很喜歡他,沒聽他的話,對不起,還有不要責怪莉莉。”
那捷爾的眼睛蒙上一層沉痛的色彩。
“另外再多加二十鎊的話,我就把那獨眼男人了結了。我又不是貴族,也不是你的手下,所以不會破壞你跟凱特的約定吧?”
意識漸漸遠去。海鬥深深吸了口氣。
黑暗——蔓延了開來。
“對不起,我沒能保護你。我也沒臉再見傑夫利了。”
“住手!”
那捷爾沙啞地開口道。
海鬥慌忙壓住他的胸口。
手腕,肩膀,臉下,腿。所有地方都在冒血。但是,最讓海鬥戰慄的,是呈形紮在地面,固定住那捷爾脖子的兩把長劍。雖然目前只是微微擦到皮膚而已,但只要他想起身就絕對會割傷頸動脈。
海鬥走開了。離開了那捷爾的手,溫度也消失了。突然覺得一陣不安,幾乎連眼淚都要出來了,可是他拼命忍耐着。他不想敵人看到自己悲慘的樣子。
比剛纔更加劇烈的睏倦感悄悄向海鬥襲來。等醒來的時候,估計已經離開英格蘭了吧。
那捷爾以幾乎絕望的眼神看向海鬥。
0;要走街道去朴茨茅斯……還是,去其它港口?1;
桑地亞納對站在自己面前的海鬥說。接着他叫來匹波。
0;傑夫利,我很努力地堅持了,但還是沒用。那孩子去你那裏了嗎?現在,你在哪裏呀?1;
“凱特!”
那捷爾突然怒不可遏,身子動彈了一下。
“放了那捷爾,只要你放過他,我就跟你走。”
那捷爾苦笑着。
“是……”
接到桑地亞納的酬勞,匹波窮笑。
“我也以我的靈魂起誓,不管你到哪裏我都會找到你,絕對要把你救出來。”
“保證會放了那捷爾。”
那捷爾和桑地亞納驚惶失惜地開口。
桑地亞納若有所思地嘀咕道,接着便傳來哐啷一聲金屬摩擦的聲音,還有一聲慘叫。絕對是匹波的聲音。
爲了表示自己是認真的,海鬥把脖子擱在劍刃上。
海鬥憤恨地抬眼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