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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盜風雲》 · 松岡夏樹 · 9.3萬 字
風的確很強。聽到地名的那一刻,東鄉海鬥漠然地想着。頭髮四散着、阿羅哈的衣裙翻飛着、褲子在腿上緊貼着。強烈的空氣之流吹得人抬不起頭來,似乎抬一抬腳整個人就會被吹飛一樣,於是膝下用力拼命地走着。即使這樣,海鬥仍然爲自己的預想實現而感到滿足。七月的天空晴朗如洗,加上風的作用,根本就看不到雲彩。沒有暴風雨的日子彷彿在暗示着十七歲的暑假,會有多麼的美好!
“什麼也沒有嘛。”
站在蘭斯恩得——位於英格蘭西部的康沃爾半島的最先端,被稱爲“大地之端”的斷崖上的海鬥看着描繪出和緩曲線的水平線嘆道。對,這裏的確什麼也沒有,只有在貧瘠的土地上頑強生長的歐石南。海鬥在想,過去的人們是看到矯健地飛翔在大海上的海歐從而決心駕船出航的吧?活在陸地上,行動是被侷限的。但是海上則不同,他們一定也像海鬥一樣,曾經站在這岩石之上看着海平面吧。在那蒼空與藍海融合的彼方,一定有什麼存在着,他們這樣堅信着,向着冒險之旅進發。
(心中張開的帆乘着滿盈的夢前行。)
海鬥似乎明白了他們的心情,如果自己處在同一立場的話、也會乘上船的,然後,充滿期待地去尋找新的世界。
但是,他的這種興奮心情並沒有持續多長,因爲他在興奮中探出身子向崖下看了一眼。
(嗚哇……)
產生就這樣會向海中墜落的錯覺,海鬥慌忙後退。他有輕度的恐高症。像從高層建築的展望臺上向下看還沒關係,沒有鐵絲網等護具張在周圍雖然會感到不安,但也不是不能站在上面。可是腳邊的岩石崩落,自己落入空中的毛骨悚然的感覺——完全沒有體驗過卻如此真實,這實在是太恐怖了。
(心臟狂跳、冷汗直冒、腿肚轉筋,雖然難看,可是自己也沒辦法。)
恐怕自己的狀態被朋友發現,海鬥偷偷看看旁邊。但當轉頭的時候,染成紅色的頭髮被風吹得亂飛,扎進了眼裏、嘴裏,只好又慌忙地把頭轉回來。
“嗚……呸……可惡……眼睛疼死了……”
按住了頭髮,海鬥又回過頭去問神色自若地用照相機拍攝周圍景色的同件。
“喂,你拍這裏幹什麼?除了懸崖和海面之外什麼也沒有啊。”
“做紀念。”
森崎和哉微笑着,又按了一次快門。
“來到大不列顛最西端的紀念。”
又是那副一貫的安穩的表情,但就是有哪裏讓海鬥感覺到不爽。每當海鬥看到和哉那只有嘴角在往上提的刻板笑容,就會覺得他其實根本不想笑,只是不知道該做出什麼表情好,總之就是笑得很放棄的感覺。
(而且,現在是笑的場面嗎?如果我對他說“你真奇怪啊”之類的話,他一定會火大,大叫“羅嗦,你管我”之類吧。)
海鬥確信,和哉其實也在想“多此一舉”的,而他之所以沒有進行反駁,是覺得沒辦法去反駁。所以海鬥沒有責備和哉曖昧的態度,他能做到的就是和剛纔一樣裝做一點也不在意,轉換一些有的沒的話題。
“要做紀念的話,應該把自己也一起拍進去吧?我來給你拍吧!轉來轉去拍的都是景色照片,不是太無聊了嗎?”
所以,有個大公司分社社長丈夫的海鬥母親。友惠,就自己成了“駐外太太等級金字塔”塔尖上的人物。
這是友惠的口頭禪,當部下的夫人聽了這話之後就無法拒絕友惠的要求了。
作爲改革的第一步,洋介導入了徹底實力主義,將在倫敦分公司蔓延的人浮於事、陽奉陰違的惡習一概剷除。洋介對毫無積極性的職員給予了明顯的冷遇,連管理層的人員也不例外。雖然跟不上變化的人感到很恐慌,但之前被資歷因素所阻,無法發揮的年輕人們對此極爲歡迎,一下子都變得意氣風發。人就是這樣,只要明確地看到了自己的利益所在就會積極努力的。
而且海鬥無法忍受的不只是母親。對於知道母親的橫暴卻無動於衷的父親的無神經,海鬥也不能原諒。只對以全世界爲對象的工作充滿熱情,只對往上爬感興趣的洋介根本對無聊的女人與小孩的世界沒空過問。
(可惡……!)
認真的他確認過後把相機和照片還給了兩個情侶。
(這也沒辦法啊,我就算是嘴巴快了些,可是也想不到他會這麼想啊。)
“嗯。”
“兩個人都照得很帥呢。”
“我就不用了,給海鬥拍一張吧,做爲夏天的回憶。”
假如和哉的父親不是洋介部下的話,說不定自己已經找到出生以來第一個“知心朋友”了呢。海鬥微微笑了一下,這是不可能的,所以就滿足現狀吧。也許和哉並沒有向海鬥敞開心扉,所以他多少察覺到這一點而更加小心地溫柔吧。
人很好的女性拿起照相機,海鬥和和哉肩並肩地靠在一起。
“長得醜,沒有上照片的價值。”
不僅傲慢,而且自戀。東鄉夫妻還有另一個兒子——到倫敦後生的洋明。由於他像父親洋介,友惠對他基本沒什麼興趣。這是另外一個讓海鬥難以忍受的問題。看着一心戀慕母親的幼弟,海鬥就感到雖然自己不願意,但事實上奪走了母親的愛,而陷入自我厭惡中。而洋明也敏感地覺察到哥哥受到偏袒,對他有着敵意。
“喂,你們兩個。”
海鬥這樣想。無論是爲了和哉還是爲了自己,海鬥都很想知道他是不是出於自願。可是,他又沒法直接問和哉。萬一拿出勇氣問了,得到的是“沒錯,就是來監視你的”的答案,他恐怕無法再從這個打擊中恢復過來,結果就只好裝做什麼也不知道也不再想了。
“對對,貧窮旅行麼。”
情侶在寫着“距紐約三千一百四十七英里”的里程碑前面擁抱,擺出了剛纔海鬥那樣的大笑臉。
“別這麼認真好不好,我只是開個玩笑,你這麼認真地反應的話,我會困擾的。”
“謝謝,哇,好棒的笑臉!”
海鬥背過臉去,他不想再看和哉無法戴上笑臉面具的樣子,而且也在後悔,他並不是有意要說會傷害和哉的話啊。
海鬥確信,就算那個印尼分公司社長夫人也是個公私混同的人,但也不會像友惠這麼厚臉皮,而且傲慢的友惠爲他人低聲下氣這也是很不可能的。多半,這只是爲把自己的行爲正當化而撒的謊。
“就像本人一樣的美,親愛的。”
(其他的話題可以愛怎麼說就怎麼說,但是對他們說自己的煩惱……他們多半會討厭這種麻煩事吧,雖然可能是我多慮。)
“嗯。得在天黑前到普利茅斯。”
伴着快門的聲音,海鬥苦笑。
知道他沒有產生芥蒂,海鬥鬆了一口氣。他並不討厭和哉,即使他不會真心喜歡自己。最初海鬥爲和哉的存在而感到憂鬱,但也和他一起住了——一起同居的多半都是膚色相同的人——交往多了自然抱着些好感。認真的和哉雖然不會像法弟他們一樣和自己開玩笑,但在海鬥外宿被老師發現的時候,困惑的他仍然高明地幫海鬥把老師騙了過去。
“我丈夫在印尼分公司的時候我也常幫忙分社長夫人舉辦招待酒會啦什麼的,那時忙得很哪,可我做得麻麻利利的。這樣一來我丈夫也就受到上司的注意了,這種賢內助的功勞啊,可是不能小看呢。”
“謙虛太過也會讓人感覺不舒服。”
但是,情況好轉的只有公司內部——男人的世界而已。長駐人員的家屬們仍然一如既往的被上下職位所侷限,女人們的世界還是保守的。而這種保守說不定正是她們所自我希望的。
“對不起。”
“嗯……拍好了。”
海鬥側眼看了看和哉,他的臉上沒有了傷心的樣子,只是呆呆地看着海,從表情上看是在想事,可是分不清他在想什麼。這種時候,海鬥就很想要讀心術。
(你說夠了吧……!)
(我爸爸很自豪地說:“在國外日本人的社會就跟公司宿舍一樣,丈夫的職位決定女性的地位。”)
“不要管我了!”
(莫非是那老太婆對和哉的媽媽無理強求,讓他到學校來監視我的……)
胸口一緊,海鬥皺起了臉。似乎是要好好地一起度假的兩個人,其實卻不是朋友,我們的關係到底是什麼樣的——長年來讓自己煩惱的殘酷事實與疑問又在海鬥心中翻騰。九十年代初,日本的泡沫經濟突然崩潰後,兩人父親工作的三舛商事爲了保本經營決定縮小海外公司的規模,於是自然做了人事更替。
人對與自己完全相反的人,不是抱着強烈的興趣就是抱着強烈的反感。
(要去上寄宿學校的時候,還問我爲什麼要去過那種不便的生活?開什麼玩笑,現在看來可是幫了大忙。如果真的二十四小時都要和老太婆大眼瞪小眼的話,我會瘋掉的!)
這樣一來,還弄不清大人之間的事情的孩子們都對麻煩的海鬥避之不及,而明白母親用意的孩子則都成了什麼事都聽海斗的應聲蟲。
(和哉很正經,很少會開玩笑,特別是他不會說愚弄我的話。因爲有顧忌在,我是分社長的兒子,而和哉是部長的兒子……)
“那怎麼可能呢。”
簡直是對牛彈琴,海鬥已經無話可說了。友惠的眼睛只看想看的東西。她完全不懂海斗的心倩,因爲她的愛是一種自戀而已。
聖克利斯託弗是各國子弟集中的國際學校,學生們的生活習慣多種多樣,所以宿舍生活中也會有不少彼此都不舒服的時候。但是和外國的朋友的話,就可以與父母沒有關係地交往了。常常和海鬥一起幹壞事的澳地利人,開朗的法弟,英屬直布陀羅出生的瀟灑的卡洛斯,日本迷的多哥人凱彌,海鬥最喜歡這三個人。但是,對於稱爲“知心朋友”這一點還有些猶豫,他覺得和他們沒有那麼深的心之交流。
“可以。”
(對,就像和哉這樣。)
“沒有住旅館的金錢。”
和哉的表情一瞬間凍結了,緩緩地放下照相機。
和哉用襯衫下襬擦拭着相機上的灰塵,回答海鬥。
情侶高高興興地說着,轉向和栽,說道:“作爲回禮我們來幫你拍照吧,一次成像,馬上就能拿走哦。好,靠近點兒!”
由於權勢欲的過剩,友惠的想象力極度貧乏,根本想不到自己的行爲帶給兒子這樣大的恥辱。她真正覺得重要的就只有自己,什麼都以自己的立場爲最優先,爲此可以毫不猶豫地踐踏他人的自尊心。
“爲什麼?”
海鬥釋然。
“不用了,我不想看自己的臉。”
海鬥露齒一笑。
“怎麼樣,這個好萊塢明星笑?”
“如果方便的話,能幫我們拍張照片嗎?”
倫敦分公司這幾年來都沒能達成經營目標的前社長被叫回了日本,被總公司以不適這個職位爲由撤職了。另一方面,董事中最年輕能幹的海斗的父親東鄉洋介被推選爲新社長,而他的心腹,和哉的父親森崎公志也成爲了營業部部長,位置相當於副社長。
走向汽車站的兩人被人叫住,聽口音像是一對美國情侶。
(和善的我,了不起的我,怎麼稱讚都不爲過的我。我、我、我!她都我成病了。)
海鬥憤怒之極。他不希望受到任何人的特別對待,可是事情總向着與他意志相反的方向發展。友惠會對海鬥執着是因爲他的容貌長得像自己,這是個海鬥怎麼做都無濟於事的理由。
“找住處是吧?你找了食宿一起的地方?”
當然,她們對被視爲友惠的東西的海鬥也是誠惶誠恐的。假如讓海鬥受傷了,罵哭了之類的事傳到友惠的耳朵裏,那就完蛋了。所以母親們都對自己的孩子說:“要和海鬥君好好相處,玩具什麼的,只要海鬥君喜歡就給他,不然媽媽會爲難的。”
“……唉。”
海鬥說完,和哉又露出了一個笑容,看起來比之前的更困惑。
“老太婆身邊的人都小心翼翼地不要觸她的黴頭,否則不然的話,她就會像《艾麗絲漫遊仙境》裏的紅心女王一樣,叫着‘把她的頭砍下來!’”
海鬥問,和哉以笑臉回答。
“差不多該走了吧?”
思春期到來的時候,海鬥變着花樣地惹出各種問題,可是一點效果都沒有。
結果海鬥根本沒有知心朋友,誰都不會和他說真心話,也不會認真和他吵架。就算海鬥再怎麼裝傻搞笑,他們看見了也裝做沒看見。他們一定在懷疑,如果笑了的話,海鬥會去告訴友惠。海鬥一想到自己被看成這樣的人就難過得很。可是即使向他們發誓“我絕對不會做出這種事”,他們也不會相信。不,就算相信了事情也不會有什麼變化。
“請保持這樣不要動。”
不管是誰,友惠都會說這番話,看到她那個樣子海鬥就覺得反胃。仔細聽聽,她其實是藉着誇兒子在誇自己呢。
海鬥唯一的誤算就是和哉入學的事。在多得像天上星星的學校裏,他爲什麼偏偏選了聖克利斯託弗呢?海鬥對這點很耿耿於懷,在預科學校時代就以頭腦好出名的和哉應該去學力更高的學校的。
“這不用道歉的啊……”
海鬥爲這意外的話嚇了一跳。他從不認爲和哉醜,從未染過或脫色過的直直的黑髮,女兒節娃娃一樣的劍眉與細長的眼,就連嘴部的線條也很溫柔。他是有着用“美麗”“華麗”形容也不爲過的端正容貌的人。
希望哪怕一刻也好,早些從母親的影響下解脫。可海斗的不幸就在於他是友惠“自豪的兒子”。
和哉明白對方是出於好意,所以即使討厭照相的他也沒有拒絕,老老實實地做了。
(真是感謝啊,我們的精神部分是共通的。和栽很善於聽別人說話,而他說話也很有意思,不然的話我也不會和他一起旅行了。)
海鬥是前者,就算性格與思維方式完全不一樣,畢竟都是日本人。容易溝通,心的傾向也是共通的,某種程度上說,不用語言表達也能瞭解。而對母語不通的人則很難表達到這一點。即使是說英語的海鬥也無法將微妙的感情完美地表達出來。
海鬥鋼琴彈得很好,畫也畫得不錯,友惠就說他的藝術才能一定是自己遺傳給他的沒錯;考試考了好成績,就向同學的母親們宣揚“果然是母親鞭策他的成果啊!”全都是友惠的功勞,海鬥自動地學習,努力地練習樂器這些她都不承認。
因爲感到疲勞而放下手,於是頭髮再次飛進眼睛裏,疼得要命。爲了排出異物而溢出的眼淚在不留神間帶上了感情色彩,海鬥拼命地忍住——對,再忍耐一下就可以畢業了,就職,然後獨立了。靠着雙親生活會被友惠干涉,只要自己掙錢自立了,就可以去任何地方,和真正投契的人一起過着快樂的日子。
“這樣可以嗎?”
“不壞,要拍笑着的照片的話,果然是模仿明星的好,他們可是職業的,知道怎麼做才最上鏡頭,但是如果想拍得再漂亮些,不要像現在這樣把牙全都露出來爲好。”
(一想到我是從這個丟臉女人的肚子裏生出來的就覺得好悲哀啊。)
變化一點一點地,但是確實地來臨了。自從洋介接掌分公司開始,倫敦公司的業績終於止跌,開始回升了,奉了嚴命而來的洋介也更爲公司矚目。
“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表達不當而已。我比起拍留影照片來更喜歡風景照,因爲自然的美是無法比擬的啊。”
友惠用自認爲“充滿慈愛”的表情笑,用像在撫慰貓一樣的口氣說:“在教室抽菸、染紅頭髮、溜出宿舍外宿都是不好的事,可是男孩子麼,有點這些問題也是沒有辦法。雖然我也討厭被老師叫到學校去,可是怎麼能這樣就丟下海鬥不管呢?你是媽媽又英俊、又聰明自豪的兒子啊。”
(與人交往的距離感是重要的,誰都有不願意被他人踏入的部分,太遠或太近的話都不可能讓雙方的舒適空間保持下去。可是,自己能決定這個距離的話當然好,如果想接近又無法接近,那可是太寂寞了。)
好人和哉接過他們的波拉羅伊德照相機。
“要拍得超帥哦。”
(她也不把我當成一個人來看,根本就只是她的附屬物而已,就好像臍帶都沒有斷一樣。)
海鬥又揹着和哉嘆了口氣。孩子不能選擇雙親。雖然知道是他們給了自己優渥的生活,自己也很感激,但他還是夢想着自己能過着不同的人生。家庭雖然並不富裕,但雙親充滿溫情。每天都過着安穩的日子。他和家人在一起的時候只會覺得難受,怎麼也無法習慣家裏的空氣,總有一種抹不掉的自己該呆的地方不是這裏的違和感。
和哉把照相機轉向海鬥這邊,看着取景框。
再一次爲兩人的複雜關係陷入窘境的海鬥揹着和哉輕聲嘆了口氣。
友惠對自己享受的身份與權力沒有半點疑問或不滿,而且比任何歷代英國分公司社長夫人都更加熱心地守着序列。她只對與自己同等級的女性示以友情,而對部下的妻子們則完全視爲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女僕般的存在。在實際上,她也常做召開個人舞會時叫她們幫忙,去買東西時叫她們當司機的事。
(他真的是個好人呢……)
“啊,是這個意思啊。”
“眼睛跟我一模一樣,大大的,睫毛又長,鼻子和我一樣高,嘴巴像他爸爸這一點很糟糕,但也算漂亮。嬰兒的時候嘴脣是粉嘟嘟的,常被人當成女生呢,不過我覺得還是男孩子好,是女兒的話我會嫉妒的,怎麼說也比我年輕麼。這一點上,兒子再怎麼帥也不會成爲母親的競爭對手吧?”
(我乾脆一個人,這樣也許會快樂些……)
因爲父親的工作關係一同到英國來的兩個人,從相當於日本小學的預科起就認識了,現在正在倫敦郊外的寄宿學校“聖克利斯託弗”唸書。都在高等教育備考班,而且是同桌。所以雙方都知道對方不喜歡自己。”
海鬥撇了撇嘴。
這就是海鬥無可代替的雙親。就算再怎樣不承認,這個事實還是無法抹滅的。而且,他就算拼命地說着自己和雙親毫無關係,也完全無法從那個愚蠢的等級社會中逃開。海鬥咬住嘴脣。
和哉很聰明,又很體貼,是和他在一起會很放心的那種人。性格穩重,有討厭自我張揚、與人競爭的傾向。也就是說,是和愛自我顯示、競爭心強、最不服輸的海鬥正相反的性格。
和哉這樣說着按下了快門,很快一張一次成像紙就伴隨着嗡嗡聲從口送出來,他拉出它,等待情侶的樣子浮現在上面。
海鬥與和哉湊上去看遞過來的照片,和哉眯着眼睛,而海鬥似乎是在眨眼,一副想睡的樣子。算了,雖然算不上是最佳狀態,總算是微笑的樣子了。
抱住戀人的肩膀,男人問:“我們是在祖先住的威爾轉過來後,沿着海岸線到這裏來的,現在要去達摩爾溼地玩福爾摩斯遊戲,你們呢?”
“那我們正好相反,接下來要去普利茅斯。”
男人對海鬥微笑一下。
“好地方喲,那裏是被英國教會迫害的清教徒乘‘五月花號’向新大陸航行的地方,你們也知道吧?”
“啊,歷史課上學過的。”
海鬥對這個其實沒什麼興趣,但這種場合也不能表現出來。
“祝你們旅途愉快!”
“也祝你們,謝謝你們的照片。”
海鬥回禮,情侶高興地揮揮手,離開了。
“這個怎麼辦?”
用手指夾着照片,海鬥問。
“這也是值得回憶的照片吧?”
“那我就拿着了。”
海鬥從背袋口袋裏取出錢包,把照片夾了進去,這樣就不會弄皺了。然後把錢包放回原位,轉臉看着和哉。
“好,我們向普利茅斯出發!”
和哉很有精神地高舉右手,喊:“哦!”
當他們到達公車站的時候,得知汽車已經進站馬上就要開走了,而且錯過這一班的話,就又要再等兩個小時。
“哇——別開車啊!”
“我們要上車!等等我們!”
和哉瞪着眼睛看着他,然後歪着嘴角笑了笑。這一瞬間,兩人的暑假計劃就訂好了。
(有皇家海軍團博物館的被茨茅斯很好,也想看着太平洋航線豪華客輪的家門口桑普頓,但主要目標還是普利茅斯啊。)
海鬥爲這個發現胸口一熱,雖然與海盜同樣憧憬的假面騎士們不存在現實當中,但“惡魔之龍”法蘭西斯·德雷克卻是確實存在的,就在這個國家與世界的海洋上馳騁。本來覺得是觸摸不到的歷史人物,忽然似乎近在身邊。海斗的胸中忍不住撲騰起來。
“太好了……是夢啊。”
“多半吧……我對船員說要去找,他說不行,來不及了,然後拉住了我。他們硬開着船離開帆船的時候,你卻出現在甲板上,叫着不要丟下我,揮着手。雖然我求他掉回頭去,可是……”和哉嘆了口氣,“卻誰都沒有了。”
“家人、朋友,讓我會想和他們在一起,離不開這裏的人,有他們在是不能去任何地方的。”
“對了,因爲你祖父是海之男兒,所以你爸爸纔給你取個帶海字的名字吧。”
“那很棒哦,我也想去。”
海鬥靜靜地,但是堅定地打斷了和哉的話。
“德雷克!我從小就想要當個他那樣的海盜!”
海鬥認真地盯着他。
“也許是我太冷漠,我不想和家人在一起,也沒有人把我當朋友看。”
海鬥咬了一口從車上小賣部買來的三明治,皺起了臉。趕快用紅茶漱了漱口,繼續讀着導遊書。
“太真實了,好恐怖,你叫我起來真是太好了,可是……”
“你剛纔說再過一次人生?你有什麼不滿嗎?”
和哉探出身子,“有意思,就像平行宇宙似的。”
“大概吧……”
“是嗎?”
“同感,忍者遊戲都是扮頭領的那個在玩,只看他一個挺沒勁的。”
“那我就沒什麼牽絆,沒有相愛的人。”
認真地在羨慕海斗的和哉忽然發現了什麼。
七月十九日,德雷克登上覆仇號向西班牙人出擊。
和哉像受到衝擊一樣看着海鬥。
“這麼說來的話,我也有做過很逼真的夢後想到奇怪事的經驗。”
“我們是‘檔案’時代麼。”
“一樣。如果說哪個好的話,我更喜歡海盜遊戲。”
和哉見到海鬥點頭,繼續剛纔的話題。
海鬥將最後一點麪包塞進嘴裏,微笑着。調查了都鐸王朝的海盜們的行動,議論着要去哪個港口的時間已成過去,迎來快樂暑假的兩個人如今正在旅途中。
旅行的契機是英國史課。
“普利茅斯,他出生在塔比斯德克,父親是貝德二世伯爵。”
“雖然海盜也有頭領,可是在船上大家都是平等的。”
“牽絆?”
“科幻小說經常使用的設定。我們認爲只有一個的世界其實有無數個。有五分鐘之前的世界,也有五分鐘之後的世界,二戰後不是美國而是蘇聯佔領了日本的世界,有各種各樣的版本。”
海鬥看着導遊書的記錄。兒時德雷克爾與家人住的聖尼克拉斯島——現在這個島被以其他的名字命名了。生前即達成環遊世界,獲得巨大財產的他在郊外購買了原修道院得巴格拉特·阿比。無敵艦隊出現在英國海峽時,德雷克和霍金斯等海軍將校正在玩保齡球前身的“九柱戲”的“球之丘”(TheBall)。
海鬥神祕地說:“你不想去看看嗎?”
和哉抬起頭來看着海鬥。
“我認爲是夢的東西,會不會是另一個世界的現實?”
“這裏是英格蘭耶,之前我都從來沒意識到,這就是有德雷克他們的國家。”
“這樣一來就成了時空迷路者,被留在這個世界上的肉體就這樣永遠醒不過來了……”
“抱歉我還是小鬼。”
“嗯。”
和哉點頭,浮起感動的表情。
海鬥點頭。
“不過,醒過來雖然是看不到了,可是似乎仍然留在腦子裏哪個部分一樣。要是有個能抽出它的機械就好了。”
看着鼓起腮幫的和哉,海鬥笑起了來,然後忽然想到一件事。
海鬥嘆了口氣,今天的和哉真是讓他喫驚。
“兩個人在船上……哪,就是觀光帆船似的那種,然後船觸礁了還是什麼的,不斷進水。和其他客人一起轉移到救生艇上時,才發現海鬥不見了。”
“不會吧,那是最高的娛樂了。總之這個世界上,也許有着許多並行的時間也說不定,或者有着‘另一個我’生活的世界有無數個存在,懂了嗎?”
和哉微笑着。
“英格蘭開始宗教改革、文藝復興時期開端的十六世紀,是被稱爲處女女王的伊麗莎白一世所支配的最灼熱、激盪、華美的時代。”
“……唉?”
海鬥看看手錶,還有十分鐘就到目的地了。爲了避免下車時再準備的慌亂,把和哉叫起來吧。
“啊,好難喫,居然能做得這麼難喫,也真不容易了……”
這樣說的福克斯老師恐怕是伊麗莎白女王的大Fans,海鬥想。
從彭贊斯到普利茅斯,坐英國引以爲豪的特快列車“Iyl25”只需不到兩個小時。對一上火車或巴士就想睡的海鬥來說,是睡不了多長時間的。
“玩過玩過!我也玩過‘金銀島’遊戲呢,我想做強·席爾瓦,用一條腿跳着走。”
聽了他們的話的海鬥有些喫驚。因爲自己也真正想過同樣的事。即使遠隔重洋,小孩子們的遊戲卻是驚人的一樣。
“不是什麼無法忍受的不滿……可是會想,這樣下去要怎麼樣啊,每天什麼也不會發生,自己也不會有什麼變化,憋悶得很。如果能把一切都舍掉,去一個環境設定完全不同的場所,一定能以新鮮的心情生活下去吧。”
“是啊……”
和哉聳聳肩膀。
和哉把雙手覆在臉上,安心地長出一口氣。
“沒有了?”
“我也看過,可不愛看書。”
“你不生氣吧?”
“讓你繼續你的夢?說什麼夢話啦。”
海鬥和和哉大叫着全速衝刺過去。
“什麼夢?”
“你喜歡科幻小說啊?”
海鬥很意外。
“夢見這種非常真實的夢的時候,總是會在意,再發展下去會變什麼樣呢?”
“走散了?”
“和哉看起來老老實實的,其實比我還要過激,我還沒有到想捨棄這個世界的地步。”
海鬥苦笑:“結果我還是被拋下了吧,過分耶——”
“什麼經驗啊?”
“真好玩。那時候我祖父有條遊艇,假日的時候就帶我和朋友一起去玩,我們玩這個玩得可開心呢。”
這次旅行的主題是“追蹤女王陛下的海盜”,從倫敦一口氣到最西端的彭贊斯,然後去普利茅斯、波恩茅斯、桑普頓、波茲茅斯,這些西南部港口的巡歷。
睡得快醒得也快的和哉一叫就睜開了眼,然後看到了盯着自己的海斗的臉,驚訝地說:“啊……”
“沒有這種……”
“回不來了是很可惜,但是,如果那邊比較快樂的話,也可以讓自己不回來吧,再一次開始新的人生。”
口氣依舊冷靜,和哉皺起眉頭。
“怎麼了?”
“雖然不是沒有興趣,不過不像你這樣。做着非常好的美夢被叫醒的時候可是會覺得‘可惡……’可是那畢竟是幻覺麼,和和哉不一樣,我是大人了,所以懂得放棄。”
聽到這句話,海斗的臉上露出不以爲然的表情。
海鬥問鄰座的和哉:“我幼兒園的時候也玩過海盜遊戲、忍者遊戲,你呢?”
(今天沒時間了,但明天一定要去附近走走,去看球之丘、斯密頓塔……)
“德雷克是以哪個港口爲根據地的呢?”
“母親以不義的罪名被處刑,被人看成私生女蔑視,又被姐姐瑪莉女王敵視,常處在生命危險中的她,即位後受到威廉、塞悉爾、弗蘭西斯、白金漢等能幹的臣子支持,爲將我們的祖國從一個遠離歐洲的小島建設成冠稱世界的大帝國打下了堅實的基礎。是她振興了戲劇等文化,爲豐富心靈而做出了努力。這樣的她在當時被民衆稱爲‘好女王貝斯’而崇敬。”
“啊,我明白,但是和錄像帶不一樣,夢到的東西只要一中斷就會永遠沉在黑暗中了。”
“什麼平行宇宙?”
“怎麼說……意外的一面啊。”
“我也是!像亞瑟·蘭登故事裏的孩子們,我們常玩這個遊戲的。”
“喂,快到了哦。”
和哉仍然沒有釋懷的樣子。
教室各處的英國學生們興奮地叫起來。
海鬥苦笑。
(過一會兒就到了。)
“就像海鬥說的,平時被時空之壁阻隔無法前往的另一個世界,在你沉睡的無意識壯態下就可以看到。是這樣的感覺吧?但是你們彼此都會以爲這是夢,仍然不會意識到‘另一個自己’的存在?”
“她的治世中有着衆多的事件,但最大的莫過於擊敗西班牙無敵艦隊了。面對以雷巴德海戰勝利而名震天下的西班牙強大海軍,當時的英國艦隊的艦隻少得可憐,怎麼想也沒有勝算。但是,女王陛下的海盜們——她頒發以‘私掠許可證’,掠奪西班牙商船獲得的財寶,然後將財寶分給伊麗莎白以做軍備費用,充實國庫。在喬·霍金斯、法蘭西斯·德雷克、托馬斯·費羅比夏這些勇敢的海之男兒的活躍下,終於擊退了強大的敵人。”
“只剩下我一個,就像煙一樣,拉住我的船員和其他乘客一下都消失了。然後我想先掉頭去駕駛處卻發現沒有舵輪,根本不能操縱,怎麼辦呢?陷入混亂的時候就被你叫醒了。”
“唉,只有我會在意嗎?海鬥你一點興趣也沒有?”
“嗯,可是隻有真正是海員的祖父會開船,爸爸和我都不會。祖父去世後就馬上被賣掉了。如果祖父再長壽一些的話,我就可以拜託他教我了。”
海斗的問題馬上得到了和哉的回答,連沒問的也一起說到了。看來他喜歡海盜絕不是僞裝,他一定做了很多和英國史功課無關的調查。
海鬥歪過頭。
“賓果,你不覺得真是這樣的話會很恐怖嗎?萬一我迷路了再也回不來可怎麼辦?”
和哉苦笑,“我也沒有真的捨棄,只是說能做到就好了,這也是夢話。但是如果真的這個機會到來的話,還會有很多的牽絆,讓人也是無法去的。”
“就是這樣。打個比方說,你不見了會怎麼樣?你的家人、我都會拼命地找你吧?多半在找到你以前絕不放棄……一直一直找下去。可是,我沒有會爲我這樣做的人,一個也沒有。”
海鬥對說不出話來的和哉報以一個迷惑似的微笑。
“抱歉,我說了讓你不知怎麼回答是好的話,忘了它吧。”
從窗口看到外面天空的雲彩比剛纔厚了,英國的天氣經常在變。
這時,好像要打破沉重的沉默一樣,列車員的聲音傳來。
“……還有兩分種就到普利茅斯了,請不要忘帶自己的行李,下一站是普利茅斯……”
海鬥站起來,背起揹包。然後向着還坐在位子上的和栽背轉過身。
“我先下車了。”
和哉沒有看他,點點頭。
走出車,海鬥用拳頭敲敲自己的頭,真不能原諒說了讓旅行快樂的氣氛消失無蹤的自己。
(爲什麼不閉着嘴就好?那樣說簡直就是在責備和哉!)
後悔折磨着自己。如果可以真希望時間倒轉,對,這時候也想到如果能去和哉說的“五分鐘之前的世界”就好了。如果這個願望能實現,就不會再說出那種卑屈的告白,而和哉也不會那麼難受了。
“海鬥。”和哉追了上來。
海鬥裝作不在意的樣子,以笑臉迎上去。
“什麼事?”
“如果我不見了你會去找我,爲什麼你不見了我就不會去找你呢?”
海鬥在內心嘆息着,認真的和哉的字典裏是沒有“混過去”這個字眼的,這樣一來至今爲止還算好的兩人之間的關係就會產生決定性的龜裂了。
“說呀!爲什麼?”和哉追問道。
海鬥在虛無感的侵襲中,說出了至今以來一直沒說出口的話。
“我不是你父親上司的兒子的話,你還會和我做朋友嗎?”
“我不想聽你解釋。”
一時的興奮過去後,和哉靜靜地開了口:“讓別人喜歡自己的自信?那種東西我也沒有啊,自己不去做些什麼?又能讓別人來喜歡自己的人只是很少的一部分人而已,即使這樣,不去維護的話,很快就會冷卻了,海斗真狡猾,只想着自己得到快樂。”
“對不起……”
“媽咪!快點!”
現在是旅遊旺季,普利茅斯街上到處都是人,外國觀光客也不少,但是看不到日本遊客的影子。他們一般都去西南部有名的居系特人遺蹟“巨石陣”所在的索爾斯貝利,不會到康沃爾半島來。
德克的大鼓到現在響徹雲霄了三次,一說有四次。康沃爾的人們都這樣相信着,這是德雷克的魂移到成爲這一戰領袖的人身上,領導英格蘭獲得勝利。
和哉背過臉去,不知是不是多心,海鬥看到他的眼角有淚光閃動。
“不是的!我沒有……”
“嗯,本人到死都片刻不離的東西,說上面有德雷克的念也不是不可能的。”
“因爲你看起來更疼的樣子……我的臉皮很硬的。”
德雷克鼓,德雷克船長環球航行時一直攜帶的鼓,在向船員傳達作戰開始的信號時會敲響的鼓。德雷克死後就裝飾在他住的巴格拉特·阿比的牆上,現在也在那座屋子開設的海事博物館中陳列着。
“現代的神祕事件啊,真想早點看到實物!”
被抱住的和哉看着那與自己處在同樣高度的黑眼睛,然後,後退一步站穩身形,握起拳頭,揮在海鬥臉上。
和哉點頭。
至於爲什麼這個大鼓會成爲“傳說”,那是因爲在英格蘭陷入危機時它高鳴着保護了祖國。海鬥也讀過維多利亞朝的詩人亨利·紐博特以“德雷克的遺言”爲題
“嗯,因爲是最前線的港口麼。”
“過去這裏是居爾物人的土地,他們以音樂才能著稱。亞瑟王的圓桌騎士;有着都鐸皇室血統的託利斯坦也是著名的豎琴演奏家;德雷克也很喜歡叫做‘瓦西納樂’的作爲撥絃古鋼琴前身的樂器的音色。”
像昔日一樣召集軍隊,將他們喚入海峽。
怒吼着激動到極點的和哉全身都在打顫。
一想到這個不可思議的傳說還會繼續下去,海斗的胸口就熱起來。如果第一、二次是遙遠的過去的話,還有捏造的可能,但是第三次是在二十世紀,科學發達的現代會有這種事不是很有意思麼?
本想否定的海鬥閉上嘴,他的確是懷疑過和哉的友情。
“怎麼說……”
(有格蘭德將軍與部下馬克羅蘭船長,這兩位正直的軍人異口同聲地說“確實響了”的證言,所以很了不得。)
“是啊,可是要問我這裏與其他地方有什麼不同,我又答不上來。”
很感謝他沒有斷然拒絕自己,但是人類這種生物是很貪心的,時間不能倒回去,兩人的關係也不能回到從前,海鬥自然會覺得很寂寞。
“我不知道我爸爸會不會爲了出頭討你爸爸的好,但是,我纔不會舔你的鞋子!我纔不是爲了從你那兒弄到什麼纔會陪着你的人!”
“唉,自己演奏啊?”
海鬥無力地放開和哉。
顴骨上捱了一拳的海鬥搖搖晃晃地向身邊的牆壁倒去,和哉沒多少力氣,也不是很疼,可是他大喫了一驚,又看到了和哉不爲人知的一面。
和哉的肩大大地搖動了一下,好像要躲避他的擁抱一樣。
“對不起……”
海鬥苦笑着。
(像這個樣子說着話,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一樣。可是,還是有哪裏的空氣是繃緊的。)
“我知道,我會反省的。”海鬥直視着和哉,“我不是說謊,我們再一次重新做朋友吧,這樣一來大家就都一樣了,我也會直率地打開自己的心的。”
和哉停止了抵抗,只是抬起了他充血的眼睛。
“我從嚮導書上看到,諾斯路東是食宿店的集中地。”
“我也很喜歡,可是我更想看德雷克活躍那時的普利茅斯,我想一定比現在小,但更生機勃勃吧?!”
自己居然蠢到讓他打了自己一拳的地步,海鬥怨恨起自己。另一邊,他非常感謝和哉毫不留情地打了自己,和哉輕蔑海鬥纔會這樣做,但是這一拳也把和哉的心情表達了出來。
“不過,鼓是會敲的。”
兩個人聊着回到車站前。向從這裏到“球丘”的直線形的航隊街走去。普利茅斯是個有很多步行街的城市,不用擔心車的往來,一邊享受着樹木的綠色,一邊散步。
海鬥明白,這少年堅信即使自己迷了路,媽媽也絕對會來找他。
(關閉自己的心,拒絕和哉,之所以顧慮重重,是因爲自己躲在厚厚的壁壘後面的緣故……)
“臥室小一點也沒關係,早餐好喫就好。”
“這個季節到是不用擔心感冒,可是最好避免野宿。”
深吸一口帶着海風氣息的空氣,海鬥說,“很不錯的地方,我好像挺喜歡這裏的。”
在你們的力量不足時敲響它,
(好羨慕你啊,傑米,我也有絕對不會舍下自己的人,但我是個笨蛋,居然沒有發現這一點,看不出自己重要的人就與失去了他一樣。我知道這是我自作自受,我真的很難過,難過得想哭……)
和哉告訴他,海鬥想知道的事情基本上只要問他就能解決了,
“你覺得這次旅行我是討厭着還來的嗎?一起計劃的時候我會在心裏念着‘爲了爸爸不能不忍耐’?”
(和哉他……打了我,那個溫順的和哉!?)
明天就要去展示德雷克鼓的巴格拉特·阿比了,海鬥簡直都迫不及待了。
又是一次緊急的剎車,車輪發出尖銳的摩擦聲,其他的乘客也都靠過來,車廂裏混雜起來。即使這樣,因爲歐洲人極度討厭身體接觸,不像日本的滿員電車一樣全都擠在一起,所以還保留着最低限度的空間。
海鬥慌忙伸出手去抱住了他。
“抱歉……你沒事吧?”
“危險……!”
“什麼人……”海鬥狼狽不堪地說。
“你不是這麼想的嗎?我是想從你身上得到好處,爲了爸爸才和你交往的。誰會做這種事?!”
將我的鼓拿回英國吊在岸邊,
海鬥受了這一拳之後,真正意義上的交往才能開始。
材,謳歌這件神祕樂器的作品。
不知什麼時候溜到海鬥右邊的少年回答,然後在列車剛停住時就按了按鈕,打開了車門。
(因爲不像倫敦、康特華茲那些地方有看頭吧,不過算了,如果旅店爭奪戰再激烈的話就麻煩了。)
“仔細看過拼寫了嗎?‘MOUTH’——就是口啦,叫做茅斯的地方都是河的下游,靠近河口的城鎮。”
母親這麼說,傑米仍然笑着大步向前走。
和哉嘆口氣說。
和哉的眼睛睜大了,然後臉頰迅速充血變紅,但是他還沒來得及把話說出口的瞬間,列車爲進站而一下放慢了速度,和哉失去平衡向前倒去。
“等一下,不然迷了路的話,哭的可是你哦。”
(他要絕交也是沒有辦法的狀況啊……)
自從下了火車之後,和哉就似乎完全忘記了曾經激烈地責備海斗的事,變回了一貫的平穩態度,他是接受了海斗的反省,決定和他一起走下去了呢?還是要繼續虛僞的友情呢?海鬥試探了幾次,一一分析着和哉的言行,還是分不清楚,但是從他現在的態度看,似乎不像是要和自己完全決裂的樣子,海鬥也是這樣希望着。
“那我們去那裏吧。”
如果真的能哭出來那是件很開心的事,但是自己是沒有這種權利的,海鬥拼命地把衝到咽喉的悲傷嚥了下去。在和哉之後下了車,就像現在難以想象午前的明朗一樣,他的心情極端沉重。
但是,根據海鬥在這次旅行之前的調查,詩中所寫的與事實不符,大鼓似乎一直在自鳴,找來找去找不到原因,但確實發出了聲音,而且在攻擊開始時也沒停止過。
“總之今晚要找食宿吧?”
和哉轉向剛纔走過的地方,舉起照相機拍着步行街。
“不用道歉,反正你沒必要得到我的原諒。”
“……唔!”
後方傳來女性擔心的聲音。
和哉也有同感。
海斗的眼睛閃着光。
“我知道!傳說的大鼓!”
“這裏!”
“恐怕是不行了。旅遊者問訊處靠近港口,飯店也沒了的話就到那裏問問吧。”
(第一次是英荷戰爭的羅伯特·布萊克提督;第二次是特列菲爾加海戰的荷列施·內爾森提督;第三次是一戰時期的森姆斯·格蘭德將軍,不知爲什麼只有第四次是例外,響在二戰時英國受到大空襲的時候,不像過去一樣是在海戰時發生。)
“和哉……”
和哉的眼睛中浮現出疑惑的神色,並不想拒絕海斗的要求,卻仍然在躊躇着,在受到殘酷的背叛後這是很正常的,但海斗的所做所爲反映出了他的誠實,因此再次獲得了他的信賴。
海鬥除了緊緊地抱住和哉外,沒有別的能做。
和哉用另一隻手揉着剛纔揮出的拳頭,看來他從沒這麼做過,自己的手很疼的樣子。
但是,他們也沒指望惡名出衆的英國菜會好喫,只希望清潔又便宜就好。但這麼想的人看來很多,找過的宿舍全都滿員了,海鬥他們也焦急起來。
海鬥看着和哉想。
讓西班牙軍隊悲呼上帝的我將急駛出天國的港口,
和哉咬着牙喊:“沒錯!你就是這樣的厚臉皮!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傑米,你在哪兒?”
“同感,再來的話海那邊還有飯店……”
“打人的是我,爲什麼你要道歉?”
“我知道你的心裏有一塊不容他人踏進的部分,但是,你即希望能有人安靜地跟過來,卻又裝出不要碰我的樣子,只是單純的待客而已……你這樣想着,也認爲一直把你當成朋友的我也戴了一張假面具。”
“是……是啊。”
“這一點就不知道了。”
海鬥輕聲道,和哉尖銳的眼光盯着他。
自己兩個還是在觀光前趕緊找到落腳地比較好,這樣想着,海鬥向身邊的和哉轉過頭來。
“這裏應該還有吧?”
和哉的悲傷讓海斗的心臟絞緊,陣陣刺痛。自己做了很過分的事情,一直以來只以爲自己被欺騙,得知這樣是對和哉的貶低時,海鬥慌亂了。與誰都不會真心交往的他,實際上是加害者。
“真的很對不起,我不知道該怎麼道歉纔好……”海鬥腕上加力,繼續說道:“我沒有自信,沒有讓人喜歡自己的自信。因爲我雙親的緣故,對我點頭哈腰的傢伙很多,不知何時起我就以爲大家都是這樣了……”
他輕盈地跳到臺上轉臉露出一個令人目眩的笑容,海鬥不由得眯起了眼睛,像這個少年的無邪他到底忘在什麼地方了呢?
和哉作出一個惡作劇的表情。
(這一點可真是很令人不舒服。)
“喂,‘念’什麼的應該不是幽靈吧?”
“是啊,在天國從死後的世界甦醒,德雷克不就成了亡靈之類的嗎?不能安眠,要守護出事的祖國的英雄,說到底也是一種偏執吧。”
“嗯,話說得這麼神祕,會覺得恐怖啊。”
海鬥裝出害怕的樣子。和哉說道:“怪談是英國人的特長,特別是康沃爾半島所在的迪翁州的幽靈故事更是多得是。”
“比如說?”
“最多的就是幽靈船的故事了。海上漂着的船慢慢的靠近。船帆破破爛爛的,船員們都是骷髏。還有彭贊斯的旅店裏出現的被處了絞刑的海盜船長什麼的,離這裏不遠的丹德摩爾的“小屋幽靈”也很出名。”
海鬥一下來了興趣。
“唉?那是什麼?”
“當地人在森林裏走的時候,忽然出現一座從前沒有的古舊的小屋,覺得奇怪再去看的時候就消失了,後來調查過,那過去確實曾有過一座燒炭的小屋。”
海鬥皺起眉。
“那只是看到的幻覺吧?怎麼說小屋本身是不會有唸的啊?”
“不知道,某超常現象研究家指出,這塊土地的時空因爲什麼原因而歪斜了,產生裂縫這樣的東西,存在將過去與現在聯接起來的時空隧道的說法。過去的小屋可以到這邊來,而現在的人也可能到那邊的世界去。換言之他認爲這是自然造就的時間機器。”
“喂喂,又是科幻了啦。”
和哉聽到這句話後,露出微微的笑容。
“想起了過去看過的電影的臺詞,神只用六天就創造了世界,所以這其中會有個洞也不是不可能的。”
海鬥也接口道:“原來如此啊,那去那個森林的話就可以跳到德雷克他們的時代嗎?”
“隧道的出口會連在哪個世紀是個問題,丹德摩爾的小屋是十八世紀的東西。”
“切,真無聊。”
和哉問他:“如果能去的話,你就會去嗎?去有海盜們的時代?”
海鬥馬上回答:“當然!我想用這雙眼去看他們的熱血人生,不,我要成爲海盜去大鬧一場!”
“雖然還很遠,但會隨着海風飄過來。”
兩人的話到此中斷。只是一直呆呆地看着雨雲。這時風越來越強了,帶上了些許的溼氣。如和哉所說的,一定不久之後,這個山丘就要下雨了。這時——
“嗯~~!”
“是啊。”
“你沒聽到嗎?”
海鬥顫抖着伸出手去,想拿起木棒,但是看起來似乎伸手可及,手指卻碰觸不到它搖晃的輪廓。它離得有多遠?有沒有實體?海鬥皺着眉。
“怎麼辦?還是再去找更便宜的地方比較好吧?”
“一夜八十英鎊的房間可以嗎?”
(還沒告訴和哉呢……那小子在哪兒?如果他知道隧道真的存在的話,一定會嚇得腳都軟了吧。)
“他來了之後發現不是敵人怎麼辦?會生氣的吧?”
海鬥完全沒有用力,被小女孩撞得摔倒在草坪上。
(成功了……!)
忽然想到一件事。
海鬥生氣地一把抓住和哉的手腕。
“嗚……”
“旅館不在這邊!”
和哉制止的聲音並沒有讓他回頭,海斗的心裏叫着,腳也不停地走着。向前、向前去。呼吸亂了,臉頰發燙,似乎是爲了冷卻一樣,雨珠落在他們身上。
想到這裏,海鬥猛然驚覺。
海鬥在內心吐了吐舌頭,不愧交往了這麼長,和哉對海斗的性格可以說了如指掌。
海鬥再次伸出手,這次想試着抓住木棒但是感到了有看不到的膜一樣的東西包住了自己的手,手上傳來柔軟的彈性的感覺,連忙把手收回來,那張膜像落下水珠的水面一樣搖動着,那邊的木棒形狀也歪斜起來,海斗真覺到,這就是隔開過去與現在的時空的障壁。
前臺女性的話讓兩人對看了一眼。
海斗的耳邊傳來鼓在遠處敲響一般的聲音。
(通向十六世紀的隧道——突破這層塑料膜一樣的牆壁就可以去“那邊”的話,就說不定就能見到德雷克了。)
“你要去哪裏……”
“你、你別發呆啊!打起精神來……”
和哉斷言:“撒謊,假如鼓在展示櫃外面,旁邊又沒有人的話。你是絕對會去敲的那種人。”
“下雨了。”
“嗯,巴格納特·阿比的庭院也是一大看點。”
“我想是吧,是用木頭和皮子做的,暴露在空氣裏會損壞的。”
“海風涼涼的,真舒服呢~~”
“今天的住宿嗎?現在剛好有一間空房。”
(格蘭德將軍他們說不定也是聽到四百年前德雷克的鼓手們敲鼓的聲音。大概這隧道並不時常開啓,只有在什麼契機下……也許英格蘭被不穩的空氣所籠罩時就會打開吧。)
“……旅館……”
“嗯……”
“那邊…是雨雲吧?”和哉指着海上。
“閉上嘴!閉上眼睛,仔細地聽。一定聽得到,快點!”
“和……哉。”
“我們入住。”
“呀!”
“它只會在英國遭到敵襲的時候纔會響啊,現在這裏怎麼會有戰爭呢?!”
海鬥臉色變了,不,這不是雷,而且越來越快。可是如果不是的話,這聲音又是什麼呢?
話說的很含蓄,海鬥馬上轉身對櫃檯接待說。
“剛、剛纔是……”
“明白了嗎?”
海鬥根本沒有聽到這些話,腳步蹣跚地向塔那邊走去,然後走向下面的港口。就像被誰誘導着一樣。尋着聲音而去。
海鬥呻吟,作爲英格蘭保齡球前身的傳統體育遊戲。現在在大酒吧裏還能看到有人在玩,但是,爲什麼這東西會出現在自己眼前呢?
“又有什麼事?”
“海鬥……!”
交談間他們已經到了球之丘上的公園。在普利茅斯市休憩休息的場所,海鬥他們都不能停留。
“如果對博物館的人說‘這是我一生的請求的話,他們會讓我敲它嗎?’”
海鬥握住拳,砸向那層膜,在止都止不住的衝動下,他根本不去想自己的行動會造成什麼樣的事態,只是想弄破它。感到微微的阻礙後,海斗的手插進了那一邊。
“剛剛有咚的聲音,是不是?就像敲鼓那樣……”
和哉聳肩說道:“我還是算了,畢竟挺可怕的。”
“不可能的!而且鼓響了德雷克不就會醒過來了嗎?”
海鬥皺皺臉,“你這麼說我有點躊躇……果然還是看的比較好。啊,如果是德雷克的話,就算是幽靈也想見啊。”
和哉呆掉似的嘆了口氣。
“騙幽靈的話不知道會遭到什麼事呢,而且迪翁的人們都相信鼓的力量,德雷克是英格蘭的英雄,只是爲了好玩敲它的話就是國辱啊。”
“……九柱戲。”
把行李都放在房間裏的海鬥兩人馬上回到球之丘,看了德雷克的騎馬銅像,以圖像形式介紹城市變遷和大航海時代歷史的普利茅斯劇場後,爬上以前是燈塔的斯密頓塔,欣賞這個港都的全景。
按着摔倒時撞到的頭,海鬥稍抬起頭來,看到眼前有幾根木製的棒子立着擺成菱形。
和哉說:“已經轟隆隆地響了,那一定會下雨,在被打溼之前趕快回旅店吧?”
“什麼?”
海鬥甩開和哉的手,他也不知道爲什麼,但被阻止的話會很難受,不想讓人阻住自己的去路,他再次背向着和栽向着海邊跑去。
(又聽到了……咚、咚、咚……連着在響。)
海鬥以被什麼附體了似的表情說。
“不過當時船上的生活很艱苦哦,船上不能洗澡所以很髒,食物和飲品也很快就會腐爛,而且只能喫這些,所以很容易就會生病。”
但是沒走出十步海鬥就站住了。
和哉激烈地搖晃着他的肩。
海鬥慢慢地重複,不是,他要去的地方不是那裏。
海鬥強硬地催促着,和哉雖然露出不願意的表情,還是閉上了眼。然後,下一個瞬間他就把眼睛睜得大大的。
和哉也感到了他的異常。
(就像和哉說的“小屋”一樣,這些木棒也是“幽靈”嗎?)
“又是鼓的事?你多心了……”
肩膀被抓住,海鬥呆呆地向後轉過頭去。
再次開始找住處——幸運的是第三家旅館剛好有個雙人間取消了預定。
“德雷克的鼓是放在玻璃櫃裏的嗎?”
“雷嗎……”
看到像剛纔的木棒一樣變得模糊的自己的手,海鬥想着,假如十六世紀的球之丘上有人在的話,那個人一定會把自己的手當做是幽靈吧。想象一下浮在空中的一隻手,海鬥苦笑了,那實在是很恐怖的光景。
“哇!”
低着頭走路的右側的小女孩目測失誤,與海鬥撞個正着。
這麼一說似乎確實是這樣,海鬥爲自己的容易受影響而搖頭笑笑。
和哉半是叫的說着。
(但是看起來有很真實的質感啊。)
海鬥咂起嘴,“我是開玩笑麼,不會真的做啦。”
看到他頭轉來轉去的樣子,和哉問:“怎麼了?”
海鬥把兩隻手舉向天空,伸了個大懶腰。
和哉爆笑出來。
和哉的耳朵也聽到了那有規律的鼓聲。
和哉蒼白得像紙一樣的面孔上是眩然欲泣的表情,他注視着海鬥。
(這麼說,德雷克也很喜歡玩九柱戲,無敵艦隊來的當天,也在球之丘上玩……)
“跟他說是演習如何?”
和哉苦笑着:“是你聽錯了吧,或者是那朵雲開始打雷了?”
“找也找不到,人眼看不到的鼓——那是德雷克的鼓!在球之丘上響着啊。”
“那就是我的目的。”
海鬥問和哉。
“可惡,今晚下來就好了,明天放晴吧。”
“呀,討厭!”
奸笑。
“剛纔起就一直在響的啊!”
“怎麼會……不可能的!”
“你知道愚蠢的寄居蟹的故事嗎?去找一個比現在這個更好的貝殼,卻找不到,放棄之後回去。發現自己原來的貝殼被其他寄居蟹住進去了。於是沒有貝殼保護身體的他被遊過的魚喫掉。”
注意到時間已經是傍晚了,時鐘的指針指着下午六點的地方,但緯度較高的英格蘭日落較遲,即使天空多雲。現在也還像日本下午三點一樣亮。
兩人走下塔去,走在草坪修剪得整齊的球之丘上。
十歲左右的兩個女孩子發出明朗的尖叫聲,從海鬥身邊擦過。
如果是這樣的話,現在仍在響着奇怪的鼓聲之迷也就解開了,和木棒一樣,鼓聲也不是“這個世界”的東西。對,丹德摩爾的森林也許有着通向十八世紀的隧道,這裏的球之丘通向的是十六世紀——就是說,有德雷克生活、活躍的時代的隧道。
這樣想着,海鬥想拔回膜那一邊的手,但是拔不回來,好像是被按住了或者拉住了一樣,動不了,簡直像陷在水泥牆裏一樣,手腕動都不動,意識到自己處在什麼樣的處境,海鬥刷地變了臉色。
(說不定可以穿過膜去……可是,還回得來嗎?)
如果手拔不出來的話,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呢。一生都得趴在地上,陷入混亂的他拼命地掙扎起來。
“對、對不起……”
看到倒在地上起不來,像被蜘蛛網纏住一樣四肢亂撲的海斗的樣子,撞到他的少女慌了手腳。
“怎麼了?”
“是不是撞得很厲害?”
另一個少女想要幫助海鬥。
“那個,你沒事吧?”
但是,下一個瞬間,兩個人發出魂都飛掉了一樣的慘叫,匆匆跳開。
“呀啊啊啊!”
“怎麼了?!”
少女們對着趕來的和哉顫抖着說。
“那、那個人,手……!”
“救救他啊,神!”
和哉表情猶疑地向海鬥走過去,然後啊的叫了一聲,海斗的右手像被切下來一樣不見了。
“海……海鬥……”
這倒底是怎麼回事呢?和哉的胃一陣翻騰,但還是(發、發生什麼了……?不、不是說這些的時候,要快點處理纔行!)
和少女們一樣嚇得手忙腳亂的和哉碰碰海斗的背。
“堅……堅持住……!我、我馬上帶你去醫院。”
文森特是幸運的,因爲如今是與和平無緣的時代,像他這樣一無所有的青年才能夠憑藉自己的才能出人頭地。出生在內陸的雷諾沙,連海都沒見過的文森特應幕海軍士官,放擇這條路他也是考慮再三。在重傳統的陸軍中升上重職,簡直和當羅馬教廷裏的高位聖職者一樣難,文森特看着父親米凱爾的樣子就不難想到這一點。騎士的數量太多了,需要太長的時間纔可能升上一定的地位,這對充滿野心的文森特這樣的人來說,漫長得無法忍受。
“你、你幹什麼?”
文森特打量了一下自己,苦笑起來。
和哉拼命地辯認着海鬥嘴脣動作。
“殺死伊麗莎白,當我再次得到一個名叫瑪麗的女子爲妻的時候,就讓那在英格蘭蔓延的異端新教徒們在地獄的烈火裏被焚燒吧!”
被稱爲處女女王的伊麗莎白沒有結過婚,自然也沒有子嗣,如果她被暗殺了的話,英格蘭的王位一定會落在血緣最近,身份最高的瑪麗身上,甚至可能令那些想要通過與瑪麗結婚成爲共同統治者,實現將英格蘭劃爲附屬國的天主教徒國王們得逞。
“聽不到!慢一點,慢慢說……!”
(要怎麼向她們說明呢?媽媽爸爸一定要急瘋了,有我跟着,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聖薩爾瓦多號雖然老朽,但怎麼說也是一條船,從船長阿隆索·德·路易斯先生那裏又能學到很多東西,我這個對海一無所知的人,現在也能夠靈巧地開船,這全是船長手把手地教會我的。)
桑地亞納候爵所屬的門多薩家族是大貴族門派,但一族人的經濟狀態也是相差甚遠,像靠沒有多少軍歷的田舍騎士米凱爾養育的文森特的家族就連溫飽也難以爲繼。
“給我親愛的妹妹瑪麗,將身爲天主教徒的您迎入我的王宮需要獲得議會的許可,請您耐心地等到手續完成迎您人宮的那一天吧,我衷心期盼那一日的到來。”
和哉以爲友人精神錯亂了,他從牛仔褲的口袋裏拿出手絹,總之先包紮住海斗的傷口再說。
話還沒說完,海鬥像觸電了一樣,身體大大地痙攣着,一把把和哉推到。
(對,就和那些一同來到英格蘭的平民騎士們一樣,我的家也很窮。瑪利亞病倒的時候,連請個好醫生給她看病都不能,只有眼睜睜地看着她在我眼前死去……)
和哉衝向一瞬間前友人還存在的地方,瘋狂地敲打着地面。
除了清潔的白襯衣外,膝上部分穿着很寬鬆的褲子,還有產自外國的絹襪。遮擋冷風的厚斗篷和壓得低低的帽子都是一色純黑,青年一眼看去彷彿是烏鴉的化身。
文森特看着瑪利亞已經冰冷的亡骸,輕蔑着沒有才能又只重面子的父親,對天發誓自己絕對不會變成那個樣子。沒有力量的話就無法守護所愛的人,所以自己無論如何也要變強。
和哉以空虛的表情仰望着明雲密佈的天空,落在臉上的雨水交織着眼淚,自己是不會討厭他的,海鬥是自己重要的朋友,瘋狂而又害怕的他很可憐,而什麼都做不到的自己很可悲。而後,想到之前的事情和能就很不安,難以忍受地不安。
文森特·德·塞德里亞納在被黃昏籠罩的普利茅斯港的山丘上嘆了一口氣。
(那是通往未知世界的紐帶,可以航向任何地方的廣大的自由。)
“O……?KO……?啊!是‘TO’。下一個?知道了!是‘N’?還有……E麼?”
天主教徒的希望,美麗的瑪麗·斯圖亞特是在一五八七年二月八日被處決的。身爲蘇格蘭公主的她,因爲父親傑姆斯五世的駕崩,在出生後六天就成爲了女王,並以弗蘭索瓦二世王妃的身份君臨法蘭西宮廷,丈夫死後,她返回祖國問政,卻在與反目皇室的貴族們的漫長內戰中敗北——成了一位在失意中退位的悲劇女性。
但是,瑪麗卻忘記了,伊麗莎白是自父王享利八世時起就與天主教會徹底決裂的英國國教會的保護者。
沃爾辛厄姆很能幹,因此很快就會知道宿敵的正體,文森特也早就明白一旦被捕就再也無法踏上祖國的土地了,所以此地絕不能久留。在瑪麗已經被處刑的現在救援隊的成員們不得不痛恨不已地放棄,踏上了回國的旅途。但只有文森特明知危險,仍然留在英格蘭,他還有一件無論如何也要完成的事情。
(這是……)
文森特綠色的眼瞳中浮起苦笑的意味。沒錯,從一開始,救出瑪麗女王的可能性就等於零,這一點無論是誰——多半包括下命令的菲利普二世在內都知道得很清楚。
(這樣一來,我這個拙劣的變裝也……)
和哉也看到他被少女撞倒,海鬥摔倒的地方是不是有尖銳帶刃的東西,和哉在附近尋找着,但這裏只有茂盛的青草。
他要以自己的眼睛確認與西班牙引以爲豪的“無敵艦隊”相抗衡而增強了軍備的英格蘭海軍是個什麼樣子。這並非是誰的命令,是他個人的興趣,因爲他本來就是個海軍將校。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侯爵是不怎麼施私情的人,但是,這樣總比完全無關的他人更能引起他的注意,爲了得到他的信賴,我什麼都願意做。歸根結底,這都是爲了我自己。)
(這裏可是英格蘭海軍的眼皮底下,不當心可不行。沃爾辛厄姆在這裏也配置了手下,他們一定繃緊了神經注意着有沒有我這樣的潛入者。)
勉強保全性命逃出蘇格蘭的瑪麗寄身於鄰國的英格蘭女王伊麗莎白·都鐸,說得好聽一點的話,瑪麗不知懷疑他人,或者說太過單純,她完全相信了在信中把她親密地稱作“我親愛的妹妹”的堂姐伊麗莎白,相信她對自己的歡迎,相信她給自己皇族相應生活的保證。
不斷地打着地面,被泥水弄髒的和哉慢慢地停住,緩緩地撐起身子,他能明白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海鬥走了,雖然不想相信,但海鬥去了“隧道那邊”。在和哉眼前發生的事情除此之外無法說明。
這一點伊麗莎白沒有任何異議,但是,老練而圓滑的她卻表現出爲難的樣子,對周圍的人示意,這是議會的請求,自己無能爲力,在瑪麗的死刑執行書上籤了名而後爲了逃避殺害有血緣關係的親人的惡名,將拿來那張紙的大臣關進倫敦塔去。
(我所有的財產就只有這個身體和與候爵家相關的血緣而已——還是要感謝父親把這些給予我。)
※※※
結果,在不會將王位拱手讓給任何人的她和恐怕外國干涉內政的議會的共同決定下,這個“大包袱”要被隱藏到天主教勢力無法接觸到的場所去。
伊麗莎白被羅馬教廷宣佈爲異端而遭滅門,她的母后安·博琳以通姦嫌疑被享利八世處刑時,她也被剝奪了嫡子的權利,
(我纔不像那西塞斯一樣對自己的臉有興趣,倒也並不是覺得討厭,但是太麻煩了,特別是在這故國之地的時候。多半的人都會在看過我的臉後過目不忘吧。)
憤怒得幾乎發狂的瑪麗發誓要向伊麗莎白復仇,而後向與自己同爲天主教徒,統領號稱日不落大領土的西班牙國王菲利普二世遣出密使,傳達她已經接受他之前的求婚的旨意。
“不要——!”
菲利普威脅伊麗莎白,這段時間他使用各種手段想要救出瑪麗,但都因嚴密的守衛無法接近她。而後,在二月的寒冷早晨,在伊麗莎白忠實的朝臣們的看守下,瑪麗做爲罪人被處以死刑,爲了避開國民的耳目,同一天舉行了在奧蘭登與西班牙軍隊作戰時戰死沙場的英雄腓力浦·西德尼的國葬,伊麗莎白直到最後仍在輕蔑瑪麗。
瑪麗對長年甘苦與共的待女這樣說,直到最後仍然心胸寬闊的她沒有對伊麗莎白說出半點懷恨之語,即使劊子手手段太差砍了三斧才砍掉她的頭顱,她也未叫出一聲痛,就這樣死去了。
但當他抬起頭來時,那沐浴着早春夕陽的容貌毫無一絲可讓人連想到那不吉的鳥兒的地方。剪短的漆黑的頭髮、清楚的劍眉,仿若新大陸出產的綠寶般的眼瞳,筆直高挺的鼻樑,只有那常常緊閉的薄脣也許會給人冷淡之感,但總之他是有着誰都會承認的美貌的人。給人以強烈的印象,他本人卻對這一點感到十分不方便。
“哪怕早一刻也好,請將我救出這個陰暗的牢獄,只要那隻紅毛雌狐的鮮血流出,我願意立刻成爲陛下您的人。”
(如果可能的話,我也想拒絕的。)
“你在哪兒,海鬥!……!”
和哉哆嗦的手抓住前額的頭髮,像是要昏倒了一樣。
(對了,那切斷的手呢?在哪裏?)
阿隆索一開始就感到十分的喫驚,“生在雷諾沙連水都不會遊的男人爲什麼要上船)一定是哪裏搞錯了吧?”當文森特提醒他偉大的航海家亞美利哥·拜斯庭是內陸的佛羅倫薩人時,而且說出自已是真的相信能像拜斯庭那樣架船的豪言壯語,聽到這些話的阿隆索更加喫驚,然後就什麼話也沒說了。文森特擅自推測他也許是對自己這個近乎厚臉皮的高目標滿中意的。在不懈的努力下,現在文森特可以遊得比魚還要靈活,操船的技藝也是年輕船員中最優秀的。
他抬起手來碰了碰垂在胸口上的玫瑰念珠,那上面有用緞帶繫住的瑪利亞的一綹頭髮。
“被卡住了……”
“那邊…”
“怎麼了!”
(從這一點來說,歷史不長的海軍競爭就緩和得多。)
沒有準備的和哉坐在地上。
(我是徹頭徹尾的西班牙人,無論是愛、恨、還是悲傷、我都無法壓抑着它們。)
戰戰兢兢地窺探着的少女們發出慘叫,受衝擊過度的她們昏過去了。
妹妹瑪利亞是個爽朗的孩子,她那捲卷的頭髮和明朗的笑臉是多麼可愛啊,文森特非常非常地愛她。失去瑪利亞的那一瞬間,文森特的心上就刻下了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
伊麗莎白對廷臣們發出憤怒而焦急的質詢。
菲利普曾與伊麗莎白的異母姐姐瑪麗一世結婚,而在她病故後,他不得不向伊麗莎白宣稱放棄英格蘭的統治權,因此懊惱不已並懷恨在心。
(我來普利茅斯就是爲了這件事,儘管大家都勸阻我,但我還是來了。)
“爲什麼我要遭到如此的不幸?”
羅馬教廷以及西班牙、法國等天主教國家敲響了悼念瑪麗的鐘聲,讚頌她是殉教者,而西班牙也如之前的宣言一樣,做好了與英格蘭的戰爭準備。
海鬥打着戰抬起頭,痛苦地說:“不行……我……我去不了……”
(我沒有搞錯,我的選擇果然是正確的。)
(那些冷血的英格蘭人踩着腳悔恨不已的樣子一定很滑稽吧。)
文森特的嘴角露出一絲笑意,他是享利二世派遣的瑪麗救援隊的首領,自從潛入英格蘭以來,已經對沃爾辛厄姆的追捕習以爲常了。文森特雖然並不喜歡這個危險的遊戲,但在漂亮地逃走時也會有些爽快感。
“可增可惡的女惡魔!你還要阻礙我到什麼地步!如果你敢殺了瑪麗,朕就將用戰爭把你那小小的島嶼轟上天去!”
當然,菲利普對瑪麗的要求十分高興,因爲結婚是增加領土的經濟方法,戰爭畢竟要花費大量的金錢。從父輩一代就不斷累積的戰費的赤字令西班牙的國庫捉襟見肘,之所以不斷地從新大陸刮來大量的黃金也正是爲了少少地填補國庫,可是即使如此戰爭仍然沒有停止,因爲國王的慾望就是統治比誰都大的疆土,讓普天下的民衆漚歌他的偉大——從亞歷山大大帝的時代開始,這一點就完全沒有變過。
——和哉突然明白海鬥要說的是什麼了,果然……
“至今爲止的陰謀雖然已經得到防止,但如果有個萬一呢?爲了尊貴的女王陛下的生命和我國的安泰,不能再令瑪麗女王活下去。”
正因如此,他纔不得不在晚上離開普利茅斯。太陽越來越西斜了,薄暮像油彩一樣將周圍粉飾起來,不是十分接近的話,已經分辨不清他人的面孔了。
臉上帶着恐怖與絕望表情的海鬥似乎要說什麼似的蠕動着嘴脣,進入半失神狀態的和哉慌忙湊過身去,但是他聽不到海斗的聲音。
(這竟是發生了什麼?這麼嚴重的傷……)
(本來是爲我們敬愛的陛下將瑪麗陛下迎到西班牙的……英格蘭是個島國,出國的話,必須要乘船越海,這項任務比起交給陸軍的騎士們來,還是海軍勇士更加相應,陛下大概是這樣想的吧,於是就選擇了我打頭。唉,真是抽了一支下下籤哪。)
文森特自豪地想着,他眷戀着海軍,感謝她爲自己提供了盡責的場所,但比起這些來,他更是深愛着出海的快樂。
(平凡就是罪啊,如果我是“其他大多數”中的一員的話,就不會這樣了。)
但是他卻默默地向英格蘭出發了,因爲有所覺悟,因爲自己是大家過目不忘的人,所以誰也做不到的事,或者說誰也不想做的事,他不擔起來是不行的。
“真是一個大包袱……由於瑪麗活着,我就要時常面臨被暗殺的危險。可是,假如殺了來投靠我的親人瑪麗,又無法避免世間的批判,到底要怎麼做纔好?”
文森特只有二十六歲,但已經擔任戰艦“聖薩爾瓦多號”的大副了,再過一兩年,借增強軍備的機會成爲船長也不是不可能,如果是在陸軍,現在只是個小隊長。
謀略之後,實施。
驚愕中摻雜着憤怒的視線投向海斗的和哉馬上就收了聲,現在消失的不只是手腕,連肘都不見了。
“伊麗莎白是被詛咒的私生子,王位篡奪者。本來該就任英格蘭女王的是繼承了享利七世血統,又爲教會承認而結婚的夫婦所生的瑪麗·斯圖亞特!”
彷彿在嘲笑和哉似的,雨下得更大了,遠處的雷聲低低地轟響着,這和與海鬥一起聽到的鼓聲有些像又不太像,和哉模糊地想着,德雷克是在警告什麼吧。當鼓聲停止時,戰爭就開始不是嗎?那這與海鬥有什麼關係呢?
和哉問:“海鬥,你的手呢?”
“我會作爲一個虔誠的天主教徒、高貴的女王而死。”
他是僞裝成普利茅斯對岸法屬拉·羅西爾地區的新教徒商人,但是,那矯健的身軀很明顯是隻屬於軍人的體格,被眼光銳利的人一看就會露餡。所以對文森特來說,模糊輪廓了的黑暗比堅實的甲冑更能保障自己的安全。
(我一直在想念着你,這是將在天國的你與我聯結的紐帶,我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會由它毫不迷惑地到達你身邊。到那一天來臨之前,請你守護着我吧。)
“嗚哇!”
這是現教皇庇護五世的話,伊麗莎白對這句話有多麼憤怒與緊張,不知道這一點的只有瑪麗而已。
“可憐的瑪麗陛下!”
“什麼?那邊是什麼意思……”
“Tonnel,隧道……?”
和哉也明白,通往異世界的隧道的話是無法讓人相信的,還是說“突然消失了”最容易接受,而且背後昏倒的少女們也會做出“沒錯”的證言。但是,即使這被大家接受,習慣了海斗的消失,只有和哉的痛苦還會一直持續下去,因爲知道真相的只有他一個人而已……
(不過不管做何感想,這畢竟是個王命,身爲屬下的我們不能不服從,而失敗了國王陛下又肯定會責怪我們,陛下最討厭“做不到”這類的話。)
海鬥喘氣似的說,好像在忍耐什麼一樣全身打着戰。
將西班牙遣送來的刺客們一個個地捉住並處分的是伊麗莎白的心腹,祕書長法蘭西斯·沃爾辛厄姆,原本從事諜報工作的他向伊麗莎白報告,一連串的暗殺計劃都與瑪麗·斯圖亞特有關。
“您不幸身亡已經快一個月了——請您饒恕力所不及,未能救出您的我們吧,我們一日也不曾忘記瑪麗陛下的事情,總有一天,您會看到我們西班牙軍人爲您洗血冤仇的樣子,那個卑鄙的頂着女王名號的伊麗莎白得意不了多久了。”
他一分神的時候,海鬥就從和哉的視野中完全地消失了。就像掉進巧妙的陷講,陷進流沙裏一樣,消失得毫無蹤影。
(不明白……我什麼也不明白)
老好人瑪麗真的相信了送來這種鬼都不信的信的伊麗莎白,耐心地等着,被關在遠離倫敦的陰暗的別野裏,等着自由的日子,一直等了好幾年,瑪麗終於發覺了伊麗莎白殘酷的背信行爲,她試着逃出英格蘭,但是不幸的很,她的計劃在事前被發覺,她也被轉移到了防衛更嚴密的城堡中看管。
所以菲利普募集“拯救天主教徒的希望,神聖的瑪麗·斯圖亞特的騎上”的時候,宮廷從上到下一片寧靜,報名的一個也沒有。結果,憤怒的菲利普就把挑選人的任務交給重臣桑地亞納侯爵,由他選出那些想借着立下軍功出人頭地的平民騎士們,當決定與桑地亞納有血緣關係的文森特做隊長的時候,大家都撫着胸口鬆了一口氣。
來到王宮,與仍舊有着絕大勢力的桑地亞納侯爵會面,他頓時領悟,權力是擁有它的人不分給你就無法得到的東西,換言之,文森特要想在宮廷嶄露頭角的話,像候爵這樣的人的提攜是一種必要。
大概在看到海的第一眼的時候,文森特就深深地愛上了大海,這種感情是如此地深厚,以至於陸地上的多少美貌小姐們向他投來的愛慕的秋波,他都全部視若無睹。
(海洋是如此美麗,但相反的,也是個危險的世界,如果她們有一個連活着歸來都無法保證的戀人的話,那未免太痛苦了。)
文森特知道那些心儀自己的女子把自己稱爲“阿喀琉斯”。阿喀琉斯是古希臘的英雄,是一個比起與美麗女子過着平安的日子來,更喜愛與男人們一起戰鬥的男子。其實,文森特相當喜歡這個外號,以後的事姑且不論,現在他追求的並不是和平的家庭,而是血與火的戰場。
(那一天到來的日子不遠了,只要陛下如宣言一般,向英格蘭進軍的話……)
一直等候的就是這一天,文森特這樣想着,之前沒有哪個國家敢對冠稱世界的無敵艦隊挑戰,海軍很少有大展身手的機會。不過另一方面,這也是文森特擔心的地方。的確自萊巴圖海戰擊敗想要成爲最強的土耳其海軍以來,外國均視西班牙艦隊爲無敵天下,不敢妄動。但是,艦隊真正調整是在菲利普合併葡萄牙後,將葡萄牙的艦隊一併編組進自己的海軍。船隻數量急劇增多,不只水手不足,連向他們下達命令的士官也嚴重不足了,這也正是一點船上經驗都沒有的文森特也能輕易地進入海軍的理由。
(現在似乎仍然人手不足,證據就是陸軍裏有多如繁星的名將,我們海軍裏就只有聖·克魯斯侯爵閣下一個而已。)
文森特特別憂慮的就是這一點,如果這位年老的總司令有個萬一的話,無敵艦隊要怎麼辦好?精神依舊矍鑠的聖·克魯斯候爵一點把位子讓給後進的意思也沒有,更不可能去培育有奪取自己權益可能的將官,只是將權力集中在一個人身上,也就是說現在並沒有任何可以替換他的人選。
(而且陛下在海軍方面也是對侯爵言聽計從,艦隊規模擴大了,指揮的難度也因此加大,這是不言自明的事。而陛下並沒有去尋找與候爵有同樣能力的人材,這未免有些太過大意了。)
文森特嘆了口氣。在埃斯科利亞爾宮殿的微暗的執政間裏支配“日不落帝國”的菲利普基本是思考的人,而不是行動的人。他通過臣下寄來的報告書判斷情況,行使政策。問題在於被嚴格的身份制度支配的西班牙宮廷中,能夠與國王直接對話的只有極少的一部分人而已,所以一旦他們的見解有誤國王也會做出錯誤的判斷。究竟是哪裏搞錯都不知道——文森特就是怕這一點,如果是因爲自己的過錯而丟了性命,那無話可說,因爲別人的過失導致自己被殺可就太不甘心了。
(在我的國家裏要變得偉大,首先是要活下來,然後是立下出人頭地的功勞,這次對普利茅斯的偵察會有加分嗎……不、不可能,瑪麗陛下的事上要扣的分數太多了。)
文森特在苦笑中把視線轉向港口中的船隻,不管這件事能不能給自己加分,但它一定能派得上用場,而且就是在最近。
“好,哪一條是‘惡魔龍’的船呢……”
文森特低聲說着。就他掌握的情報來看,只要聽到他的名字就連西班牙孩童都會嚇得發抖的殘忍海盜法蘭西斯·德雷克在遠征西班牙所屬的西印度(巴拿馬等加勒比海地區)大鬧一場後,現在回到母港普利茅斯。文森特看過他的肖像畫,如果可能的話,很想見見他本人。
(畫中的他一副瘦長臉的文弱樣子,正是伊麗莎白最喜歡的樣子。那麼,他和海盜渥爾達·羅利都是伊麗莎白情夫的謠言是真的了?如果是這樣,他的品味還真是差啊。)
崇拜瑪麗的文森特對伊麗莎白自然不會客氣,不過他也承認,她是個平凡男人無法相稱的大膽女性。但無論是舊教還是新教,未婚而把男人招至自己的寢牀的女人被稱爲“淫婦”也是自然的。
不久之前,還是對魔女施以火刑的時候。瑪麗·斯圖亞特被放逐出祖國後,她的原丈夫波蘇埃魯馬上又與其他女人立下了神聖的結婚誓言,馬上招來臣下的輕蔑,但伊麗莎白卻對將同樣有妻室的男人們招爲情人的事毫無罪惡感,也沒有人有任何非議。
(大概是伊麗莎白有很強的壓制他人的手腕,只要看不順眼就斷然拒絕。但這種力量是瑪麗陛下所不具有的,所以說,她只會被男人們利用。)
文森特嘆息着。的確,伊麗莎白也許是個了不得的女人,但要將她做爲一個女人來愛太難了。要從英格蘭女王的眼皮底下矇混過關是很危險的,像這種臉色都不變一變地與歐洲第一勢力的西班牙國王起衝突的人,敢跟她辯論的不是笨蛋就一定是膽色過人。
“與我國的船隻比起來要小很多,不可能是爲了節約建造費用吧……”
文森特將注意力轉回到船上來,有些喫驚地自言自語。正如西班牙的艦船建造工作是交給聖·克魯斯侯爵負責一樣,英國的造船計劃也是交給海戰第一人的德雷克監督的。
“喂,你沒事吧?”
無論有什麼樣的事情,文森特是都無法置受傷或生病的人於不顧。這個無力地橫倒在地,臉色蒼白的人雖然有着不同的性別,卻在文森特眼中就好像過去的瑪利亞,而這次他意識到可以救回這個人的性命……
少年使節們用結結巴巴的拉丁語訴說着自己能夠拜謁偉大的羅馬教廷的保護者菲利普的喜悅之情,到羅馬教廷向教皇乞求神的教誨,並將學到的東西傳達給祖國的人民,這些都深深感動了虔誠的菲利普。文森特對於此也只是聽人說過。
“好冷……”
“想吐……”
但是正準備回答的海鬥在下一個瞬間表情頓時僵硬下來,打量着四周。
少年身穿一件畫着美麗花紋的帶紐扣的襯衫,這還沒什麼,問題是包裹着他那纖細雙腿的衣服。
總之可以確定他不是英國人,文森特把目光轉向少年的衣服,想都不想就衝口而出。
“不知道……我醒過來的時候就在這兒了。”
文森特瞭解大海,自然也瞭解航海是多麼艱苦,因此他難以抑制對德雷克這個男人的興趣。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男人呢,真的像歐洲各地的肖像畫一樣有着一張神經質的臉嗎,撇開容貌不談,能經得住長達三年的航海一定有着堅強的身軀吧。
“嗯,有啊,有很多。”
“嗯。”
換言之,這裏對西班牙的希臘式戰艦和加雷翁戰艦不利,文森特的表情沉重起來,這件事一定要告知聖·克魯斯候爵。他馬上開始接近被黑暗籠罩的港口,前去確認船隻的喫水線位置。
海鬥比剛纔更努力地抬起頭,看着文森特。
“怎麼……”
不知道用英語怎麼表達,文森特只有在國名上使用了西班牙語單詞。
文森特又搞不懂了,選擇題是什麼意思啊?
海鬥被連珠炮一樣的質問嚇了一跳,像要阻止文森特似的高舉雙手。
(不……不對。)
發覺他的表情很不安的文森特問。
“這、這是什麼……”
文森特托住少年的兩脅,把他從灌木中抱了起來,少年緩緩地睜開雙眼,目光渙散地仰望着文森特。
“這裏是……哪裏?
(那就是還有什麼別的理由了?)
“日常問候的程度,是向直布羅陀出身的人學的……”
這個理由很快就判明瞭,“那”是個十二、三歲左右的少年,正躺在山丘斜面上的灌木叢中睡着,文森特咬了咬呀,的確睡着了的人是無法察覺氣息的。
“教你的是哪國人?”
少年低低地呻吟着,眼瞼顫動了一下。
港灣正中的小島背陰處出現了一條單桅小帆船,似乎是要進港的樣子。文森特默默地注視着它,這時耳中忽然傳來咚咚咚的鼓聲。
文森特皺起眉,即使他確實是日本人,還是有很多疑問殘留着。弗朗西斯哥教會到日本佈教,因此使節們都信仰天主教,交流也只限於西班牙與葡萄牙兩國,那麼這個少年爲什麼會昏倒在新教徒的國家英格蘭一個荒僻的山丘上呢?
文森特站了站,確認他是真的昏過去之後,慢慢地走近少年,而後在他身旁蹲下來,仔細地觀察着他的容貌。
“按順序一個一個來回答吧,嗯……”
“Si,SoiJapone。”(是,我是日本人。)
“你醒了?”
如此說來,發覺他逃走的人有可能隨後追來,文森特機警地掃視了四周,然後搖晃着少年的肩膀。
“謝謝……您好溫柔……”
“你是Japon人吧?”
使節——文森特的腦海中忽然浮起一個記憶,幾年前,弗朗西斯哥修道會的修道士們曾經越過重洋從遙遠的異國帶來過少年們。
“當然是英國人,我是在聖克利斯託弗從本土人那裏接受語言教育的。”
(他也像瑪利亞那樣怯怯的,到底在害怕什麼呢?爲不明的理由混亂,真可憐啊。)
文森特將海鬥橫抱起來,自己慢慢地坐在地上,而後用身上的斗篷覆上海鬥纖細的身體。
(說不定,他是被派到英格蘭的某外國的使節,既然倒在這裏,莫非是被捲進什麼陰謀了……)
文森特打趣着,他只是對這種面對面的感謝覺得很不好意思,並沒有惡意。
“那我再說幾句吧?”
文森特看到海鬥這樣的表情時,不禁把他抱得更緊,想要安慰他什麼也不要擔心。平時一直隱藏在心底最深處的感情,如今像決堤的洪水般傾泄而出,想要對他溫柔,想要留在他身邊,想要疼愛他。自己爲什麼會對一個初次遇到的少年抱着如此強烈的溫情呢,這一點文森特自己也困惑不已,畢竟只有他的眼睛像瑪利亞這個理由是無法說明問題的。
文森特將話題直接轉向核心部分:
“還冷嗎?”
“一點法語,能做選擇題的程度。”
馬上文森特就發現自己的看法有誤,那個少年的臉、脖子、裸露在外面的手臂,身體的各處都有明顯的擦傷,就好像是從山丘上摔下來或者是被粗暴地推下來一樣。
“難道是……?!”
“你不知道嗎?
他先說了一個意義不明的詞語,接着換成英語,所以文森特也特意用英語回答他。
“是啊……這附近浪很大,操縱大型船會很難。”
(那麼說,這艘船就是德雷克的?他在傳達作戰開始以外的場合也敲鼓嗎?)
文森特仔細地打量着已經暗下去的海面,忽然眼睛一亮。
但是下一個瞬間,文森特與跑起來時一樣唐突地停住了腳步。
他感到在很近的地方有他以外的人存在。
(日本還不是我國的領土,但說不定將來會成爲領土,怎麼能讓英國橫搶了去。)
(這麼說來,他們的膚色和這少年很相近,我只在他們去王宮的路上看過一眼,模樣方面是不是相像還無從判斷……)
文森特咬緊了嘴脣,真是聽了令人極度不快的話。英格蘭人和法蘭西人並不只在西印度,連在太平洋上的西班牙勢力範圍,他們也已經去染指了嗎?
漸漸恢復了意識的少年縮起身體顫抖着。
“不用忍,吐吧。”
“其他語言呢?”
“說什麼,現在才春天呢。”_
“不,謝了。”
(他特意製造小型船,一定有什麼理由。)
“是七月啊……”
“你也會說西班牙語?”
文森特喫了一驚。
“怎麼全是客氣話啊,我可以好久沒聽過這種話了。”
海鬥搖搖頭,動作又讓他難受起來,無力地把頭靠在文森特的胸口上。
“等、等等!啊,不對,Wait!”
“別在意,髒了只要洗洗就乾淨了。”
爲了探究這個問題,文森特再次把視線轉向海鬥,而後發覺正像自己被少年那雙黑色的眼睛所吸引一樣,海斗的眼中也只有自己鮮綠色的眼睛,那呆呆的表情很是奇怪,令文森特的嘴角也不由得一揚。
(像妖怪一樣的紅頭髮,可眉毛是黑色的,從這帶有黃色的皮膚來看是土耳其人?不,長相不太一樣。)
(只從山丘上眺望的話有很多地方是看不到的。)
感到眩暈的少年視線對不準焦點,那雙漆黑的瞳孔彷彿在追逐文森特看不到的幻影一般左右搖動着,而後他報出了姓名。
“誰把你帶到這兒來的?”
“日本也有英國人在?”
海鬥不斷說出搞不清意義的話,文森特皺起眉頭,本土人——意思是“住在當地的人”吧?那麼聖克利斯託弗和語言教育有着什麼關係?但是比起這些來,文森特有更在意的地方。
“KAITO……KAITO·TOGO(海鬥·東鄉)……”
這樣想着,文森特更無法把視線從海鬥身上轉開了,馬上就陷入感傷真是西班牙人的壞毛病啊。
“怎麼了?”
(太大意了!……居然沒有察覺到對方的氣息!)
“誰……Whoareyou?”
(japan……對,聽說他們就是從被馬可·波羅稱爲“japan”的島國來的人,那麼這個少年也是“日本人”了?)
文森特聳然驚覺,這是德雷克的大鼓,襲擊敵船——也就是西班牙船隻的時候,他就會以獨特的節奏敲響它。
感到他的害羞的海鬥也惡作劇似的微笑着。
而紅髮少年作出意外的回答。
“你是什麼時候來到這個國家的?不,首先請告訴我你會在這裏的理由,你是怎麼從日本來到這裏的?是你乘的船被餓狼一樣的英國海盜掠奪了嗎?還是你自己來的?”
“……!”
“我叫文森特,你是?”
文森特苦笑着,直視着像小鹿一樣無邪柔弱的海斗的眼睛。
(最初做世界環航的是葡萄牙的麥哲倫,但是他死於航海途中,同行的塞巴斯蒂安·進卡諾接替他成爲船長回到祖國。這一點上,德雷克雖然是第二個環航世界的人,卻是第一個完成整個航行的船長。)
(什麼?這個質地……我從來沒有見過。)
“嗯……”
“法國人。”
在不知不覺的情況下,文森特的腳步動了起來,向港口跑去。想看一看,想看看德雷克,如果他真的在那裏的話,他雖然是可增的敵人,但同時也是海上男兒們中傳說一般的存在。
“您的衣服……會弄髒的……”
(黑色與綠色——雖然顏色不同,卻好像瑪利亞的眼睛。對,就是以發熱的手握住我說“我一個人會害怕,請留在我身邊”時的眼睛……)
文森特伸手摸了摸那件衣服,爲它異常的厚實喫了一驚,簡直就像船帆一樣,怎麼會有人把這麼硬的東西穿在身上呢,文森特呆住了。他繼續向下看去,發現少年赤着腳,纖瘦的腳趾上一個繭子也沒有,這是生在優良環境的證據。
(是在航向西班牙的途中被英國海盜俘虜帶到這裏來的嗎?的確,知道他是從“黃金之國日本”來的人,貪婪的英國人會想強迫這個少年做嚮導航往日本也不是不可能。而他不想這麼做,找了個機會逃出來,精疲力竭而昏倒在這裏吧。)
“你穿得太少了。”
“英語呢?”
文森特微微笑了,Matte?從沒聽過的聲音,這似乎就是日本話了,他剛纔分了心,所以母語就脫口而出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呢?文森特雖然困惑着還是告訴了他。
“這裏是普利茅斯。”
海鬥恍惚地重複着。
“普利茅斯……”
“之前你住在哪裏?”
“一直在倫敦。”
文森特皺着眉頭。
“一直?多長時間?”
“大概……九年吧。”
文森特大喫一驚。
“怎麼會!那不就是你的國家派使節來西班牙之前了嗎?!”
“使節?什麼……好疼……”
海鬥按着太陽穴呻吟,文森特擔心地看着他,他似乎頭很疼的樣子。
“佛朗西斯哥修道大會的修道士帶了日本的少年們來,是叫做京都的土地上的貴族派他們向教皇求乞神之教誨的書信而來的。你在英國也聽過這個消息吧?”
海鬥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那你又是怎麼來到英格蘭的?”
“和雙親一起……”
文森特眉梢吊了起來,又是意料之外的話。
“他們在哪裏?在那裏做什麼?”
好像是覺得噁心了,海鬥揉着胸口。
“我們彼此彼此。”
“說什麼怪話?!二十一世紀?”
他一定知道些什麼,逼問的文森特有些粗暴地抱緊了想要隱瞞什麼的海鬥。
“證據就是,我知道明年這裏會發生什麼事情,菲利普會出重兵,無敵艦隊將發起攻擊。”
“剛纔你說‘那個公爵’吧?你看來很熟悉梅迪納·西德涅的樣子,仔細看看你的模樣也像西班牙人……你是英國的敵人了?!”
“不會在跑的,一定是在女人牀上吧。”
“剛纔的聲音?那果然是德雷克的鼓?”
“那……那個時候,德雷克的鼓響了……我……伸出手去……”
海斗的身上的傷,他說出的謎一般的言語——在意的地方像山一樣多,但是,現在文森特必須自已先逃出去,沒有什麼比被宿敵英格蘭人俘虜更屈辱和危險的了。
“你想起什麼了嗎?”
“那種人會離開大路跑到山丘上來嗎?”
腳步更近了,文森特背上冒出冷汗,他看了看臂彎中睡着的海鬥,不能就這樣被抓到,但現在這個狀況怎麼想也不可能帶他一起逃走,只是文森特一個人要逃過上面那些男人的耳目已經很難了。
“知道了,先休息吧。”
“住嘴,小鬼!”
四五個人的集區,文森特咬住下脣,有人從船上看到在偵察港口的他,說不定就是剛纔那艘單桅船上的人。
文森特想起一件事,伊麗莎白女王和法蘭西皇太后凱瑟琳·德·美第奇一樣是個瘋狂的占星術迷者。凱瑟琳重用作出諾查丹瑪斯預言詩的醫師,伊麗莎白在數年前還將叫喬·迪的數學家。神祕學家封爲皇室的專屬占卜師。
文森特抱着少年輕輕地站起來,向山丘上走去,
男人們鬨笑起來。
“一千五百……”
“哦~~~”
文森特順着他的話追問。
文森特凝視着海鬥,莫非他是精神不正常了?
分不清是輕蔑還是責難的聲音傳來。
能幹的沃爾辛厄姆——文森特雖然不甘地咬着牙但也承認這一點。加果西班牙也有那樣的臣子,能爲菲利普陛下做多少事啊。如果有德雷克與霍金斯那樣的男人,西班牙的海軍也會安泰了。
(不對,不僅如此,發現了問題所在就可以尋找出迴避的對策。海外的預言對我一國來說也許反而是種幸運。說不定,他會倒在我的身邊正是神將這個少年賜予西班牙,爲西班牙效力的恩寵啊。)
“從主的誕生元年算起是第一千五百八十七年又三個月。”
但從那個方向忽然傳來噪雜的聲音,他不由一滯。
“我沒有隱瞞什麼!KAITO·TOGO,十七歲,是從二十一世紀來的日本人。”
“我真是一點也搞不清,把你帶出倫敦又扔在這個山丘上的人到底有什麼目的?”
“不要。”
“喂!”
“總之還是個小鬼啦。剛纔又是沒說要去哪兒就消失了,真是的,到底跑去哪兒了呢……”
文森特做了這樣的推測,但要證實它除了向當事人親口確認外別無他法。
“沒錯!我是通過‘隧道’到這裏來的!”
“我不要跟來歷不明的人走。”
“嗚……”
(就好像占卜師一樣什麼都看得到,來自未來的人之類的應該只是玩笑,但說不定他有着能看到未來發生的事的本領,就像東洋的魔術……)
“當有敵人接近英格蘭時它就會響起來。”
“真的有個奇怪的人在嗎?”
緊緊地抱住海斗的身體,文森特呻吟道。
文森特不加思索地失笑出來,爲自己瞬間認真去聽他的話感到丟臉。
“嗯。”
海鬥困難地喘息着,艱難地吐出一句話。
“住嘴……!”
(光是道歉什麼用也沒有,總之還是先把他帶回旅店去……這孩子的容貌比我還要顯眼,必須避過旅店主人的眼睛把他帶進屋。身爲被英格蘭能幹的祕書長官手下追捕的人,一定要避免引人注目纔行。)
“沒辦法,那個勞動人的混蛋!找到了一定要他好看。”
“可是,就是這樣啊!”
(我絕不再對你做過分的事,所以和我一起來吧,海鬥。)
海斗的表情顯然受到了極大的衝擊,他就這麼向後倒去。
文森特的話令海鬥抬起頭。
“啊啊,主啊,饒恕我們的傑夫利吧!”
海鬥用食指指着自己的側頭部,他很敏銳地察覺到了文森特的心理。
海鬥抬頭看着文森特,聲音微弱地訴說:“很……難受……頭也很疼……”
鸚鵡般重複着這句話的海斗的眼睛忽然睜得老大。
“什麼工作?”
“怎麼了?突然就……”
海鬥無視文森特的問題,凝視着他的服裝問:“今年是哪一年……?哪一年的哪一月?”
“我去底下看看。”
海鬥好像被什麼附身了一樣繼續說:“敵人是誰?我?還是說,你?”
“分頭找吧,我跟比利去那邊林子裏找。”
海鬥生氣地尋找着措辭。
文森特懊悔萬分,一個大意就說錯了話。海鬥對默不作聲的他繼續說下去。
文森特不禁微笑起來。在潛入英格蘭的期間,他是被嚴格禁止接觸除任務相關的人之外的其他人的。也就是說。他去照看海鬥時已經是明顯地違反了規定了。但如果這是爲了“國家利益”的話,自然是理所當然要做的事,文森特找到了一個能照顧海斗的正當理由。
“那個公爵閣下指揮海軍?不可能的……!”
文森特扯着海斗的脖子用力搖晃,當他發現海斗的身體軟癱下來時,心裏一下泛上了對自己行爲的恐懼。
“工作……”
“沒錯,聖·克魯斯候爵會死去,而梅迪納·西德涅公爵則成爲總司令。”
〔即使在我看來這話不真確得過了頭,但能繼續聽他說下去會很有意思,就算那是西班牙人不祥的預言也……)
帶着深思的綠色眼睛中浮起懷中少年的身影,他對海斗的興趣更濃了。剛纔自已一時衝動打斷了對話,但這回一定要聽對方把話說完,雖然他的話對文森特來說決非什麼快樂的話題,自己也不認爲這些話都是正確時,但其中似乎包含着某些真實。
“你說什麼……我軍絕不可能被英格蘭擊敗的!”
海鬥頑固地堅持,然後,那雙似乎知曉這個世上所有神祕的眼瞳望着文森特。
“說得真準。”
多麼大的侮辱!血往上撞的文森特想也不想,一把扼住海斗的脖子。
海斗的話又鮮明地浮現在文森特的腦海裏。儘管剛纔他也在爲人材不足而苦惱,這個指摘還是刺痛了他。可是,一個只有這般年歲的少年,爲何會有看破這些的見識呢?他所知道的簡直比西班牙重臣還要詳細啊。
海鬥彷彿在喫語似的自言自語着。
文森特看着再次把頭顱靠在自己胸前的少年,他處在意識朦朧的狀態,讓他昏過去的理由雖然尚未判明,但看來是頭部受到了強烈撞擊。文森特曾見過從帆船艦杆上摔到甲板上的船員幸運地沒有喪命,但一時間內就像海鬥一樣陷入昏迷而虛弱的狀態的例子。
文森特搖搖頭,一看就知道海斗絕對是瘋了,所以纔會說出這些不明所以的瘋話來。
(要把他丟下嗎……)
“是過路的旅人吧?”
“馬克從瞭望臺上看到的所以不會有錯,是個全身穿黑的男人。”
“我沒說謊!”
“對不起……”
“不然就是在那個扮可愛女孩的身上。”
文森特雖然覺得這個問題很奇怪,但還是回答了。
“不是!我這裏很正常!”
“看來我們要好好談談,不過在這種冷天裏呆下去會得感冒的,還是到我住宿的旅店再說吧。”
“山丘……?”
“這、這個國家有德雷克……還有霍斯金……而西班牙……誰……誰也沒有……西德涅……他……根本不瞭解……大海……”
(也許海斗的家人是喬·迪的後繼者,如果有可以與女王對話的親人,那麼知道西班牙的要人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海鬥從父親那裏聽到這些……然後因爲知道得太多了被捲進了陰謀,才被綁到這裏來的嗎?)
“真的找到了就帶到咱們頭兒那裏去,他一定又穿着新衣服展示嶄新的手段哪。”
海鬥沒有回答,卻一把推在文森特的胸前,猛然翻身,蓋在他身上的斗篷撒落了,文森特感到那又裸露在空氣中的手臂一下泛起了雞皮疙瘩。
“畢竟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你會不信也是沒辦法的事……可是,這是真的。我是從未來掉到這裏的,雖然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但我住的世界和這個世界間有洞穴,而我掉了進來,這個洞就是隧道!或者說導管!”
(對一個弱者,我竟做出瞭如此殘酷的事……)
文森特探出身子。
海鬥看向文森特。
海鬥拼命地搖頭。
文森特迅速地身形一轉,與海鬥一起隱藏在最近的窟地裏。
“球之丘……”
“因爲你對我這麼親切,我給你一個忠告,這次的戰爭不要乘上船的好,否則會化作大海中的藻屑……”
文森特的內心被激烈的後悔煎熬着,本來身體就沒有恢復的海鬥在此之後昏迷過去了。
“你也聽到了?”
海鬥推開了文森特。
文森特扣在海鬥腕上的手驟然加緊力量道:“……你說什麼?”
“誰也沒有啊。”
“他是喜歡出風頭的人麼。”
“原諒我吧……”
文森特將海鬥輕放在窪地中央,以追蹤者無法察覺的聲音在他耳邊低語:“雖然我不忍心把你放在這裏,但是沒有別的辦法,不知道那些無血無淚的英國海盜會對你做什麼,我衷心爲你祈禱,不會遭到他們殘酷的對待。有緣……對,有緣的話,我們再見吧。”
他說完這番話,輕柔地撫過海斗的面頰,雖然不捨,卻不能再磨蹭下去。
文森特迅捷地屈起身軀向山下跑去,而後在被發現前掠進一叢茂密的灌木叢下,這時上面傳來的叫聲令他全身都僵硬了起來。
“喂……有人在!是小孩!小孩倒在這裏!”
“那個黑衣男人打傷他的?”
“總之先去找醫生吧?等他醒過來再問他。”
“對對,好,搜查就交給林子裏的人,我們快帶他到托馬森大夫那兒去。”
一個男人把海鬥像貨物一樣扛上肩,然後和來的時候一樣吵吵嚷嚷地去了。
在千鈞一髮間躲過了危機的文森特閉上眼睛,深深地出了一口氣,然後,再一次爲那個謎之少年的平安無事祈禱起來。
“嗯……不行……傑夫利……啊……那裏不行……會留下印子……”
甩亂一頭褐色的長髮,西理爾·莫里斯發出甜美的聲音。“雷斯達伯爵劇團”的少年演員可以自由自在地扮演從謹慎的村姑到高貴的公主,而在牀上最得意的,就是扮演聖職者都會噴着鼻血昏倒的豔麗娼婦。
“聽話一點,你不是在演魅力四射的公主嘛。”
“今晚是清純的磨坊姑娘,處女身上有這樣的印子那就奇怪了,我那老爹羅嗦得很,他發起脾氣來可嚇人哪。”
“你也是個羅嗦鬼。”
把臉埋在少年頸項間的傑夫利·洛克福特慵懶地抬起頭吻上西理爾那柔軟的雙脣。只要不留下痕跡那做什麼都可以,只要是傑夫利那做什麼自己都很開心,西理爾緊緊地抱住了男人寬厚的背,淫亂地貼住他的腰,然後在吻的空隙中輕聲說:“你的吻讓我失神……”
“是嗎?”
“太棒了,你這厲害的嘴脣……形狀漂亮,總是帶着微微的笑意,只是看到就會覺得心砰砰亂跳。”
傑夫利低低地笑着。
“雖然你的稱讚讓我很高興,但喜歡的只有嘴脣嗎?”
路法斯換上一副認真表情。
傑夫利散散地道,滑一樣地下了牀,然後開始去撿地板上散亂的衣服穿在身上。溫暖的羊毛襯衫、絹做的襪子、天鵝絨的護腿,然後是因爲方便活動被船員們喜愛的寬腿褲子。
“所以你一輩子也不會明白,醜木偶!”
路法斯突然皺起眉。
路法斯呆呆地嘆了口氣。
路法斯神情困惑地點點頭。
路法斯憤憤地噴着粗氣。
路法斯聳聳肩,“所以我道歉了嘛,我也不想打斷頭兒找樂子呀。別看我這樣,我也理解戀呀愛什麼的呢。”
“女人的仇恨可是不能小看的,父親就好像從背後捱了一刀一樣又震驚又痛苦。”
傑夫利響應了這個要求,當他正要挺身而入西理爾的腿間時,寢室的門轟然洞開。
走在通往托馬森大夫的路上,路法斯還在不滿地嘟嘟噥噥。
“我的老爹也是這樣,他把那年輕女人趕出去,再把母親接回家裏來。然後在風潮過去之前僞裝成天主教徒。但是,就在他以爲能瞞過去了的時候,我那愛情轉變爲憎恨的母親以‘叛逆皇家罪’告發了他。”
“你是個詩人嘛,西理爾。”
傑夫利正在扣鑲金紐扣的手指停下來,他看着路法斯。
“……真難看,被那種色小鬼玩得團團轉,想氣死你在天國的老爹啊?”
“再見了,磨坊姑娘,今夜也去把客人迷昏頭吧。”
“你不只對自己,對我也瞭解得很清楚麼。”
傑夫利陰陽怪氣地笑。
“沒關係,不過,如果你以後開門前先知會一聲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在普利茅斯也是相當有名的故事呢。我母親是個一板一眼的天主教徒,父親卻在中途轉信了國教,就像享利八世一樣和我母親分手,就是爲了和年輕女人結婚,這時那裏來了前女王‘血腥瑪麗’的差人,要把異端教教徒處以火刑。”
“唉,你本人看起來跟那些完全不相關呢。”
西理爾把作爲家居服的長下襬女用襯衣蓋在身上,揶揄着:“說不定是船長先生的私生子哪。”
“啊,我也從老爹那裏聽過那時的話,南部天主教徒比較多,國教徒很怕不知什麼時候會被襲擊。”
“還在托馬森大夫家裏。”
西理爾聳聳肩膀。
傑夫利嘆了口氣,從少年的身上翻到牀單上。
“老爹說過,演員的修煉是從觀察人開始的。”
“這對他來說是個大事件。”
“溺死無數次了。”
在路法斯抓住少年之前,傑夫利開口。
快樂被人中途打斷了的西理爾支起上半身大發雷霆。
“有個過去的故事,名字叫‘被詛咒的洛克福特家族,’還有個名字叫‘小小的宗教戰爭’,你是達得茅斯人,一定知道我們家庭發生了什麼吧?”
“那當然,英俊的船長先生,可別跟那孩子偷情喲。”
“可這和我有什麼關係?要照顧昏倒的小孩找好心的嬤嬤們或者救護院不就好了?”
“哦,對了!”
“醫生看過了嗎?”
修飾好儀表的傑夫利向牀上抱着膝蓋的西理爾轉過身去。
“你也來睡睡就知道了。”
看到傑夫利眨眨一隻眼睛,路法斯神情凝重地嘆息。
傑夫利的眼睛射出銳利的光。
“比如我這樣的?”
懶懶地躺在牀上的傑夫利微笑着。
傑夫利的手又動了起來,自言自語地小聲說:“想起來也說不定……說不定是裝成忘了哪。”
“如果他有什麼不想讓我們查出來的事的話。”
“這點讓人在意,說不定這和那失去記憶的小鬼有什麼關係,他現在在哪兒?”
路法斯仰天長嘆。
傑夫利稍彎下腰親吻了少年的脣。
傑夫利挑起一邊的眉毛。
“我記下了。”
西理爾一次次地吻着傑夫利的嘴脣。
傑夫利點着頭。
路法斯喝止西理爾,向傑夫利拼命地解說着。
“比什麼都好的是這雙眼睛……只要看到這雙像晴朗海面一樣的眼睛,就連那誘惑男人落入水中的殘酷而美麗的康沃爾人魚都會成爲你的俘虜。”
傑夫利點頭。
西理爾雙手捧往傑夫利的臉頰,直視着他的面孔。
大叫着衝過來是水手長路法斯,這個從達得茅斯來的高個男人,有着近乎灰色的金髮和淡藍色的眼睛,額頭與顴骨都很發達的臉雖然給人以粗糙的印象,但孩子似的表情不斷變化着,一點也不給人刻板的感覺,甚至會覺得有些可笑。
“哦,抱歉啦。”
“氣死?老爹再死一次那更好,天國的純潔他一定消受不了,再死一次他說不定會高興得緊呢。”
西理爾向路法斯吐着舌頭。
傑夫利哼了一聲。
“也許有人會喜歡,算可以吧……”
“我覺得那是讓人噁心的自戀,總之那小孩雖然分不清是哪國的人,卻能流利地說咱們的話,問題在那些話的內容。”
“我明白對你這樣的人要求什麼貞操是天方夜譚,你會忠誠的只有自己的心,只要是想要的你一定會弄到手,只要是看上眼的人,哪怕是修女你也會把人家壓倒,你這個變態。”
西理爾嫣然一笑。
路法斯露出嚴肅的表情。
“纔不是,還有平民船長那高貴的鼻子,豪華的金髮都很棒,不過……”
“那當然,如果是讓人後悔去看的長相就麻煩了,人生苦短,我只想在上面裝飾美麗的快樂的東西啊。”
“誰知道。”
“我有可愛的你在啊!
“嗯,托馬森大夫說他腦袋有個大包,有人在腦袋被強烈撞擊后里面出點問題就忘了過去的事,大夫還說這是一時的事,過陣子能想起來也說不定。”
“對,有自知之明的人不會迷惑,你很爽快啊。”
“新教、舊教——你乞求饒恕的是哪邊的神呢?”
“自己是誰什麼的全想不起來了,連倒在球之丘上的理由都不記得。”
“好,去問他的話。”
“‘怎麼知道你們正在幹’?哼,講什麼蠢話!這裏是哪裏?旅店吧?那裏面的人會做什麼,一想不就知道了!”
“不,我是男性的人魚……沉溺在你的眼中。”
傑夫利表示出了興趣。
傑夫利苦笑着。
傑夫利發出明朗的笑聲,將裝飾着美麗雉雞尾的帽子戴到頭上,颯爽地離開了愛巢。
“實在可嘆……!”
“那還真是有魅力的眼睛呢,臉長得怎麼樣?”
“而且,我們發現那小子的時候,山丘上還有個穿黑衣服的可疑男人,這是馬克說的。”
“哦……知道。”
路法斯看到牀上兩人的時候,以平坦的聲音辯解道:“我怎麼知道你們正在幹!”
“你給我住口,纔不是那麼回事。”
“你……個臭小鬼!”
“臉長得好的男人牀技都很差勁,可是還好你是個例外。”
“裝?”
西理爾揮揮手。
“饒恕他吧,神啊。”
“在這兒!頭兒,出事啦!”
“是從沒見過的外國人,皮膚帶着黃色,頭髮像蘋果一樣是大紅色,眼睛則像頭兒的斗篷一樣黑……”
“所以說一定要查出他的身份啊,既然他說想不起來了,那我們就用一切辦法讓他想起來,在這麼重要的時候,港口旁邊有探子們轉來轉去就不好了。”
“我的話,被當成練習對象也無所謂的喲,哪,再來一次,疼愛我吧……嗯,粗暴一點……”
“我懷疑你的品味,頭兒,這個臭屁小鬼到底有哪裏好?”
“發生了點奇妙的事,因爲找不到頭兒你去了哪兒,已經是昨夜的事兒了,我們偵查球之丘的時候發現有個小孩倒在那兒。”
西理爾以嫵媚的視線抬起眼看着傑夫利。
“那是不懈鍛鍊的結果,即使出生即具有的才能,如果不去精研努力的話,也會腐爛掉。”
“什麼?”
“的確。”
“身體。”
“別玩了,有什麼事就快說。”
“這是問題嗎?”
“瞭解的就是我喜歡變態,我會乖乖地等着你,你也別亂使勁,給我留着啊。”
“啊?”
“那、那他……”
路法斯說不出話來。
“父親的罪就是策劃廢掉天主教女王——瑪麗一世,讓我們的伊麗莎白登上王位的陰謀。”
“真的有關係嗎?”
“不知道。當然,父親大聲主張自己無罪,可瑪麗的差人一點也不相信信仰變來變去的他,覺得他是爲了活下去的僞裝而已,知道這件事真相的也只有母親和全能全知的天上的那一位而已了。
——哪,在熊熊燃燒的火焰裏,我老爹是在向哪邊的神祈禱呢?”
“哪、哪邊的……”
傑夫利凝視着困惑的部下。
“爲了信仰而陷進死亡之境,卻沒有救他的新教的神,和斷他有罪將他投入地獄業火中的舊教的神……小時候我一直很想知道這一點,直到現在也沒解開這個謎。所以,在分清到底哪邊纔是正確的之前,我不會向任何一邊的神祈禱。”
“會、會遭天罰的,別說這種話了。”
路法斯臉色蒼白地囁嚅。
但傑夫利不以爲意。
“我們的伊麗莎白即位後,新教徒揚眉吐氣,反過來開始狩獵天主教徒了。而最初的靶子就是母親,她被稱爲將善良的父親出賣給殘忍的瑪麗魔女,被打得半死。那時我三歲,真是現世報啊。”
“怎麼會這樣……”
“母親能求的只有托馬森大夫而已,然而,臥牀不起的她終於被自己的嘔吐物哽住喉嚨死去了,沒有最後的告解,也沒有塗油式,正是她最怕的那種未路。”
路法斯不敢正視傑夫利,背轉過臉去問:“太悲慘了……到底是誰把這些告訴頭兒的?”
“我忘了,算了,總是有幾個好事的人嘛。”
“可惡,他們也不想想聽到的人是什麼心情!”
“你真是個溫柔的男人。”
傑夫利微笑着,靜靜地說下去。
說着說着,他們就來了喬治·托馬森醫師的家。
“啊,歡迎歡迎,船長先生。”
“沒辦法,我找了個嘮叨的男人作水手長啊。”
“怎麼看出來的?”
“這個,那個紅頭髮的孩子,就是他,太像了,像得叫人喫驚。”
“我知道了,來吧,凱特。”
“想說服我是不可能的。也許有人在沒有女人的航海里犯下罪行,可我沒碰過男人一手指頭,而且也不想碰他們一手指頭。”
“唉呀呀,那可不行呢。西理爾不只身體很棒,和他說話也很有意思,演員可是腦袋不好的人就做不了的職業之一哦。”
“是的,我是‘克羅利姬號’的船長,我們走吧。”
“嗯,怎麼樣?這你就知道洛克福特家是遠離神明的了吧?所以像剛纔我向西理爾買春的事,誰也不會說什麼,只會覺得那個被詛咒家庭的人又去做這個身份相應的惡業了而已。所以你也別再多說什麼,不用管我了。”
“很對,那麼,我的患者就拜託你了。”
“船?”
“善良的路法斯,船上的人大都像你一樣信仰虔誠,但裏面也有例外。當海上風暴過去時,你會去感謝神,而我只想感謝共同渡過困難的弟兄們,真正能信賴的只有人而已。”
傑夫利也有同感。
傑夫利忽然叫道:“KAITO!”
傑夫利微微一笑。
“託您的福,大夫還是一樣那麼忙呢。”
托馬森也表示同意。
路法斯忽然換掉認真的表情低聲說道:“頭兒,我也是男人,所以知道獨個兒睡有多寂寞,去找樂子是沒辦法的事,可睡在一起的人總該是女的吧?”
海鬥直勾勾地看着那隻手,而後又凝視着傑夫利的臉,咕地吞了一口口水,就像面對敵人的貓一樣神經質。
路法斯瞪着傑夫利。
“太太您還是那麼美呢。”
“以後我將照顧你,我叫傑夫利·洛克福特,身後的那一位是路法斯·貝雷德,請到我們的船上來吧。”
“請吧。”
“打擾了。”
“沒用還是有用由我決定。”
“還好,我習慣忙碌的生活了,啊……”
被鎮上的人們信賴的這兩個人的家常常有人爲治療或者傾訴煩惱登門拜訪。即使是很少和陸上的人交流的傑夫利,航誨歸來也會帶着土產去問候他們。
傑夫利忽然一掃適才的沉重,換上快樂的笑容。
“哪裏的水手長都是一樣的,不然就會被上面的人責罵,又要被船員當笨蛋耍。”
“你說得還真僞善啊。”
“啊,治療已經結束了。不過我還要看看,希望你明天再帶他來這裏。”
笑着撒謊是他的得意本領,而笑着打人、刺人他也不是做不到,假如他是敵人的話——傑夫利很想拜託紅髮的少年不要是這樣的人。如果剛纔那張精密的畫的確忠實地描繪了他的姿容,那正合傑夫利的喜好。
身穿優雅的深綠色寬袖長裙的艾塞爾將傑夫利迎進光線明亮的客廳。
“託您的福。”
(筒直是把人縮小壓扁了貼在紙上一樣。)
“調查那孩子……請您不要對他做出粗暴的事來。”
路法斯點頭。
一直圓睜着眼打量傑夫利的少年有些不自在似地低下了頭。
路法斯開玩笑似的說,傑夫利聳聳肩。
艾塞爾說着,從身邊的架子上拿下一個革制的置物盒似的東西。
“雖然無法和你約定,但我真誠地接受你的忠告……這樣總行了吧?”
“其他還有什麼?”
“還是不可思議的東西,很難說明,您自己看吧。”
“由我們來調查吧,太太,能把他交給我們嗎?”
(從他反射性地抬起頭一點來看,這果然是他的名字。而會對名字反應,說明他並不是真正的失去記憶。)
“雖然覺得有些抱歉,還是確認了一下里面的東西,看到一張不可思議的畫……”
“哦,傑夫利,你好嗎?”
傑夫利失笑出來。
“好!這個故事還沒有完,成爲孤兒的我被遠親威廉·萬茲收養,他就是參加了霍金斯第一次西印度航行的船長。這個粗魯而又好心的老人把我當成死去的兒子一樣疼愛,把海上的事從頭到尾教給我。要不是有他,說不定我現在就成了窮兇極惡的罪犯啦。”
海鬥眨着眼睛。
“謝謝,喬治在裏面,和那個男孩子……”
對着慌亂的部下,傑夫利苦笑一下。
“我也要感謝萬茲船長,要是他教育無方啊,現在在頭兒手下幹事的我就不知道會遭到什麼殘酷對待嘍。”
“所、所以說別再說這些了……!”
“放着不管你,我做不到啊。”
之前一直被傑夫的話壓倒的路法斯終於冷靜下來,質樸地說:“看着重要的人落入地獄,我的良心怎麼能默不作聲呢。雖然你覺得我說的是廢話,但還是希望你不要再說那樣的話了,只要真心想改悔,那無論何時都不算晚,達得茅斯的牧師就是這樣說的。”
傑夫利微笑了,這樣一來對他的疑問就全部解開了。
“姑且可以。”
少年一驚,立即抬起臉孔,而下一個瞬間馬上浮起“壞了!”似的表情。
“嗯,雖然有些不同,但完全能表達意志,雖然失去了記憶,但頭腦很好的樣子。”
被催促着將目光轉向那張小小的紙片上的傑夫利下一個瞬間就睜大眼睛。精密,不,簡直是精密得過頭的畫。就是當代的名畫家尼可拉斯·希利亞德也沒有這樣的本領。而這又用了什麼畫材才能畫出這個完全沒有凸凹的畫面呢?真是個謎。
傑夫利寒暄一聲,進了喬治·托馬森醫師的房間,然後小小地喫了一驚。艾塞爾沒有說慌,和那張畫除了尺寸不同其他毫無二致的少年和托馬森一起回過頭來,看向傑夫利。
“對了,脫下他的衣服在裏面找到了這個。”
傑夫利把它接在手裏打開了。不知道是什麼東西,摸起來很光滑的卡片,畫着哪個國家的女王——戴着王冠頭像的幾張紙片。還有,依然不知道是哪個國家的銀幣。紙片和銀幣上寫着“BANKOFENGLAND”,但看不出這和自己的祖國有什麼關係,說起來,“BANK”什麼的是意大利的獨有啊。
“的確,說沒有受到衝擊那是假的,不過這也是個瞭解現實之苦的好機會,我的雙親並不相愛,母親詛咒父親,因此受到報應。以眼還眼——對,聖經裏寫的這些多半是正確的,這點我也承認,但教給人這些的神又在哪裏呢?”
傑夫利不由感嘆,西理爾也好,艾塞爾也好,都是很會看人的人。這基本是因爲他們喜歡他人吧,如果不是喜歡的話,是不會有這樣的興趣的。
確實無害的話,來一段遊戲之戀說不定也會很有趣,傑夫利這樣想。從生下來就富有冒險心的他,是個對不知的存在有着比誰都強烈的興趣的人。
(謎一般的異國美少年……真有趣,好久沒有這樣興奮了。)
看着紅髮少年和另一個黑髮少年肩並肩的樣子,傑夫利皺起眉頭。在世界中航行的他與同齡青年比起來算得上是見多識廣了。但是活的這二十六年來,這種東西可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畫?”
“的確,KAITO……叫你凱特比較好吧,又好叫,又好記。”
“這、這是什麼?就好像鏡裏映出來的一樣啊!”
艾塞爾點點頭,隨即又擔心起來。
“我沒法說得更直啊!反正別再跟男人玩了,特別是那個臭小鬼,不要再接近他了!”
“頭兒……”
“和那個很可愛的男孩子在一起喲。”
這是傑夫利第一次聽到海斗的聲音。
托馬森點頭。
“這個責任就交給我吧。”傑夫利說:“既然已經救了人,就有爲這條性命負責到底的責任,中途撒手還不如當初不要伸手。”
似乎壞名聲已經傳到她耳朵裏了,傑夫利在心中苦笑着,問她:“語言能溝通嗎?”
“TOgo?去哪裏?”
傑夫利將帽子交到左手,右手向海鬥伸過去。
傑夫利苦笑:“真是充滿希望的臺詞,但是對我的話,還是停止那沒用的努力比較好吧。”
傑夫利摘下帽子微笑着。
傑夫利嘆氣,路法斯陰笑起來。
路法斯緊張的表情緩和下來。
傑夫利一問,艾賽爾把小包遞了過來。
“我知道了,那我去見醫生了,路法斯,走吧。”
對投來怯怯的眼光的少年,傑夫利說:“我看了你帶的東西,裏面有張卡片寫着像是名字的字跡。KAITO·TOGO,既然現在你記憶了自己的名字,我們就先這樣叫你吧,沒有個稱呼實在太不方便了。
傑夫利像是在說“好嗎?”一樣把頭向路法斯一偏,帽子的雉雞羽飾隨風優雅地飄拂,令路法斯看出了神。傑夫利另外一個攔不住的惡習就是沉溺於華服美飾,將伊麗莎白女王頒佈的奢侈禁止法拋諸腦後,身上穿的淨是比這個身份所限制的更華麗的上等服裝。對傑夫利抱着反感的人們把這樣的他評爲“孔雀”。但以路法斯爲首的戰友們都爲這樣一個誰也都會駐足觀看的美男子是自己的船長感到驕傲。總之,他們就是喜歡傑夫利。
文塞爾惡作劇似的眨眨眼。
“這個是他名字吧,KAITOTO……GO……”
“真正的海之男兒誕生了啊。”
“我明白,我明白。”
這是一棟離了望塔很近的灑脫的房子。魚眼石牆壁上塗着眩目的白漆,裝飾牆壁的型木條稍褪了些色。窗外的木箱裏種着大紅色的花果蔓生薔薇,現在仍零零星星地開着,種出這美麗花木的是托馬森的妻子艾塞爾。
托馬森轉頭看着紅髮少年。
“啊,威廉爺爺在遺言中連這條船都留給了我,而我乘着他在法蘭西斯·德雷克麾下航行,跟着那一位一定不會喫敗仗的,用西理爾的話來說,從這裏展開了我人生的第二幕……不,是開始了真正的人生。”
從他背後看到那張畫的路法斯倒抽了一口氣。
傑夫利念着那卡片寫的文字,很生疏的發音,但是倒也並不難聽。
傑夫利投降似的向路法斯舉起雙手。
“你也真辛苦呢。”
“喬治給他檢查的時候,他對那些器具充滿了興趣。這和年齡無關,愚人即使告訴他那裏有什麼,他也什麼都看不到。但那孩子卻自己在思考,這是什麼,那個要怎麼用,只是沒有說出來而已。”
“和你部下送來的這個少年談了談,我想你已經知道了,他失去了記憶,也不知道以後要去哪兒,這樣他往後的生活都成了問題,而從他的模樣看來在這個鎮上不會有親戚或熟人,需要有人來照顧他啊……”
傑夫利問他:“我可以把人帶走了嗎?”
海鬥仍然沒有動,於是傑夫利主動去拉他的手。多麼柔軟的手啊——而且又像上等的絲絹一般光滑,爲這種感觸睜大了眼睛的傑夫利轉回頭去看海鬥,而少年也哀求似的仰頭望向他。
“以後,我要怎麼辦?”
傑夫利微笑了,他擔心地皺緊眉、咬着嘴脣的樣子實在很可愛,如果親吻他,會嚐到什麼樣的味道呢?
“只要你乖乖的,我們就不會虧待你。”
“嗯哼!”
背後傳來路法斯的咳嗽聲,似乎是看透了傑夫利邪心的樣子。
傑夫利便抬抬一邊的眉毛對醫生說:“醫生,非常感謝您的照顧,治療費由路法斯來出。”
“唉?”
傑夫利從懷中掏出錢包扔給路法斯。
“等……等一下,頭兒……”
“我先走一步。”
向路法斯露出一個微笑,傑夫利拉着海斗的手向外走去,溫順地跟來的海斗的手微微地顫抖着。
※※※
光着腳走路會疼,所以把艾塞爾給的布一圈圈地裹在腳上代替鞋子的海鬥拖着腳步,跟在傑夫利身後,整個人陷入自我厭惡中。
(啊……我是笨蛋!傻瓜!他叫我名字的時候我怎麼能看他呢。人家會看穿我的失憶根本是裝出來的!)
海鬥和那個全身黑衣的叫做文森特的男人,爭執的時候又昏了過去,再次醒過來時,眼前的人就換成溫和的托馬森大夫了。
“你醒過來了?我叫喬治·托馬森,你看起來好像是外國人,能聽懂我的話嗎?”
頭還是疼得厲害,海鬥點了點頭。
“那太好了,昨天你昏倒在球之丘上,洛克福特船長的屬下發現了你,把你送到我這裏來,你的頭受到強烈撞擊,四肢也受了傷,爲什麼會出這種事?你有想到什麼嗎?”
“嗯。”
醫生的表情變得很困惑。
“地獄?”
他們被女王授予“私掠許可證”,可以公開掠奪西班牙船隻因此非常有錢,以裝扮華麗,生活奢華做爲誇耀勢力的手段。這是不像貴族一樣生來就擁有權力的他們無法壓抑的自我顯示欲。或者說,他們沉溺於平時剎那的歡愉中,也是爲了給自己充滿危險的海洋生涯加入一種調劑。
傑夫利笑起來:“真的很聰明,托馬森太太看你看得很準,‘多慮’——不這樣你也無法自保吧。好,那我們來加深對彼此的理解吧,有什麼想問我的儘管問,我會一五一十地告訴你。而相對的,你也要率直地回答我的問題,現在開始我們的友誼也不算晚,好不好?”
傑夫利挑挑一邊的眉毛。
海鬥搖搖頭,隨着這個動作,不爭氣的眼淚流了出來,他慌忙用手去擦,這次肩上的斗篷又滑了下來,海鬥在心裏暗叫不好,一把抓拄了那豪華的衣料。
某天毫無理由就突然不見了的人絕不在少數,警察在海斗的屍體被發現之前一定會單純地做爲“失蹤者”對待吧。
“謝謝你,閣下。”
(兩個環境天差地遠啊。我真的能在這種地方活下去嗎?爲什麼我要落到這個地步?)
傑夫利繼續說下去。
海鬥剛要張口,傑夫利搶在他前面說:
靈魂的悲呼撞在心的障壁上消失了,沒有傳達到任何人的耳朵裏,海鬥被絕望籠罩了,從未有過如此強烈的孤獨感,對天真的他來說太過殘酷了。今後的日子要怎麼過呢,莫名的恐懼讓腿都打起顫來,在這個世界活下去還不如死了的好啊。
所以海鬥才裝出什麼都記不起來的樣子,既然本人都不知道別人也不會問了吧。
法蘭西絲·德雷克在船上用餐前一定要換上上等衣服,並使用銀製的餐具。
“他十五,對凱特來說這很幸運,而對你來說則很討厭,總之他還只是個只頂半個人的少年而已。”
“什麼病?”
海斗的背泛起寒意,撫摸着自己臉頰的傑夫利的手指一下變得很可怖,他急忙背過臉去。
(果然這傢伙是對船長的命令絕對服從的,但我可不是船員,沒有對傑夫利言聽計從的義務。還有啊,他憑什麼擅自決定人家的年齡啊?)
可是,用來洗傷口的水也要注意,現代的自來水是經過消毒的,可這裏的水並沒有這種處理,當然會有藻類或者微生物存在,喝了這種水,沒病的人也會生病,航海中水手死亡的主要原因就是飲用了不潔的水導致腸道感染,一想到這些,海斗的情緒更低落了。
拷問?聽到這個詞海鬥愣住了,自己一點都沒想到還會遇到這樣的對待。可是,在現代人看來是侵害人權的卑劣行徑而令人唾棄的行爲對十六世紀的人來說可是迅速解決問題的手段。
“頭兒和我可不一樣,人夠惡!只是幾句話就把這小子嚇得硬掉啦。”
“真遺憾,我並沒有爵位,你還是叫我船長吧。”
(那傢伙……和哉他怎麼樣了?我突然就消失了,他要怎麼向家長和警察說明?)
“他真的像被吸進地裏去了似的從我眼前消失了,請您問問其他的目擊者就知道,我在海鬥消失的地方拼命地找了很多遍,可是,怎麼都……對不起,我怎麼找也找不到他了。”
路法斯跑了過來,當他看到海斗的樣子時懷疑地眯起了眼睛。
不會錯的,傑夫利一定也是他們中的一員,海鬥伸出手去試探性地碰碰他的斗篷,以指尖摸過衣服的褶,多麼柔軟光滑的天鵝絨啊。連輕微的碰觸也感覺得到的傑夫利突然轉過身來,看看海斗的手指露出一個微笑。
傑夫利聳聳肩。
“我對你一點都不瞭解,又怎麼能毫無保留地相信你?”
(雖然地看起來挺溫柔的,但千萬大意不得,別看他長得很帥,可一點也不像好人,他一定會刨根問底地盤問,我要小心別說漏了什麼。)
“笨蛋,他怕冷我借他而已。”
海鬥點點頭,傑夫利馬上脫下斗篷,將它披在海鬥肩上。
海鬥皺起眉。
海鬥答應下來。沒錯,你問的事我都會痛痛快快地告訴你,但可不一定都是真話,告訴你真相你們也會把我當瘋子看,還是撒個謊的好,可以把事情簡單化,也可以撿有利於我的話說,那麼就來製造一個大家都會相信的過去吧。
可是和哉那麼聰明,一定能想出應對方法慎重地把事情處理好,而不累及自己的雙親。
(過會兒我還是自己洗洗傷口吧……)
“我……怕……”
好像是聽到了海鬥不滿的心聲一樣,傑夫利忽地把頭轉了過來。
(我不要這樣!媽媽!爸爸!洋明!和哉!誰來……誰都好,只有一個人也好,請別放棄我啊!把我從這裏帶走吧……)
他一定會這麼說吧。
“怎麼忽然就變了態度,是不相信我嗎?還是說,你有什麼見了我會害怕的理由?”
“怎麼了?”
興致昂然地看着海斗的傑夫利開口說:
傑夫利撫摸着海斗的臉頰,那無比的溫柔直刺海斗的胸膛,他的沮水忍不住又湧出了眼眶,看到他落淚傑夫利的苦笑更濃了。
“嗯,嗯。”
傑夫利捉弄他似的說:
傑夫利發現海鬥一直低着頭,於是問他。
海鬥憤然張口:‘你們兩個小孩小孩的有完沒完!”
“不知道,也許只是讓人心情舒暢吧,反正不可能是黑死病或天花這種恐怖的病。”海鬥猛然警覺,這個時代的醫療是非常落後的,得了病幾乎只能憑自己的運氣,受了不重的傷就要弄到截肢的地步。
“喜歡嗎?”
看着拉着自己的手向前走的男人的背影,海鬥琢磨着。
“可別以爲打一頓就能了事了。反抗上級可是重罪,要在船員面前鞭打示衆,然後扔到船底去淘污水,想想看,腐爛的老鼠屍體,讓人透不過氣來的惡臭,爬得人一身都是的蠕動的海蛆,這些你能忍受得住嗎?”
“唉……”
(接下來的對話?嗯,如果繼續下去才麻煩呢,就算告訴他們我是從二十一世紀來的人,他們也一定和那個文森特一樣不會相信,覺得我是瘋子,說不定還會把我關起來呢。)
鑲金邊的黑斗篷,帶羽毛裝飾的帽子,和花襯衫牛仔服的海鬥是天差地遠的優雅,海鬥對流行服飾很感興趣,也想過去上專門的設計學校,所以他即使明知不是做這種事的場合,仍然直盯着傑夫利的衣服猛看。
海鬥剛要張口報名,想了想又停下來。
“對。孩子犯的錯。可以被原諒,成人就要受到懲罰。如果你是個過了十六歲生日的一般船員的話,剛纔對路法斯大吼大叫的時候早就被打飛了,他是水手長,有監督部下矯正違紀者的權力。沒有正當的理由的話我都不能插嘴,雖然路法斯是個好心的男人,但他對不合規矩的人可是毫不留情的哦。”
渥爾達·羅利看到伊麗莎白女王在水窪前停住腳步,一邊說“請不要沾溼您的御足”一邊將比任何人都豪華的斗篷若無其事地墊在水裏,因而受到女王的寵愛。
“既然你知道他多大了就給我小心點,以後你敢擅自打他就是對我的反抗,這一點你要負責傳達給其他人。”
“衣服裏有乾燥過的薰衣草小袋,裁縫說這樣可以防病。”
路法斯悻悻地罵:“可惡!”
海鬥咬緊了嘴脣,警察幫不上忙,能依賴的只有父母了,可他們找不到一點線索,說不定過一段時間就會放棄,這樣一來,就再沒有人會找海鬥了。
“你還真忙啊。”
“連最喜歡的斗篷都穿上了啊……頭兒,你這麼快就把這孩子弄上了手?”
海鬥不覺間泛起了淚花,可是無論怎麼後悔也無法讓時間倒退回去,而一味逃避也無法解決問題。
海鬥點着頭,但眼沮就是止不住,傑夫利望着他嘆了口氣。
“我該怎樣稱呼你?請告訴我你的名字吧,不然接下來的對話會很麻煩。”
海鬥嚇得話也說不出來,光是聽這些話他就想昏倒了。
“哎呀,我總算追上你們了!”
可是能不能過得了傑夫利這一關呢?要騙他可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因此海鬥拼命開動自己的腦筋,但臉上仍僞裝出平靜的樣子。
“嗯,你怕我嗎?”
“身體還是不舒服嗎?”
“知道了。”
這聲音裏充滿了同情,給人以安穩的感覺,海鬥再也難以壓抑想要求助的心情,衝口而出:
海鬥不示弱地反駁回去:
“給你,你的衣服是很奇妙,可是不太暖和吧。”
可是傑夫利卻敏銳地看穿了他的僞裝。
“頭兒,你對個還分不清是敵是友的人這麼親切啊。”
路法斯呵呵地笑出了聲。
“哦,叫你小孩你不滿意啊,那你到底幾歲?要是你……”
路法斯瞪向海鬥:
(正因爲蒸發的人像山一樣多,也不可能只對我進行特別搜索,登上失蹤名單也就了事了。)
捕捉到海鬥顫抖着飄來的視線,路法斯威脅似的奸笑一聲。
傑夫利苦笑着,抬起海斗的下顎,直視着那張被淚水沾溼又露出喫驚表情的臉孔。
這也是一種賽錢大戰吧,令人覺得討厭,他們是純粹以競爭爲樂的。像是“哦,你這麼做啊?那我就比你還厲害讓你嚇掉魂!”一樣。)
他是不會說出什麼時間跳躍之類的話的,警察不會相信這種事也沒法寫報告書,和哉也不會想讓別人懷疑自己是不正常的。
(我要小心壞血癥,這時代可沒有抗生素啊。)
(他穿得好漂亮啊。)
“喂喂,這樣我的安慰不就沒有意義了嗎?簡直像我在嚇唬你一樣,好了,別哭了。”
“我、我知道了。”
看着路法斯不情不願地低頭,海鬥悻悻地想:
托馬斯·卡文提許戴着大大的珍珠耳環。
(他拼命地想把我拉回去,這一點我很明白,可是現在他一定把我忘掉了。因爲他沒有找我啊。)
“我又不是沒血沒淚的異端審問官,只是想聽你講講原由而已。你還是孩子,突然就拷問你也問不出東西來啊。”
海鬥忽然想起來,紡織業在十六至十七世紀相當興盛,這時期也是男裝最華麗的時代,而處在這流行風潮最中央的就是海鬥憧憬的海之男兒們。
傑夫利個子很高,他的斗篷披在海鬥身上衣角都擦到地面上了。海鬥心想不能把借來的衣服弄髒,把衣服拉到胸口,沒想到一陣芳香隨着衣襟的翻動傳來,他不禁嘆道。
海鬥開始埋怨起自己殘酷的命運來,他很不安,對一切的不安使他難以忍受,可是又能向誰求助呢?他在這裏一個人也不認識,一直在一起的和哉被時間的牆壁無情地隔開,也許一輩子也不會再見了。這種可能性非常高,因爲不知怎麼跑到這個時代來的海鬥根本找不到回去的的方法。
“對小孩當然要哄哄了。”
(哇,袖口是蕾絲的,這東西換了是我穿能穿得像他那樣嗎?恐怕沒法和他一樣自然吧。哦,上衣的刺繡真精緻,過去的人耐性可真好啊。)
“怎麼,有什麼讓你難過的事嗎?告訴我,我會盡我所能幫你的。”
(這麼說,如果我的話讓他起疑的話,他就要拷問我了……)
“味道好香啊……”
海鬥盯着托馬森醫生包在傷口的繃帶,看起來很清潔,但說不定其實帶着大量病菌,一想到這繃帶可能讓自己的傷口化膿甚至讓手臂腐爛,海鬥不寒而慄起來。
(我不該想看海盜們的世界,不然我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最近的小孩可都大意不得。”
“看來你好像不知情,我來告訴你吧。在海上,只要迎來16歲的生日就會被作爲成人對待,這差別可是像天堂與地獄一樣。”
“嚇?我只是告訴他事實而已。”
“倒也是。”
傑夫利揶揄地打量着海鬥。
“還是十五歲好吧?嗯?”
海鬥默不作聲,不敢再頂撞他,心想還是閉嘴的好。
“你究竟是多大?看你的反應好像過十六了吧?”
手臂環上僵立不動的海斗的身體,帶着他又走起來的傑夫利以只有他們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問。
知道瞞不過去了的海鬥老實地交待:“十七。”
傑夫利露出一個微笑:“還好你是娃娃臉,路法斯沒有出氣的機會嘍,有我撐腰很棒吧?”
海鬥垂着頭看着自己的腳尖,拖着腳步邊走邊想。
(撐腰?別開玩笑了,好像很親切似的要幫我,實際是爲了讓我知道自己走投無路,沒了你就活不下去吧。)
這一點上,傑夫利已經順利達到一半的目的了,海鬥發現自己是如此無力後,心情越來越沮喪了,他沒有在這個蠻荒世界裏一個人活下去的自信,渴望着一個能夠信賴的同伴。
海鬥抬起頭,偷看着傑夫利的側臉。
(如果他相信我不是敵人,那之後他會怎麼對我呢?像這樣繼續照顧我?還是……把沒有用的我置之不理?)
海鬥感到一陣恐怖,他從來不知道無處可以安身是這麼恐怖的一件事,還在原來世界的時候他爲了與人交往而憂鬱,想要一個人獨處,想要自由,現在他才意識到自己有多麼愚蠢,雙親無條件地守護着自己,又給了自己身爲富裕家庭子弟的立場,自己卻覺得這只是負擔而已。
(我就是這麼靠不住的人啊……)
然而,一旦陷入真正的孤獨中,面對不得不自立的情況時,自己卻軟弱無力到一個人無法行動的地步,海鬥爲這個事實而愕然不已。原來堅信的已經是大人就什麼都能做到只是個幻想而已。
海鬥咬緊了下脣,悔恨地承認了自己對傑夫利來說只頂得上半個人的事實。
“看,那就是我的‘克羅莉婭號’。”
傑夫利的手搭在肩上的時候海鬥才猛然驚覺,向傑夫利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一條三桅大帆船——英格蘭特有的沒有船首臺的加里翁船——有如謹慎地合上羽翼的水鳥一樣停泊在港口中。
“怎麼了?”
“行爲可疑的人。”
“我的嘴可不像頭兒一樣的甜啊。”
“當然是爲了訊問。”
“祕書長官沃爾辛厄姆閣下。”
“正因爲他們彼此明白這一點纔不會決裂,我瞭解閣下的意思了。”
“做得好,謝謝你,龍安。”
“在哪兒?”
(文森特……對,是文森特!那不就是……?)
走在前頭的路法斯低聲念道,加快了腳步,然後像威嚇敵人的雄獅一樣對部下們咆哮。
傑夫利皺起眉。
(黑髮綠眼?好像山丘上遇到的那個男人啊。)
海鬥對傑夫利的話連連點頭,不深愛自己的座艦的話又怎麼會將生命託付給她呢,能在滔天的海浪中保護自己。將自己平安地帶回陸地上的也只有自己的船隻了。
(不好……糟透了!沃爾辛厄姆的部下不就像CIA、克格勃一樣的間諜嗎?被那樣的人懷疑的話,一定會被關進牢裏關到死的!)
“如您所知,我是德雷克閣下的屬下,雖然身爲船長但仍爲小輩,這豈不是超過本分了嗎?”
“還好,船長也還是這麼健康呢。”
“大人有這容易患結石的體質真真是太辛苦了。”
“我們的主人之間似乎仍關係不良的樣子。”
“我說過沒有多少時間了吧!你們還敢拖拖拉拉!如果出海前水就臭掉了的話,我就把你們兩個吊在主桅杆上!!”看來打人的人和被打的人都習以爲常了,海鬥在絕望中嘆了口氣。在船上自然是力量支配一切的,而從小就接受“不可以傷害他人,不可以使用暴力,大家要和平相處”教育的海鬥到底還是無法適應這個世界。
“我想問一問那個逃亡中的男人的情況,能告訴我嗎?”
“航海長在船上,我就把他帶到船長室去了。對他挺紳士的,我想應該還在那裏吧?”
“沒錯。”
“當然。通稱是文森特·德·桑地亞納,也就是說,是桑地亞納家族的人。本名是文森特·德·門多薩,黑髮綠眼,西班牙人裏少見的高個子,有着名門貴族的血統,在出入文斯科利亞宮的貴婦們中間頗受歡迎。但是,此人來到英格蘭與原蘇格蘭女王瑪麗·斯圖亞特等舊教徒策劃陰謀,企圖加害我們善良的女王陛下,說他是個卑鄙的男人一點也不爲過。”
身着樸素灰色衣服的渥多看到傑夫利進了船長室,立刻從椅子上起身。
“這個消息傳得還真快啊。”
路法斯毫不留情地打了他們,然後留下來監工。
“唉,在如此緊迫的時刻還要受痛苦的煎熬啊……”
海鬥指着自己:“可疑人士?”
傑夫利對海斗的問題報以苦笑。
傑夫利轉過臉,自言自語道:
這時,前桅的瞭望臺上傳來男人的聲音。
傑夫利的笑容帶上了苦澀。
“你還是這麼謙遜啊……”
“明白了,是說我吧?”
發現傑夫利的眼神中帶上了猶豫的成色,海斗的心揪了起來,難道有什麼問題了嗎?
總之必須先想辦法過這一關,必須要讓那個叫渥多的男人認爲自己是無害的人。不然的話就會粉身碎骨,雖然海鬥覺得在這個世界生不如死,但被他人折磨殺害這種事他還是不想嘗試的。
“日安,渥多大人,抱歉讓您久等,您近來好嗎?”
“真是像罌粟花那麼漂亮的紅頭髮呀,就和我們的女王一樣。”
“哦。”
(如果詹姆斯·邦德是沃爾辛厄姆的手下的話,這種把收集情報的事交給別人,自己去出風頭,還一天到晚和女人玩在一起的傢伙一定會被馬上處理掉。)
“我、我明白了。”
龍安吹了聲口哨。
“你怎麼了?”
“那就走吧。”
而渥多就很符合這些要求。
“服從自己船隻的出資人聖法蘭西斯的命令,這對您的立場會產生不利嗎?”
海鬥嚥了口唾沫,問出了剛纔起一直想問的問題。
“前幾天排泄出了不少石頭,疼痛已經緩解了,所以這些天來心情都很好。”
“頭兒!聖法蘭西斯那邊派了使者來!是渥多老爺!”
“有啊,在鎮外,可是每次都要走到碼頭來太麻煩了。所以短期停泊的時候不是住船上就是在附近找住處。”
聽到兩人對話的海鬥喫了一驚。
“你的身份不明本身就是個大問題。”
“很美麗吧?她就是我的戀人,雖然比克羅莉婭更大更豪華的船不計其數,但對我來說克羅莉婭是無可替代的。”
(怎、怎麼辦?)
海鬥一下子把所有的苦惱都拋在腦後,全心全意地感動起來,從船腹的木材顏色看起來船還很新。莫非,這就是德雷克爲對西班牙戰鬥而改良的遠洋航海用武裝商船?
坐在大大的木桶上淡笑的兩個水手嚇得立刻跳起來。
“呀!”
“可是……”
“這種時候請說陛下的御發好似成熟的桔子果實一樣美麗。”
渥多聳聳肩,“事分輕重緩緊,德雷克閣下如今已忙碌之極,我們不能再去給他增添煩擾。”
傑夫利聳聳肩。
聽到不是德雷克,海鬥一下泄了氣。
渥多聳聳肩。
“別害怕,我剛纔不是說過了嗎?老老實實地回答問題,渥多大人眼光銳利得很,說謊的話馬上就會被他拆穿了。”
傑夫利走上舷梯,催促海鬥道。
“哇……”
海鬥嚇得臉色都變了,傑夫利安慰他道:
而傑夫利繼續問道:“對了,聖法蘭西斯的身體恢復了嗎?聽說大人因爲抱病在身近來都無法出席會議。”
渥多微笑着將尖銳的目光投向藏在傑夫利背後的海鬥,海鬥戰戰兢兢地擠出一個笑容。但對方什麼也沒說,看來是在等着傑夫利的介紹。
發覺海鬥忽然沉默下來,傑夫利問他:
“聖·法蘭西斯是誰?”
渥多幹脆地頷首。
海鬥仔細一想,眼睛一下子睜得老大,法蘭西斯·沃爾辛厄姆——他也是和德雷克齊名的伊麗莎白朝廷的名人。他是英國諜報機關的始祖,以爲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而知名,海鬥想起這一點,後背上的汗毛都豎立了起來。
“好久不見了,船長。”
聽到“法蘭西斯”的名字,海斗的心猛跳一拍。
“回了港也要住在船裏?你沒有家嗎?”
“如果他想知道得更詳細的話,說不定會把你帶到倫敦去。”
那個男人叫什麼來着——海鬥努力地回溯着記憶。
“由我來指揮?”
“聖法蘭西斯囑託您及其他各位船長齊心協力封鎖港口。”
“爲了什麼?”
托馬斯·渥多是個褐發褐眼容貌平凡的男人,走在街上遇到了也不會記得住長相的那種。但是,這和他的職業十分相符,間諜工作本來就是單調的,需要的是打聽到底和挖掘祕密的耐力。
“多謝。”
“對、對不起!”
海鬥憮然,“我什麼也沒做啊,明明昏了過去了麼。”
“那你就閉嘴回去工作吧。”
短期停泊——海斗的胸中又湧起一陣不安。傑夫利·洛克福特不久又要出海,而海鬥又該到哪裏去呢?
“沒、沒什麼。”
“這是我唯一的優點。”
傑夫利皮笑肉不笑地抬抬嘴角。
“喬!爾尼!我不在的時候你們從來都沒出過力吧!”
海鬥哆嗦了一下:“如果我和那位渥多大人見面會怎麼樣?”
“小心腳下,被披風絆倒的話可是會掉進海里哦。”
“那羣臭小子竟敢偷懶不裝貨……!”
“對了,那個倒在球之丘上的孩子就是他吧?”
“是不是要快點知道你的事啊,來的可是渥多大人。不過對於出現在西南港口可疑人士當然要一個不漏地向他報告。”
渥多忽然話鋒一轉:
一考慮到嚴酷的水手生活,海鬥就說不出拜託傑夫利帶自己走的話來,何況拜託他人家也未必就帶自己上船。如果自己被留在普利茅斯的話,住宿怎麼辦?又該怎麼去賺生活費呢?海鬥按住刺痛的前額,要考慮的事情太多了。他的頭腦都混亂了起來。”
(等等,沃爾辛厄姆……沃爾辛厄姆?)
海鬥點點頭。搭在埠頭和克羅莉婭號艙門之間的木板搖晃得很厲害。走上去就像是在走鋼絲,所以只能難看地弓着腰一步步地往前挪。恐怕自己現在所處的情況也和過這舷梯一樣危險吧。
“嗯。”
“唉呀呀,渥多嗎……來了個羅嗦的人啊。”
“訊問?不會是拷問吧?”
“抱歉我急着轉入正題,有情報顯示我們長年追蹤的那個男人要從普利茅斯逃亡回大陸去。”
“沒錯。優秀超羣的人物往往都有強烈的自我主張。雖然他們各自都對英格蘭抱着無比的忠誠之心。”
海鬥一把抓住傑夫利的手腕,興奮地叫道:
“我就是被那傢伙襲擊的!”
傑夫利眼睛頓時變色。
“你說什麼?”
“我想我不會搞錯,那傢伙是西班牙人。”
連渥多也探出了身子。
“我剛纔就注意到這個孩子,從他的長相身材來看很明顯是異國人,我還以爲你帶了個西印度那邊的原住民回來做你的侍童呢。”
代替被那銳利的目光刺得發抖的海鬥,傑夫利說明道:“這個少年倒在港口那邊的山丘上,他叫凱特,我剛把他帶回船上,還沒詳細問過他的身世。”
“可以一起聽聽他的經歷嗎?”
“當然,我也是這麼想的。”
海鬥看着兩個人認真的樣子就後悔起來,自己不該說多餘的話的,可是既然已經說了就必須把事情說清。海鬥努力把腦子裏虛構的故事整理一遍,慢慢地說起來。
“我是在東面大海中的島國日本——馬可·波羅稱爲ZIPANGV的那個國家出生的。”
渥多看問傑夫利。
“傳說的黃金之國……雖然不知道具體的方位,但在哥亞的葡萄牙商人確實與這個國家有貿易來往。”
傑夫利點頭。
“我們對它也相當感興趣,但現在只有葡萄牙人有那一帶的詳細海圖。”
“聽說那裏實際產銀遠多過黃金,葡萄牙人從中國運去的絹開價多少,他們還也不還就買下來,真是好賺的買賣。”
渥多說着轉頭向海鬥問道:
“西班牙人征服了你們的國家嗎?”
“沒有。”
渥多再次轉向海鬥。
“他們沒捆住你?”
“我也不知道,到港的時候他們矇住我的眼睛把我帶下船又把我關在不知在何處的小屋裏,聽海盜們說他們在等人販子來……”
“對了,你的英語是怎麼學來的?佛朗西斯哥修道會的神父教你的嗎?”
海鬥搖頭:“我看到托馬森醫生和傑夫利他們之後才知道各國的人長相不同。而那時我還只見過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不知道英國人模樣如何。”
“爲什麼這麼狼狽?你對渥多說謊了吧。”
渥多轉們傑夫利問:“聖馬龍?羅歇的那些手下?”
海鬥盯着他恨恨地道:
“正確來說,救你的是我的部下。”
“不是水手?船上空間狹小,可沒有搭乘多餘人士的富餘。”
“知道了,那請多保重。”
“我也是‘一點也不瞭解’的人吧?你自己也這麼說的。”
“你們的國王爲什麼會讓西班牙的船隻出入?”
傑夫利笑道:“你無心的一句話剛好刺中他的要害。”
看着渥多走遠,海鬥一下甩開傑夫利的手,
“很抱歉,聽了剛纔那段話我更如此認爲,凱特被襲擊是昨天的事,既然發生了這樣的事便不能在這裏久留,他一定會從其他路線逃出英國。”
“凱特是被我的部下發現的,就由我來照顧吧。他原來的主人遭到了不幸,送他回去的話日本又太遠……”
“那只是剛纔!你不是說他們叫我就帶我去的嗎!我不要!我絕對、絕對不要去倫敦!”
海鬥瞪圓了眼。
“那就住嘴,難看死了,又讓人起疑。”
“他只是給我教育,希望我早日能幫忙地工作!總之我們的船順利地航行到羣島。馬上就要到西班牙的時候,一羣卑劣的法國海盜襲擊了我們。”
“你的胳膊大細了麼。”
海鬥握緊拳頭,畢竟對傑夫利來說這是別人的事,但海鬥想讓他理解自己的不安,無論誰孤單一人都是值得同情的啊。
“他並不是要從普利特茅臺斯逃走,而是來偵察,西班牙對我國海軍實力增強到什麼地步很是在意,如果回大陸的話,多佛爾更近,沒有特地來這裏的必要。”
“要不是這個少年碰上桑地亞納,我們說不定就能在這裏抓住他了……不過這不能怪你,只是時機不朽罷了。”
“沒、沒有的事!”
渥多同意了。
“我不想被他們賣掉,於是找機會逃出去,昨天海盜們說交易已經談好了,我想再不走就沒時間了,所以雖然怕得要命,還是趁他們回船去警衛少的機會逃出了小屋。”
渥多以食指輕點着下顎:“想起來了……以前的確有船從日本到達西班牙,我讀了報告書,四個少年拜謁了菲利普,而後又在羅馬教廷授受了教皇的祝福,發誓將把教義傳播回祖國,那上面也寫了少年們的名字……對,馬修……是叫馬修的。”
被渥多盯着的傑夫利緩緩地摸着左邊的下顎說:“嗯,這種買賣可不少,特別是弄到稀罕物的時候。那幫海盜是看這孩子的容貌和我們很不一樣才這麼幹的吧。法國人可不像英國人那麼喜歡新鮮玩藝兒。”
傑夫利喫喫地笑起來。
傑夫利的眼神忽然間變冷。
傑夫利建議;“是不是應該儘早封鎖西南部所有港口呢?”
“是的,我一直裝着很老實,他們以爲我不會反抗,而且我反抗他們也能馬上制服我。”
“大國的臭脾氣,西班牙人也是,除了自己感興趣的東西,之外都不承認。身爲心胸開闊的英國人多麼幸福啊。”
渥多也贊同道:“無法原諒自己的失言造成局勢的惡化吧。桑地亞納家族的確就是這般迂腐,然後呢?”
傑夫利點頭。
“原來如此,可是被法國人抓走的你爲什麼出現在普利茅斯?”
“自然,如此接近文森特·德·桑地亞納,又與他說過話的人可是難找得很,能寫在通緝令上的情報自然是越多越好。”
渥多皺起眉。
“沒錯,英語是最合理的,自然容易記。桑地亞納的英語也說得不錯吧?”
“海盜們是異教徒,知道田中大人和使節們都是天主教徒後就殘忍地把他們扔進了大海,我本來以爲自己也會遭到那樣的對待,可船長模樣的男人說,小孩子可以賣個好價錢!他們就把我強行抓走關進他們的船裏,這之或我就不知道田中大人的船怎麼樣了。”
海鬥忽然抱住自己的身體,裝出一付不勝恐懼的樣子。
渥多打量着海鬥手臂上和腿上的繃帶,問傑夫利:
“可是有一點我不明白,爲什麼必須避人耳目的男人會跑到無遮無擋的山丘上去?”
“誰還顧得上什麼用語!”
“是,所以最初我根本沒發覺他是西班牙人。”
傑夫利把手放在他的肩上。
“田中大人是十分虔誠的教徒,怎麼會做這種罪孽深重的事呢!”
海鬥在心裏啊地驚叫了一聲,他終於知道文森特說的日本人是誰了。伊藤馬修——皈依天主教的九州大名們派出的天正遣歐少年使節。
“我害怕,要去不認識的人那裏很可怕……”
“我們去調查看看,叫路法斯來!”
海鬥想了又想,覺得只能這麼說,不然躲過了西班牙的襲擊卻來了英格蘭人,就麻煩了。
海鬥在日本史的簡寫本中讀到過這段歷史,但不記得是在哪個年代,當文森特說起使節團的時候腦子還是昏昏的,自然一點也想不起來,可是在渥多面前卻不能不裝出知情的樣子,不然謊話就編不圓了。
“是啊,還好治理我國的國君十分強大。”
“田中大人把無親無故的我撫養成人,他很疼愛我,我想他是想帶着我來增長見識吧。”
傑夫利把海鬥從頭打量到腳。
傑夫利皺起眉:“是聖法蘭西斯,女王陛下以外,當今第一的實力者,小心你的用語。”
渥多問出最明顯的問題。
“撒謊!你要把我賣給沃爾辛厄姆吧!”
渥多側過頭。
“那你又是怎樣得知他是西班牙人的?”
本以爲會受到責難的海鬥聽到這句話終於鬆了口氣。
有人誇獎自己的母語,渥多自然也很得意。
“他爲什麼要這樣做?”
“那還真是走運,從西印度的島嶼到新大陸,西班牙佔領了那麼多國家,人民們都不得不向他們屈服。”
“我的老師從兒時起就學習各種語言,教我英語的也是他。英語比西班牙語動聽得多,動詞的變化和冠詞的區別也少,所以我的英語說得最好。”
渥多看看海鬥。
“拜託了。唉,我真不想回倫敦,大人聽了這些話心情一定會很差。”
“他說不能把我一個人留在那裏,讓我跟他一起走,我以爲他又要把我關起來就慌了,想逃走的時候……”
“可是看長相不就知道了?”
傑大利眼珠一轉:“你吵叫得像巴拿馬的鸚鵡一樣。”
對不起,我說了慌——海鬥暗暗地在心裏向文森特道歉,最初是他照顧海鬥,不顧自己正身處被追捕的險境,對自己十分溫柔。要不是被西班牙會輸給英格蘭的話刺激到,他也不會掐海斗的脖子。可是此時如果不將他說成惡人,海鬥就無法洗脫嫌疑了。
“那麼封鎖港口也沒用了?”
“那又怎麼樣?天主教嘴裏說一套,手上做一套,犯了罪向教皇買個免罪符就可以毫無阻礙地去天國了。”
“爲了讓少年們隨前來佈教的佛朗西斯哥教會回國,向西班牙國工送上貢品,並且想迎接有着豐富知識的大學者們。”
從這裏開始就是鬼門關,海鬥在心裏對自己說。
“你、你救了我……”
傑夫利也以眼神示意他“沒關係”向渥多微笑一下,“我有個希望,爲了感謝這次航海的出資,請讓我一同前往,我想向聖法蘭西斯道謝。”
海斗轉過頭去看傑夫利,眼神裏滿是恐懼。
“我排命地跑啊跑,都不知道自己要跑到哪裏,結果就到了那個山丘上,看到有個黑衣男人站在那裏。他眺望着港口,發現我的時候很慌張的樣子……一開始他裝成是英國人和我搭話”
“的確這孩子頭部受了強烈撞擊,剛醒過來的時候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記得,而且我的部下確實在山丘上發現了黑衣男人的影蹤,看來凱特沒有說謊。”
“不是!”
“疼愛……哦,你是他的愛人了?”
渥多點點頭,對傑夫利說:“那羣胡格瑙人(法國的加爾文教徒)還在港口嗎?”
“有人會做這種事?”
(是這個時代啊……)
“他從我身後狠狠地推了我一下,我滾下了山,身體撞得到處都是傷,動彈不得了。而他還追下來跨在我身上,把我的頭向地面憧了好幾次,我就昏了過去,再醒來時已經躺在托馬森醫生家裏了。”
渥多咬住下脣,“如你所言,船長,我也必須考慮下一步的對策了!”
“你發什麼脾氣?我又沒說謊,剛纔沒把你交給渥多吧?”
他說得一點也沒錯,海鬥不得不繼續苦心編造一個理由。
傑夫利向忠誠的水手長下了命令後對海鬥說:“你逃走之後爲什麼又落到被桑地亞納打昏的地步?”
“要裝成是事故吧?屍體……而且還是帶着他殺痕跡的屍體被發現的話一定會造成大騷動的。”
傑夫利眯起了眼睛。
“有可能,我們的陛下嚴格控制了英倫海峽的海盜活動,不管英國的船還是法國的船都只會獵取西班牙的船隻。”
“你被關在小屋之後又怎麼樣了?”
“這樣最好不過,和船長在一起的話就可以得知他在哪裏,聖法蘭西斯想見這孩子的時候也可以馬上取得聯繫。”
“是的,第一次成功之後便想再派船過來,我並不是教徒,而是做爲使節田中大人的隨從而隨船來到這邊的。”
“像現在這樣講着我來歐州的經歷,發現他很熟悉前一個少年使節團的事情,我就問他是不是西班牙人,一問他就臉色大變……”
傑夫利看着海鬥,繼續說:
海鬥裝出悲傷的樣子。
渥多笑起來:“明白了,他們腦子太硬。”
海鬥搖頭否定。
“閣下也有興趣嗎?”
“吵的是你吧!”
“可、可是……”
“讓路法斯來照顧你好不好?”
愉快地欣賞着海鬥走投無路的樣子,傑夫利繼續追擊。
“看來田中很縱容你的樣子麼,你這麼不懂禮貌的人根本上不了檯面,做傭人態度又蠻橫得過分,老實說吧,你是在寢室裏服侍他,受他寵愛的對不對?”
“不是!纔不是!”
海鬥氣得跳腳,他到底要胡說八道到什麼時候?
“算了,反正不關我事。”
傑夫利在最近的椅子上坐下,翹起一雙長腿。
“剛纔向渥多大人宣告要照顧你了,怎麼辦好呢?我說過很快就要做下一次航海了,是要帶上沒有航海經驗的你呢,還是要託給誰呢……”
果然這是個大問題——海鬥屏息靜氣,等着傑夫利的下一句話。
“船上的食物有限,沒有養一個喫白飯的富餘……”
傑夫利摸起左下顎來,這是他在思考問題時的習慣。
“說不定我不在的時候聖法蘭西斯會來把你叫走。”
“不要!”
海鬥想都沒想就大叫起米,一下跪在傑夫利面前。
“求求你,不要把我留在這裏。”
“你要吻我的手嗎?”
“我做什麼都可以,請別拋下我!我會很努力地學習水手的工作!”
傑夫利微笑着撫摸海鬥蒼白的臉頰。
“吵鬧,沒禮貌,一點也不可愛。好吧,就像渥多說的,僱你做我的船艙侍者,自己來賺飯錢吧。”
“如你所說,田中是個聖人一樣的男人,不求回報地照顧你教育你。但是我並不是他那樣虔誠的男人,也沒他那麼無私,總會要求謝禮的。”
“你要怎麼辦?打我?”
“怎麼可能有!”
“唉呀呀,那就去找叫馬西的制帆人,把這個改成你的尺寸,告訴他這是我的命令。拿去!”
“對,感謝大慈大悲的我吧。全英倫穿得這麼好的船艙侍者只有你一個了。”
似乎他不甚滿意的樣子,海鬥不安起來。
傑夫利將帶羽飾的帽子放到桌上,將微微弄亂了的一頭閃亮的金色長髮整理好。那舉止實在很優雅,但海鬥顧不上看他。
“我纔不需要呢!那種東西!”
“航行順利嗎?”
“要反悔就趁現在,你從遙遠的日本到這裏來的時候應該明白吧,航海是多麼地危險,很多人無法活着回去,疾病、飢餓、暗礁、風暴——海洋就像反覆無常的女人,以她的美麗誘惑人們乘上船來,然後又用殘酷的手段奪走他們的生命。也許你會後悔,還是留下來與聖法蘭西斯聊聊天好。”
就是說他是僅次於傑夫利的大人物了。可是看起來那捷爾更自以爲了不起的樣子,海鬥想。
海鬥回憶着天正少年遣歐使節團的航路。
“錯了。”
“我很中意你呢,海鬥,你有着奇異的髮色,又充滿祕密,和法國人一樣,我可是對新東西會興奮不已的人。”
“是,長官。”
海鬥敬了個禮,傑夫利看着他搖頭。
“那個船長到甲板上去了。”
“也給我買了鞋和襪子。”
海鬥嚇得手足無措,急着退開,結果狼狽地摔了個四腳朝天。
那捷爾忽然改變了話題。
“剛說過你就忘記了嗎?‘不需要,長官’。”
“越來越像鸚鵡了,從黃金之國來的珍貴鳥兒可不是能隨便送給別人的東西。所以就關在我的籠子裏吧。”
“不,我乘坐的是從日本到西班牙的船。”
海鬥也微笑着,自從來到這裏,他第一次自然而然地笑了。
按路法斯的傳授,在拖船長室地板的海鬥忽然感到強烈的視線,於是抬起頭來,爲了讓作爲去污劑使用的酒的味道散開而打開的門邊站着一個男人,年齡和傑夫利差不多,身體比傑夫利還高,右眼被絹做的眼帶覆着,而左眼像是補償一樣的發着極銳利的光,頭髮是近乎黑色的褐色,剪得很短,總之,這個青年一看便知不是易與之輩。
“幹、幹什麼……!”
“我知道。”
“要……要是你碰我的話……”
“是長官,否定的場合是‘不,長官!’不管說什麼最後一定要加上長官,這一點千萬不要忘記。”
“這一點和你有關係嗎?”
“像什麼樣子啊,我是看你露出那麼寂寞的表情想安慰你一下而已。”
看了看站起來的海斗的腳下,那捷爾發“哼”的一聲。
他從木箱裏拿出一瓶酒,對着瓶嘴銜了一口酒,似乎是不想喝又不得不喝的樣子。
“我、我就咬你。”
傑夫利輕笑。
他不會是想抱我吧?這樣想着的海鬥嚇得咬緊牙關,隨時準備着給他一口。
“是,是,長官!”
海鬥暗恨知道自己處在無法拒絕的境地還要戲弄自己的傑夫利。
被當作參觀品的海鬥忍不住生了氣。
“馬上就換了口氣,真是狡猾的傢伙。”
“你們國家的衣服雖然很有趣,但和英格蘭的氣候不太相合,緊身衣和靴子隨後給你買,你腳上的皮也柔軟得很吧。”
“你不是那樣的人。”
“……痛!”
傑夫利又一次把手伸進木箱子裏,一邊找什麼一邊說:
“提醒過一次的事情我是不會忘的。”
“這衣服是船長給你的?”
“謝……謝謝……您。”
他來這裏要做什麼呢,是不是在找傑夫利而來問海鬥?
傑夫利爆笑出來。
海鬥猶豫着:“可,可是剛纔作還不讓我叫長官的……”
“路線?”
“你會做針線活嗎?”
“我,嗯……”
“我現在是水手了?”
“負責照顧我的飲食起居,這你在田中身邊也做過吧?”
餓死淹死確實很可怕,但被孤零零地留下來也很恐怖,猶豫了一下後,海鬥最後還是選擇了成爲船舶侍者的道路,自己對傑夫利的確瞭解不多,但,在這世界裏能依靠的也只有他了。
“我和你一起去……帶上我吧,我害怕被一個人留下來啊。”
那捷爾用針一般的眼光俯視着海鬥。
“你真的沒和男人睡過?”
“看來你已經對利益有所心得了。”
“不、不會。”
“都是船長的照顧。”
(雖然很英俊,可是是個可怕的人。)
海鬥手忙腳亂地去接衣服。
“很抱歉,海鬥,在船上你不能睡我的那張不怎麼樣的簡易牀,只能睡硬地板了。”
“船艙侍者?”
“嗚哇……”
海鬥離開船長室,在心裏暗暗發誓絕不做他的包袱,這也是海鬥唯一能給他的回禮了。
(的確,突然撿到一個我這樣的人一定會發愁怎麼處置吧。雖然說了這樣那樣的話,可傑夫利其實是個好人,他給我衣服,還要幫我買鞋子……)
傑夫利似乎是察覺了海斗的打算,放開了海斗的紅髮,以指尖輕戳海斗的額頭。
海鬥在迷惑間回了禮。
“給我看。”
傑夫利藍色的眼睛閃出促狹的光芒,向海鬥靠過去,然後將又一次緊張得硬邦邦的海斗的前發握在手中,靈巧地卷着。
“我也不會忘記的。好,去找馬西改好衣服,然後再找路法斯讓他教你船艙侍者的工作吧。都完了之後再回這裏來幹活。”
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子。
傑夫利的聲音頓時變得嚴厲起來。
“啊?”
“嗯,先通過馬六甲海峽,過了馬德拉斯,後來到馬達加斯加,繞過好望角後一直航行到加那利羣島。”
“那捷爾·格拉罕姆,不過,自從之後你沒有任何叫這個名字的機會,叫我航海長。”
“你是?”
“我問你會不會縫衣服。”
傑夫利發出明朗的笑聲。
“你坐過西班牙的船?”
傑夫利用指尖抬起海鬥低垂的下顎,探過身去,在他的臉頰上落下一個吻。
傑夫利站起身,毫無顧忌地從擺好了打架姿勢的海鬥邊走過去,在一個大木箱前停住腳步。
“喜歡的是女人?”
“那是因爲你還沒有上我的船。身爲水手就必須對船長表示敬意。”
“可是,我是不會出手的,要是和自己船上的人睡了,路法斯可不會給我好臉色看的。”
“愛開玩笑的傢伙。真沒辦法我怎麼背了這麼個包袱啊。”
海鬥點點頭。
傑夫利沒有誇大事實,海鬥雖然沒做過真正的航海也很明白這一點。
海鬥嘴巴張得老大。
海鬥總算長出一口氣。
傑夫利溫柔地摸摸海斗的臉頰。
“船、船艙侍者的工作裏不包括做牀伴吧?”
海鬥向後退縮。
男人低沉的聲音似乎略帶憂鬱。
“還是見習水手,只頂半個人的船舶侍者閣下。”
“哦?我還以爲一點也派不上用場呢,沒想到還真管用。”
“這樣就好,長官!”
傑夫利微微一笑,“包括又怎麼樣?你拒絕嗎?”
“沒關係,只是我感覺有趣。”
傑夫利從箱子中取出絮着棉花的厚上衣,棉襯衫,和他自己穿的那條一樣的寬腿褲,扔給海鬥。
“只是來看看傳說中的船艙侍者而已。”
“是,長官。”
“是,只是好望角那裏風浪很大……”
海鬥苦笑一下。
“我是長暈船的人,那時難受極了。”
好望角雖然有着動聽而讓人安心的名字,實際那一帶的大浪相當有名,但是在這個時代,那是沒做過遠洋航行就不會知道的情報。這樣一來,這位有意刁難人的航海長一定會相信自己的話了吧,海鬥如此盤算。
但是,“這些話是西班牙人告訴你的吧?”,那捷爾冷冷地問。
“不是的!”
看到海斗的臉色都變了,那捷爾臉上浮起一絲笑意。
“哦,哪裏不是?”
“我是田中大人的隨從,不侍奉西班牙人!”
“但是一無證人二無證據,我是個多疑的人,你很不走運地碰到了黑衣男人,遭到他的暴行,你把這些向船長哭訴,博取他的同情好登上克羅利婭號。其實都是編出來的話吧?你也是個間諜,是來刺探普利茅斯內情的對不對?”
“怎麼會……!”
海斗大驚失色,原以爲一切都搞定了可以鬆口氣的時候,忽然半路上又殺出個程咬金來,這誰受得了啊!
“你誤會了,我會向船長求助是因爲沒有其他可依賴的人,而且,如果我真是間諜的話,船一出海怎麼和同伴聯絡?”
“這個麼……”
那捷爾緊盯海鬥,
“總之你給我記住,我不相信你,會一直監視你的行動,不管是白大還是夜裏——你想一個人獨處除非是做夢。”
不,以你的執念恐怕連做夢也會跑進來吧、海鬥不寒而慄。
這時.那捷爾背後傳來揶揄二人的聲音。
“唉呀呀,這麼快就來威脅他啦,辛苦辛苦。”
是傑夫利,他打趣似的望着航海長。
海鬥本來要老老實實地轉身出去,傑夫利卻叫住了他,然後對那捷爾說:
“倒不如說是在激烈地拔河,我們的閣下想進入政府中樞,而祕書長官大人又想插手海軍的事,於是雙方就要死守自己的權力,一丁點大的好處都不能給對方。”
“來客人的時候你到甲板上去。”
“知道閣下的事情嗎?”
那捷爾南哼一聲,充滿惡意地說。
“你幹嘛說得這麼肯定?”
“請他到這裏來。”
“船長,又是聖法蘭西絲派來的使者!是夏亞大人!”
“爲了不被發現以後弄到手也是有可能的。”
傑夫利拍拍那捷爾的肩膀,看着他目光炯炯的左眼。
“騎、騎過一次……”
“殺人的道具可不限於寶劍,無力的人一樣可以使用毒藥。”
那捷爾憤憤地嘆了口氣。
“把剛纔的話原原本本地對夏亞大人再說一遍,這位聖法蘭西斯大人尊重我的意見,你不用擔心。”
“那還是和我同乘一匹馬的好,首先萬一落馬會摔斷脖子,而且沒經驗的人腳程不快,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到巴格拉特。”
傑夫利向海鬥招招招手,讓他站在自己身前。
“什麼?”
“是,長官。”
“哼,我會遇到你可是倒了八輩子黴。”
“他要是間諜或是刺客怎麼辦?西班牙人爲了謀害聖法蘭西斯的性命可是不擇手段啊!”
上一次在瞭望臺通知情況的男人龍安又來通報客人的到來。
“同感,但可悲的是,身份低下的我們無法對有權有勢的閣下們說出這般無禮的話啊。”
傑夫利只有苦笑。
傑夫利看看身後的海鬥和那捷爾,(海鬥爲這個意想不到的展開心臟跳得彷彿要飛出胸腔一樣,雙手壓緊了胸口,而那捷爾則像沒有注意到使者一樣,只是微微搖頭而已。傑夫利向他們兩個攤開手,然後對夏亞說:
海鬥對這些話一點也不喫驚,的確在有着立體的臉和骨格的白種人來說,黃種人的臉看來很平坦,如果媽媽友惠在這裏,她一定會受到很大的刺激,被說成“奇妙”的海斗的面孔可是被她譽爲不輸給自己的啊。
“這就是我請你做航海長的理由啊,格拉罕姆先生,你不但是個誰都想請的能幹的海員,更是對我比誰都好的朋友,啊我真是太幸福了。”
“真的,我想聖法蘭西斯一定會對他奇特的命運感興趣,而且還可以獲得亞細亞航線的情報。”
那捷爾的表情很不悅:“那兩個人還在爭來爭去的啊……”
傑夫利微笑起來。
(沒辦法,雖然他這麼單方面地懷疑人實在讓我火大,可現在我的確只是個來歷不明的外國人而已。)
(路法斯也好,那捷爾也好,看來克羅莉婭號的海員們沒有一個不被傑夫利騙得團團轉的樣子。)
“沒必要。”
“這是……!”
“想反目成仇是他們二位的事情,我們不想被他們捲進去。”
“等等。”
海鬥鬆了一口氣,點點頭在被那捷爾的敵意炮火攻擊後,傑夫利的照顧讓他倍感溫曖。而另一方面,海鬥也發覺自己越來越依靠傑夫利,這一點並不太好。畢竟還不能完全相信他。
“是哪一位?”
“啊,因爲一旦出海就難以聯絡的緣故吧。”
“情稍等。”
“是,馬已經準備好了,因爲今天恐怕無法回船上,也爲您準備了那邊的房間。”
“不用大顧慮。反正他們肯定說是恐怖的海盜吧?”
“總是這樣,起航之前火急火燎地來了一個又一個。”
“喲,洛克福特先生,祕書長官的部下還沒有抓到最大的那條魚啊。”
“附近的船長那裏,大家都會把別人的失態當笑料來說的,而我身爲聖法蘭西斯的耳目,自然要收集這位大人最感興趣的情報。沃爾辛厄姆大人相關的事情可是大人最關心的了。”
“這還真是準備周到……”
送走了使者,傑夫利命令海鬥道:
“是的,長官。”
“不,他是從ZIPANGV來的。”
雖然嘴裏這麼說着,但從那捷爾的臉上一看就知道,他很高興傑夫利這樣說。
“我一直都很感謝你的細緻小心。可是要爲這個新面孔負責的是我,你不用照顧他。”
“僱個那麼沒用的殺手?我看日不落帝國的日頭也該落下去了,你沒看到海斗的手嗎?又細又弱的簡直像深閨裏的千金小姐。要做刺客的話,恐怕菲利普的寵妃,還比他更有用呢。”
“是。那個……叫做聖法蘭西斯的倒底有幾個人?”
“別再把海鬥當假想敵了,如果你對他這個態度的話其他人也會虧待他,這樣一來他就會出差錯。我可不想讓我愉快的克羅莉婭的空氣,變得如此劍拔努張。”
那捷爾咬着牙根答道。
那捷爾拉着一張臉道:“不是說說,我是來和他定死。”
那捷爾不情不願地點點頭,無奈地嘆氣。
“說得好像鄭重其事似的,以後一定還是自把自爲吧,說起來,我就是太縱容你了。”
“我知道了,那稍後再會。”
那捷爾說着,轉過着看看海鬥。
傑夫利又看向夏亞:“所以馬一匹就夠了,另外,面見聖法蘭西斯可不能不換換衣服,很抱歉,您能在碼頭稍等片刻嗎?”
那捷爾凝神盯着海鬥問道:
“如果是‘我方’的話。”
“是新大陸的原位民?”
傑夫利挑起一邊的眉毛:
傑夫利贊同。
“你還真沉不住氣啊那捷爾,剛纔不是跟你說了海鬥上船的事嗎。就別再多說了,礙着小鬼做事。”
“我聽一起搭船來的西班牙人說的,他……是個非常可怕的船長。”
“這、這該怎麼說……奇妙的臉孔,顴骨不發達,鼻子也很低,再加上,這從來沒見過的火紅色頭髮……”
夏亞睜大了眼睛,像要盯出一個洞似的凝視着海鬥。
在龍安的帶領下一位一頭捲曲金髮的男性出現了,他正是德雷克派來的使者夏亞。
“放心吧,敵人口中的恐怖對我方來說正是值得信賴的表現。”
瞪了一眼向衣箱跑去的海鬥,那捷爾說:
傑夫利教訓那捷爾一句,對海鬥繼續說下去。
“謝謝您的關心,但是我還有一人想向閣下介紹。”
海鬥對其手段之高深爲感嘆。的確,不具備非凡魅力的船長是無法讓粗放的海之男兒們無條件地服從的,但現在以海鬥看來,傑夫利只是個很會耍花樣的傢伙而已。
“要維持這種愉快的氣氛你可知道有多難嗎……你以爲代替不拘小節的你規範克羅莉婭號紀律的是誰?”
海斗的胸口彷彿受到一記重擊,雖然知道來的不是德雷克本人,但一想到直接與受他的命令而來的人物見面,海斗的心自然就狂跳不已。
“抱歉打破你的期待,他身上沒有一件危險的東西,在托馬森醫生那裏已經搜過他的身了。”
海鬥從因爲過度興奮而乾渴不已的嗓子裏斷斷續續地擠出一句話:
傑夫利問海鬥:“你會騎馬嗎?”
“你很不安的樣子?”
“府上?”
被傑夫利一語拒絕的那捷爾激動起來。
傑大利微笑着。
放棄似的說完後,傑夫利轉身對海鬥說:“因此,你也要同席。”
不許海鬥聽使者的話,那捷爾雖然接受海鬥上船的事實,但這並不等於視海鬥爲戰友,他仍然認爲海鬥是可疑人物,要打上記號特別對待。
“那當然。”
傑夫利苦笑:“不愧是夏亞大人,從哪裏聽說的?”
“這個少年,名字叫凱特,他被祕書長官大人的獵物襲擊昏了過去,正好被我們的部下們發現。”
“現在變換衣服,從剛纔那個衣箱裏把衣服拿來。”
“這艘船能夠順利地航行都是因爲你的獻身,以後我再想僱船舶侍者的話一定和你商量這樣總行了吧?”
傑夫利又聳聳肩:“與我們有直接關係的只有兩個,現在派使者來的是聖·法蘭西斯·德雷克——普利茅斯,不,應該說是全英國引以爲豪的英雄。”
“我本想盡早交報告上去的,剛好您來了,能拜託您替我說明一下嗎?”
“我知道,我知道了!”
“是。”
“我要把他介紹給夏亞大人,如果只告訴沃爾辛厄姆的部下的話,日後傳出去會變得很麻煩。”
夏亞熱心地點着頭.
“拜託你不要再連說都不說就增加乘員,負責那點少得可憐的預算養活人的可是我,最近食物的價格漲了,店主看我們是船員又賣我們高價,那羣傢伙簡直比西班牙混蛋們更差勁。可他們又不是敵人沒法教訓……”
“別搗亂,那捷爾。”
夏亞聳聳肩,“我很高興……雖然想這樣說,但這個任務還是由船長您完成吧。我帶來聖法蘭西斯的口信,希望您儘快到巴格拉特·阿比來談談。”
目送龍安跑出視野,傑夫利聳聳肩。
海鬥悄悄嘆口氣,如果自己是那捷爾也會懷疑的。
對付他真的大意不得,看來他更懷疑自己了,海鬥趕快想着說辭,對了,達成環航世界的德雷克在整個歐洲都相當有名。
“那太好了,請務必讓我同席!那我趕快去爲他也準備一匹馬……”
“我也去。”
“唉呀呀……”
面對一步也不退讓的那捷爾,傑夫利只好認輸。
“好,既然你這麼說,我會寸步不離地盯着海鬥,讓他不能搗鬼這總行了吧。”
“如果你說到做到的話……”
“既然說過我就會負起責任,不然你這杞人憂天就沒個完哪。”
那捷爾一把握住起身去換衣服的傑夫利的手腕。
“我也不想多事的,但他的嘴太過能說會道,我總覺得他是考慮過我們這邊會問什麼問題,針對這些問題又仔細地練習過怎麼回答。”
抱着衣服跑過來的海鬥聽到了那捷爾的話,一下子心提到了嗓子眼,這個人的眼光真的很銳利,自己覺得問問題時不馬上回答會讓人覺得可疑,沒想到張口就答也是會讓人起疑的。
“對一個小孩來說,他的話太過完整了嗎?”傑夫利反問,那捷爾點頭。
“對,似乎是誰教給他的一樣。”
“不過能不能這樣考慮呢,凱特能說會道是生來就有的才能,周到的回答是因爲他既聰明又心思細緻,別看海鬥外表很小的樣子,實際讓人難以置信的聰明,這可不是他的錯。”
“聰明?不是狡猾吧?”
“這是觀察者的着眼點不同的問題。”
這句話讓那捷爾更加激動。
“所以你也要考慮我的意見啊!比起一個人來,兩個人的觀點加起來不是更準確麼!”
“恕我拒絕你的好意了,總之我不會改口,你留在這裏繼續做起航的準備,就這樣。”
傑夫利說完,向抱着衣服的海鬥走去。
事到如今,那捷爾仍沒有放棄的樣子,他似乎無論如何也想讓傑夫利採納自己的意見,現在他的臉上籠罩這一層陰影,憤然地走出了船長室。
另一邊的海鬥則興奮至極。
(要見到了……要見到德雷克了……)
他跑到傑夫利身邊,向十六世紀衣服的最大特徵——帶皺領的襯衫伸出手去,用指尖把有點歪的皺褶修整成形,可是這在肖像畫一一上看起來很硬的東西實際只是用漿過的布堆成的,用力一大就留下一個摺痕,不容易整理,海鬥有點着急。
“我會準備,其他還有什麼必要的東西?”
(除去武人精神對打扮不感興趣的路法斯不算,這艘船上的人都儀表堂堂,雖然我不想誇那個航海長但他也是個出衆的帥哥……)
“染髮用胭脂蟲染的嗎?”
“哦,日本的人也很重視儀表啊。”
“不是。我是說不會讓你做我的牀伴,所以只要不上牀,不管摸你還是親你都沒關係。”
“結果呢?”
傑夫利聳肩道:
海鬥凍結了,疼倒是不疼,可是那齒尖咬過的感覺讓人怕得不能動彈。
傑夫利搭好褲子前面開口的搭鉤,回答海鬥,當然,十六世紀是沒有拉練這東西的,開口的部分裏面有一層襯布,以錫制的搭鉤或橡果做的扣子開合。
“啊,我知道了,你就安靜一點吧,不然怎麼給你幫我穿好衣服的獎勵。”
被說急了的傑夫利咬了海斗的鼻子。
高興得快飛起來的海鬥被傑夫利一語喊醒。
“你討厭紅髮嗎?”
海鬥望着那張越靠越近的臉,眼睛睜得大大的。
“那個……”
“做、做什麼……”
“呀!不要!不要啊!我說你聽不聽別人說話啊!這個混蛋……!”(注:海鬥激動下喊的是日語)
海鬥也有同感,還好戴那玩意兒的時代過去了啊。
“是沒有想到這一點的你的大意。”
“我也這麼想過,所以試了一試。”
“我知道了。”
“卑鄙!無恥!”
解決了一個難題,海鬥心情愉快地又把注意轉回到傑夫利的皺領上。
從海鬥頭發上滑過的傑大利的手指落在臉頰上。
“也許這是男人的一點虛榮心,但我很感謝這種流行很快就退了下去,首先我很懷疑草草製成的胯帶對男人來說有多少用,而戴個又豪華又大的胯帶又會招來他人‘其實裏面不怎麼樣’的不好聯想。反正我自己是難以忍受自己的隱私部位遭到他人的集中注目的。”
海鬥奮力掙扎,傑夫利卻動也不動地繼續逗弄着他。
聽到這句自言自語的傑夫利馬上說:
“是,是!”
走到這條船上最好的簡易牀具旁取下長劍,傑夫利將劍系在圍在腰上的革制劍帶上,接過海鬥遞來的斗篷。
繫好帶子後,海鬥整理着衣服下襬說。
“請放開我,船長,不碰我的身體是我做船艙侍者的基本條件吧?”
“我的頭髮還有別的問題嗎?”
海鬥喫驚地抬起頭:“現、現在想到的就這些……”
海鬥忙叫住傑夫利:“請稍等一卜,皺領……”
“不,只是一般人這樣認爲而已,我是不拘髮色的。”
滿足地打量着傑夫利的皺領的海鬥剛發現對方也在擺弄自己的頭髮,嚇了一跳。自己真是笨,光顧着想事情,居然忘了他的存在。
(真的很瀟灑,他穿着很華麗的衣服卻不會讓人覺得庸俗。)
“是不是你把汗毛錯看成鬍子了?”
(乾脆剪掉頭髮,等它再長出來就好了。)
“嗯——就是剪頭髮,把頭髮弄得很漂亮的店。”
想起克羅莉婭號的船員們和兩位使者的服裝,海鬥明白了,傑夫利不僅是喜好打扮而已,更是有着少見的好品味的男人。
“因爲這裏叛徒的髮色,傳說將耶穌基督出賣給羅馬人的猶大就是紅頭髮,維京人的神話裏通敵使天界破滅的洛基也是紅頭髮,過去被告發爲魔女而活活燒死的女人也以紅髮居多。不過真相應是他們與別人明顯不同,又少見又醒目,從而容易遭到仇視吧。”
“怎麼辦?我……我是不是換回黑髮比較好……啊,可是這個時代的染髮劑能保證不褪色嗎?”
所幸海斗的頭髮長得很快,以前一直覺得老是要去髮廊真是麻煩死了,現在他卻很感激這個特質。
“不勞費心!”
“就像假髮店?”
海鬥這才注意到自己和傑夫利靠得太近了。慌忙想要退開,但是,傑夫利的手臂伸過來把他抱住了。
“繫好了。”
海鬥慌忙轉過身來,現在可不是沉浸在感動裏的時候。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向傑夫利的衣服伸出手去。將穿在褲腰上小洞裏的帶子和短上衣衣裏的帶子系在一起,在這個沒有吊褲帶的時代,人們用這個方法防止褲子掉下來。短上衣的衣表比衣裏要長,就好像西裝的有蓋兜一樣,正好遮住了不好看的帶結,海鬥對這種立體的裝飾構造感到佩服,但是,換衣服的時候得一條條地系起來又解開,實在太麻煩了。
“真是個愛吵鬧的傢伙。”
“你很細心,而且對打理服裝也知道不少的樣子,我是不是意外地僱來了個好船艙侍者啊?”
(啊——好緊張!真人長得是什麼模樣?又是以什麼樣的聲音說話的呢?低沉的,彷彿在胸膛裏迴響的感覺吧?還是尖尖的聲音很高呢?哇!不要!這和被稱爲“惡魔龍”的男人可不相稱。)
海鬥暗自感謝制帆人馬西,是他向海鬥說明了衣服的構造又教給他穿法,不然現在自己就沒法幫傑夫利換衣服了。
雖然明白自己被捲入了混亂的局面裏,處在不安定的立場上,現在不是該開心的場合,但海鬥就是無法抑制將要見到自己憧憬人物的快樂。
偷看一眼傑夫利,海鬥在心裏微笑了一下。
“胯帶”是連著名的亨利八世肖像畫裏都畫到的裝飾用布袋,用多層的布製成,甚至絮了棉花,套在腿間可以讓裏面的東西顯得更大,也有人把它當錢包放進金幣的。
傑夫利微笑:“我的吻。”
傑夫利明白什麼樣的服裝能使自己更醒目,穿什麼才能使自己看來最美,以海鬥看到的,崇拜這樣的傑夫利而明顯在模仿他的穿着的水手也不在少數。
“什、什麼獎勵?”
“不,大家天生的頭髮都是黑色的,我這是染了發。”
傑夫利以指尖挑起海斗的前發,認真地打量着。
“絲一般的頭髮,而皮膚像熔化的黃金一般光滑,有南海珍珠一般溫潤的光澤,即使身爲男人也會沐浴在貴婦人嫉妒的眼光中啊。”
“美髮店?”
傑夫利拽拽一個人團團轉的海斗的頭髮。
結果,沒有能跟和哉一起去成的八格納特·阿比——連一九三八年發生火災燒燬的西棟一起——現在能看到了,德雷克買下這個家也不過六年而已。
“不是,我去美髮店染的,不知道用的是什麼藥水。”
“沒有,只是在享受這很棒的觸感。”
傑夫利的俊臉上浮起促狹的笑。
“爲什麼大家討厭紅髮?”
“對對,也做假髮的,不過我國的人很少戴假髮,更看重天然頭髮的美感。”
“真遺憾,我聽不懂你國家的語言,喂,老實點別掙扎。”
這句話提起了海斗的注意,至今見到的每個人都會注意到他的頭髮評論幾句,莫非有什麼問題?
“好了!這樣就完美……”
“我剛纔想到,如果脫衣服的時候不解後面的帶子會不會節省穿着的時間?”
“海鬥,繫上後面的帶子。”
海鬥也笑了起來,就算不是感激,人被誇獎了都會很高興的。
“咿……”
海鬥爲男人的自尊心受到了傷害而憤憤然,傑夫利安慰似的拍着他的背。
“才、不、是!”
傑夫利看着他,忽然問:“你國家的人都是紅頭髮嗎?”
海鬥安心地鬆了口氣,就在幾十年前,這個國家還會把人投入火中,會科學地思考的只有一小部分學者,絕大部分民衆生活在口耳相傳的迷信世界中,如傑夫利所說,質樸的人們對異於自己的東西的迷惑往往與排斥它的心態相連。海鬥想像着拿着鋤頭鐵鍬憤怒地吼叫着衝向自己的人羣,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自己的確還是多加小心爲好。
“這、這是狡辨!”
海鬥忽然想起歷史老師福克斯先生的話來。
傑夫利端整的嘴閃過笑意。
希望別人誇自己英俊帥氣——這種心情無論對哪個時代的男人來說都是共通的,海鬥一邊幫傑夫利換衣服一邊偷偷地觀察,就是爲了偷點他的品味,這位克羅莉婭號的船長不僅是整艘船口的領導者,更是少見的時裝潮流領導者。
(這個洞到底有幾個啊?五十多個?這些全系起來就是蛇肚子一樣的細褶,隔五個一系就是像百葉窗一樣的寬度,傑夫利喜歡的時候是介於中間的感覺吧……)
與別人明顯不同——自己不就是這樣嗎?海鬥不安起來,他人想因爲自己的紅髮招來他人的敵意,何況又是身處命運由天頗爲迷信的船員間。
“怎麼?”
海鬥反射似的想把傑夫利推開,可是對方紋絲不動,這是當然的,傑夫利的體格和體力都遠在海鬥之上。
(還好“胯帶”的流行已經結束了。)
“謝謝您,長官。”
“放心吧,現在除了那些舊教的傢伙們之外很少有人以貌取人的,我們的女王陛下也有着繼承自父親的美麗紅髮啊。”
“沒有專門的人,誰經過就找誰,水手們都很善於使用繩子,所以誰都系得又快又好。”
“身體和衣服之間跑出空隙來,非常難看,果然懶人是無法打扮像樣的。”
“如果有細棒子一樣的東西就好了,能整得快一點。”
“難以置信,你真的十匕歲了?連鬍子都沒有長啊……”
“之前是誰幫您做的呢?”一邊忙着繫帶子,海鬥一邊問。
“的確很美,讓人目眩的色彩啊,這樣看來紅髮也不壞麼。”
“哦,對哦……”
“原來如此……”
“好,出發吧。”
海鬥搖頭,雖然不知道胭脂蟲裏什麼東西,但多半是一種染料吧。
“太、太失禮了!我只是比別人淡一點而已,也有長的!”
這樣下去會完蛋的,海鬥深吸一口氣,拼命告誡自己冷靜下來,嘗試說服傑夫利。
“哼,沒趣……這就投降了?”
看到緊閉眼睛,身體僵直的海鬥,傑夫利笑着,然後,像在行使當然的權利一樣,他緩緩地覆上了海斗的嘴脣。
(……!!)
傑夫利的吻有着微微的丁香香菸般的味道,那有如雕像般端正,帶着一絲嘲笑而冰冷感的嘴脣實際上卻像火一般灼熱。但是,面上泛起紅潮的海斗的嘴脣也是灼熱的,所以才覺察不到兩人之間的界線正在緩緩地崩潰。相觸的嘴脣漸漸溶合在一起,因而分不清哪兩瓣脣纔是自己的。不,“溶合”這個同太過溫和了,應該說傑夫利在強烈地侵食着自己纔對,這樣想着,海鬥不禁戰慄起來,但傑夫利的攻擊並沒有就此停止,腰被更強的力量拖住的海鬥在微張的嘴脣裏察覺到舌頭的感觸後徹底陷入了混亂狀態。
(鳴哇!光是和男人接吻就夠荒唐的了!再把舌頭伸過來我要怎麼辦啊!)
死守,一定要死守住我清白的口腔!海鬥咬緊牙關,連牙齒都被咬得咯咯作響。
微微側開臉,傑夫利問:
“日本的人都不接吻的嗎?”
海鬥恨恨地瞪着他,明白,如果回答他的話,不,哪怕只有一瞬間的張口也會造成重大後果,要不是這樣的話他早就反駁過去了;日本人也接吻,我也不除外,可是接吻的對象是要自己挑的!
好像看穿了海斗的心一樣,傑夫利微笑起來。
“糟糕了,連生氣的樣子我也很喜歡呢。”
海鬥拼命地搖着頭,糟糕什麼的隨你的便,可是怎麼能什麼都隨你的便!
傑夫利用大大的雙手包住海斗的臉頰,而後,又微側過去將嘴脣印在海鬥脣上。
(這個混蛋……!)
被傑夫利毫不顧及他人心情的傲慢態度深深激怒,海鬥運足全身力量向傑夫利的左小腿踢去。
“噢喲……”
一時大意的傑夫利痛苦地扭歪了臉,抱着痛到麻木的左腳呻吟。
“你幹什麼……”
海鬥斜睨着他,冷冷地丟下一句話:
“那是我的臺詞,長官。在日本,未經對方同意碰觸其身體或對其講難以忍受的淫猥言語,都會被“做出這種法律的傢伙簡直是榆木腦袋,這個世界上有很多彆扭的口是心非的人,對這些人就得由我方強硬地猛攻纔行,這是禮儀的一種。”
傑夫利眼珠一轉:
“如果我說不要呢?”
“好。”
帶着傷痕累累的心和身體,每晚暗自哭泣,多麼殘酷啊。
傑夫利一個耳光摑在海鬥臉上,硬梆梆地吐出幾個字:“沒出息!”
“連這也不行啊?那你就自己站起來吧。”
“如果我真是個冷酷的男人的話,現在你不是在祕書長官閣下就是在那捷爾那裏受着殘酷的拷問了。”
海斗大叫:“你太無情了!”
(雖然都是藍眼睛,但每個人的顏色都有微妙的不同,而他的眼睛是其中最美的。)
疼痛輕了一些,傑夫利放開腿,撥開臉上甩亂的金色長髮。
“不,也不完全是這樣,至少,現在我被你的眼睛吸引了呢。”
(朋友……對,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要求,一直陪在我身邊的只有和哉而已。)
“那我就是說不的第一個人。”
傑夫利冷冷地推開海斗的身體。
從他手掌傳來的溫柔感觸令海斗的鼻子一酸,但海鬥努力告誡着自己,不可以相信傑夫利。如果對這個傲慢的利己主義者敞開心扉,自己一定會被他玩弄於鼓掌之間。於是海鬥背過臉,避開了那雙充滿同情的手。
海鬥雙膝一軟,就勢癱倒在地上,對這種意想不到的質問報以虛假的回答——事已至此,只能繼續撒謊了。一個原本就不存在的男人,自己卻不得不裝出深愛着他的樣子,這是多麼滑稽而悲慘的事啊。但是,海鬥必須把戲演下去,這是爲了生存。生物在受到死的威脅時都是不擇手段的。
“我只是開個玩笑就大吵大鬧的。如果你真的有聰明的頭腦,就不該像個什麼都做不來的嬰兒一樣哭得昏天黑地,快點想出一個應付我的方法來。”
“對,我也想做個田中大人那樣的好人了。還有,把我逼到不得不做出讓步的地步,你也夠能幹的呢。”
“你以爲你有主張這種東西的權利嗎?船員要絕對服從船長,船上的一切以我的意志爲最優先,船長的命令就是神諭,這是海上的鐵則,違反的話……”
海鬥搖搖晃晃地站直身體,傑夫利被拒絕時的那一絲寂寞令他胸口一緊。
傑夫利挑挑左眉。
傑夫利忽然嘴角一抬。
(我是不是應該好猶豫地像朋友一樣握住他的手。)
“你就這麼地愛叫田中的那個男人?失去他讓你很痛苦?”
世上沒有賣後悔藥的,這一點海鬥知道的比誰都清楚,用不着別人來指教。海鬥一時間悲從中來,忍不住就大聲地哭了出來。算了,誰還管他什麼難看、丟臉,不像男子漢,就算被傑夫利笑話也沒什麼,反正他對海斗的弱點都知道的一清二楚了。
傑夫利笑得很危險。
這混蛋也不想想自己是多麼過分,還說得出這種話來。海鬥氣得抬起哭得通紅的眼睛憤怒地抗議:“我……我哪有考慮那個的……閒心……”
“可我真的很害怕,求您了,這一次……”
“你在向我挑戰嗎?”
“這回你可跑不了了。”
“去淘船艙的污水……吧?”
海鬥微微地點頭,傑夫利向他伸過手去,但是,海鬥只是看着,並不領情。
傑夫利攤開雙手。
“怎麼會……船長是披着人皮的野獸嗎?”
“那、那、救世主您就只親這一回,我雖然不是基督教徒,但我死去的母親教育我和男人做這種事是會下地獄的……”
“嘴裏叫着想死、想死的傢伙都一樣,根本就不會真的去死,那種醜態令人作嘔,看來你也是個只會嘴上說說的人!”
“沒……錯……”
“請原諒……”
“你、你只是在球之丘上找到了我而且啊……?”
“是,我是不知道。但是我想知道,爲什麼只是被我吻就到了想死的程度。把讓你說出殺了我還比較好的理由,用最直白的話給我說明。”
海鬥呻吟着。放棄了,對,在這個可怕的世界裏生存下去這種事從一開始就是不可能的。海鬥要逃離這些揪心的痛苦,不想再爲任何事煩惱,這樣就不會再受到傑大利的威脅,馬上就可以解脫,已經不要再思考,也不要再動一根手指頭了。
海鬥低下頭,對傑夫利的反感還沒消失,但已經無法再反駁他,畢竟他對自己有恩。
“既然這麼想死,那我就成全你如何?一劍就可以了結了。還是說你要自己來?”
“怎麼?自殺的人也會下地獄吧?和跟男人睡覺比起來,不知哪個罪行更重?”
海斗的五官都擠到一起了。是很想都說出來,可是怎麼說啊,本來就是沒法跟你說清的事啊。
“好了,我改變僱傭規則。你要照顧我的起居,完全避免身體的接觸是不可能的。但是我可以與你約定,不只在牀上,其他場所裏我也不會再做任何威脅你貞操的事了。”
一直緊繃的心瞬間鬆弛下來,海斗的眼淚撲籟簌地湧出眼眶。
傑夫利微帶憂鬱地說:
海斗的嘴脣哆嗦起來。
“不敢,我只是陳述現實而已。”
海鬥暗暗嘆道,又不被傑夫利察覺地苦笑一下,不可能的,傑夫利是海盜監護者,也可以說是看守人,兩個人是絕不可能成爲朋友的。
他吻上海斗的臉頰,這次身體貼得更緊,讓海鬥無法踢他。
多麼的自信!還有,又是多麼地傲慢!海鬥呆住了。也許能拒絕擁有傑夫利這般美貌的人很少見,但不巧的是,海鬥是那稀有人種中的一個。
海斗大怒。
“當然了,就算一開始討厭,到最後沒有人會說不。”
海鬥一字一句地反駁回去:
“這番話對我可不適用。首先我不是女人,而且也對船長你沒有半點意思,就算對方是你,我也無法違反我自己的意志。”
海斗的態度令傑夫利發出一聲嘆息。
長長的沉默後,海鬥低聲說。
“我……沒事了……”
(那,身爲男人的我被強暴了又怎麼樣?)
突如其來的疼痛令海鬥睜大了雙眼瞪向傑夫利。
“托馬森夫人說你很聰明,之前我也沒有異議,但看了你剛纔的樣子又想收回這句話。”
“我想死……”
“你、你瞭解我的心情嗎……”
“你分得清討厭你的人是真心還是裝的嗎?”
地獄,已經無法再忍受了,彷彿在嘲笑鼓勵自己努力活下去的海鬥一樣,難題,不間斷地襲來,而唯一可以依賴的傑夫利又想趁人之危。
“嗚……”
“打翻的牛奶是不能復原的。”
“不是的……!”
“活下去太難受了……我還不如被那個叫文森特的傢伙殺掉的好,那樣我就不會遭到這種事情……”
傑夫利苦笑起來。
“你那柔軟臉頰在刺痛嗎?臨死前的疼痛可不止如此而已。”
傑夫利問。
“沒錯,我把你的真實年齡告訴路法斯如何?”
傑夫利海藍色的眼睛一亮。
“野獸,惡魔,鐵面皮——想說什麼就說吧,嘴上雖然這麼說,心裏還不是期待着我爲所欲爲。”
海鬥閉起眼睛,想見和哉,時間的間隔令自己越來越依戀和哉了。海鬥悲傷地祈求着,希望這心情能把自己帶回到和哉身邊。但,睜開眼睛後,眼前仍然是不見和哉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傑夫利藍色的眼睛。
傑夫利乾燥而溫暖的手擦去海鬥臉頰上的淚水。
“我只是打個比方,如果你不想被我認爲是個笨人就乖乖閉嘴少說幾句。”
激烈的失望感讓海鬥閉上眼睛。與對暴力的意識一樣,在對性的喜歡上,十六世紀與二十一世紀有着極大的區別,無力的人只能成爲有力者的口中食。說起來,在這個時代,被強姦的女性挽回名譽的唯一方法,就是與施暴的男人結婚,就是如此地不講道理。
傑夫利傲然地回答海鬥:
傑夫利的苦笑更濃了。
“意志?”
“真巧,今天還有一個傢伙叫我怪物。不過跟你不同,那傢伙很喜歡我哪。”
傑夫利走近來,又是一把抱住海斗的身體。
“那我就讓你撤回它。”
傑夫利的長劍豁然出鞘扔到海鬥面前。看到海鬥被劍柄撞在艙板上的聲音嚇得身子一抖,他嘲弄地笑起來。
“田中大人從來不曾責備我,總是幫助我,對我又是那麼的溫柔……因爲他在,我纔會乘上船……如果,如果我知道會被孤零零地留在這裏的話,我絕對……不會讓他來的……”
海鬥凝視着傑夫利,“真的嗎?”
“這種瞥腳的戲你就別再唱了,你和互相都不討厭的女人同牀的時候難道做什麼說什麼都要經過她的同意?失禮,女士,我想和您結合,請問可以嗎?蠢不蠢啊!女人都會裝模做樣,明明心裏想得不行,表面上還要裝出謹言慎行的樣子來,她絕對不會給你好臉色看的。只會輕蔑你是個沒種的男人!”
“不……要!”
海鬥已經被逼到走投無路了。
“拒絕?哈!”
“……唔……”
“地獄似乎沒那麼大的地方擠進異教徒。”
“算啦算啦,都是我不好,不該捉弄你這個大少爺,行了吧。”
“說不通的傢伙!總之我就是不想和你接吻,也不想讓你隨便亂摸我的身體!我拒絕!所以你趕快停止讓我改變心思的沒用的努力,放棄吧!!”
“你幹什麼?”
“你根本……一點也不知道!”
“別再試探我的忍耐,當好人也是有限度的。”
他又要吻我了嗎——海鬥被絕望籠罩,但是仍然振作精神尋找逃脫方法,現在放棄了,下次來的不知道會是什麼,如果對傑夫利唯唯諾諾,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被侵犯。
還沒有受到暴行,咽喉中就泛上了嗚咽,海斗拱命地咬緊嘴脣忍着,但聲音還是從脣間泄漏出來,這大大地挫折了海斗的決心。
傑夫利拾起地上的長劍送回劍鞘,然後對瞪着自己的海鬥說:“救了溺水的人就要對他的命負責到底,所以我和你算是被綁在一條繩子上了。就是說,我如果不管你,把你從西班牙人手裏救出來就沒意義了。”
“那麼,襲擊你的怪物現在消失了,我們和好一起去巴格拉特·阿比吧,別讓使者大人再等下去了。”
海鬥看得發起呆來。那雙眼就好像大地之端看到的大海一般晴朗清澈,看到它時,好像回到向懸崖下看去的那一刻,彷彿會被那美麗的深藍色吸去一般。
感到微微眩暈的海鬥像是要甩開這種感覺一樣眨眨眼。強有力的男人只憑眼神就有壓倒人的力量,傑夫利也正是如此。海鬥對這樣的他欣羨無比,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成爲他那樣毅然無畏的男子。
“怎麼了?”
傑夫利問,而海鬥搖搖頭。
“什麼也沒有。”
“那我們就出發。”
爲了追上大步流星的傑夫利,海鬥加快了腳步,同時也嘆了口氣,這是多麼另人頭暈目眩的一天啊。可是,“只是一天的一天”還是沒有結束,接下來又要與德雷克見面了。一想到未來的緊張,海斗的心就又提了起來。
身體還沒恢復嗎——傑夫利被倒在自己胸口的少年嚇了一跳,擔心地看着他的臉。
“凱特……?”
叫了他一聲,他沒有回答,但看來表情很平靜,並不痛苦的樣子,似乎是被騎在馬背上那規律的晃動弄得想睡了。
“小鬼啊……”
傑夫利爲了不讓凱特滑下去,把他的身體抱進懷裏,如果是醒着的凱特一定會僵着身體拒絕傑夫利的好意。但現在似乎是很疲勞了一動也個動。
(是啊,又哭又叫的,他也很累了)
傑夫利苦笑,一點也不知人間疾苦的凱特,與僕人身份不相應的被珍重着的少年。但是,如果真的是爲他着想的話,主人田中應該多鍛鍊他的精神纔對,這個日本來的十七歲少年比起英格蘭的同齡人來,太過幼稚也太過纖細了,像是懂事之前就被送進修道院遠離塵世地被養大的一樣。
(不,凱特像聖人一樣,那些真正的僧侶比他可是俗多了。)
好像聖母堂的修道士,他常把年幼的傑夫利帶到僻靜的地方,貪婪地撫摸他的身體,那個修道士說,比起沉溺於惡魔眷屬般的女人的肉慾中,還是男人之間的親睦更加純潔。不管這是不是擅自的解釋,傑夫利對他的到來感到很高興這卻是事實。
(這小鬼絕對不會相信的吧。)
傑夫利將視線落在腕中的少年身上,又浮起一個苦笑,該悅他是遲鈍還是大膽呢,睡得這麼香甜,看來是相信了傑夫利那一番不會再威脅他的貞操的話吧。
“假使我是猶滴,現在的你就是愚蠢的霍羅非努斯,沒有以心相許的我,也許會趁你睡着取下你的首級哦,舌頭是沒有那種意思也會行動的東西。而就算口中說的是真話,心也是善變的。”
特別是在自己生活的這個世界裏——傑夫利嘆息般地低語。
凱特整了整頭髮,一付抱歉的表情抬頭望着傑夫利。
傑夫利放開支撐着凱特的手臂,兩手抓住繮繩。
進了巴格拉特·阿比的領地後,傑夫利搖晃着凱特。
“戰爭……和西班牙嗎……”
“說起來,爲什麼理查德先生的房子會到法蘭西斯·德雷克先生的手中呢?”
“您辛苦了……那麼,我想您一定想聽今天沃爾辛厄姆閣下失策的話吧?”
想起被投在自己面前的長劍嚇得倒吸一口涼氣的凱特的臉,傑夫利皺起了眉頭。肯定是不行的,那雙未曾傷害過他人的溫柔的手是沒有守護自己的力量的,要殺死凱特不需要什麼手段,他就像被奉上祭壇的羔羊一般柔弱。
傑夫利抱着凱特的手不覺加重了力道,無論是誰的希望,把一個如此纖細脆弱的少年帶到殘酷死神橫行的海上都是一件錯事,他會被堆積如山的屍體嚇壞,爲傑夫利他們的罪行而恐懼得顫抖。不,只是這樣還好,自己也有着被殺死後屍橫甲板的可能性這個事實,凱特又能理解多少。
被那雙銳利的眼睛盯着,凱特戰戰兢兢地點點頭。
(田中也是這樣想的吧,即使他只會礙手礙腳地給人找麻煩,卻無論如何也放不下他,這我很理解。)
“他是不會下船的。至今爲止他有過多少次擁有自己的船隻的機會了,即使如此,他都沒有離開你的身邊,還是個決不忘記恩義的男人。”
德雷克大大地探出了身,這位生而即爲傳說的男人是不可能對同樣是傳說的“黃金之國”毫不關心的。
傑夫利每當看着凱特的時候,就會陷入一種幾乎被相反的情緒撕裂的情況中,想用自己的手去傷害他的狂暴衝動,以及想用包括自己在內的一切去保護他的,溫柔的心情。
“是啊,是,西班牙人的流言……”
“是我不敢忘記他的恩情,他不知幫了我多少忙呢。”
“明白了,那麼請將斗篷交給我,我會帶您到客廳去。”
英格蘭爲之自豪的英雄就站立在那幅掛毯前,開始後退的褐色捲髮圍繞着光滑的額頭,肉厚的雙瞼下隱藏的藍色眼睛放着強有力的光。鼻樑的左側有個疣子,他有生氣時去摸它的習慣,被脣髭與頰鬢埋住的嘴脣有些鬆緩,笑的時候會發出豪快的大笑,有着勳爵的稱號,兼任着普利茅斯市市長,英格蘭海軍的造船監督官及下院議員,同時也是與剛剛再婚的年輕妻子伊莉莎白快樂地生活的四十四歲繁忙男人——這就是法蘭西斯·德雷克了。
“連帶感……這是遍佈政治鬥爭的宮廷中無法乞求的東西啊。”
但是,傑夫利有時仍會看着自己沾滿血污的手,滿心厭倦,在自己緊張的人生中,爲了活下去必須無情地殺死敵人,可是吞食他人的生命而活下去的人生真的有價值嗎?傑夫利找不到答案。
傑夫利向凱特回過頭去,凱特還在客廳的入口處僵立着,眼睛睜很大大的,臉上泛着紅潮,怎麼看都是在爲見到傳說中的船長而興奮的樣子。
(被敵人的炮彈炸碎,或者被西班牙人的劍撕裂,一旦戰鬥起來,我是不可能一味地護着他的,結果他只能用自己的力量自保,那個時候,他能站在襲向自己的敵人面前嗎?)
“對,原本是悉多派的修道院,亨利八世陛下沒收了,然後賣給上一代的理查德·格倫威爾。”
“我來介紹一下,他名叫KAITOTOGO,被格諾海盜抓走,差點在英國被賣掉的少年,據他本人說,他來自日本。”
迎接下了馬背的傑夫利他們的,是德雷克的管家帕金斯。已經是眉毛都混有白色的年紀了,背卻仍然挺得筆直,和傑夫利塞喧幾句後,他打量着貼在馬身邊的凱特。
擦得鋥亮,一塵不染的清潔的石鋪地面。長長的走廊中,壁上的燭臺全部是純銀打製。角落的落地桌上放着深紅色的維也納玻璃酒杯,和從葡萄牙船隻上掠奪來的中國瓷壺。
(我又該向誰告解呢?根本沒有可以拯救我或者寬恕我的人。)
“出航的準備怎麼樣了?”
“沒事,託你的福讓我的懷裏變得這麼溫暖。”
(謎,這又是個謎啊。)
“啊……”
傑夫利熟悉的只有海和船,對陸上的生活無法習慣,多半是因爲沒有好的回憶吧。長年的海盜活動積蓄了大量的錢財,花在更換華衣美服和跟妓女或西理爾打發時間上,生性好動的傑夫利很快就對這種怠惰的生活心生厭煩,想回到海上去了。在船上,每一天都很忙碌並富於變化,還有從心底信賴着傑夫利的同伴在,所以傑夫利從來沒有考慮過從事海員以外的職業。雖然令美麗的海洋染上鮮血並非本意,但爲了留在海上,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傑夫利似乎很正經似的點頭。
“好厲害……”踏進館中的凱特發出感嘆。
凱特指着那在黃昏黯淡的光中依稀可見的瞭望塔問:“那個就是嗎?”
“是、是。”
“那傢伙還真夠奇怪的呢,比起本國的英雄來,更愛說敵人海盜的事情。”
“我新僱的船艙侍者。”
下次出航的問題可謂多如山積,而且又難以解決啊,於是傑夫利再一次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能幹又忠實的格拉罕姆……你還是不肯把他讓給我啊?”
(對我來說,希望是後者,那流露感情的不甘心的眼淚看來並不像是在演戲啊。)想到這裏,傑夫利不由苦笑了,就像那捷爾過於縱容自己一樣,自己也太護着凱特了。
注意到這一點的傑夫利催促着:“明年怎麼了?”
“首先還是教他自衛的方法吧……可惡,如果我說要教這小子拿劍的話,那捷爾一定又會怒髮衝冠了。”
傑夫利眯細了眼,這樣說來,凱特對康沃爾的海盜們更該有戒心了。
那捷爾說的話不是沒有道理,他這種希奇的生活經歷,來到英國的始末都有些難以置信,太過波瀾萬丈的事,那捷爾總是會“真的是這樣嗎?”抱有懷疑,傑夫利對凱特的話也不是一五一十地全部相信,但是,也不能就此確定凱特的話全都是謊言,他們的確乘上過開往伊比利亞半島的船隻,日本來的使節也的確曾訪問過菲利普二世。
“歡迎光臨,請這邊走。”
“您明瞭這一點還要拆散我們嗎?”
“我只是想如果發生就會在那時候而已。要打仗需要做各方面的準備吧?準備完畢就要到明年了。”
“噢,傑夫利,我等你好久了。”
(事到如今,想改變生活方式也是不能了。)
一想到彷彿被幾重面紗籠罩着的凱特的本質,傑夫利的心就像在追獵西班牙船隻般騷動起來。雖然他沒有表現在臉上,不過實際上對此卻十分在意。他的心裏有什麼呢?又隱藏着什麼祕密?想要帶點壞心眼的好奇心就像想一窺禁地,想發掘祕密一樣。如今,傑夫利探索的視線投向了來自日本的少年。
“什麼……”
露出一個傑夫利式的壞笑:“就像海盜一樣掠奪天主教徒的財產,天主教反對他與安妮·波琳王妃再婚,享利八世以此泄憤同時也爲了穩固自己建造的國教教會的基礎和充實自己的國庫,多半他最大的目的還是第三個吧。而作爲他女兒的女王陛下也是這樣,不放過任何一個爲都鐸王室積存金幣的機會。”
傑夫利很羨慕這樣的凱特,羨慕得有些憎恨,之所以會強迫他與他接吻,讓他爲難就是這個原因。
當然,傑夫利也不否定在肉體方面受到了他的吸引,正如路法斯所指正的,凱特是他所喜歡的漂亮的少年,夏亞雖然說他鼻子太低,傑夫利卻全不在意,說這在接吻的時候不會礙事豈不是很好,其實這也是想吻凱特的理由之一。
(無論多麼地被身邊的人愛着,至少也應該懂些世情吧。)
人人生而平等,並沒有殺害他人的權利。
殺人,無論有什麼樣的理由,都是殺人。
傑夫利抬起一側的眉毛。
“喂,起來啦。”
“互相支持——多麼美麗的友情啊。”
凱特的眉頭越皺越緊。
雖然覺察到凱特想轉換話題,傑夫利還是回答了他,“發展不利,世代交替麼,聖法蘭西斯完成世界環航,帶來的利益使他成爲普利茅斯的首富,另一方面,理查德先生賣掉這棟房子購買船隻,與表兄弟渥爾達·羅利一起從事向亞美利加殖民的事業,不過現在還沒有收到大的回報。”
裝飾在客廳的掛毯就更加華美了,它細膩地描繪着與主人環遊世上所有海域的愛艦“黃金雌鹿號”的雄姿,織出花紋的金線與銀線,在房間各處蠟燭的柔和的光芒以及大大的暖爐中燃燒的火焰的共同照耀下顯得更加輝煌。
凱特說到一半,忽然像想到什麼一樣閉上了嘴。
(走過一次就容易有第二次了,日本人與西班牙人保持着交流,這毫無疑問,而他們乘坐的船被新教徒的船襲擊應該也是真事。〕
不知憎恨的,難以置信的無邪;即使陷入困境也堅信定會有人相助的信心;這些只有孩子才能享受的溺愛,凱特卻視作理所當然般地繼續下去。
“明年的……”
作爲法蘭西斯·德雷克成功的見證,巴格拉特·阿比被裝飾得無比華貴。
傑夫利也很瞭解他的感受。
“那、那可能是被襲擊過,才特別在意的吧。”
“的確如此。”
德雷克泛起微微的苦笑。
“你知道?”
“這邊的孩子是?”
(我是如此,可是,這個孩子呢?)
混雜在一起的複雜而不可思議的感情,這是傑夫利至今從未感受過的,他也不明白爲什麼會產生這種感情。
“以這種口氣評判皇室真的沒問題嗎?”
“這是真的嗎?不,我不是問傑夫利,是問你。”
德雷克聳聳肩。
“請原諒,那傢伙下我的船的那一天並不是爲了當您的航海長,而是他成爲獨立船長的時刻。”
“爲什麼有問題?我又不是在爲難他們,只不過陳述事實罷了。有這樣一位國王國民也會高興的,從過去與現在的英格蘭的情況來看,這也沒什麼,畢竟沒錢就打不成仗啊。”
對,相信凱特也好,懷疑他也好,除了他本人的言行舉止之外別無證據,所以,無論是傑夫利,還是那捷爾,現在都只能看着凱特而已,如果他有什麼可疑的舉動,那就如那捷爾所言的是個西班牙間諜,沒有的話,就只是個不幸的日本人而已。
“那當然,我也有要告訴你的話,不過,在此之前請告訴我,那門前的少年是哪一位?”
傑夫利深知這一點,卻仍在犯罪。因爲這是工作,就像和男人睡覺一樣,並不能將自己的行爲正當化。
“沒收?”
大大地痙攣了一下,凱特醒了過來,慌慌張張地打量四周。
(凱特是個很不好懂的人,所以很有趣,想更多地知道他的事,想要看看他心。)
(可是,爲什麼?自己遭到被掠奪的不幸境遇,卻一點也沒有敵意的樣子?很不可思議。)
帕金斯問都沒問爲什麼會帶船艙侍者前來。不,也許他也關心這一點,只是由於職業意識不能問出口吧。
“哪有,只是確認一下部下間的人際關係而已,在船上最重要的就是戰友間的連帶感了。”
爲什麼同樣是人卻有如此大的差別呢。傑夫利十七歲的時候就已經血祭了無數的西班牙人,因爲他是罪惡深重的海盜,即使有着私掠許可,這一點也不會改變。自認是異端,背向所有信仰的傑夫利並沒有襲擊可憎的舊教徒,剝奪他們的財產的大義。
凱特皺起眉。
傑夫利在心裏嘆了口氣,問題是,誰也沒有能夠判別這個少年言語真僞的確證。英格蘭人雖然聽說過住在大地東之邊緣的民族,卻從未看到過他們的樣子,不具有與他們的國家相關的知識。
“任性的小子!”傑夫利大喝道,但是頑固地拒絕傑夫利碰自己的凱特卻對主動把身體靠在別人身上一點也不在意。賭縮在自己懷裏的凱特那無話可說地可愛,像小狗或小貓一樣,有着令人胸口一緊的魅力,所以傑夫利實際是帶着笑容說那些話的。
(看着女人或小孩子被殺而見死不救會讓我做惡夢的,而且現在說要把他留在陸地上,他一定不會乖乖聽話吧。還是得帶他一起走讓我擔這樣那樣的心嗎……)
“我、我睡着了……對不起。”
“有那捷爾在,很順利。”
“你的所有一切都與我的喜好正相吻合哦……事情可不會總是那麼走運,喂。”傑夫利輕輕搖搖凱特的身體,低聲對他說,但凱特的身體動也不動只有嘴巴蠕動了幾下,接着把頭鑽進傑夫利的懷裏。
“渥爾達·羅利……”凱特情不自禁地感嘆着,令傑夫利又有了可疑的感覺。
(又不能去問西班牙人。)
傑夫利嘆了口氣,一下被託負了個這麼大的孩子,簡直是從天而降的災難,自己從沒考慮過結婚經營家庭的事,作爲一個無責任的單身男人過着放蕩的生活,怎麼如今會落到這個地步呢。
“快到了哦。”
“對啊,雖然不知在什麼時候,但一定會發生。雙方都明白決戰不可避免。”
傑夫利爽朗地笑着,兩人之間是不需要死板的寒暄的。
“沒錯,隱藏在友愛的面具下的,是一張張因爲嫉妒而發青的臉孔,啊,我承認,連我也不例外。權力就是甜美的毒藥,只是沾到指尖就會擴散到全身,不會奪走你的性命,卻會侵蝕你的心,然後你再也無法考慮除它之外的東西了。”
“是,是真的。”
“我想聽你更詳細的說明,啊,不要在那裏,請走近一些。”
一下子變得膽怯的凱特求救似的望向傑夫利。
“請走過來吧,有我在你身邊。”
傑夫利催促着,凱特向掛毯前的德雷克走去,緊張得讓人可憐,傑夫利看到他的腳在顫抖。
“你低着頭我看不見你的臉,請正面對着我。”
德雷克命令道,凱特不得已抬起頭,然後,一句話不加思索地衝口而出:
“好小……”
“什麼?”
德雷克吊起眉毛。
傑夫利盯了紅髮的少年一眼。
回過神來的凱特慌忙地揮舞着兩手。
“什、什、什麼也沒有!”
“別騙我,什麼好小?”
凱特嚥了一口唾沫,以斷斷續續的聲音說:
“那個……身高……比想像的要……矮……矮的事……”
德雷克轉臉向着傑夫利。
“真驚人,居然有着當着我的面說我個子矮的勇氣的人在。”
“閣下,小孩子不懂說話而已。”
傑夫利笑着爲凱特打圓場。
“也就是說我的衣服看起來很小裏小氣嘍?”
“快停止吧,與年紀輕的朋友在一起,沒有必要連你也變成小孩子,傑夫利。凱特,請繼續說下去。”
“差不多……但是類型有些不同,文森特更有威嚴的感覺……”
“真奇怪。”
“可、可是,我……真的被他打了呀!”
“是真的。沒有鏡子,劍也可以,這兩種東西是神聖的——日本之王也以之爲寶,我用的鏡子沉到海底去了,文森特的時候是用劍占卜的,他也不相信……”
“因爲在意,之後我做了調查,得知他是在阿隆索·德·路易斯船上擔任航海長的人,也就是說,是個強力的對手。我想你也知道德路易斯是個足以爲敵的能幹部長,那麼在他的薰陶下的桑地亞納自然也不是凡庸之輩。”
“桑地亞納是海軍將校,對他的評判傳到了我的耳朵裏,所以作此一問,而那時他說不知道,就什麼都沒告訴我。”
傑夫利開始有些微微的迷惑了,但德雷克仍然不爲所動的樣子。
凱特的臉上再度泛起紅潮。
“是,因爲……我不知道爲什麼,我無法看到與自己有關係的前景。”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他會馬上轉變話題也可以理解了。在自己不知道他真正的“職業”的時候,問他“你怎麼會知道這個?”凱特自然無法回答。
“沒、沒有的事……!”
“你是不是說了什麼讓他狼狽的話?所以他纔會打傷你,不是故意的,只是一時收不住手而已,他把你從山丘上推下來是假話,實際是你們爭執起來,一時失足跌下來的吧?”
“看不到?神祕的宇宙不是描繪出了所有生物的命運嗎?”
“等一下……!”
“我不是要撒謊,只是覺得別人不會相信,纔沒有說出來而已。”
德雷克仰天大笑。
“文森特·德·桑地亞納吧,被他逃走的事成了沃爾辛厄姆大人的一塊心病呢,連我也有些笑不出來。”
“英格蘭和西班牙之間的戰爭何時會開始。”
“這樣嗎?”
凱特以“你看吧”的眼神盯着傑夫利,愜旗息鼓的傑夫利祕密地在心底宣誓要復仇,現在他很清楚地瞭解到路法斯恨不得咬西理爾一口的心情了。
傑夫利猛然想起在來的路上和凱特說起這個話題時,他說出“明年……”的事情來。
凱特拼命地往後掙,用求救的眼神看着德雷克。
當然,這一點傑夫利很明白,他凝視着凱特那黑珍珠一樣的眼瞳,這一次是爲了看到真實。
聽完全部的話,德協克嘆了一口氣。
“什麼?”
德雷克適時地插了進來。
不知道該怎麼辦好,凱特急得快哭出來了。
“原來如此,真是真率的評論,反正我就是輕浮麼。”
“我曾經向沃爾辛厄姆大人直接詢問過他。”
凱特不服地爭辨。
“你是要說真話呢……”傑夫利抬起凱特的下顎,以逗弄貓般的口氣說道,
“是。”
“我不是那個意思!也許是他穿黑色衣服的緣故,給人很沉穩的印像……”
眼看着凱特的臉色變成蒼白。
從傑夫利的眼色中看出他的意圖的德雷克,冷冰冰地用下巴一指,“帶過去。”
“總、總之,非常英俊。”
“也就是說,日本的喬·迪?”
傑夫利猛地抓住了凱特的手腕。
“是、是不是我礙手礙腳?”
“是個什麼樣的男人?”德雷克問凱特。
“那麼回答我,是什麼讓愚弄了沃爾辛厄姆的男人喪失了冷靜?”
終於等來了復仇的機會,保持沉默的傑夫利現在適時地出擊。
“閣下,借您的地下室一用,那裏不會讓難聽的聲音泄露出來。”
“鏡子,在心裏默唸着想占卜的東西就能看到。”
“那樣的話不用毆打,直接用劍刺死你不就好了麼,讓你活着會把情報泄露出去,果然還是沒有殺意吧,那傢伙是德·路易斯的部下,以軍人名譽爲重的船長是不會讓一個殺害手無寸鐵小孩的男人上自己的船的。”
抵抗,猶豫,然後,浮起死心的神色,凱特屈服了。
“閣下您也知道?”傑夫利問,德雷克點了點頭。
“請您恕罪,我爲他的無禮向您道歉。”傑夫利說,德雷克連連搖頭。
(那就是占卜的結果……他衝口而出是嗎?)
德雷克問,
“實際的我讓你很失望嗎?”
“謝、謝謝您。”
“對,對不起!對不起!我、我……”
“又來了!這次又是什麼來龍去脈?”
這樣,凱特說起來到這裏的事情,也說到了與文森特的邂逅而粗暴的別離。
“那麼你是怎麼做的?”
“像傑夫利這樣?”
“我並不是占星師……”
“是。”
被德雷克盯着的凱特動搖了。
“既然如此,就回答閣下的疑問。”
“他知道你是日本人吧?而你的國家與西班牙關係良好,就像英國援助荷蘭的新教徒一樣,桑地亞納應該會想把你帶走。那他會冷酷地想把你殺掉又是爲了什麼呢……”
“老實說吧,拷問可不是沃爾辛厄姆閣下的特權。”
凱特蒼白着臉,深深地低下頭去。
凱特的臉閃過不安的表情,望向傑夫利。
“求、求你別帶我去……拷問……我撐不住的……”
“還是讓我到下面去問問你的身體?還沒跟你說,其實我鞭打人的技術和路法斯一樣高明,你是喜歡條子花的鞭痕呢,還是格子花的?”
德雷克厚厚的眼瞼微微地跳了一下。
傑夫利歎服,這是對德·路易斯的人品有所瞭解的德雷克才能指摘出來的疑問點。
“你怎麼看,傑夫利?這小鬼在愚弄我吧?”
“不,我……”
“不、不要……請原諒我!”
“爲什麼?”
他慌慌張張的樣子,讓德雷克和傑夫利一起爆笑出來。
“他沒怎麼說話,都是在聽我說……”
“嗯,我也開始對他感興趣了。”
“如果你真的是占卜師,那麼在田中出海之前你沒有占卜到他的前途?”
德雷克毫不隱藏嘲笑的口吻,問凱特道。
“然後他就突然襲擊你?”
“對了,我來撬開你的嘴吧。這樣你就不會再對我撒嬌了。”
“哦,他問了什麼?能不能平安地逃走嗎?”
“……就是這樣,我成了克羅利婭號的船舶侍者。”
“頭髮是黑色,剪得很短,眼睛是綠寶石一般的綠色……雖然迎着看來是茶色,其實是綠色的,聲音很低沉,說着標準的英語。”
傑夫利哼了一聲。
“沒關係,小鬼,你不必嚇成這樣,西班牙人只會編造些有利自己的謊話來騙人,什麼我會喫小孩子的肉啊,和惡魔做了交易啊,有可以看到一切的魔法鏡之類的,所以我早就習慣爲自己的身高被傳說得超乎實際的事了。”
凱特沒有回答,嘴脣抖動着。
整個人大大地顫抖着,凱特緊緊地抓住傑夫利的手腕,由於恐懼,他流出大量的冷汗像被澆了一盆冷水一樣。
“惡魔之鏡!”
“我、我很光榮,可是,船長他對我有恩……”
“他說了什麼?”
“……唔……”
還帶着笑意的德雷克繼續說:“我又有想叫你讓給我的人啦,傑夫利,正直又直率的船舶傳者,把這個小鬼放在身邊可以防止我陷入愚蠢的自戀中去,怎麼樣,到我的船上來吧?”
“這回又被他給逃了。”
“我、我從來沒說過這種話?”
“我是田中大人……我原來的主人,但我並不是他的僕人,而是代代侍奉大人家族的占卜師。”
凱特大大地鬆了一口氣的樣子。
“這我相信,有傷痕在,但是你還沒有說出會被桑地亞納這樣對待的理由啊?”
凱特倒抽一口氣,眼神怯怯地望問傑夫利。
傑夫利握緊拳頭,很明顯了,文森特果然是爲了偵察英國海軍的動向纔到普利茅斯來的。
凱特急得雙眼圓睜。
“唉?”
德雷克與傑夫利對視一限,兩個人都露出“唉呀呀”的表情。
“似乎如此,還是帶到地下室去教訓一下……?”
“什麼時候?他們會開始動手?”
凱特的咽喉大大地動了一下,嚥下一口唾沫,
“明、明年……與新的指揮者一起……”
德雷克的眼睛忽然睜大。
“新的……?”
“是的,看到他的樣子的時候,這句話就浮現在我的頭腦裏,還有……”
“什麼?說話只說一半,你這個習慣真夠壞的,快點說下去!”
“對、對不起。我還看到腐朽的十字架,我把這個對文森特說,他立刻就憤怒起來,打了我一巴掌,說不可能有這種事的。”
德雷克一字一頓地說:
“桑地亞納不相信嗎?但是,確實會發生。”
傑夫利迅速地把視線轉回說出不可思議的話的德雷克身上。
“閣下?”
“該怎麼說好呢,這小鬼似乎是真的。”
德雷克的改變讓傑夫利也喫了一驚,
“爲什麼?”
“你要聽到的消息,這孩子已經都知道了的樣子。”
德雷克帶着半愕然的表情說,
“其實,剛剛我派到西班牙去的間諜送了信來,告訴我們一個大喜訊。”
“什麼喜訊?”
終於,德雷克把注意力轉回傑夫利這邊。
凱特將手放在地球儀上,慢慢地迴轉着它。
“船……有很多比克羅利婭號還大的船……飄着西班牙的旗幟。”
是日本的語言吧,跟英語比起來基本沒有起伏,但是並不難聽,傑夫利這樣想。
但凱特用力地搖了搖頭。
“什麼……!”
“海上——你的船上。”
“那、我的伊莉莎白·波那文察號呢?目的地是一樣的,但你不在上面,不會被幻影遮住了吧。”
凱特有些爲難的樣子。
“凱特,你拿到鏡子後,請告訴我另一件事。”
“凱特,來證明你的能力吧,我的劍借給你。”
傑夫利苦笑着。
“我明白了,定以我的生命守衛他。”
(然後,侯爵就這樣死掉,開戰的時候率領無敵艦隊的必然是新司令官,就像凱特的預言……)
最初的動搖漸漸淡去。傑夫利藍色的眼睛開始看到凱特能力的偉大之處。
“的確您的居所非常美麗,凱特也更喜歡這裏。可是,我反對。”
“對啊。但是賜給我這個寶物的不是惡魔,是天上的神明!主祝福英格蘭,將凱特送給我們,這顯示着正義在我們這邊!”
“什麼樣的鏡子都可以吧?”
不服輸的德雷克不悅地哼了一聲。但是他也承認傑夫利的話很有道理。
“沒有,不只凱特,對其他水手們也沒說過。”
“是這樣嗎?”
“我也要搭乘那條船,所以不能占卜。”
“爲什麼呢,因爲那裏是西班牙的港口。”
德雷克問,凱特用力地點頭。
傑夫利對德雷克說。
拿着劍的凱特慌了手腳,看到這一幕,傑夫利的嘴角頓時露出笑意。會擔心傷到德雷克,這說明凱特對英格蘭人的好意絕不是僞裝的。
“你對他說這次航海的事情了嗎?”
“是的。”
“那裏有什麼?”
“也許只是個偶然,開戰可以做推測說個差不多的時間。又湊巧候爵在這時病倒,占卜這東西日後要怎麼解釋都可以的,請不要太過簡單地相信他爲好。”
忽然間,凱特抬起頭來,好像在尋找什麼似的打量過客廳後,他拿着劍向曖爐旁邊的地球儀走去。
德雷克轉身看着紅髮的少年。
“那麼,爲了凱特不被沃爾辛厄姆閣下奪走,要怎麼做好呢?應該把他帶到沃爾辛厄姆閣下手伸不到的地方去,就是說……”
德雷克走向凱特,一把將他抱緊。
凱特的手停住了。
“南……在大大的半島尖端的某港口。”
(對了,讓凱特占卜敵人,他們會攻擊哪裏,規模又有多大,知道了這些之後,我們就制訂對策了,決定戰況的是情報,對對方的事瞭解得更清楚的那方會獲勝,凱特在這方面可以幫我們多大的忙啊。)
德雷克高興地點頭。
“EDO……伊莉莎白·波那文柴KONO,LKLSAKLWOOSHLEDEKODASAI……TO,KONAMOHDELLKANA……YA……MOCHOTO,JIKAHWOKAETOKVBEKLGA……N,DOGA,DOGA,GOMAKASARETEKVRESOYONL,LTAIMENIAUNOHAGOMENDESV。”
他握住凱特的雙肩,充滿親愛之情地搖晃着。
傑夫利微笑着,得知這個事實之後,那捷爾也會接受凱特的,不會再叫他“西班牙人的探子”了。
傑夫利不以爲然地說,“占卜就是這種東西,一百回裏偶爾有一次說準罷了。”
他兩手捧劍,低低地唱起咒文一般的語句來。
(多半桑地亞納是本能地厭惡凱特的能力吧,西班牙人對不合自己規矩的東西決不接受,都是一羣榆木腦袋。)
(虔誠的天主教徒田中現在也許正在海下後悔,爲什麼自己不讓凱特入教呢。)
“傳說變成真實了。”
“沃爾辛厄姆閣下也許會發現凱特。如果他想得到凱特,誰也無法阻止,就連閣下您也是。在陸地上很是難避開他的耳目的。”
“不!”德雷克的臉上浮起興奮的神色,
把愛劍插回鞘中,傑夫利問。
“那就占卜這個吧。”
“嗯……”
“那麼還是聽從傑夫利的忠告爲上。但是,別讓這孩子不自由,如果他得了什麼病死掉的話,那時我一定殺了你。”
“我想目的地是這裏。”
“他也很老了,腐朽的聖十字架……就是說,凱特看到的是聖克魯斯的模樣了。”背上掠過一陣寒意,傑夫利凝視着神情不安地站在那裏的凱特,的確,這對英國人是個大喜訊。最高司令官倒在病牀上的消息一傳開,西班牙海軍的士氣會一蹶不振,在隨時可能開戰的狀況下,經驗最豐富的聖克魯斯候爵離開戰線是一大打擊。
“那麼,在這裏再做一次占卜如何?給凱特一個洗猜疑惑的機會。”
“怎麼會……!”
“佔、占卜什麼好呢?”
凱特顫抖着手接過了長劍。
“爲什麼?”
(·注:海鬥這段話完全是用日文在胡說八道,翻譯過來是“嗯……請告訴我伊莉莎白·波那文察的目的地……這樣就成了吧……不……再多拖點時間……嗯,怎麼樣,怎麼樣,已經被我騙了吧。給你們點厲害看看!”)
德雷克皺起眉。
“真遺憾,我們要去的是里斯本。”
傑夫利愕然了。
“把我的劍還給我吧,在你學會怎麼用它之前還是用鏡子比較好。”
“不敢相信……可是已經親耳聽到,除了相信外還有其他的辦法嗎……”
傑夫利忽然想到。田中也許是要將自己年輕的占卜師介紹給西班牙人吧。“在各位貴客面前獻上一點小小的餘興節目”,以凱特的能力一定會獲得大大的驚歎,然後,誰都會聽到他的事情。這樣凱特的主人就可以輕而易舉地看到想見的人物。
“敵人發下了嚴格的保密命令,所以不會錯的,聖克魯斯候爵,堂·阿盧巴洛·德·巴森病倒了。”
這時,德雷克發出呻吟般的聲音。
“請、請等一下!很危險的!”
“你就是我們的天使,即使你是個異教徒。”
傑夫利暗自感謝起胡格諾的海盜們來,託他們抓到了凱特,把他帶到英國來的福,我方獲得了非常可觀的恩惠,當然,也要向文森特·德·桑地亞納道謝,因爲他把人間難求的寶貝扔在了球之丘上。
“我還沒對你說,但已經把加的斯定爲攻擊目標之一,我收到最近將有大批從西印度歸航的船集中在那裏的情報。”
“得知凱特的能力的話,沃爾辛厄姆閣下一定會把他藏起來再也不還給我們,那才真是開玩笑呢,真正需要凱特能力的不是那一位,是以血肉之軀奮戰在前線上的我們纔對。”
比剛纔強烈得多的惡寒襲向傑夫利。這是一種什麼樣的能力,這又是一種多麼恐怖的才能,凱特看着鏡子或劍,唱起咒文的時候,一切祕密都不再成爲祕密,這比起單純的占卜來,更接近魔法之力吧?傑夫利這樣想着,無論是喬迪,還是諾查·丹瑪斯,凱特的預言比起他們來要準確得多了。
“閣下獲得了‘無所不知之鏡’。”
“克羅利婭號的目的地是?”
不——傑夫利搖着頭。這次不能再簡單地相信。
“加的斯。”
傑夫利認真地答道。德雷克的話絕不是開玩笑,小小的英格蘭並不是稱霸世界的西班牙的對手。而凱特不可思議的能力可以拯救傑夫利的祖國。
“如您所說。”
“不用擔心以後的事了,讓我來代替田中吧。我沒有孩子,會把你當兒子來對待。對了!你就留在這裏吧,這裏比起傑夫利的船艙來可是舒服多了。”
他抬起頭,直視凱特的眼睛。
(所以絕不能放手,我不會把凱特交給任何人……!)
“對。航海是聽憑風與浪的,取得聯絡並不那麼容易。另外,最重要的是,凱特本人也不想去倫敦。”
德雷克問傑夫利。
他指向地球儀的一點。
“……我看到了。”
從德雷克表情來看,他在思考,稍過一會兒後,他問。
總之,他的粗暴令凱特的心倒向了英格蘭,這真是一大幸事。而且凱特不是教徒這一點也很好,看了幾個世紀以來的宗教戰爭就明白,硬是改變一個人的信仰是件很難的事情,而對凱特這一切都可以省了。方便得很。
心裏雖然想着“那又怎麼樣”,傑夫利還是點了點頭。
“嗯。”
傑夫利唰地一聲拔出長劍,將劍柄向凱特遞過去。
傑夫利看向他手指的地方,念出那個地名。
(如果是這樣,他也許會獲得菲利普二世的接見,然後西班牙國王發覺凱特的真正價值的話,我們的英格蘭就會陷入大危險了。)
傑夫利頷首,這樣一來凱特身份自然就真相大白了,於是他看向少年。
凱特點點頭,似乎鬆了一口氣,有些目信的樣子了。
德雷克問,
德雷克插進來。
“的確。”
(這、這麼說,凱特能看穿聖法蘭西斯心裏所想的一切了?)
凱特是一柄雙刃劍,就像他現在所拿的傑夫利的長劍一樣。是我方的戰友就是最強力的存在,而在敵方就是地獄般的惡夢。
“我明白了,伊莉莎白·波那文察號是吧,我試試。”
傑夫利與德雷克緊跟過來。
“也要去那裏,但是,取得成果的是加的斯。”
“我妻子有很多,會送給你一面容易攜帶的。”
“沒錯。”
德雷克忽然說。
“我國的海軍與西班牙無敵艦隊真正開戰的話,結果如何?”
凱特聳聳肩。
“這件事啊,不用看鏡子就可以知道了。”
“爲什麼?”
“文森特也問我,我那時就看過了。”
傑夫利探出身子,以興奮得走了音的聲音問。
“哪一邊?凱特?哪一邊會勝?”
“還不明白嗎,先生?”
紅髮少年莞爾一笑。
“文森特聽到答案的時候,就撲過來掐我的脖子啦。”
這一瞬間,傑夫利徹底愛上了凱特。
享用過香料調味的烤羊肉、麪包、還有葡萄酒的餐點後,傑夫利要與德雷克詳談航海的事情,於是海鬥與他們暫別,先去休息了。
帶他去寢室的還是那位嚴肅的老人帕金斯,聽到主人發出的爲海鬥準備一間房的命令後,他把海鬥從頭頂打量到腳尖。
“您看把他安排到哪裏好?”
已經習慣被人看扁的海鬥很清楚地的意思,露出一個迎合的微笑。
“就安排在傑夫利的隔壁吧。凱特是外國人,還不習慣這裏的生活。你用心一點,別讓他覺得不舒服。”
“我知道了。”
一瞬間,帕金斯露出憮然的表情,但德雷克的命令就是聖旨,他穩定了情緒重新轉向海鬥。
“那麼,請跟我來……”
“唔~~”
會想到說自己是占卜師這個點子,其實是受了德雷克發言的提醒。就是西班牙人說他與惡魔訂了契約,得到能看到一切的魔法鏡那一段。這樣的話,英國人說不定也會相信這種傳說。從舊約聖經的時代開始,預言家們就被人又敬又怕。想要得知未知的將來在任何時代都是共通的。如果知道自己擁有預見未來的力量,德雷克和傑夫利應該會小心翼翼地對待自己吧,海斗的這種設想完全實現了。
海鬥搖搖頭,心想還是別讓他的心情再差了,洗澡的事兒就免談了吧。
(文森特本想把我帶走的,還好他沒有這樣做。去了西班牙的話,我就成了卡珊德拉,說什麼都不會被人相信。)
他們已經是同生共死的人了。要避免天災是不可能的,除此以外,爲了讓傑夫利遠離危除,我會盡所有的能力,海鬥這樣想。
“真的嗎?”
“還有,洗臉的地方呢?”
“請用那邊的寢室壺。”
“我很期待。”
海鬥在內心嘆了口氣,階級這東西真是夠複雜的。所幸與此相比船上的序列很單純。
“因爲會被聖法蘭西斯殺掉?”
“你在懷疑嗎?我也不認爲這是件簡單的事,但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都已經到過,我爲什麼就做不到?他們只不過是一時走運比我先到而已。”
“謝謝您,也祝您晚安。”
海鬥想盡辦法地用不熟悉的寢室壺解決了問題,厭煩地仰天長嘆:要到哪裏去洗手啊?多半,這個世界的人是不用洗的,海鬥可忍受不了。伊莉莎白朝代的衛生觀念,實在是可怕。這樣一來,會得惡疾而死也是沒辦法的事。
“是因爲祖國。”
“是哦……”
“嗯,你別說得像醫生一樣好不好。”
即使住在外國,仍然清楚自己體內流着的是什麼血。雖然比起來還是英語說得更好爲了不忘記日語,一直與和哉練習着。這樣想着,海鬥胸口不由一痛。
進門後,帕金斯將燭臺放在壁邊的桌子上,問身後的海鬥。
“嗯,我雖然不是個好人,卻是個守諾的男人。”
順着帕金斯手所指的方向看去,那裏放着一個鉛製的“夜壺”。海鬥心情更沉重了,是啊,這時候是不可能有抽水馬桶的。
海鬥微微一笑,來西南部旅行之前調查了海盜們的歷史這真是太好了。以後就演演戲,裝出預言者的樣子好了。特意走到地球儀旁邊去,嚴肅地指着加的斯,啊,多麼有戲劇性哪。
“我想多半是這樣吧。”
海鬥胡亂地抹着臉上的水珠抬起頭來,傑夫利看呆了似的問他:“你在船上也要這麼洗?”
“奇怪的傢伙,就那麼愛漂亮嗎?”
“洛克福特船長就在右邊隔壁。”
“這種事在日本是常識的。”
被德雷克指摘的時候我急壞了,不過還好,撒了個漂亮的謊順利混了過去……)
“伊莉莎白女士真美麗啊。”
“晚安,帕金斯先生。”
海鬥問了剛纔就注意到的問題。
“渥多大人雖然說你再也回下去了,但等我的國家從危機中解脫出來的,我無論如何都會送你回去。”
“不過如果你把你那份酒讓給我的話,我的水可以分給你。”
(預言嗎……我把我知道的說出來不就得了,輕而易舉啊。)
目送管家的背影離開房間後,海斗轉頭看看牀。按按棉製牀單的表面,意外地很有彈力,裏面大概是填了羊毛吧。因爲是客房,被子也是上等的。
亂揮着雙手,海鬥叫着:“可惡,這個水怎麼還不快送來啊?”這時,傑夫利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
“有時連飲用水都不夠的,要是允許你這樣浪費,其他船員可看不過去。”
多麼麻煩啊,帕金斯難掩這樣的神色。
傑夫利撫着左頰說。
海鬥接過等了很久的東西,火速放在衣櫥上。然後小心翼翼地把水倒過盆子裏,把手泡了過去。水像冰一樣冷,但污垢被洗淨的感覺令人一快。這裏恐怕弄不到肥皂,畢竟離那東西的普及還早了兩百多年,海鬥端着盆子走到窗邊,把水潑到窗外,又回到衣櫥旁邊,這次開始洗臉。
(在無敵艦隊襲來之前就不見了……吧?)
“在我的國家,每天早晚必須洗臉的。”
“請進。”
“是~~”
“好像活過來一樣哪。”
“我明白。”
無論多麼憂秀的船長都會遇到無可避免的事態。比如,風暴、疾病等等。海鬥打了個冷戰,如果在航海之中傑夫利死了,或者沉沒了的話,海斗的生命也要打上“THEEND”(結束)的標記了。
“比起愛漂亮來,清潔更爲重要。喫飯之前要先洗手,防止病從口入。每天洗臉,條件許可的話更要洗澡。這樣一來我才能在航海中保持健康。如果船長您也不想看我生病的話,那就請這樣做吧。”
“牀就在正面,有什麼要問的事情嗎?”
手拿燭臺前頭帶路的葡金斯頭也不回地說:
傑夫利微笑了。
這樣一來。歷史會不會因此改變呢?海鬥在想。發生“時間跳躍”的人無法避免的一個問題,就是未來可能因自己的行動而改變,而且可能是向可怕的方向改變。比如英國人從海斗的嘴裏打聽到日本的具體方位,而後侵略日本,將之變成自己的殖民地這樣的事。
晚餐中一直在興致勃勃地問海鬥問題的德雷克夫人伊莉莎白送來溫柔的問候。被年長丈夫寵愛着,無論多麼奢華也不爲過的她身穿一件豪華萬分的絹制長裙,閃閃生輝,美麗無比。
“因爲丈夫是聖法蘭西斯嗎?”
“晚安,凱特,祝你有個好夢。”
當然,剛加入的新人可能會被輕視。但至今爲止接觸最多的制帆人馬西對海斗的態度很親切,沒有絲毫侮蔑的意思,他已經接受海鬥成爲自己的同伴了。海鬥十分感謝大度的馬西,如果他像帕金斯似的這麼冷淡的話,海鬥就是抱着憂鬱的心情開始船上生活了。
“這裏。”
“有時我會想,爲什麼只是生在這裏就會如此愛着她呢,我找不到理由。我是無法在陸地上生活的男人,既然如此,在遙遠的海上,我想着的全是英格蘭。可能是我相信那裏有我能夠回去的地方,才能挺身到危險的航海中去的吧。那是我能夠相信的唯一的東西——爲此我必須忍受着把西班牙人踏翻在地,消滅他們的事。”
“我稍後會送來一盆水,其他呢?”
傑夫利乾燥的手擦拭看海鬥還帶着水滴的臉頰,露出認真的表情。
所以不注意言行舉止是不行的,在張嘴之前要先考慮周全。人類不會相信對自己不利的發言,更會因此憎恨說出真實的人。就像希臘神話中的拉奧孔和卡珊德拉一樣,這些預言者們受了神的詛咒導致殞命,但實際上是人類擁有過高的能力就會招來神的嫉妒吧。
“果然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
好機會,海鬥趕快把想說的都倒了出來。
但是,爲什麼他的名字沒有留在歷史上呢,海鬥有着疑問。德雷克屬下的船長,很多人都留下了名姓。特別是在與無敵艦隊的戰鬥中發揮了主要作用的人,他們與他們的船名都被忠實地記錄了下來。對“傑夫利·洛克福特”這個名字海鬥卻見所未見,聞所未聞,這又意味着什麼呢?
海鬥不情不願地走向房間的入口。
不過是個船艙侍者,憑什麼受到這樣的接待——帕金斯一定是這麼想的。現在的英國仍然是階級社會,而十六世紀的身份差別比這可嚴格得太多了。以當時的常識看來,只頂半個人的水手海鬥根本不值得騎士的管家帕金斯作爲客人相待,他會感到屈辱也是自然的。考慮到他的心情,海鬥也高興不起來。
(年輕又美貌的船長嗎……沒辦法,天不假二物與人,他卻是個例外。德雷克特地找他來談航海的事情,看來他在海上也是一流的。)
“這樣可以啊?那就說定了!”
傑夫利的話讓海鬥唰地抬起頭。
“凱特,可以進去嗎?”
(這、這麼說,不讓他長命百歲可不行……)
“你也想回日本去吧?”
“……想了也沒用,還是方便了之後趕快睡覺吧。”
“不可以嗎?”
“那個,內急的時候,要怎麼辦纔好?”
回了一禮,海鬥出門走到走廊上,與從附近房間拿了燭臺正在點蠟燭的帕金斯搭話。
海鬥嘆道,泛起一個苦笑。這樣的話,如今的海鬥就不存在了。就像以前他所想像的,變成了相似但又完全不同的世界,海鬥也極力想避免這種情況的發生。
還是一樣的了不起的自信,海鬥苦笑着說:
海鬥惡作劇地笑笑。
“因爲不能失去你麼,這以後你打個噴嚏我都會坐立不安了。”
(回到二十一世紀卻發現那是我完全不認識的地方,那太可怕了。)
“晚上也是。”
海鬥放棄似的問,很感謝他的心意,可是自己要回的不是日本,而是二十一世紀普利茅斯的球之丘。傑夫利的話,去日本也許不是不可能,但越過時空之壁卻是完全不可能。
走過長長的走廊,緩緩登上臺階的兩個人在某個房間前停下腳步。
(但是個人的事情我可答不出來。像德雷克夫人那樣的問題實在讓人爲難,只能想辦法混過去。畢竟我能“看到”只有佛格森老師教的和圖書館查來的而且。)
“那麼,我告退了。”
“是德雷克女士,在我國,有騎士稱號的大人的夫人要以姓加女士來稱呼。”
“我兩手都佔着,請開一下門。”
海鬥一下子消沉起來。
海鬥打從心底這樣說。
(船長、航海長、水手長,接着就是“其他”了。)
“那麼日本人就會混血化,像英國人一樣變得高個子高鼻樑呢。”
打開門,傑夫利端着水瓶和盆子站在那裏。
“原來如此……”
帕金斯皺起眉。
海鬥倒在牀上,伸了個大懶腰,累死人了。不,說消耗的精力太多了還比較正確,現在終於能享受鬆一口氣的安穩感了。
至少在這個時代,日本的武士們是比歐洲的騎士們乾淨許多的。德洲家康的愛人建造了溫泉殿,武田信玄非常愛泡溫泉這些事海鬥也曾聽說過。
“即使出身平凡.只要對國家有卓越貢獻也可獲得聖法蘭西斯嗎?夫人並不是生來就有高貴血統,是以伴侶之力飛黃騰達的,所以以夫家之姓相稱。但德雷克女士乃出身貴族,原本就有高貴的血統了。”
在這個世界裏是不可能完全安心的,海鬥嘆息着,承認這一點。
“這是女僕送來的,你像女王一樣要每早都洗臉啊?”
“臉?似乎並不髒的樣子……”
“啊,也祝你晚安。”
這一點上,英格蘭歡迎海鬥,因爲他是告知幸運的使者。德雷克就是這樣。當自己說出英國將獲得勝利的時候,傑夫利也露出快樂的表情,他那英俊的面容彷彿一下發出了光輝,讓海鬥看得目眩。
“我會在條件允許下滿足你的要求,如果你覺得好的話。”
傑夫利說。
“對嘛,我也夢想着有一天能去訪問你的國家呢。”
傑夫利拍拍海斗的背,催他早點休息。
“所以,你可別傷風感冒什麼的讓我擔心哦。”
“是,船長。”
這溫柔是發自內心的。脫下鞋子解開緊緊的上衣的扣子,海鬥心想,至少現在傑夫利沒有一點要侵略日本的樣子。就像他從心底愛着英格蘭一樣,他也知道海鬥有多麼懷念自己的祖國,纔會與海鬥訂下這個約定。
“我還有件事要和你約好。”
海鬥鑽進被子裏後,傑夫利說。
“什麼事?”
“你是世間少有的占卜師這一點,是隻有德雷克閣下和我才知道的祕密。所以你要連克羅利婭的船員們一起瞞住,在他們面前,你只是我的船艙侍者。”
“沒問題。”
海鬥爽快地答應下來,本來就沒想四處張揚的,但是有附加條件。
“當着大家睡地板是沒有辦法的啦,能不能準備褥子啊?還有,我想要幾身換洗的衣服,可能的話,最好有薰衣草小袋,那個味道真的好香。”
傑夫利作出一付愁眉苦臉的表情。
“給你點好臉色看你就得寸進尺啦?”
海鬥抬着眼珠看他。
“可是,我如果生了病,船長也會困擾吧?”
“壞心服的小鬼。可惡,現在是來不及做了,從我的衣服裏挑幾身給你吧,薰衣草什麼的,你想要就都買給你。”
“耶~~”
海鬥在內心偷笑,這個樣子的話,無論自己多任性他也會聽自己的。以自己做人質就可以要挾傑夫利,這太有意思了。傑夫利絕對不會傷害海斗的,無論發生什麼也會守護自己。就算是那個羅嗦的那捷爾也一樣。
“對了,出航的時間決定了嗎?”
“再拿一牀毯子來比較好吧?”
“你……”
“怎麼了?”
“啊啊。又來了。”
“某種意義上來說挺新鮮的,說要我陪睡的人,你可是第一個。好,靠過去一點。”
大大的眼睛浮起淚花,西理爾抱住傑夫利。
“會教你閃避的方法的,所以放心好了。總之,能夠用劍的話活下去的幾率就會增加,爲了你自己,加油吧。”
“我又不是讓你去殺了誰。”
被稱做“手邊的野草”的海鬥憤憤然。的確,即使不扮做女裝,西理爾也是個誰都會爲之側目的美少年。他和傑夫利站在一起的樣子就像一幅畫。可是,性格方面卻像他自稱的玫瑰一樣滿身是刺。
傑夫利撫摸着海斗的頭。
“隨你怎麼說,我只是忠實於自己的心。”
“比不上你的。”
“沃爾辛厄姆閣下也許很快又會將渥多大人派回普利茅斯,所以要趕在他之前出海比較好。然後就等着與德雷克閣下會合,之前可以襲擊一兩隻亂轉的西班牙船,既儲備資金又打發時間。”
看着浮起被嚇到表情的海鬥,傑夫利微笑了。
那捷爾把視線從海鬥身上移開,轉向傑夫利。雖然嘴上說着這種話,他的灰藍色眼睛卻在閃亮,一看就知道,他的鬱悶已經一掃而空了。那捷爾畢竟也是海之男兒,難以隱藏對出海的期待的。
海鬥低聲說着,再一次閉上眼睛,安安穩穩地向睡眠之路滑去了。
“很同情凱特,還問他要不要當自己的兒子。”
海上的冷風吹得海鬥縮起脖子,馬西縫在上衣內側的薰衣草香袋的味道掠過鼻尖。沒錯,傑夫利遵守約定了。他以航海歸來就購買新潮衣服爲條件,從各個裁縫店弄來了很多香草。
“自信?”
“嗯,這麼說,這就是倒在球之丘的孩子?”
“可、可是,萬一受傷可怎麼辦?”
“我一個人,睡不着……”
西理爾毫不掩飾自己的嫉妒,盯着海鬥看。
“哪,眼睛也閉上。”
“居然對這種一拆就穿的漂亮話這麼起勁,你還真是抽了根下下籤啊。”
“但是,你的心卻會像絹一樣,發出悲慘的聲音被撕碎的。所以有必要讓你有些自信。”
“那就請把他帶到自己的船上去啊。”
這個行爲令傑夫利的手爲之一僵。
“這、這麼快?不會打亂計劃嗎,”
海鬥自己也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只是在傑夫利要走的時候忽然就不安起來。很怕一個人,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之後身邊總是有人在的,今夜是第一次要一個人獨處。一陣從未感到過的寒意迫向海鬥,讓他大大地哆嗦了一下。
“爲了養成在緊急時刻可以迎敵的氣概而進行劍術特訓。”
“你要平安回來,船長先生。”
“還沒有裝上足夠的水啊!爲什麼會有這種事?你就沒有抗議一下?”
雖然在說之前就已經後悔,但海鬥還是開了口。
傑夫利又在海鬥身邊躺下,把掉下的毛毯和被子拉上來。
“開玩笑的,西理爾也說不許浪費精力,所以沒事啦。”
“謝謝你,長官……”
“好,那麼,晚安了。”
“這就可以證明他不是來暗殺聖法蘭西斯的刺客了吧。”
“那就閉上嘴巴,晚安了。”
不,說不定這正是真正的目的,海鬥心想。正是爲了確定傑夫利能對自己照顧到什麼程度才說出這句話的。就在這一瞬間,海鬥發現自己在依賴傑夫利,本來不想這樣做,也明白不該這樣做,但發覺時已經成了這個結果。海鬥爲自己其實是個不爭氣的傢伙而害羞,雖然防備卻無法拒絕傑夫利的手。現在海斗真切地感受到有個絕不會傷害自己的人在了。
海鬥勉勉強強地點頭,的確比起手無寸鐵來還是持有武器強一些,而持有武器的話,自然還是學會用法的好,這是不言自明的道理。雖然祈禱落空,傑夫利提出了可怕的要求,但爲活下去,除了聽從他的勸告之外也沒有什麼別的好辦法。
“磨坊姑娘。”
“你都有戀人了還要逼我啊?”
海鬥抬眼看着傑夫利。
傑夫利颯爽地大步走去,那捷爾跟上他,海鬥追在他們後面。
“知道啦,撒嬌的小鬼。”
“聖法蘭西斯對這小子的事說什麼?”
海鬥祈禱着,希望不要是什麼可怕的事。
“沒辦法啊,你會到這裏來已經在預定之外了。”
“趣味還真是奇怪,不過仔細看看還算可愛啦。”
“只、只有今天,今晚……請留在這裏。雖然我知道說這種話很丟臉,會被你覺得像小孩,可是,我心慌。”
“啊?”
“你怕嗎?”
“回港就馬上出發。”
“船長您也是?”
“嗯,我的心也不是石頭做的啊。”
“知道了,謝謝。”
傑夫利站起身,海鬥跟着他似的,猛然坐了起來。
“……隨時都可以出航,就等你的號令了。”
“我睡不好的話,明天會不舒服的。這樣上了船就會更難受……”
海鬥一下放鬆了身體,然後,盯着躺到身邊來蓋好被子的高個青年。
那捷爾嘆了口氣,看看藏在傑夫利背後的海鬥。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笨蛋,那怎麼能叫‘逼你’?”
海鬥問,傑夫利仍然拉着臉回答。
“你還真是惡劣,想考驗我的耐性到什麼程度嗎?”
“我當然說了,可是聖法蘭西斯是一旦決定就不會收回成命的人,這你也知道的。閣下的願望是將西班牙艦隊的注意力從普利茅斯引開,而能做到這個的,除了既有大膽的行動力又有神出鬼沒的敏捷度的我之外再沒別人。爲了響應這個期待,我們就來華麗地大鬧一場吧。”
當然,那捷爾的心情不太好,傑夫利花了很大的勁兒來寬慰他。
“西理爾?”
傑夫利嘆了嘆氣,輕輕拍拍海斗的臉頰。
“不風風光光地回來可不行,我們這裏還有多少生意等着你做啊!”
“穿着比較好,說不定我睡昏了頭會侵犯你啊。”
傑夫利吻上海斗的額頭,海鬥反射性地閉起了眼。傑夫利的嘴脣離開了,他在海斗的旁邊躺下來。海鬥稍稍側過頭去,把眼睜開一條縫,看見黃金色的頭髮像波浪一樣在枕上散開。傑夫利果然如海鬥所希望的,什麼也沒做,只是把身體的溫暖傳了過來。
“我不要,那麼野蠻……”
可是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啊?海鬥不由着急起來。
海鬥點頭。
“那是當然。不過,在那羣骯髒的臭男人裏他會有些顯眼。哪,你可不要被手邊的野草迷住就忘了遠方的玫瑰啊。”
“你可真是個固執的傢伙哪。”
“也可能是故意不出手讓人掉以輕心的作戰。”
“即使你知道我有那方面的愛好?”
“嗯……”
“你也要保重。”
忽然,傑夫利的眼中掠過一層陰雲。
傑夫利挑起一側的眉毛,海斗的臉紅得像煮熟的蝦。
傑夫利皺着眉問。
傑夫利俯視着海鬥,輕輕地微笑了。
海鬥瞪着傑夫利。
結果,全部的準備都結束了——或者說,強行結束——克羅利婭號起航是在從巴格拉特·阿比回來的第二天。
“嗚~~”
“不怕纔怪呢,你剛剛被海盜襲擊,但是隻要乘船出海,就無法避免這種危險。因爲這是個不殺人就會被殺的世界。克羅利婭號也有曾經在襲擊西班牙商船的途中被西班牙艦隊打退的時候,那時我真的以爲完了,全身都是冷汗呢。”
“不帶別的意思?”
傑夫利豎起食指壓在海斗的嘴脣上。
“別逞強了。”
傑夫利看着海斗的臉,“你想活着回日本去,是不是?”
按住肩頭隔開空氣的那隻手好溫暖——海鬥爲了不失去它,不加思索地將臉頰貼了上去。
“凱特不要,他不想去不認識的人那裏。”
“不、不、不怕……”
“你不脫衣服嗎?”
“不過如果我認真地逼你,你會爲難的吧?”
“……我試試看。”
“喂喂,小心點,這樣會感冒的。”
傑夫利倦倦地撩起頭髮。
傑夫利微笑着。
他們這樣說,海鬥忍不住微笑起來。即使在山丘上傑夫利也是廣受歡迎的。看到那個叫西理爾的少年的難過與嘆息就知道了。磨坊姑娘原來是演女角的少年演員。在這個時代,女性被以會擾亂風紀爲由禁止出現在舞臺上,這和歌舞伎是一樣的。
(哼,就算傑夫利和你睡過又怎麼樣,有問題的時候他一定選擇我)
海鬥在肚子裏這樣說,算是出了一口氣。
“集合!”
接着是一聲哨響,路法斯在召集水手,一瞬間的工夫,甲板上就站滿了人。
傑夫利上前一步。
“諸位,早於預定,今天船要起航。爲了令這次航海取得比任何一次都要豐碩的成果,現在起大家就要開始幹活了,期待你們的活躍!”
水手們發出“哦”的齊呼,聲音大得讓海鬥幾乎想塞起耳朵。
“目的地在航行到外海時再宣佈,好,起錨!”
那捷爾叫道。
“女王陛下賜給我們神的護佑!”
男人們的口中呼喊着求神降福的言語。
“去幹活吧!混蛋們!”
在路法斯的命令下,他們又迅速散開,回到各自的崗位上去。
那捷爾走向船尾。
“好風。”
傑夫利抱着海斗的肩,站在正中的桅杆——主桅下。海鬥雙手抱頭,防止紅色的頭髮飛進眼裏嘴裏去。就像在蘭斯恩得時那樣。但是,這回不只是俯視着海洋,而是向那片大海進發了。
“升帆!”
傑夫利叫。
“拉緊帆索!”
路法斯馬上把命令傳達給部下,孕滿風的帆鼓脹了起來。
“十分抱歉,如果能再獲賜一次機會,我將再度潛入英格蘭,找到他,將他帶到陛下的膝邊。”
覺得有些不敢置信,海鬥輕輕地搖了搖頭。想來看一看的夢想實現了。
“期待你的表現。”
文森特抬起頭來,看着國王,瘦臉,下顎突出,這是哈普斯布克家族的特徵。血管突出的額頭顯示着國王的神經質。
菲利普閉上眼,考慮了一下後說道:
“你曾經在英國與有着不可思議能力的人相遇。”
祕書官高聲預告:“桑地亞納侯爵閣下,文森特·德·門多薩大人晉見!”
菲利普眯起眼。
文森特低下頭。
“侯爵,我也曾檢查過是否有間諜,但此祕密進行的事項除極少數內臣得知外完全未曾泄露出去,更無可能被那位占卜師所知。”
“就算追兵來了也沒關係了,長官?”
只能祈禱着這一天的降臨了。海鬥咬住嘴脣,跑回傑夫利的身旁。
“是是,長官!”
菲利普向文森特轉過臉。
文森特微笑了,他等這句話已經很久,然後,他像介紹自己的戀人一般,自豪地宣告:
海鬥向對航海長下着命令的傑夫利轉過頭去,對他微笑着。對,無論發生什麼,和他在一起就沒問題了。傑夫利會守護着海鬥,以自己的生命。
“如陛下所察。”
進了入口的文森特在看到遠處御座上人影的那一刻緊張得腿都哆嗦起來。菲利普二世,威嚴而偉大的西班牙國王,就是這個人。
走過長長的走廊,聽到無數的衛兵叫着侯爵與自己的名字時,文森特這樣想。
“我很明白這種困難,但是,見過這個人的只有我,因此能夠找到他的也只有我。”
船慢慢地改變了方向,轉向港口外。
走在身邊的桑地亞納侯爵小聲地說:
“這位新的司令官是?”
看到謁見室了。
“做得到嗎?你也是被沃爾辛厄姆追緝之身啊?”
克羅利婭號滑行在海上,海鬥向船緣路去。波浪拍在船腹上發出嘩嘩的聲音,濺起的飛沫打溼了臉頰。已經不能回頭了,海鬥開始了冒險之旅。
懷念他的感情還在令海斗的胸口作痛,這疼痛是不會消失的。海鬥希望和哉也不要忘記自己,與自己所在的世界完全割裂是令人無法忍受的。
菲利普將手肘支在寶座扶手上,手指支着臉頰問道:
海鬥在甲板上跑起來,心情好得吹起了口哨,中途被路法斯的怒罵聲劈頭砸下來:“住口!你想引來惡魔嗎?”
“我想問的是,這個人之後還預言我會授命新的司令官?”
“張起三角帆!起風了。轉前帆!那捷爾,船尾帆也張起來!”
“那是當然,如果你還有下次,就算你是小孩我也會揍你。”
“海鬥·東鄉,將爲陛下帶來勝利的日本的少年。”
“轉舵!”
“是,不勝榮幸,必定不負陛下的期待。”
“嗯。”
“如陛下所見,他叫文森特。”
“對了,此人的名字是?”
(我也走了好運,而這也是託了“他”的福。)
“有一天……我能回去的話,一定把我所見到的全說給你聽,你的眼睛也一定會睜得圓圓的吧!”
“在陛下問及之前,什麼都不要說。”
“嗯……”
“和哉……不管怎麼說,我這邊在努力喲。”
傑夫利以他清朗的聲音像歌詠一般地繼續下着命令。
菲利普將背靠在寶座上,看着桑拉地亞納候爵。
“梅地納西德涅公爵閣下。”
候爵驚愕地說:“那麼,梅地納·西蒙涅公爵閣下爲後繼的話是真的了?”
他揉亂海斗的頭髮。
海鬥目送着他,聳聳肩,這個時代人的迷信真是不可小看哪。
菲利普發出憂鬱的聲音。
文森特的嘴角微彎,這種程度的禮儀他還是明白的,但不能這樣說,以後還要請這位候爵多多提攜,千萬不能違逆他的好意。
(如果說不恐懼也不會不安,那是撒謊,但是既然已經來了,就用這雙眼睛看到全部吧。)
路法斯丟下這句話,又忙碌地跑去別處了。
“好了,船艙侍者,你的活來了。去把我船艙的地板擦得像鏡子一樣吧。好歹你也要睡在那裏麼。”
“是!長官!”
“臣等奉詔前來,陛下。”
“是的,他預言了聖克魯斯侯爵閣下的病倒。”
“我有事要問你,侯爵,旁邊的是你的那位甥兒嗎?”
(是英格蘭海盜們活躍的世界啊。)
與桑地亞納候爵共同上殿,這還是第一次,文森特看着省去一切裝飾的艾爾·艾斯科利爾宮的牆壁。而且,這也是他第一次實現被國王陛下直接接見的理想。
正確說來不是,但候爵也很想避開繁鎖的說明。
“朕答應你,去整理計劃,後天再來晉見。從今日開始,你可以自由出入宮廷。”
傑夫利露出雪白的牙齒一笑。
“對、對不起,我以後不敢了。”
“或許,身份在聖克魯斯之上的男人可是極爲有限的。”
抬頭看去,初春的晴空輝映着潔白的船帆,好似一隻巨大的海鷗的翅膀。克羅利婭號將以這對羽翼將海鬥帶到水平線的彼方。而後,那裏一定有什麼存在着。
侯爵與文森特停住腳步,深施一禮。
菲利普額首道:“文森特,我允許你直接回答我的問題。”
“對。這樣一來沃爾辛厄姆閣下對我的印象想必會變壞吧?算了,帶着戰利品回去會讓他心情好一點!”
海鬥霍然驚覺,水手們是討厭在船上吹口哨的,他們認爲這樣會引來惡魔,捲起風暴。
“是。”
“未能將此人帶出英格蘭真是極大的可惜,我很想問問他,爲什麼他可以將這個祕密從我心中盜走。”
文森特的眸子因興奮而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