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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盜風雲》 · 松岡夏樹 · 6.6萬 字
咻~撲啦啦啦——肆虐的風讓船上張着的蜘蛛網般的帆索一齊唱着歡快的歌。
“來,是葡萄酒。你說不想喝水,那就喝這個吧。”
“別管我了……”
起身只會讓眩暈更加惡化,海鬥按着嘴巴,用悶悶的聲音哼哼。
“喝了酒只會更噁心的……如果我吐啊吐啊,吐個沒完,嗚……”
“放心吧。”
傑夫利坐在簡易牀邊,扶起顫巍巍的海斗的上身,讓他靠在自己胸前,然後把手指伸到左手拿的錫酒杯裏。
“我可從沒聽說過有人死於暈船的,倒是有數不清的人死於乾渴。”
傑夫利那被葡萄酒沾溼的修長手指撫摸着海鬥乾裂的嘴脣。
“這是上等的法國葡萄酒,口味甘甜,下肚的時候喉嚨都會清爽起來,芬芳的香味會讓你不禁感嘆自己的幸運呢。這樣的佳釀,就是我們的女王陛下也很少能喝到喲。”
等那指頭離開後,海鬥用顫抖的舌頭舔了舔嘴脣。只是一滴的葡萄酒在還沒感到溼潤時就揮發了,但殘留在舌上的一絲甘甜壓制住了噁心,讓海鬥想起了自己的乾渴。
“法國女人沒有奶的時候,就把葡萄酒塗在小孩的牙齦上喂他。”
傑夫利再一次把手指浸在酒裏,塗在海鬥恢復了少許光澤的嘴脣上,看到海斗的舌頭迅速一掃,於是浮起了笑容。
“看來我是讓最重要的養子餓着啦,那就稍微喝一點,身體暖和了纔會恢復精神的。既然是嬰兒喫了都沒事的東西,對你也不會有害吧?”
傑夫利想把酒杯交到海鬥手上,但看那隻手抖個不停,就用自己的手包住海斗的手掌,幫他把酒杯送到嘴邊。
海斗的催促下吸了一口酒,雖然爲喉嚨裏突然燒起來了一樣的刺激眨了幾下眼,但還是嚥了下去。
“乖孩子。”
傑夫利揉着海鬥軟軟地耷拉着的頭。
“風,小點了嗎?”
聽到海鬥虛弱地問出的問題,傑夫利聳了聳肩。
“很難,現在離英格蘭太遠了,這邊的法蘭西人貪婪得很,一旦進港,我們就和光着身子沒兩樣。”
“那捷爾!”
將胃中所有的東西吐個精光的海鬥軟軟地蹲下來,然而大自然的恃強凌弱並沒有終止,越過船舷的海水毫不留情地潑在他身上。海鬥慘叫一聲,想起身躲避,但溼溼的甲板像打了蠟一樣滑,讓他連站都站不起來。船忽然大大地傾斜了,幾乎要把人就這樣扔進海里去。而且被打溼的身體開始急速地喪失着體溫,這樣下去一定會感冒的,爲了自身安全考慮,當然還是回船長室去的好,可是,海鬥已經連自己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下面放上一個容器,就可以把水收集起來了。”
海鬥把右手放在左手上,將右手的手指翹成一個四十五度的角。
“冒出來的水汽在板上凝集,冷卻,變回水滴,把板子這樣傾斜着,水珠就會流下來吧?”
“熱……把水弄溫嗎?”
“這麼大的浪,就是你掉進海里大家也只能裝看不見哦。”
海鬥不滿地說:“那到最後還是治不好了?這些話一點也安慰不了我啊。”
“明天早晨天氣就會變好些,這樣一來,你的心情也會變得爽快的。”
傑夫利的座航“克羅利婭號”從母港普利茅斯出港是前天的事——從那之後,海斗的暈船就開始了。雖然在很久很久前的過去曾經和祖父乘船在鎌倉海上航行過,但以與海上生活無緣的海斗的三半規管(注:內耳中感知身體平衡的器官),根本無法忍受英國海峽巨浪造成的平衡感覺的喪失。
一個大浪湧上來,讓船首突出的斜牆像犀牛的角一樣直刺向天,然後左右搖晃又開始了。處在不安定的浪頭上的克羅利婭號就像在被巨人輪番左右揉動着,然後變成船尾高高抬起的樣子,和崩落的海浪一起跌落海面。單純的舞步,無止盡的重複,冷酷的海洋讓可憐的船隻跳着激烈的舞。
對抬頭看着自己的海鬥,傑夫利露出一個困惑的微笑。
傑夫利對海鬥微笑着。
“no,是煮沸,這樣一來水就消毒了。”
“那個,傑夫利,對我來說,現在就是走投無路的時候了……”
“唔……嘔……”
“可是,現在溼氣這麼大,怎麼可能呢?”
海斗的回答就是握緊了溼漉漉的船舷。
“首先用大鍋把水煮沸,於是就有水蒸氣冒出來,在上面的金屬板上聚集。”
傑夫利嘆了口氣。
這時,從路法斯口中得知海鬥情況的傑夫利帶着神情不悅的那捷爾過來了。
傑夫利搖搖頭。
“那就沒有意義了。”
正向後部甲板走去的路法斯作弄似的說。
“當然是你會接受的理由,好了,別再發牢騷了,叫路法斯去收帆,除主帆外全收起來。”
海鬥睜大了眼睛。
“人類的力量對偉大的自然是很有限的,如果情況再惡化下去的話,操作船隻基本上就不可能了,只能憑運氣來闖。”
“我早就跟你說過了,你對這小子的態度很成問題,有着絕對權威的船長對一個沒用的船員如此照顧,船上的紀律還要怎麼維持!”
“恩。”
“難喝?你的嘴巴真夠刁的啊。這纔剛開始航海,一點都沒變味呢。”
海鬥對這個無情的拒絕愕然了。
“是啊。我出海是在雙親去世被做船長的親戚收養之後,那捷爾比我還晚。所以,一開始的時候我們兩個的情況和你現在一樣糟呢。”
“那你以前航海喝的是什麼?諸神的甘露嗎?”
“我知道。”
海鬥衝口而出的呻吟着,傑夫利向他投去驚愕的視線。
傑夫利向海鬥微笑着。
“是的,雖然很花時間,也需要大量燃料,但這樣一來就可以把海水變成淡水了。”
“那也要避免用火,會導致失去船的危險行爲是必須極力避免的。”
海鬥趴在甲板上,喘息着說:
“熱水。”
“我……知道,可是……走……不動……”
“裝什麼裝,既然能忍過黃金之國到這裏的長途航行,這種程度怎麼會有事?這可是在船上,別以爲是小孩就可以撒嬌!”
“別在意,其實那捷爾也是愛暈船的體質,所以纔會瘦得皮包骨頭。”
海鬥想着目前這地獄般的狀態,忍不住眼淚直冒,傑夫利溫柔地搖着他的肩。
“哼,好大的包袱啊,既然那麼重要,乾脆關進箱子裏鎖起來不好嗎?”
“你是喝慣了,可我不行,這根本不是人喝的東西嘛。”
“在這種時候生火的蠢貨是不可能有的,船搖得這麼厲害,火散出來把船點着了怎麼辦?”
“會搖晃得更厲害?”
“一點也看不出他不舒服啊……”
但是英法兩國彼此敵視的歷史比起親密合作來遠遠長得多,所以進口不是什麼容易的事。即使能買到,價錢也高得驚人。
海鬥說到這裏住了口,等那陣吐勁過去之後再繼續說下去。
“這樣的話,我就是要死了也不喝那東西,絕對不喝。”
“我很同情你,但現在不行。”
這是最高等的好意了,海鬥很明白。
“爲什麼!”
“我知道了,我不再說這些讓你生氣的話了,行不行?”
這樣一來,海斗的身體越來越糟,傑夫利會把祕藏的葡萄酒都拿出來,就是因爲不想看着海鬥再衰弱下去。
“可別把牀弄髒,我可沒有換牀單的工夫。”
過去,好色的英國國王亨利二世娶了同樣有着風流女郎之稱的法國大貴族之女艾拉諾爲妻。自從那位新潮的小姐把自己領地出產的酒,特別是波爾多釀造的葡萄酒介紹過來以來,英國人就被法蘭西葡萄酒的魅力徹底迷惑了。
“呼……呼……呼……”
“別像繼母一樣說刻薄話了好不好,他是真的不舒服。”
“別這麼悲觀嘛,在不過是搖得厲害了點而已。”
對海斗的一切都抱懷疑與批評態度的那捷爾哼了一聲。
“如果你再被他們抓住賣掉可怎麼辦?”
雖然時時會搖晃一下,最後還是回到了船艙裏,傑夫利把海鬥放在牀上,而後還把室內便器放在海鬥夠得到的地方,讓他想吐的時候不用跑出去。
十六世紀的帆船自然不可能裝備瞭如今高級客船上的“橫向減震裝置”,而且正逢大潮時刻,波濤洶湧,再加上英國海峽知名的強烈西風,克羅利婭號的上下震動強烈得令熟練的水手也行動維艱。
“沒關係……這怎麼看也不像沒關係的樣子啊。”
傑夫利在海鬥身邊蹲下來,看着他的臉。
“慢慢地呼吸,就這樣睡吧。”
傑夫利點了點頭。
“對不起……添麻煩了。”
彷彿灰色巨牆一樣的大浪,在遙遠的下方等着吞噬船隻般的海面,看着這些,海鬥並不覺得恐怖,因爲比起這些來還是抓撓着內臟般的嘔吐感更成問題。
“不舒服的話就躺到我牀上去吧,倒在這裏會礙事的。”
“所以你也不要悲觀,雖然做到完全不暈船是太難了一些,但做到像那捷爾那樣裝成沒事一樣的可能性還是有的。”
之後,海鬥冒着冷汗痛苦地呻吟着,捱着漫長的夜晚,即使閉上眼睛,也能感到身體在搖晃,對暈船根本無濟於事,因爲一直在吐,嗓子渴得要命,傑夫利雖然拿了水來,但杯子靠近嘴的時候一股強烈的水藻腥味就直衝鼻子,海鬥根本喝不進口,而且頑固地抵抗着,現在再喝了腐臭的水拉肚子可就完蛋了。
“原來如此……真夠不經濟的,但走投無路的時候可以一試。”
“可是再忍一忍好不好?總有一天,我會把事情對你說清,改天會乘上克羅利婭號是有理由的。”
那捷爾嘲諷道: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連傑夫利也忍不住發起脾氣來。
海斗絕望了,閉上了眼。
對着獻媚地微笑着的海鬥,傑夫利用流利地搖了搖頭。
“咦?是這樣?”
“是蓋上的?”
傑夫利挑起一邊的眉毛。
海鬥在傑夫利懷裏發出細細的聲音:
傑夫利一定是爲了慶典之類的特殊場合纔買這瓶酒的,但他爲了海鬥不惜拿了出來,正證明了他那句“以自己的性命守護海鬥”的話。傑夫利不知道,他的這種行動比高價的酒更能讓海鬥堅持下去,可是這個暈船一點也治不好——
“那傢伙雖然愛羅嗦,但對自己非常嚴格,他的自尊心根本不能容忍別人看到自己軟弱的樣子,跟路法斯不一樣,畢竟我和那捷爾都不是海員家庭出身的。”
那捷爾最後瞪了海鬥一眼,乾脆地轉身走開了。
“……是。”
傑夫利責備着那捷爾,把海鬥抱起來。
“這麼難喝的東西,怎麼可能喝得下……”
海斗的眼睛裏泛起淚花,聲音裏滲出絕望的音色:
“我帶他回船艙去,德雷克關心的人可不能慢待了啊。”
“如果是我能接受的理由的話。”
“不能在附近的港口避難嗎?”
“已經受不了了……再這樣下去,還不如死了好……”
“變得更強了,多半會發展成風暴吧。在這邊算是春天的風物詩呢。又幹上大潮接近,浪頭大作的時候,對我們來說可是雙重的不走運啊。”
“小心點喲,小鬼!”
傑夫利怕海鬥脫水,也拿了淡色啤酒——英格蘭人最喜歡的飲料來勸他喝,可是,當那溫暖的液體流進嘴裏,嚐到味道的時候,海鬥就一口吐在便器裏。
儘管船艙侍者的職責整理着傑夫利衣箱的海鬥,搖搖晃晃地衝出船長室,趴在船邊伸出頭去嘔吐起來。
真是意外的話,海鬥難以掩飾自己的驚訝。
“那還不是什麼大問題。”
“我明白。”
海鬥求救似的仰視着傑夫利。
海鬥慌忙點頭,對啊。“海鬥從日本乘座的船被法國海盜襲擊”來着。
“所以你還是老老實實地呆在船艙裏最好。再喝一口嗎?”
傑夫利把杯子遞過來,海鬥搖搖頭。
“不用了。”
傑夫利喝乾杯中酒,站起身來。
“有空的話,我再來看你。”
海鬥聽了這句話,更加不安了。
“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那是會起劇烈的風暴嗎?”
“這種程度可稱不上‘劇烈’喲,小鬼。”
傑夫利伸出手指去撓海斗的下巴。
“但是一旦發生什麼必須要立刻做出反應。你不用做無謂的擔心,只想着恢復健康就好了,那,晚安了。”
海鬥被催促着躺回牀上,目送着傑夫利彎下高挑的身軀,躡手躡腳地走出艙門的樣子。
(把我當小孩看了……)
海鬥鬱悶地想。但實際上,現在他就和嬰兒沒什麼兩樣,離開了傑夫利的幫助就活不成,幾乎陷入了不能飲食的狀態。
(沒辦法啊,和現代人的生活習慣與衛生觀念完全不一樣麼。)
剛剛出航,船上積載的水就已經綠藻滿布了,這是怎麼回事呢?恐怕是那捷爾一直眼睛緊盯着我的行動,結果沒法嚴密監視那些那腐敗的水賣給他的奸商了。海鬥雖然和傑夫利做了用自己的酒交換他的水的約定,但那冒着腐臭味的水實在是不敢往臉上抹,結果臉還是洗不成,更洗不了澡,刷不了牙。克羅利婭號有船員廁所,就是一塊中間開了個洞伸在海上的板子,連個擋頭都沒有,如果使用途中船搖晃起來,甚至有從洞裏掉進海里的可能。
“受,受不了啊……”
海鬥雙手抱住了頭,這是個連保持自己身體清潔都那麼困難的世界,但是也不是完全活不下去。要想在這個環境裏活下去,就必須找到一個妥協點。
(不能每天都這樣,不能什麼事都麻煩傑夫利。)
海斗的手覆在傑夫利修長的手指撫過的嘴脣。
海鬥激勵着自己畏怯的心,也報以一個微笑。
“還在帆底下。”
海斗的視線牢牢地定在那些在主桅上的船員們的身上。因爲對閃電的恐懼,他們僵硬着臉頰拼命作業,將幾乎成了破布的船帆取下來,但是,風把縮帆索幾乎全部吹斷了,巨大的帆垂落下來,張開着。
“謝、謝謝……”
“疼……疼死了……!”
馬西走到躺在甲板上的他的身邊。
“這、這是船長的命令?”
海斗頓時忘了身體的不適跳了起來,棄帆絕不是件小事,外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他拼命驅策着顫抖的腿腳,走向船長室的門,把它小小地打開了一條縫。
由於受到了太大的衝擊,海鬥無語相對。難道只不過是骨折,吉姆就要失去一條腿嗎?或許在醫療技術不發達,也不存在抗生素等藥物的時代,這確實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但只要想象萬一這種事發生在自己身上會怎麼樣,海鬥就在莫大的恐怖中不寒而慄了。
馬西似乎和托馬斯一樣習慣這種手術。他將吉姆的雙手綁在身體前面,然後爲了不讓他咬到舌頭將布塞進吉姆的嘴裏。與此同時,托馬斯在吉姆的傷腳上繫上繩子,綁在最近的柱子上。
不知道是葡萄酒的功效還是已經習慣了搖晃,海鬥並不感到眩暈地坐起身來。
下一個瞬間,海斗的視野就被白色的炫光充斥了,接着,幾乎將鼓膜震破的爆音響起,是落雷。克羅利婭號似乎闖入了風暴的正中心。
明白自己的不中用,海斗真的很想哭,但是悲哀地抽着鼻子的舉動卻將他再次引向了朦朧的睡鄉。
“加油啊……”
馬西搖搖頭。
吉姆再也說不下去,馬西以溫柔的聲音對他說:
海斗的背上傳來一陣惡寒,首先感到發生了異常事態的聽覺,海鬥被各種各樣的震耳欲聾的噪聲包圍了。船體傾扎的聲音,帆索的悲鳴,水手們的怒吼。還有,壓倒一切的風的呼嘯——它混雜着瓢潑大雨,不停歇地毆打着克羅利婭號。
“船長不會讓我下船的吧?我可以一直留在克羅利婭號上吧?”
“——”
“呃,恩。”
聲音中充滿了喜悅,船員們一下都圍到吉姆身邊。但是,當他們看見吉姆被拉出的腿時,都倒吸了一口氣。
在如此的風暴當中,如果張着帆航行的話,舵與支撐帆的桅杆一定會在強風中折斷。想象着完全失控的船在瘋狂的海上進退維谷的樣子,海鬥恐懼得戰慄起來。
這時船上的木匠托馬斯和傑夫利一起匆匆趕來。
踏上下部甲板的時候,聽到了吉姆的呻吟聲。
“棄帆!這樣才能保護桅杆!”
海鬥馬上轉頭去看吉姆,看到那從小腿上刺出的白骨碎片時,立刻貧血了。
托馬斯檢視了傷口,眼光暗淡地轉向傑夫利。
發現周圍氣氛有異是在約一個小時後。
這時前去營救的水手叫起來:
(不要……討厭……我不要受傷……受傷就會死掉……我不要沒有麻醉就做手術……我不要痛苦地死去……!)
“是。”
“畜生……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爲什麼叫托馬斯,不該叫醫生嗎?”
“還有,你來幫着壓住吉姆吧。其他人都必須去駕船,騰不出人手來。”
“在這兒!他還活着!”
“那邊帶鎖的箱子裏有葡萄酒,幫忙拿一下,船長說給吉姆喝,幫他止痛。”
馬克的眼中泛起悲傷與哀痛的神色。
馬西抱起吉姆的頭,把葡萄酒送到他的嘴邊。吉姆喝了一口,然後又喝了一口,抬起頭來:
“是啊,所以你要趕快好起來。”
閃電直接擊中了船。
“我、我嗎?”
“叫托馬斯來!有人從桅杆上摔下來了!!”
很不走運地,落雷正擊中了卸帆的水手們集中的主桅。不幸中的萬幸是雷電的衝擊擊碎了橫荇,本來要砍落的帆掉在甲板上了。
“這可很嚴重啊……”
海鬥點着頭。即使馬西不說,他也不可能正視的。
“那,他呢?”
海鬥打開衣箱的蓋子,取出角上的葡萄酒瓶。不只是海鬥,傑夫利也一樣照顧着吉姆。他真是位不僅嚴格而且慈愛的船長,難怪船員們會對他如此忠誠。
吉姆抓住馬西的手臂。
那捷爾的非難忽然在腦海中復甦了。那時,傑夫利雖然庇護着自己,但心裏說不定與那捷爾有同感,以現在這個情況,海鬥自己也無法反駁,完完全全就是個“大包袱”麼。不但不能做爲水手派上用場,還要麻煩傑夫利多花工夫來照顧自己,根本就沒有那捷爾那樣不舒服也不讓別人察覺的氣概。
“不處置不行了。”
“我,我知道。”
“是我的請求。船長現在不在這裏,但如果他在也一定會說出相同的話。你也不想看着吉姆受到更多痛苦吧?”
“來吧。”
吉姆絕望地閉上了眼,低低地念:
馬西把海鬥叫過來。
“保住性命就好啊,裝上義腿還能繼續航海的。”
傑夫利發現了海鬥,神情嚴峻地問他:
托馬斯以不忍的樣子慢慢靠近。
“我、我……”
“你壓肩膀,我抱住他身子。聽好,要把體重都壓上去,絕對不能讓他動。”
是的,如果沒有落雷的危險的話。
那焦糊味是散落在甲板上的木片發出的。
“很快就好了。如果不想做惡夢的話,就把頭低下來。”
這慘叫聲發出的同時,海鬥將恐懼拋諸腦後,一步衝出了船艙。
以顫抖的手擦去他額上的汗水,吉姆很舒適似的閉起了眼睛。
“你在這裏幹什麼?”
“怎麼了……?”
“呀!!”
這時,天空閃過更加炫目的電光,海鬥反射性地閉上了眼。
在傑夫利的怒吼中,海鬥逃回了船長室。
“兄弟,看啊,是紅葡萄酒,船長給你喝的啊。”
他說得沒錯。海鬥咬緊下脣,打起全付精神站直身體。
海鬥扒着門邊,戰戰兢兢地窺探着。無邊無際的海上,閃電的電光縱橫無盡地驅馳着,一道道直落在水面,海平面上無處不是電光在閃耀,彷彿焰火一般炸裂開來,單看這影象,甚至可以稱得上是人間盛景。
咚!!咔嚓咔嚓!伴着巨響,焦臭味頓時瀰漫開來。
“自從上上次航海中醫生得熱病死掉以來,這船就沒有醫生了。航海中受了傷,只能讓托馬斯切掉受傷的肢體,他對用鋸子很有一套。”
海鬥抱緊了自己被雨水與冷汗溼透的身體,嘔吐感不知何時消失了,比起緊扼住咽喉般的對死亡的恐懼,暈船就根本不算什麼了。
“我的腿……”
“怎麼會這樣,骨頭都……”
“是吉姆,他踩着橫靜索去拉帆的時候雷就劈在桅頂上了,帆掉下來把他也捲了進去。”
海鬥把酒瓶遞過去,馬西又說:
吉姆點點頭,看着托馬斯。
“沒辦法啊,你不想死吧?”
“送到下面去,接着就交給托馬斯了。”
雖然很不情願,但海鬥明白,如果拒絕了馬西的請示自己就真的什麼用場也派不上了。必須做自己能做到的事情,即使那會令人無法忍受。
海鬥猶豫了。沒有麻醉的手術,難道自己要目睹如此殘酷的場面?這簡直無法忍受啊!但是隻有馬西一個人是不可能壓得住因爲疼痛而拼命掙扎的吉姆的。
“給我振作點!疼的又不是你!”
馬西用力地揉亂了海斗的頭髮。
傑夫利沉重地點了點頭,命令抱起吉姆的水手:
馬克一巴掌打在吊在自己身上的海鬥臉上,喝斥道:
“混蛋!”
“誰,誰掉下來了?”
這時,與海鬥關係很好的制帆人馬西來了。
“全體集合!不許拖拖拉拉的,快點過來!混蛋!”
海鬥向人羣最後的馬克詢問。他是克羅利婭號上的老水手,負責在海戰中擔任炮手隊長。以呆然的表情看着去撿帆的其他人的馬克將因恐怖而發青的臉轉向海鬥。
馬克呻吟着。
仰望着壓住自己肩膀的海鬥,吉姆虛弱地笑了,好象在說“別那麼狼狽啊。”
水手長路法斯的嘶啞聲音一直大叫着,複數的腳步聲從船長室外跑過去。
“哼,好大的包袱啊,既然那麼重要,乾脆關進箱子裏鎖起來不好嗎。”
路法斯叫着。
“凱特,麻煩你一下好嗎?”
“可惡!趕不及了!把帆索砍斷!”
海鬥皺着眉頭問馬克:
(沒錯,反正我就是個任性又愛撒嬌的廢物點心……)
“回船艙去!你還想讓傷員再增加嗎!”
“呵……”
嘶啦、嘶啦,鋸骨的聲音傳來,海鬥想按住耳朵,但是兩隻手絕不能離開吉姆。
“嗚——!恩嗚——!”
吉姆用頭猛撞着甲板,拼命地掙扎着。
立刻,海鬥彎下身去,以自己的額頭貼上了吉姆那滿是冷汗的額頭。
“噓……不要掙扎啊。”
一定很疼吧,一定很痛苦吧。海鬥沒有減輕痛苦的能力,他能做到的只是以溫柔的聲音安撫吉姆繃緊的神經而已。
“沒關係的……很快就結束了……只差一點點了……”
忽然,吉姆的身體不再用力了,似乎是疼痛到達了頂點,已經昏了過去。
但海鬥仍然壓上全身的力量按着吉姆,因爲他即使想放開也不知道該怎樣放開了。
終於,砰的一聲傳來,托馬斯長出了一口氣。
“好……只差烙傷口了。馬西?”
“已經準備好了。”
馬西好象站了起來。
什麼準備好了呢,是以制帆人的縫紉術縫合傷口嗎?海鬥爲了確認抬起頭來,他看到了甲板上的鋸下來的斷腿,那剛剛還是吉姆的一部分,這真難以置信。多麼可怖的物體啊,海鬥這時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而馬西手上拿着一個大勺子出現了。
“危險,你退開。”
馬西對海鬥說,將勺中的東西潑在吉姆的傷口上。煮沸的焦油灼焦皮肉,發出吱吱的聲音,令人悶心欲嘔的焦臭味漂散在空氣裏。這光景讓海斗的胃再次痙攣起來。雖然知道爲了防止敗血症,還是灼燒傷口比較好,但這未免太過殘酷了,簡直就象地獄的責罰一般。
“結束了。”
遠遠地,傳來托馬斯的聲音。
“還好是冬天,夏天傷口會好得很慢。”
馬西說着向海斗轉過頭去。
“別人?”
尤安的眼睛裏閃動着惡作劇的光芒。
“來人!”
“嗚……”
“我知道數該怎麼數就辦得到了,接着只要交給氣勢就好。”
傑夫利以鼻音笑了笑。
傑夫利苦笑着。
傑夫利搖了搖頭,立刻否定了這個想法。不用說,西班牙是徹底的敵人,爲了掠奪物資必須打一場登陸戰。但是,要獲得勝利的話,必須保證戰鬥員的體力與精神纔行。
本來要轉身而去的那捷爾突然腳下一軟。
“我不想勞動你的大駕。”
持續了一週時間的異常的靜風——這未曾想到的事情招來了別的問題,就是生活物資的不足,而究其原因在於出航過急,無法充分備足食物與水。
傑夫利低語着,將藍色的眼眸再次轉向地圖。法國濱臨比斯開灣的港口,舊教國中新教徒的牙城,被強固的要塞鎮守着的拉羅舍爾——如果是那裏的話,雖然不會受到熱烈歡迎,但也不會抱有敵意。“敵人的敵人就是戰友”,從這點來考慮,伊麗莎白女王爲了牽制法國王家祕密地資助這個港口。不過,進港也不是那麼簡單的。從王室獲得私掠許可證的聖烏洛一帶的海盜們,爲了狙擊英國船隻在周圍遊弋着。
當“遭受的損害比預想還大”的報告抵達船長室時,一直不眠不休地指揮着的傑夫利的疲勞感更加沉重了。
看着望向自己的那捷爾,傑夫利聳聳肩。
“我非常清楚你是個責任感很強的男人,但既然正在生病,還是交給我的好。”
就在這時,凱特抱着小山一樣的船員的衣服與繃帶,從傑夫利打開的門裏鑽進來,搖搖晃晃地回到船長室。
但是,最讓傑夫利煩惱的還不是這些,而是船體的損傷,落雷不僅折斷了主桅上的橫荇,更讓桅杆出現了大的龜裂。雖然木匠托馬斯做了修補,但再遇到風暴很容易就會折斷。以剩下的兩根桅杆不是不能航行,但速度會大大降低。很顯然,在與德雷克的船會合前,還是好好地做一番大修的好。
“變更航線的事情交給路法斯吧。你到退燒爲止給我好好休息,這是船長的命令。”
“這麼說,還是隻有那裏了嗎……”
“什麼問題?”
“纔沒有嘲弄的意思,我打心底尊敬着船長,特別是您爲底下的人着想這一點。請以您的溫柔滿足我們一個願望吧……”
“什麼事,船長?”
傑夫利轉身背向着尤安,以掩飾自己臉上的不滿。
傑夫利險些栽倒。這是怎樣的忠實,怎樣的獻身於職務啊。都這個樣子了還在考慮着討價還價的問題。
(如果以現在這個狀態直接衝到西班牙的話……)
“希望您把那個紅髮天使再借給我們一段時間,我們只是藉藉凱特的手,絕不會對他出手的。”
知道留住了凱特,尤安臉上浮起高興的微笑,急忙旋踵跑去。
風使船大幅偏離了航線,正在大西洋上盲目地漂流着。
“咦?這樣嗎?可是以小的們看來您很開心啊?”
那捷爾嘆了口氣。
讓那捷爾坐在自己的牀上,傑夫利生氣地說。
“我、我打攪了,長官!我去別的地方……”
“拉羅舍爾。”
“明白了,購買補給就交給我了。”
“你也很開心啊,尤安。不過你給我小心點,嘲弄船長可是重罪。”
“再加上感冒。”
那捷爾點點頭。
被說到痛處的傑夫利閉上了嘴。
聽了這句話,凱特睜圓了眼睛。
“等一下。”
那捷爾搖着頭。
傑夫利叫住馬上就要跑出去的尤安。
尤安一笑。
“是是!”
那捷爾看看手中的布,又看看海鬥,不私心地嘀咕着:
“別開玩笑,看小孩有一次就夠了。”
“可惡,普利茅斯的商人真是無可救藥的蠢貨!居然賣臭水給讓他們發財的人,回去之後絕不放過他們!”
那捷爾以輕捷的動作站起來,一點也沒有身體不適的樣子,但是這已經是極限了。傑夫利不會讓他繼續勉強自己的。
那,我就不是一點也派不上用場了——聽了馬西的話,海鬥放了心,緊繃的弦一下放鬆了下來,就此喪失了意識。總之,最差的時刻已經過去了。
“靠港是吧。”
“大家都一直穿着溼衣服,纔會弄壞身體的,如果是感冒還好,萬一變成肺炎那可就糟了……!”
“雖然很想這樣做,但有一個問題。”
不等那捷爾回答,凱特就伸手過去摸了摸那捷爾的額頭。
凱特抬起頭來,看到簡易牀上坐着那捷爾,頓時嚇了一跳。深受幾乎所有水手歡迎的凱特就是和航海長處不好。
“羅嗦的傢伙,這種事不用你說,我自己才最清楚。”
“就是別處沒地放你纔到這裏來的吧?別顧忌,我馬上就走了。”
“喂……”
“真的,燒得很厲害啊。”
“你發高燒了吧?”
那捷爾粗暴地揮開凱特的手。
反正也沒有其他選擇了,於是傑夫利要向信賴的航海長下達將航線變更爲拉羅舍爾的命令了。
“是。他正在看護傷員與病號,給他們擦汗,喝淡味啤酒,換包傷口的布,爲了讓他們打起精神還讓他們聞香草的小袋,真是又勤快又能幹啊。我們都在誇,讓他看護比差勁的醫生好得還快呢。”
“首先要讓身體降溫來退燒,請把這個放在額頭上與腋下,我會時時過來換的。”
“凱特還在船艙裏嗎?”
“他代替醫生在照顧船艙裏的病人們。”
傑夫利荒忙伸手去扶住了那捷爾,隔着衣服就感覺到他體溫高得異常。
好天卻讓人不好過,食物漸漸開始腐爛,比什麼都貴重的水也幾乎不能喝了。但難以忍受飢餓乾渴的人們看到什麼還是會向嘴裏放的,因此劇烈腹瀉腹痛難忍的船員也增多了。在風暴中受傷的人除了不得不鋸斷腿的吉姆外,還有很多,克羅利婭號幾乎沒有足夠的人員來操船,這樣下去恐怕真的會無法航行下去。
傑夫利一叫,尤安探過頭來,從名字就可以知道,他是從北部遷來的人。一有工夫,他就會登上高處觀察,生來就是做“瞭望員”的料。當然,主桅上的瞭望臺是他最喜歡的地方,現在變成了這樣,他一定比誰都難過。
“叫那捷爾來。”
“笨蛋,你對我還逞什麼強,什麼時候開始的?”
“你一定會被那邊耍個夠的,首先,你知道東西到底該值多少錢嗎?衣服也好其他也好,只要喜歡的東西,人家說什麼價你就還都不還買下來。”
“別說廢話了,快點叫那捷爾來。”
(能偷偷溜進去最好……一旦打起來,我們一定會喫虧的。)
“是長官。”
“我也想恐怕只有那裏,馬上就去改變航道……”
“昨夜……以爲是一貫的暈船,但不太一樣。”
“抱歉,可以開一下門嗎?長官?”
傑夫利很不耐煩地問:
“那樣的話,船長您再殷勤地照顧他不就好了。”
“看我們趕得太急是弱點啊……總之,不在拉羅舍爾補給,我們就沒法和西班牙作戰。”
“發燒了嗎?”
“借這裏用一下,剛洗好的衣服沒有地方放……”
“不愧打了這麼久的交道,連話都可以省了。”
“你不會說法語,不知道敵人說的是什麼,這對商談很不利,沒法殺價的。”
“調配食品是航海長的工作。”
但這樣一來,他的存在就會被宣揚出去——被德雷克的敵人們知道就糟了。傑夫利在心裏嘆了一口氣,他當然信賴着部下,並不是會懷疑他們忠誠的黃毛小子。但祕密這東西不知道會從哪裏泄露出去,想要守住它只有對誰都不開口。就是說,爲了不招來多餘的疑惑,現在還是將自己的船艙侍者派給病牀上的部下,顯示自己的度量爲好。
就算對他冷淡,凱特也沒有惱怒的樣子。他喃喃地念着,把小山般的衣服放在架子上,從中間拿出幾塊布,再拿起桌上的傑夫利專用的水,將水灑在布上。
不一會兒,那捷爾趕來了,搶在傑夫利交待用意前就說。
“如果告訴他們凱特的真實身份的話……”
雖然很想叫“不是這種問題吧。”但傑夫利把話嚥了回去,爲了凱特的健康,真想立刻就把他從堆滿病人的船艙帶回來,但不能這麼做,否則的話,一定會有人不滿凱特受到特別對待。正如那捷爾所指摘的,身爲船長對一個船員照顧太多這種事是要不得的。
傑夫利皺起眉來。
“恩。多半是水的緣故。”
航海長那捷爾用四分儀和天體觀測器確定了船的位置,發出是在法國近海的指示,但還不知什麼時候能看見陸地。
“前不久自己還像要死了一樣哪……這麼逞強不是隻會讓身體更糟嗎?”
“什麼願望?”
“別在意,是給別人換過之後順手幫你罷了。”
問題仍然出在風上。風暴過去後,天空會一晴如洗,吹起正適合駕船的風,這點水手們都很清楚。克羅利婭號也被好風吹過。但是,只是在很短的一段時間裏。就當傑夫利爲了把失去的時間補回來,吩咐將總帆——全部的帆都張開的時候,風卻象在嘲笑這種行爲一樣完全停止了。
“你做得很好啊,真沒想到你那麼會處理傷員。多虧你的安慰,吉姆少受了許多痛苦。船長見了也一定會佩服你的。”
傑夫利將視線落在海圖上,當然,最近的港口在法國。布勒斯特,洛里昂,聖納澤爾——但是,這些港口對英國船隻十分冷淡。因爲法國是舊教國家,非常敵視伊利莎白女王領導的英國國教會的緣故……
“肚子疼嗎?”
(必須要在哪裏靠港纔行,可是,又要靠在哪裏?)
“哪裏?”
暴風雨過後,水手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檢查克羅利婭號的狀態。
“這點小事,沒什麼……”
凱特開朗地笑了。
那捷爾的視線轉向凱特身上。
“暈船怎麼樣了?”
“那個啊,吉姆的手術後自然而然就治好了。”
凱特笑笑。
“要用盡全力壓住他的身體,根本沒有吐的工夫。或者說,我的身體已經厭倦嘔吐了。”
“哼,惡病要用惡治纔有效嗎。”
雖然口氣聽來不陰不陽,但那捷爾的臉上浮現起羨慕的表情。
“那了,別再說這些,快點躺下……”
凱特催促道,那捷爾更加生氣,語氣也更加粗暴起來:
“你敢對我指手畫腳?想想自己的立場!”
“對、對不起。”
凱特慌忙垂下頭,但馬上又戰戰兢兢地抬頭望望那捷爾,說:
“可是……好好休息這是船長的命令吧?”
傑夫利不禁失笑出聲來。面對那捷爾還敢反駁,真是個很有勇氣的傢伙。爲了鼓勵他的舉動,傑夫利伸出了援手。
“正如凱特所說,別再擔心接下來的事了。我不是一直都乾得很好嗎。這次一定沒問題的。法國人中總有一個兩個會說英語的吧。我找他們做翻譯就是了。”
凱特忽然猶豫地開了口:
“那個,我懂一點點的……”
傑夫利與那捷爾同時發出驚愕的聲音:
“你?”
“會說法語?”
“隱瞞的話遲早會暴露,把我們的情況老實告訴他們,拿到我跟你兩個人乘小船靠港的許可就好。不過,不能透露病人裏有腹瀉的,如果被懷疑是傳染病,連我們也會被拒絕登陸。就說因爲風暴大家都得了感冒好了。”
那捷爾一副“你這無可救藥的傢伙”表情搖了搖頭,走回他設在火藥庫一角的上級船員用寢室去了。在傑夫利看來,這是意外的乾脆,恐怕身體的狀況實在是很糟吧。
“同樣是慎重的人,我很瞭解西班牙王的心情,如果我站在他的立場上,爲了把陰謀扼殺在搖籃裏,一定會把一羣間諜派到新教徒聚集的地方去,特別是與英格蘭有關係的土地!”
在生存競爭嚴格的船上,“米蟲”只會遭到輕蔑,根本沒有人會養派不上用場的人。因爲有傑夫利做後盾,凱特沒有受到水手們的公然的非議,但如果他不顯示出自己的存在價值便不能被接受。而敏銳地察覺了這一點的凱特,一定對自己不依賴別人就無法生存的立場感到不安。所以即使自己身體不適,也勉力地去照顧其他病人,這正是爲了成爲克羅利婭號上的真正一員。而除了那捷爾以外,以尤安爲代表的水手們都已經將凱特當作戰友了。
凱特害羞地垂下頭
“我怎麼說得這麼了不起似的。”
“真是本性難改啊。”
凱特露出失望的神色,抗議着。
凱特嘆氣,然後用打破一切不快氣氛的開朗聲音問。
傑夫利恨恨地咬着牙。
眯起了那隻美麗灰藍色的眼睛,那捷爾低語。
傑夫利對那捷爾的執拗都看呆了。
“‘我要水和啤酒’怎麼說?”
“明白了。”
凱特不禁笑起來,傑夫利也微笑着摸上他的臉頰。
“可是,你可不能大意,照顧病人大家都很感謝,但你太過勉強連自己都倒下的話那可就血本無歸了。”
傑夫利快樂地笑起來。
傑夫利嘆了口氣。
“我都說過我不是西班牙人的奸細了……”
“是嗎?”
“別在意了。”
傑夫利嘆了口氣。
“以後叫總管就行。我們船上都是這麼叫做那捷爾這種工作的人的,這詞原本是‘戰友’‘搭檔’之類的意思。”
“因爲想着有需要我的人在。”
“不,我反對讓這小子上陸,他說不定會去和敵人聯絡。”
傑夫利挑起一側的眉毛。
凱特象在品位這個詞的意義一樣吟哦着。
“JeveuL’eauepbiere。”
“我看起來是那麼可疑的人物嗎……?”
傑夫利戲弄地說,凱特一下睜圓了眼睛。
凱特呆了似的說:
“對了,爲什麼你沒有發熱也沒有肚子疼呢?”
傑夫利安慰地說着。
“你到底爲什麼會自戀到這種程度的?”
凱特消沉地說,傑夫利在他的肩上拍了一下。
自然,傑夫利也不會破壞約定,但說幾句誘惑的言語總是沒問題的,他被凱特吸引是事實,而這種心情至今也沒有什麼改變。
“再忍一忍吧,凱特,沒有敵意的話,那捷爾是個非常有魅力的男人,等他習慣了你的存在,就不會再有現在這樣不快的態度了。”
“看來你是比我想象的還要強的人啊。”
“下次一定嚴格地檢查桶裏的水。祈禱這些胡格諾商人比國教會的商人們老實吧。”
“但是,事分緩急,實際上,我們在找翻譯的時候就可能被西班牙的間諜盯上,是不是?”
傑夫利聳聳肩。
“雖然是這樣……”
“不,可是……”
“搭檔……”
“他們說要靠港就必須檢疫,爲了確定有沒有病人。”
“明白了,我會和天主教的異端審問官一樣不錯眼珠的。”
“讚美你?”
“我都說過多少次了,不喝那腐敗的水就沒事。”
“教我英語的神父大人說是相似的語言,很容易學的,於是我就學了些。”
“對,船員全體都是這樣叫他的。沒有他,我就和瞎了雙眼沒有兩樣,克羅利婭號能夠平安地到達目的地,都是靠那捷爾正確的指示,如果他犯了錯誤,船就要在海上迷航,就此成爲海中的碎屑消失。導航員就是這麼不可或缺的人物。”
傑夫利把凱特叫到身邊。
“真的有精神了呢,而且比風暴之前還活蹦亂跳。”
“升起聖喬治旗。”
“知道了。”
“是,長官!”
凱特學他挑起一邊的眉毛。
“對了,要在哪裏登陸?”
傑夫利對路法斯發出命令。
“明白,不過我可不是你最喜歡的西理爾,裝女人可裝不象啊。”
白地紅十字架的標記是英格蘭的象徵。
那捷爾冷笑着。
“之前也說過了,凱特的事情都交給我,你信得過我吧?”
凱特跑向船邊,向拉羅舍爾的人問候了幾句,側耳細聽着他們的話,臉上籠罩了一層陰雲,轉身對傑夫利說:
“我們必須在被敵人發現存在前就買好東西,快點出港,不能慌張,不能引起騷動,必須冷靜,爲此,讓凱特來做是最好的。”
聽了凱特說明的官員立刻把臉轉向身邊的人,在商量什麼的樣子,然後,凱特大大地搖着頭。
“拉羅舍爾——胡格諾海盜的巢穴,說不定擄走你的傢伙們也在呢。被發現又要生出麻煩來了,我借你帶風帽的斗篷,把臉遮起來吧,就象謹慎的少女那樣。”
“雖然是直接又沒教養的表現法,倒也不是說不通……”
“一直以來,你說的話都很有道理……”
“那就……”
“這句話可帶着刺啊,莫非你嫉妒他?”
傑夫利是理解的,凱特以自己的手成功地找到了安身之地。
傑夫利露出一個苦笑。
“你還在這麼想啊……聽好,這次靠港是預定外的行動,就是再優秀的間諜,也沒法打探到我們的所在地的。”
傑夫利舉起一隻手,打斷了那捷爾。
“是那樣就好了……”
“誰嫉妒!”
傑夫利微笑着,輕輕拍拍凱特的臉頰。
只有兩人獨處時,凱特便直接地問了出來。
傑夫利微笑了。
“對啊,讚美我令人傾倒的魅力。”
彷彿要護衛拉羅舍爾似的,奧倫島與雷島沿岸而立,克羅利婭號正在艱難地越過這兩個島嶼引起的亂流時,一艘快船接近了,那多半是港口管理者們的船。
凱特老老實實地點點頭。
“他不把我當戰友看,才讓我叫他航海長的。”
“爲什麼?葡萄酒的效力可沒這麼大啊。”
“鬼知道,我纔想問你到底爲什麼對我這樣的人抵抗到這種程度呢。”
“那個裝腔作勢的傢伙……”
“翻譯一下,那邊在說什麼?”
凱特點頭,然後垂下眼睛。
“他本人!”
“航海長?誰教給你這種了不起的稱呼的?”
那捷爾不滿地咬着嘴脣,最後終於漏出一個小小的嘆息。
根本不用演戲就比當地的女孩子們還操守嚴正的凱特牽制住了對自己打主意的傑夫利。併成功地使他宣誓了“不以你的身體作爲慾望的對象。”
“‘太貴了,便宜點行不行?’呢?”
“首先約好,絕不能放鬆警惕,盲目輕信與過度信任會招來無法想象的危機,這點歷史上有過無數證明。”
“怎麼做才能讓航海長喜歡我呢?”
“怎麼辦?”
“C’estcher,moinscher,S’ilvousplait。”
凱特點點頭。
那捷爾盯着凱特,搖着頭。
“想要我疼愛就直說嘛,什麼不要變心之類的話統統不用擔心,溫柔的我又怎麼能忍心對讚美我的人冷淡相對呢?”
“你看?只要有心,就能找到解決辦法的。”
“那是初次見面的時候吧?對剛剛見面,還不知底細的人,那捷爾是不可能友好的,那傢伙非常怕生。”
那捷爾追問道:
傑夫利想到:看來凱特不僅是和那捷爾,和其他自己喜歡的人似乎也都處不好,說起來,他與傑夫利最新的情人,“雷斯達伯爵劇團”的西理爾.莫里斯也是一見面就火花四射的。
“可惡,看到船艙裏的人他們一定不會給登陸許可的。”
凱特探出身子拼命地訴說着,把兩隻手大大張開,指向天空,裝作熱淚盈眶似的揉着眼睛。
傑夫利爲首的克羅利婭號船員們都呆然地看着凱特華麗的演說。
“演得好熱烈啊。”
路法斯的發言獲得了傑夫利的首肯。
“雖然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不過是在哀求這一點很明顯。”
官員們再次開始交頭接耳起來。稍等了一下,他們揮了揮手錶示同意。
凱特高聲歡叫,甚至向他們投去飛吻,然後轉向傑夫利說:
“他們同意兩人進港了。不過不能使用我們的船,要用他們的船來接纔行。”
“好!”
傑夫利隨即問出了那個很在意的問題。
“你對他們說了什麼?”
“恩,難道要對遭到風暴的海之同胞坐視不見嗎,太卑怯了。馬太福音中不是說‘叩門,就應開門’嗎,那你們爲什麼不能幫助我們?這樣的話。”
凱特惡作劇似的微笑着。
“對胡格諾人來說,聖經的教義是最重要的吧?”
路法斯吹了聲口哨。
“真是腦子轉得快的小鬼,怪不得和那捷爾不對付,不是說明相似的人一定會彼此敵視的嗎。”
傑夫利笑起來.
"爲了我們船隻的和平與安寧,請務必友好相處.好,趁着對方還沒改變主意趕快登陸吧."
"真的要就你們兩個人去?"
路法斯擔心地問.
真是侮辱!海鬥受到了傷害,怒火噌地躥起來。
“皇太后凱瑟琳.德.美第奇和她那些不中用的兒子們,吹噓着自己的惡業,把新教徒罵爲惡魔,打算把他們從這個世界上統統抹消掉。”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凱特的臉立刻發出光來。
“沒錯。”
“是佛蘭德斯船,來賣娟織品的吧。”
海鬥皺起眉,佛蘭德斯,也就是佛蘭德了,在現在是比利時的屬地,而在十六世紀是——
“如果不用第二次逃進拉羅舍爾的話。”
“托馬斯!去修理折斷的桅杆!其他人都去擦甲板!敢磨蹭的話,小心我打折你們的脊樑!”
海鬥點着頭。
“在城裏與西班牙人碰上打起來怎麼辦?我們這邊只有兩個人啊?”
"放心,我是公平的男人,絕不會揹着你們去買女人的."
“接着,,我們趕快趁這段時間換衣服,衣着好的客人無論在哪裏都會受歡迎的。”
"明白了.希望頭兒你不用留得太久."
“就算你不一遍遍地提醒我,我也很清楚自己只會礙手礙腳。”
“那可真困擾呢。”
海鬥難以置信地睜圓了眼睛。
傑夫利大笑起來.
“一百個人就有一百種正義在。”
甲板上一下忙碌起來,傑夫利對凱特說:
這時,塔上的鐘再次敲響了。
“唉……”
“謝謝您,長官!”
“居民數量有限,被殺的兵員難以補充,戰爭中就不能做生意,會使軍用資金不足,一旦大兵壓境包圍城市進行持久戰,那一定會輸的……說起來,國王軍隊至今都沒想到這些嗎?真不可思議呢。”
傑夫利四下張望,看着島那邊。
路法斯轉過身,對水手們怒吼着。
傑夫利微笑了。
“你的那張利嘴又來了麼。國王不可能沒想過圍城持久戰,但沒這樣做自然是有理由的。”
"恩,可是所有的事在一天裏辦不完,我們明天回來."
傑夫利歪了嘴。
“恩,即使有當時最強之稱的敵人騎兵隊迅猛進攻,在這種密集攻擊下也根本到不了柵欄旁就潰敗了。無論是兵卒還是有着‘武士’之稱的騎士都不能倖免。一直以來,戰爭都是武士們炫耀武威,獲得名譽的行爲,而織田根本不懼他人指摘自己有污武士名譽的誹謗,只選擇確實而又沒有任何浪費的勝利。”
“這是常有的事,凡人無法理解天才,而無法理解的東西會令人產生恐懼,所以要除掉敢於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多麼愚蠢啊,就算再怎樣懷念過去,誰也無法讓時間倒轉的。”
傑夫利嘲弄似的笑笑。
“西班牙也是這樣。大陸國家傳統上重視陸軍,而且法國並不想進行大規模海戰,所以自然沒有體會到海軍的必要性,那些高貴的騎士們根本不願意登上船來學海盜的樣子,就是這種情況。”
傑夫利對海鬥微笑一下,繼續把話說完。
“十五年前,她們曾經成功過,就是聖巴託羅繆之夜,在嗜血的凱瑟琳皇太后與天主教大貴族吉斯公爵唆使下,先王查理九世一聲號令,國王軍隊進軍巴黎,對胡格諾勢力展開了大屠殺。”
“如果能在改變前不被臣子殺掉的話。”
傑夫利冷嘲熱諷地說着,聳了聳肩。
“莫非是從西班牙本國來的船?”
傑夫利的手指輕拂過海斗的臉頰。
傑夫利非常喜歡凱特的努力,真是個讓人產生興趣的人物,覺得他是這樣的人的時候又有其他的鮮明個性浮現出來。和凱特在一起一刻也不會覺得無聊。
“那我們要不要把這個道理教給凡庸之極的法國國王呢?”
傑夫利不禁想一直看着這樣的凱特了。
“是哪邊的教會嗎……”
傑夫利的眼睛中閃起感興趣的火花來。
海鬥充滿不安的眼神望向傑夫利。
“他們的敵人是誰?”
海鬥表面上點着頭,心裏卻在嘆息:你錯了,傑夫利,至少這裏就有一個倒轉了時間的人在。
“那正義呢?良心不會痛苦嗎?”
"那補給你怎麼辦?"
“什麼理由?”
“其中之一,但最大的理由是,這種通商行爲無論對哪方來說都是對法國國王的一個教訓,算是超越教義的沾沾自喜吧。”
“所以就別多費心啦。”
“……”
“什麼教派的人付的都是錢,不是嗎?”
“法國與西班牙從過去就各自堅信着只有自己纔是大國,反目成仇,拉羅舍爾的人們也不喜歡西班牙人,而西班牙人也不會對胡格諾們抱有好意。即使這樣雙方仍然繼續做着交易,其中有原由在。”
“商人是最現實的種族,只要是爲了得到更多的利益可以不擇手段,裏面還有不惜犯法的人在。”
“我的國家情況也一樣,也有着實踐了這種想法的大人物在,他叫織田信長。”
海鬥不禁瑟縮了一下,傑夫利報以一個微笑。
傑夫利很感興趣的樣子,海鬥就接着說下去。
“因爲能夠獲得莫大的利益?”
“剛纔幹得漂亮,那捷爾的語言能力雖然很好,恐怕也沒有你這樣的手段。”
聽到海斗的自言自語,傑夫利說。
0;等等,萬一不是平安無事的情況怎麼辦?1;
張着小小風帆的小艇將海鬥兩人帶向拉羅舍爾港,看到碼頭的時候,街上象歡迎兩人似的響起了鐘聲。
“我沒說……”
“哦?”
"這個還好說^那個小鬼呢?"
傑夫利發現了,對凱特來說,“得到承認”是比什麼都重要的事情。他人是必要的,希望得到更多的愛——他一定是這樣想的吧。
(真的是很孤獨呢。)
“就是說,可以實現連續射擊了。”
“是西班牙的領地吧?”
“比如說?”
“是長官!”
對凱特的同情從傑夫利的胸中湧出,這是當然的,他的家人與朋友都在遙遠的他鄉,還不知能否重逢。也許凱特正是把傑夫利他們當成是親人的替身才如此依戀他們的,所以他象擔心親人一樣擔心着船員們的病情,對拒絕自己上陸補給的法國人如此焦急地周旋吧。
“我國過去也和這裏一樣,但有一天,英明的亨利八世想通了。騎士的名譽是必須守住的,但如果過分拘泥而輸了戰爭,那就實在太傻了,英格蘭是島國,敵人必然乘船來進攻,搶在他們登陸之前,以大炮轟碎他們,那麼就一定會獲勝,戰費也會低廉許多。可惜的是,先王陛下沒有等到試驗的機會到來,但女王陛下一定會證明父王的考慮是正確的。”
傑夫利一臉贊同的表情。
“對。”
裝出第一次聽說的樣子,其實海鬥在上世界史時已經學過這些了,“聖巴託羅繆大屠殺”,這之後,天主教一直持續着對胡格諾教徒的迫害,讓法蘭西的全土布滿流血與殺戮。拉羅舍爾是度過了那艱難的時代後倖存下來的城市,海鬥張望着那象舊式花邊一般圍繞着城市的灰色城牆,心想:“的確過頑強的,可是……”
“是那裏敲的,當看守發現奧倫島那邊有船影時,就會敲鐘作暗號,如果是敵人就做好戰鬥準備,如果是商船,就引起市民們的注意,帶着貨在港口集合,有肥羊送上門來啦。”
“雖然有要遵守的傳統在,但無益的舊習還是打破的好,以後就是得海洋者得天下的時代了……”
“對事物的感覺與應對也是各不相同的。”
“這個城市在與天主教會作戰吧。那爲什麼要和敵人做買賣?”
海鬥喫了一驚。
“今天客人還真多啊。”
海鬥心情一下好起來,抬起了嘴角。
“但是,只憑意志還是有怎樣也做不到的事情的。”
外交果然是複雜離奇的東西。海鬥嘆了口氣,英格蘭、法蘭西、西班牙、新教、舊教。而這些激烈敵對的傢伙們會聚一堂,平安無事地進行着商業活動。居然會有這樣的場所存在,這可不是簡單就能置信的。
“沒有能夠封鎖海面的足夠船隻,即使從陸地上包圍拉羅舍爾,海上的補給也不會中斷。”
海鬥很是贊同這個說明。
“和英格蘭一樣,拉羅舍爾的人們也都有着岩石一般的信念,我們絕不會屈從於西班牙國王,他們也堅持地拒絕他人擅自剝奪自己的思想,奪走信仰的自由。”
“不是,看到城堡邊上的塔了嗎?”
海鬥嘆了口氣。
路法斯眯起一隻眼.
“恩。”
“這麼小的城鎮居然能與國王的軍隊正面戰鬥呢。”
“怎麼?你把自己也算人數的嗎?”
"要在陸地上投宿?"
"沒辦法啊.不然衝突起來可就沒辦法了."
“希望您這句話是真心的。”
“這位王者是天才,有與衆不同意見的人很容易成爲非難的對象。但一味從衆根本是無法出頭的。只有具備捨棄那些僵硬的思想,打破陳規陋習勇氣的人,才能讓世界發生改變。”
"我也累得很啊,路法斯.現在可沒有出手的精神.”
“沒有……船?”
"僱搬運工,一點點運上來."
“織田將陣地圍起防護柵,裏面佈置三排鐵炮隊,第一排攻擊後,轉到第三排後面裝填彈藥,這期間第二排進攻,然後是第三排,如此輪換。”
傑夫利看來大喫一驚的樣子。
“我、我也不是,自己喜歡纔到這裏來的啊!”
自己一下子提高了音量,讓小艇的水手好奇的眼神望了過來,海鬥明知道如此還是不管不顧了,因爲平時積壓下來的不滿一口氣爆發了出來。
“沒錯,我對船一無所知,更不會用劍,以你看來只是個喫白食的,可我也沒有辦法啊!我連做夢也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如果我讓你生氣了,我道歉。”
傑夫利安撫似的把手放在海鬥肩上。
“只是開個玩笑而已,我從不覺得你是累贅的。”
“不用說了……”
傑夫利捉住海斗轉開的下顎,讓海鬥正面看着自己。
“還在生氣嗎?如果你現在甩下我,我一個人可買不了所有的東西啊。”
海鬥仍然不看他,傑夫利嘆了口氣。
“真的很抱歉,你要是不生氣了,我給你買一件你喜歡的東西如何?”
一下子抬起臉來,正看到傑夫利那一貫令看到的人無不心動的笑臉。只是這一個表情,就足以讓已經一半原諒他的海鬥徹底收兵了。
“什麼都可以嗎?”
“恩。”
“很貴也可以嗎?”
“如果你瞞住那捷爾的話。”
海鬥微笑起來。
“你的心情一下變好了呢。”
“啊,真的。”
傑夫利修長的手指戳了戳海斗的嘴脣。
“嗚……”
即使在喜愛華服的傑夫利的藏品中,海鬥身上的這件斗篷也算得是上品,這件意想不到的禮物讓海鬥不安的心情還多過了高興。
借這個機會,海鬥迅速地把這些念頭從腦海中趕出去,沒錯,不管它吧,對追究起來會更糟的東西,這樣做是最好的了。
[就說是強介紹的,一定沒問題。]
[那就是尤貝爾那邊的‘海鷗旅店’了,從這條路走上去就是。那裏的老闆娘愛乾淨,牀上不會有跳蚤。]
海鬥對這意想不到的附加信息報以一個微笑。
“恩。”
海鬥點點頭,無言地站直身子,默默地感謝暈船時曾無比憎恨的波浪,如果不是它的幫助,一定到現在還無法切斷對傑夫利的視線,那明亮的藍色眼瞳有着難以抵抗的誘惑,永遠看下去也看不夠。
再想下去也只會讓自己受傷,海鬥振作萎靡的精神,再次打量着四周,彷彿是會讀心術一樣,招徠客人的商販們呼啦一下子圍上來。海鬥趕忙拉低風帽,遮住大半的臉孔。
“只用風帽還是不太安全啊。”
海鬥問自己,但傑夫利是不會做的,他與海鬥約定過,控制自己的慾望,不碰觸海斗的身體,雖然常常說些捉弄的話,不過傑夫利是個誠實的人,他是不會對海鬥說謊的,至少至今都沒有騙過海鬥。
海鬥從來沒有過如此強烈的,彷彿心臟被扭緊的感覺,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海鬥嚥了口吐沫,再這樣追問下去,說不定會追到很了不得的地方一樣,也許自己真正怕的其實是這一點也不一定。
“一直這樣笑吧。連看着的人都會感到幸福呢。”
海鬥抱緊了頭躥到後面。
“那就買兩人份,回旅店去煮來喫。”
“幹得不錯,我們去投宿吧。先把肚子餵飽。”
忽然,船劇烈地搖晃起來,海鬥一下子失去平衡,抓住了傑夫利。
傑夫利催促着海鬥,兩人舉足前行。
(所以才覺得可怕……)
海鬥歡欣雀躍地招呼魚店老闆,還向老闆問了哪裏的旅店有最好的廚師。
“你嘀咕什麼……不想要嗎?”
“喂……”
(那是因爲他相信你是個預言者。他對你溫柔是因爲你能派得上用場。)
魚店老闆一邊用草栓好螃蟹一邊說。
“只是被其他船濺起的浪打到而已。”
海鬥躊躇着,嘴巴笨拙地動作起來。
(沒關係,即使是這樣也沒關係。)
如此接近的四目相對,海鬥忍不住心跳加速了,莫非傑夫利又要襲擊自己?兩個人未免太過接近了,近到傑夫利只要一探身,嘴脣就會相貼的地步。
“這個送給我?太貴了吧?還是不要的好。”
[把含羞草送給你可愛的戀人吧!這是開得最早的花,美極了是不是?](注:此種含羞草不是草本而是木本植物,開金黃色花,有強烈香味。)
海鬥點頭,慌慌張張地離開乳酪商。
“……唔”
(是啊,我也知道這個要求很過分,可是希望他喜歡的不是我的力量,而是我本人啊。)
海斗的視線順着碼頭依次看下去,小山一樣的蘋果,純白的乳酪,魚店的屋檐下掛的多半是鱈魚,這些說不定都可以買來做儲存糧食,但比起這些來,有一樣東西緊緊地吸引了海斗的注意力。那就是在木桶裏捆成一串,蠢動着腳與鉗子的螃蟹,光是看着就讓人食指大動了。
傑夫利皺起眉頭。
[那是什麼表情啊!聞到這個味兒居然不流口水,你不是法國人吧?]
海鬥自己也明白這是無理的要求,能做到這一點的恐怕只有剛剛墜入愛河的戀人或者親人而已,爲愛情頭昏目眩的人才能這樣無條件地接受對方,但傑夫利不是兩者中的任何一種,只是單純的保護者,連朋友都不能算,所以除了告訴自己別過分要求之外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謝謝您這麼好心。]
“小心一點,不知道會有什麼人在看。”
“請轉告他們說多謝了。”
“想喫嗎?”
傑夫利對海鬥說,並把小費遞給船主,以輕捷的動作下了船,然後等海鬥完成了任務,向他伸出手去。
不用他說海鬥也想請他這麼做,向傑夫利借來的斗篷太長了,有些絆腳,海鬥拼命抓着劇烈起伏的船舷,然後縋在傑夫利那肌肉發達的手臂上,好象要跳到傑夫利懷裏似的縱身一跳。在一瞬間的浮游感之後,海斗的腳確實地感到了地面的感觸——這一瞬間,他登陸法國了。
海鬥心中的另一個自己——悲觀的自己這樣說,也許這正是事實也說不一定。
傑夫利點頭同意。
“這件斗篷就給你吧,把你的紅髮都遮住。”
(哇,簡直讓人看花了眼……)
“走吧。”
海鬥眨着眼睛。
海鬥在心中悄悄地說,無論是怎樣的困惑,這總比他對自己冷淡來得好。自己什麼都不付出,對方卻給予自己好意,會回應這樣利已的想法的人可以說是十分少見,這個世界講究GIVEANDTAKE,傑夫利認爲海鬥有用纔對自己溫柔。這種心意讓海鬥很高興,也想幫助傑夫利,如果兩個人能結下對等的關係,那該有多好啊,還有什麼能比這更讓人滿足的呢?
(對啊,我要多加小心纔行,就算這裏不是敵人的領地,也有敵視英格蘭的人在的。)
“太好了![打攪了,老闆!]”
海鬥低着頭,從風帽深處擠出聲音來。
海鬥高舉雙手歡呼,風冒一下滑了下來。
“也不用怕成這樣啦,只是提醒你而已,不是生你的氣。”
還沒等慌張的海鬥行動,傑夫利就迅速地按住了天鵝絨風帽,把它拉回原來的位置,同時以那雙藍色的眼睛打量了四周,確定有沒有目擊到。所幸沒有人在注意這邊,魚店老闆的注意力也很快從海鬥身上轉開了。
[來點葡萄乾吧!很甜的喲!]
“我真是個笨蛋……下次不會這麼做了……”
海鬥還不知道是喫還是不喫好的時候,一位臉色紅潤的大娘就把手伸了過來。
海鬥小心翼翼地抬起頭來,看到傑夫利的表情,頓時鬆了口氣,真的,傑夫利只是在苦笑,並沒有生氣的樣子。
船主說着,從兩人旁邊走過。
“轉向這邊來。”
“還是這頭紅髮的問題吧。到現在爲止雖然沒什麼事,但只要想到被別人發現就有些擔心。”
“站不穩吧,抓住我好了。”
“開什麼玩笑!我絕對不要!”
揹着嬰兒的少女把淡綠色的果實放在海鬥手裏。
“嗚哇!怎……怎麼了?”
船主一聲喊,碼頭上的夥計就將纜繩拋了過來。
“嗨喲!”
的確是很美味,不過,比起船上的飲食來,什麼東西都能讓人登天了,正咬着火腿這麼想着,海斗的視線忽然被染成鮮豔的黃色。
[那我們就住那裏了。]
海鬥撫摸着斗篷的表面,陶醉在那無上的感觸中,就算傑夫利有不少缺點,這份體貼與豪爽也足以彌補了。
“到了,先生們。”
夥計們一起用力把船拉了過來,完全靠岸了。
(算了,別想了。)
海鬥婉言謝絕了,賣花人露出不快的表情,粗暴地收回含羞草花枝,四下飛散的花粉紛紛落到海斗的斗篷上,剛要去撣,這回又換一塊臭得驚人的乳酪被送到鼻子底下。
海鬥接過螃蟹,向老闆行了個禮,轉頭對傑夫利說,“接下來要找到住處吧。拉羅舍爾最好的旅館是海鷗旅店。”
“我當然想要!可是……”
傑夫利把海鬥額上的頭髮塞進華美的黑天鵝絨中去,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
這是一個多麼物產豐富、多麼富有活力的城市啊。
“對不起。”
“好耶——”
冷靜的諷刺者留下這樣一句話就消失了。
[這裏的旅店飯菜最好喫的是哪一家?]
看海鬥看得目不轉晴的樣子,傑夫利問。
“我很高興。”
到買完東西回到克羅利婭號爲止,決不能鬧出亂子來。不能引起他人的注意,海鬥默唸着這句話,問身邊的傑夫利。
(別癡心妄想了……)
傑夫利滿意地點點頭。
“謝謝您,長官!”
抓住左看右看踏實不下來的海鬥,傑夫利拉起他落下來的斗篷風帽。
看着海鬥狼狽仰臉的樣子,賣乳酪的商人大聲地笑起來。
(簡直像要接吻一樣……)
“還是把頭遮住好,這樣就不太顯眼了。”
“那就快點道謝,它是你的了。”
“那個樣子也很奇怪,最好的方法是把頭整個包起來。”
這樣一想,海斗的心臟頓時大跳特跳起來,怎麼會!纔不會有這樣的事!現在是把白天,又是在小船上,旁邊不遠還有一直盯着這邊看的船員在,就算再怎麼不在乎,在人前做這樣事也——
“你高興的時候,嘴角就會提起來。”
傑夫利輕拍着海斗的背,安慰道。
“嗚哇……”
“沒事的。”
海鬥咬緊嘴脣,努力使自己無視這句話,但是,他無法做到。
“是嗎?我自己都不知道……”
[喫那個不如喫我的火腿啦!配着波爾多葡萄酒喫,那滋味簡直像登天似的!]
“怎麼辦呢?用布把頭髮纏起來會比較好嗎?”
“NO,NO,NO,你的回答總是NO!”
傑夫利笑笑。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那隻能撒個謊了。”
“撒謊?”
“編個來歷讓這裏的人相信你們那裏的人頭髮顏色都與衆不同。”
“原來這樣啊……”
海鬥覺得這個做法挺不錯的。
“首先要決定我是來自哪個國家的人。”
“以你皮膚的顏色來說……”
傑夫利摸着下顎說,
“說是西班牙殖民地來的比較自然。是在因斯帕紐沙島出生的人,被西班牙人買來做奴隸的。”
海鬥睜圓了眼睛。
“奴……奴隸……?”
“是啊。不久以前奴隸買賣還是西班牙人的專營,也有人被賣到拉羅舍爾來的,這裏的人一定不會起疑。”
沒發覺自己的話對海鬥造成了打擊的傑夫利繼續說下去。
“來自西印度羣島的人(印第安人)很少見,西班牙人一般是從貝寧等地購買黑人賣到巴拿馬等殖民地。我從奴隸販子那裏聽說,印第安人很不適合做奴隸,他們因爲西班牙人帶去的天花之類的疾病人口急劇減少,剩下的人如果被捕遭到不幸景遇就常常會自殺。”
繁榮的奴隸買賣業——這就是十六世紀黑暗的一部分。
海鬥也想起來,把船交給年輕的德雷克,令他得以活躍的喬.霍金斯最初就是個出名的奴隸販子。
雖然比起中世紀放鬆了一些。但伊麗莎白時代仍然是個階級社會。因爲身份、信仰的宗教、皮膚顏色的不同而受到差別對待也是當然的。誰也不會對此有疑問,只是平靜地接受對自己的待遇,對這個時代的人說“生而平等”只會遭到恥笑,並被當成瘋子。對從二十一世紀來的海鬥來說,這時的人與自己思考方式截然不同,離視奴隸制爲惡的思想普及還要等待幾百年的漫長歲月,更要犧牲無數人的生命。
(我的皮膚是黃色的,和傑夫利一比就更是明顯……)
應該是“爲了讓男人痛苦”纔對吧,文森特想。對他來說,除了妹妹瑪利亞這唯一的例外,與其他女人是無法結下令人心情安穩的關係的。不是誘惑與興奮,就是拒絕與失望,只有這樣而已。
“這樣說來穿漂亮衣服的事也就……”
“對,那真是讓人噁心的工作,就讓想做的傢伙自己去做吧。總之,我以名譽保證你的自由。”
“讓你看看我的自制心,我不會做的!就算想做得要死,這世上只剩你和我兩個人,我也不會碰你一根手指頭!我的愛是留給西理爾的!”
“你要大破約嗎?”
“不!”
“那是因爲你軟得過頭了。”
傑夫利微微地苦笑一下。
[恩,我們要先出去一躺,不知什麼時候回來……]
“女人嗎。如今的女人真是比凡俗的男人們更有氣概得多,法國的皇太后也好,英國的女王也好,都是這樣。”
(不要……)
“我知道,可是,你真的這麼做過嗎?”
傑夫利.克洛福德富有進取性,對未知的東西不抱偏見,即使自己喜好打扮,但決不會只以外表判斷他人,無論是粗魯的一般水手還是技術熟練的老船員,他都不會輕視,是個完全的實力主義者。
根本不理解文森特心情的迭戈又以尊大的口吻說下去。
“慾望的強弱每人不同的呀!”
(那只是單純的慾望而已,傑夫利自己也說過的,那不是真正的愛。)
海斗的突然止步讓傑夫利驚訝地回過頭去。
“喫了東西之後我們趕快去購貨,不在明白之前把所有的東西都買好不行。”
“那只是編出來的而已,並不是真讓你當奴隸啊。”
傑夫利兩手抱頭,揉亂了一頭亮麗的金色長髮。
看到海鬥拉下風帽後的樣子,老闆娘瑪爾多褐色的眼睛中泛起驚愕的神色,但她很審慎地沒有追問,她帶着兩個人看了所有的空房,傑夫利挑了最大,從窗口就能看到海的一間。
傑夫利彎下腰,注視着海斗的臉。
瑪爾多把海鬥從頭打量到腳。
海鬥縮起身子。
“我在想,變成奴隸有多可怕……”
“說自己不能要那麼高的待遇,在地板上鋪些乾草就好。”
[是主人賜給的,老爺是普茨茅斯衣服最多的人,稍穿舊一點就讓給傭人們。]
海鬥現在明白了,以那捷爾路法斯爲首的所有船員會打心底尊敬船長絕對是有理由的。如果才華橫溢的人被派到愚鈍的上司手下,他們會無法忍受那種沒有目標,碌碌無爲的生活。所以對能幹的那捷爾他們來說,給予他們大顯身手機會的傑夫利是個理想的頭領。
海鬥在口中反芻着這些僞造出來的話,既然傑夫利與德雷克都會相信,那拉羅舍爾的人們多半也會相信了。在他們的時代,世界上還殘留着許多未曾到達的地方,更有許多的祕密。
“喂,我真的不睡地板不行嗎?”
傑夫利抱怨道:
這是妄想的執念。海鬥背向傑夫利,心想自己一定是被什麼附身了,不能再想下去。但海斗的心仍然想着傑夫利,就像影子或者亡靈一般。
海鬥點點頭。
“你這麼做的話,我就要告訴水手長,你和他說好了不會揹着他們去胡搞的吧,那就請忍耐一下好了。”
的確如魚店老闆所說,“海鷗旅店”是個雖然古舊但很清潔的地方。
海鬥鬆了一口氣,雖然對瑪爾多很抱歉,但實在是不想用乾草和牀單湊合啊。
[知道了。]
“是這樣嗎?”
海鬥點點頭,忽然又想起傑夫利在小船上說要買一件喜歡的東西送給自己的。而且要什麼都可以。但海鬥想的東西是得不到的,現在雖然有從心底想要的東西,但這東西在拉羅舍爾是沒得賣的,而且無論在哪裏也買不來。
“恩。”
傑夫利仰天長嘆。
兩人再度向前走去。
“這是真事啊。”
[那怎麼身穿着這麼漂亮的衣服?]
文森特露出憂鬱的笑容。
“普茨茅斯的商人,經營羊毛紡織業,生意做得很大。”
“這樣下去,我跟你睡的時間比跟西理爾睡的時間都要長了。而且和可愛的西理爾大不一樣,跟你一起一點樂子也沒有。可惡,今天晚上一定要去尋歡,好好地發泄一下……”
過了一會兒,平靜了一些的傑夫利這樣說。
(真好,在球之丘發現我的是克羅利婭號上的人們。)
[多麼令人羨慕的事啊!]
文森特向迭戈回過頭去。
“你是不是說錯了?應該是自制心的強弱每人不同纔對。”
“風向西……不,應該說是西北,對進港的人來說是好風,但出航的時候可不希望它繼續吹下去。”
“……”
身邊站的副船長迭戈.佩雷斯回答。他是個中等個子中等塊頭,有着細細的淡褐色捲髮和榛子色眼睛的人,也是菲利浦二世爲了完成任務準備的加雷翁戰船“聖恰克”號上的青年之一。國王給了文森特選擇船員的自由,但也沒忘了派個自己的耳目潛進來。
“螃蟹差不多快煮好了。”
[那就等二位回來之後再準備吧,航海之後自然還是要喫些熱騰騰的東西纔好啊。]
“是啊,就像多情的女人一樣,把船吸進港來又不許出去。”
女主人的周到讓海鬥泛出滿足的微笑,果然住在這裏是個正確的選擇。
“這種天裏碰見敵人就太糟了。”
“可是,做奴隸貿易很容易獲利是不是?”
但海鬥偷偷地在心裏說:不,這不是真的,也是我編出來的故事而已。
“也沒必要這麼緊張吧?昂利三世光忙着權力鬥爭就焦頭爛額了,哪有精力照顧這個小不拉嘰的港口,他現在操碎了心的不是那羣胡格諾,而是怎麼把盯兒子盯得死死的恐怖母親從權力中心裏拉出來。”
“你跟主人一起乘船到西班牙去。風平浪靜,航海非常順利,但有一天海平線上忽然出現了一隻船,是聖馬洛那些傢伙們,他們殺了你的主人,把你和財寶都掠走了。”
“只有讓男人監督着她們,她們才能完成本職任務。菲利浦陛下可不是‘凡俗’的男人,一定能給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伊麗莎白一個教訓的。”
[真是多謝您的親切了,女士。]
海鬥咬緊了嘴脣,他絕不希望是這樣,雖然明白自己與傑夫利對殘酷的看法不同,但真的不希望他做出踐踏他人意志的事情,弄髒自己的手。
“你還在擔心嗎?我是會守住約定的人,對不對?”
海鬥點頭,太好了,果然傑夫利是有着慈悲心的人,海鬥胸中堆積的陰雲一下子全部消散了。
等瑪爾多轉身出門,海鬥立刻轉向傑夫利。
傑夫利放開抓得亂糟糟的頭髮,像高呼萬歲似的高高舉起雙手。
[因爲我是主人的傭人。]
“放心吧,我對被誰所有與所有誰一點興趣也沒有。”
“繼續聊吧。到旅店之前我們好好地編一編。”
[晚餐是烤鹹肉與捲心菜湯,二位什麼時候來用餐?]
打開了窗子向外眺望的傑夫利閒閒地答。
雖然安下心來,但海鬥心中掠過一抹的失望感。愛,傑夫利的愛——西理爾與他一起,兩個人愉快地笑着,除了傑夫利外沒有能依靠的人了,但傑夫利的眼睛卻不只看着海鬥,那位如花一般嬌豔的少年演員的影子是不會從他心中消失的。即使與海鬥在一起,他喜歡的仍然是西理爾。沒有辦法的事,海鬥不能給予的東西,西理爾卻能毫無保留地給予傑夫利啊。
[要不要爲您的同伴準備隔壁的房間?]
“那你的職業哩?”
海鬥冷冷地道:
抬頭仰望翻舞的“雙頭鷲”——統治佛蘭德地區的西班牙哈普斯布克家族的旗幟,文森特.德.門多薩或者桑地亞納嘆了一口氣。
雖然對自己這樣說着,但海斗的心仍然無法平靜,滿是對西理爾嫉妒的旋渦。海鬥並不像西理爾一樣想與傑夫利做愛,卻想獨佔傑夫利。明明知道這只是自己一相情願的想法,卻不想與他人分享傑夫利,希望他只考慮着自己。
瑪爾多微笑了。
“說這說那的……真想教教這條麻煩的舌頭其他的用法。”
“可惡,爲什麼我身邊都是硬邦邦的傢伙啊?”
[你睡地板?]
“對拉羅舍爾那羣人的策略想好了沒有?”
[能請您多鋪一些乾草嗎?]
聽了海斗的話,瑪爾多的表情更驚訝了。
“是是,我是奴隸麼。
傑夫利眨了眨一隻眼睛。
“謝謝。”
(不被常識所左右,有着獨特的想法,某種意義上來說,算是個怪人吧。)
“撒謊這種事,就是要在謊話里加些真話纔可信啊。海盜們把你賣給聖馬洛的商人,你就在勞動的時候學了些法語,正以爲從此安定下來的時候,忽然商人死了,結果你被再次賣掉,到了我的手裏。”
海鬥把瑪爾多的話翻譯給傑夫利,傑夫利搖了搖頭。
“本來讓她們持有權力就是一個錯誤,神父大人也說女人是爲了安慰我們男人才被創造出來的生物。”
英俊而聰明的叛逆者——像傑夫利這樣的男人可不多見。對海鬥來說,也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類型。所以會感興趣,想要知道他的想法,比如對奴隸制的看法。霍金斯做的奴隸貿易法蘭西斯.德雷克也曾參與其中,那麼有機會的話,傑夫利也會參加的吧。
海鬥看着自己的手。不只如此,容貌也與西班牙人有着很大的不同,生在ZIPANGU這種邊境,又不是基督教徒,換言之,在十六世紀的常識中就是“劣等人種”。想象自己被剝奪自由,受到虐待,最後悲慘地死掉的樣子,海斗的脊背感到一陣惡寒,沒有發生這樣的事真是太幸運了。
海鬥猶猶豫豫地小聲說:
“反正又是牀借你一半吧?早就知道了。”
“怎麼了?”
[好啊,還有多餘的牀單,也給你鋪上吧。那我這就去煮螃蟹,稍過一會請到餐廳來。]
不,海鬥更正了一下,正確說來應該是他們的頭領是傑夫利這一點太幸運了。
但是,還有一個不解決不行的問題。
迭戈哼了一聲。
“大概吧。”
迭戈瞟了一眼文森特。
“莫非你什麼時候見過她?時不時說得好象跟她很近乎似的。”
文森特以冷冷的眼光逼視回去,只有傻子纔會在這種時候認真地回答。
“船長在任何時候都必須保持超然的態度,不可以與船員過分親近,否則就會失去緊張感,導致過失。爲了避免祕密的泄露,這是最好的做法。”
這是文森特上司與恩師阿隆索.德.路易斯常掛在嘴邊的話。
“知道祕密的人越少越安全,感情只會阻礙你分派船員危險的工作。嘴巴只是爲了下命令用的,而設立船長室就是爲了離開船員。船長是孤獨的職業,門多薩,只有能忍耐這種孤獨的人才能在大海上航行。”
文森特忠實地遵守了這些教誨,如果迭戈也想有一天擁有自己的船的話,他就必須改正如今這種輕薄的態度。
“閒聊等你登陸之後再說,我的船上不準有廢話存在。”
“是……”
這嚴厲的聲音讓迭戈表情一變,站直了身子。
“我們是軍人,我們的職責是正確無誤地執行命令,而不是推測命令的內容,至於我國的命運,交給神與陛下的御心就好。”
“明白,實在抱歉。”
文森特的視線從緊張的迭戈身上移開,在心中加上一句:不,還有一個人掌握着祖國的命運,那就是有着鮮豔紅髮的日報少年。
(海鬥……現在你在做什麼呢?)
看他最後一眼時,他昏迷不醒地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而讓他昏過去的人就是文森特。被海斗的言語激怒,一時忘我地做出了那種醜惡的行爲——回想起那時的事,文森特的身體就立刻被羞恥的火焰燒着,欺負弱者完全不符合文森特的爲人,最初是想幫助他的,沒想到會有這種預期外的展開,但是這也是狡辯,無論是故意的還是無意的,文森特對海鬥出了重手畢竟是一個事實。
(如果能再會一定要對他道歉,然後求他一起到西班牙來。)
這樣的話,海鬥會說“好”嗎?文森特皺起眉來,首先必須調查英格蘭人是怎樣對待海斗的纔行,他現在在哪裏?是受到了歡迎,還是被監禁了起來呢?
(沒有被粗暴對待就好了,可是知道他有預知未來的能力的話,粗暴的英國人也不會掉以輕心,這樣把他帶出來就成了難題。)
無論在怎樣的狀況下,也不能退縮,文森特早就下定了決心,即使明知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困難,這次的任務也一定要獲得成功,回應菲利浦國王的期待,將海鬥帶到艾爾.艾斯科利爾宮殿裏,讓他爲西班牙使用自己的能力,令西班牙獲得勝利。
“他是斯迪芬,在我們到這裏之前,剛剛看到了我們要找的人。”
雷歐的眼睛因爲期待而發着光。
那之後,文森特的身邊一直有雷歐的影子在,只有上次潛入英格蘭時是個例外——文森特認爲帶着小孩同行太過危險,但雷歐對此很不滿。
[你說什麼……?]
斯迪芬的臉上浮起些微的迷惑。
[斗篷有次掉下來,露出了那孩子的頭。雖然只是一瞬間,但我嚇了一跳,我看過很多國家的人,卻根本不知道那孩子是從哪裏來的。他有着像熟透的草莓一樣的頭髮。]
[小孩披着斗篷,看不清長相,但一起來的男人一點也沒有遮遮掩掩的意思。他模樣非常漂亮,說不定正是要別人看吧……總之是有些不可思議的組合。]
跪在文森特面前的雷歐好象在向神祈禱一般訴說着。
領航的小船接近了,把聖恰克號引導到碼頭旁的空位。
雷歐偷瞟了一眼斯迪芬,繼續說下去。
雷歐的母親瑪爾塞拉在小小的領地上像農民一樣勞作着,收成卻總是欠佳,一家人老是餓着肚子。因此,雷歐的發育很慢,實際十五歲的身體看來卻像連十三歲都不到,每次看到他用細瘦得皮包骨頭的手臂拼命地抱着自己的劍的樣子,文森特就會覺得又沉重又難過。
最後,文森特還是將他留了下來,因爲不想看到那雙閃亮的眼睛蒙上陰影。如果文森特把雷歐趕出去,那走投無路的雷歐會死在路邊的,他根本沒有走回故鄉的體力了。而有着妹妹瑪利亞因病死去過往的文森特,看到弱者或傷員就會湧起“這次一定要救他”的心情。雷歐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正刺激了文森特的弱點。
“謝謝您。”
“咦?”雷歐瞪圓了眼睛。
文森特的興趣被挑起來了。
[你知道他嗎?]
“我想成爲您的隨從,請您教導我成爲騎士。”
文森特問,斯迪芬遺憾地聳聳肩。
“如果能夠派上用場,我可以獻上我的生命,所以請你把我留在您身邊,我是騎士的兒子,與父親一樣,是爲了祖國作戰而生的,雖然我現在不會用劍也不會駕船,但我會拼命地努力學習。所以請幫助我,能幫助我的只有您了啊……!”
[男人是英國人。]
“是!”
“不在您身邊時,只要一想到您出了什麼事,我就會擔心得整夜睡不着。”
將眼光轉到鄰近船上的雷歐皺起眉頭。
[我很在意,就跟蹤他們去,然後……]
“我什麼都會做,只要是您的命令,無論什麼事我都會做的……”
看看少年指的方向,文森特答道:
“是啊,剛纔也跟他們擦身而過的。要在彎里長期停留,是捕鱈魚的嗎……”
隨從雷歐——雷歐那特.巴瑞拉抬頭仰望着個頭高挑的文森特,彷彿安達露西亞晴空般的眼瞳中閃着光彩,他對主人的誇獎高興極了。
“是的。”
文森特上次執行任務的時候也是用這種方法潛入成功的,僱來做假船長的也是同一個男人,名字叫斯迪芬.穆桑,是個手法熟練的間諜,平時在港口買賣東西,藉此觀察街上的人們。
[那真是世界上數一數二的不想再喫第二次的東西。]
(海鬥……是海鬥嗎?)
“能做到的話我也想這樣做,對徹底粉碎英格蘭人也一點沒有異議。不過等出了外海再說吧,拉羅舍爾的人可不喜歡自己的港裏發生什麼亂子,我也不想事情還沒辦完就被人趕出去。”
[我能理解他的心情。]
“你也一起登陸吧,雖然停不了多少時間,但可以放鬆一下,以後只怕會更辛苦。”
文森特抬抬一邊的眉毛,用法語回答:
雷歐也微笑了起來。
[他、他有着比丹麥人還要通紅的頭髮。]
[那個一起的傢伙好象發現了,不能再跟下去,反正在港口監視一定能看到的,英國船還停在那裏沒動地方。]
“是主人命令你不得跟來的,難道你的任務不是忠實地服從我的命令嗎?”
[那是些奇怪的傢伙們。]
“如您所說,可是我不想被一個人留下來。”
“是的。要死的話,也請讓我跟您一起去,所以我不想讓您把我扔下,沒有隨從的騎士就不是騎士,沒有主人的隨從也不是隨從了。求求您,不要讓我成爲這種半調子的人吧。”
“那是英國的……該受懲罰的異教徒們的船。”
“這,這沒什麼,可是,怎麼了?”
“你是第一次到法國吧?”
斯迪芬大笑起來,
[他們現在在哪裏?]
背後傳來了柔和的聲音,文森特回過頭去,表情微微地和緩了一些。
“給他們的船來一炮就好了,如果我是船長,一定讓……襲擊西班牙人的這些傢伙整個沉進海里去。”
[是是,您還是一樣熱心工作呢。]
[是哪國人?]
[捉住那兩個人,監視回船與出入的人,你也一起來,如果有事,乾脆就一起出航了。]
文森特的心臟激烈地跳動起來,極其少見的鮮紅色頭髮,這與自己在尋找的人物特徵完全一致。
[本來還想好好地給你介紹個好住處的,‘海鷗旅店’,那裏的飯菜很好喫呢。]
但是,如果真的是他的話,爲什麼會在拉羅舍爾呢,和他在一起的“模樣非常漂亮的英格蘭混蛋”又是什麼人?他是怎麼對待海斗的?既然帶着他走在路上,就是有一定的自由了——文森特尋求着一個個浮出的疑問的解答,不去確認是不行的,那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海鬥.東鄉本人呢。
文森特回頭看着那艘還停泊在原處的英國船隻。
斯迪芬苦笑一下。
想不到這隻船在這裏停泊的理由,這行爲說不定有什麼意義在裏面,如果有的話那是不是很不得了的事呢,莫非——這種疑惑無時無刻不咬齧着文森特的心。
[下次來再去一躺好了,我可不是因爲錯過一頓好飯就後悔一輩子的人。]
帶雷歐上船的事毫無問題,西班牙海軍是許可有地位的人帶相應的隨從乘船的。所以航海長文森特的申請馬上獲得了批准。
無論文森特怎樣說服他,雷歐就是不放棄,最後終於成功獲勝在這任務中隨行了。他會出現在聖恰克號的甲板上,正是因爲如此。
“要回聖恰克號上去了,雖然對你很抱歉,但觀光必須中止。”
“哎呀呀,這就是說我爲了讓你繼續照顧,發生什麼都必須活下去的意思?”
“可是這裏是法國啊,是不是人錯人了?”
(他們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但是相反地,嚴酷的生活令雷歐的精神磨練得遠超常人。他身爲榮譽的巴瑞拉家庭的繼承人,下定決心一定要成爲合格的西班牙軍人。當他聽說同鄉的青年在海軍中獲得成功的消息後,就不顧瑪爾塞拉的阻止離開了家門,獨自來到加的斯尋訪文森特。
剛剛回國時,雷歐這樣說。文森特笑了。
“即使我發生什麼,那也不是遠隔一方的你的責任啊,不用這麼擔心的。”
(出了港,我們就可以降下佛蘭德的旗子,打上這個城市的旗號,即使是嗜血的英國人也不會攻擊同樣爲天主教作戰的人吧。)
文森特頓時臉色大變,一把抓住斯迪芬的手。
“原來如此。”
留下雷歐後,文森特發現了令人高興的誤算。洗乾淨那滿是塵埃泥垢的身體,穿上象樣的衣服後,雷歐居然是個意外漂亮的少年。那被塵土蓋得成了茶色的頭髮原本是蜂蜜一般閃光的金髮,原本營養不良蒼白的皮膚在喫了幾頓飽飯後也泛起了血色,看到雷歐的變化,文森特很高興。畢竟要一天二十四小時生活在一起的人還是順眼的好一些。
“沒有能完成我的任務,我很後悔。”
“明白了,樂趣還是留到最後吧。”
[哎喲喲,這不是這不是……]
斯迪芬的臉都扭歪了,甩開那隻鐵鉗般的手說。
雷歐歡天喜地看着碼頭。
雖然不想這樣做,但既然答應了他,不帶他也不行。英國人也不會想到被通緝的桑地亞納會帶着小孩子來吧,一定會嚇一跳的——文森特自言自語道,向身邊的少年回過頭去。
[果然還是中有懂行的人才識貨啊,今天還有個聞到味道就會跳開的少爺來這裏呢。]
文森特點點頭。他也聽說過一帶的海域有不少暗礁,無論事態怎麼緊急,也沒有誰敢夜間出航。
[對。]
“那個拜託了。雷歐那特,你人如其名,有着獅子一般的勇敢。”
[哦。]
斯迪芬眨眨一隻眼。
“法國國王又管得很嚴,無法從附近的城市買木材。”
文森特轉頭看着愕然的雷歐說:
文森特莞爾一笑。
“從這裏看,陸地上只有岩石而已。”
“是漢薩同盟。北海一帶城市的商業組織,那中間有流貝克的船吧,是來賣木材的,這附近很難弄到可以做船材的優質樫木與樅木。”
文森特披上最喜歡使用的斗篷,露出微微的苦笑。
[是愛上我的乳酪了吧,老爺。]
雷歐與文森特同樣出身與雷伊諾沙的騎士家庭,也同樣在被派遣去鎮壓叛亂的父親戰死以後就過着三餐不繼的困苦生活。
(看來我對雷歐的請求真是很弱呢……)
“好多沒見過的船啊,那是哪國的旗子?”
文森特點了點頭。
鄉村騎士的收入是很微薄的,根本不可能存下多少錢來,在相似的家庭環境中長大的文森特完全瞭解那種生活。
“主人,斗篷我爲您拿來了,現在要下船嗎?”
但文森特注意到了一件事,那就是他看着自己的眼睛——只有那雙明藍色的眼睛是那般澄澈,彷彿寶石一般閃閃發光,它映出了雷歐的熱情、智慧與對未來的希望。
一個男人忽然出現在完全無視一樣樣遞到眼前來的花與食物的文森特面前,要找的人來了。
當然,文森特對這個突然出現的少年頗爲困惑。騎士來做自己的隨從,這句話簡直無法想象,陸軍雖然還繼承着這古意昂然的傳統,但自己是海軍士官,乘船和騎馬之間的差別畢竟還是太大了。這樣想着,文森特拒絕了他的請求,不過,其實還有一個理由讓文森特把雷歐轟出去,那就是從他身上發出的難忍的惡臭。雷歐花了相當長的時間徒步走到加的斯來,髒到連那些對窮人很寬容的教士們都拒絕他留宿的地步。
“而您也如名字一般,征服敵人,讓他們喪膽。”
“是啊,你真聰明,雷歐。”
特意在拉羅舍爾靠港是爲了招募船員,不過不是爲了操船,而是要找那些爲西班牙工作的間諜。爲了能平安地潛入英國,他們不得不做些奇怪的變裝,而那張新教徒的假面就是最適合的掩護。
“莫非,這位商販就是我方的間諜?”
“所以要去確認!用自己的眼睛!”
雷歐好象被罵了一樣垂下頭去。
“我、我知道了,對不起,說了多餘的話。”
看來口氣太強烈了些,文森特不想嚇到雷歐的,他反省了自己的態度,改用平穩的語氣說:
“如果是本人就好了……我無論如何希望是他啊。”
如雷歐所指摘的,這裏並不是敵人的領地英格蘭,很明顯,要奪取他的話,在這裏會容易得多,最讓人高興的是連尋找海鬥住處的時間都可以省掉了。
(那英國人沒想到還有人盯着海鬥吧?只有兩個人在外面走實在是太輕敵了,還是說,這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大膽男人?)
文森特輕蔑地歪了歪嘴,哪個都無所謂,輕敵的話一定馬上叫他後悔,要比膽量的話,自己也絕不會輸給他。無論怎樣都要把海鬥搶回來,英國人也會發現海斗的能力,所以一刻也不能耽擱。
(他的力量是應該爲西班牙使用的,絕不允許其他國家奪走!)
最初發現倒下的海鬥照顧他的是自己,那麼他就應當處於自己的保護下才對。文森特如此深信着,毫不懷疑。
蘭托克的葡萄酒,夏拉德的白蘭地,鹹肉,幹鱈魚,還有海鬥要求的蘋果,再加上傑夫利買來修主桅的木材,所有的東西買齊集合在港口後,兩人再次僱了小艇做運輸船。
[那邊停的船是克羅利婭號,請雲過去,裝船時請聽叫路法斯的人的指揮。]
聽了海斗的話,船主點了點頭,聚集起手下的搬運工來,開始把山一樣的東西向甲板上裝,
“只剩下水了,明天能早點運到就好了……”
傑夫利念着。
貴重的清水要從夏拉德河中汲出,目前正在裝桶。
“因爲用的是完全乾燥的桶子,所以放三個月不成問題。賣水的人是這麼說的。”
海鬥抬頭看着傑夫利的側臉。
“三個月嗎?這樣就可以安心了。”
“啊,多半在水變壞之前就可以回普利茅斯了。”
傑夫利的拇指撫過海斗的臉頰。
[太好了,這對我來說非常必要。]
海鬥看着他,眼睛裏閃着光亮。
現在該說的應該都說完了,但尤貝爾沒有回去,搖晃着熊一樣的身體,躊躇着問:
海鬥聳聳肩。
[沒問題,我主人也說想要先用飯的。]
[放在哪裏好?]
傑夫利問。
這是在問可不可以英國貨幣支付。一埃居等於一鎊,金幣的價值在各國是相等的,沒有做現代那種複雜換算的必要。和傑夫利一起轉了這半天的店,海鬥也明白了這個問題,但是,
“啊啊……”
“靴子我有了;和你不一樣,我絕對不會適合戴胸針的;戴圍巾我會喘不過氣來,所以都不喜歡。還有,帶着武器走路的話,萬一受傷怎麼辦?”
[那個小鬼!別亂碰要賣的東西!]
海鬥聳聳肩:“不是已經買了蘋果麼,那個就可以了。”
“的確,你和我們不一樣,被人用奇異的眼光看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但是,你不是有着沒必要介意外表的超常能力嗎?所以根本沒有害怕與人不同的必要。而且你也有人支持保護啊。”
[恩,請放在暖爐旁邊吧。]
[你真幸運,因爲聖馬洛老爺學到了法語,又被現在的主人這麼看重。你的壞運氣一定已經全散光了,以後會更受疼愛的。]
“說來說去還是個象女人一樣挑剔的傢伙。”
“可是?”
海鬥衝到架子旁,拿起那個塊狀物。這個莫非是……
[我知道了。]
“買什麼?”
[這是不是肥皂?]
“隨你吧。”
[現在正在做飯,爐竈都佔着,能不能過一陣子再準備熱水?]
“怎麼了?”
“哎呀呀,還沒洗夠啊,喜歡乾淨也該有個限度吧。”
傑夫利向店主點點頭,傳達購入的意思,再看向海鬥。
“那是大家喫的東西啊。”
海斗轉頭看着傑夫利,熱切地訴說着:
海鬥以爲難的表情說着:“如果航海長知道爲了我花了兩個英鎊的話,他又要生氣了!”
“但我看來啊,爲了不知能不能活到的將來存錢導致現在不能行樂,這太沒趣了。而且我也不想看着你被幹掉,所以絕對不會說出去的。”
“是問你的身份吧。他還相信你嗎?”
[兩個埃居。]
傑夫利微笑起來。
“買吧!”
傑夫利歪歪頭。
傑夫利點頭問道:
[瑪爾多說你們是不是雷巴求人,請問到底是哪裏人呢?]
“這樣自然地就認爲‘哦,是奴隸啊’,還是讓我覺得很不安。這個世界的人不會平等地看待我們的。”海鬥浮起虛弱的笑容,“與別人不一樣是件很可怕的事。”
[用這個馬塞出品的好,這個肥皂是給羅旺公爵夫人特製的,聽說是皇太后陛下推薦給她說對皮膚很好。我是不太明白詳細的製造方法,不過似乎是橄欖油和灰做出來的,聽說這個方子原本是阿拉伯的異教徒們那裏流傳過來的。]
“好,那我們回旅店吧,你急着洗澡,我是等不及要喝葡萄酒了。”
海鬥暗子感謝安拉真神。數學、化學、文學——中世紀的時候伊斯蘭教徒們擁有着遠超基督徒的文化,醫學也不例外。他們鼓勵入浴,知道保持身體清潔有利血液循環,是保持身體健康的第一步。另外,海鬥也要感謝對時尚和美容十分敏感的法國人,和他們比起來,果然英國人還是太不拘小節了一些。
認定海鬥是個好客人的店主又取出了好幾個小小的陶瓷瓶。
“謝謝!”
“我不需要榮耀,只要平安無事地活着就好。”
[我賣香辛料,也賣肥皂。]
他惡作劇地擠擠眼,海鬥苦笑起來。自己也是和傑夫利一樣的類型,所以對他的話頗有同感,這一次還是老實地接受他的好意吧。
“我想沒問題,可是……”
傑夫利轉過頭來,捕捉住海斗的視線。
“買了肥皂接着就該說要洗澡了吧?回旅店讓老闆娘準備好了,克羅利婭號上沒條件麼。”
傑夫利用兩手捧起海斗的臉,轉向自己這一邊。
[請小心不要打溼柴禾。]
“我可是難以忍受與別人相同。”
眺望着窗外的傑夫利問:
傑夫利走到低着頭的海鬥身邊。
海鬥搖搖頭。
“兩、兩個金鎊……!”
“這裏是白人的國家,你是白人,不用擔心被差別對待纔會說得這麼自信。”
“薰衣草油還是不用了!馬塞肥皂也只要一塊就好……”
“也許是這樣沒錯,但多數並不意味着安全。和他人沒有區別就是平常,既然有無數可以替換的,自然不可能被重視,只會被比自己更有力的人利用而已。就像傳言時累死了就換下一匹的馬一樣。”
[對、對不起,可是……]
[真棒!]
海鬥好象在品味一樣地低聲說:
[再給戀人帶瓶玫瑰油怎麼樣?也有紫羅蘭和薰衣草油的。]
“啊……是啊。”
聽了價格,海斗的臉色都嚇青了,太貴了,不普及的奢侈品怎麼會這麼貴呢,這個價錢可以買好幾桶鹹肉了!海鬥慌忙拽住傑夫利的袖子。
傑夫利皺了皺眉。
[對,是荷蘭產的洗衣肥皂,它可以讓白衣服變得更白喲。]
[能用來洗身體嗎?]
“多買點的好,拉羅舍爾可不是說來就能來的。”
[是嗎,飯菜很快就好,隨時可以下來用餐。]
“還想要薰衣草油……可以嗎?”
店主不高興地叫。
店主挑起眉毛,打量着斗篷拉得低低的海鬥,是覺得這個問題太奇怪了嗎?但他沒有多問,從其他架子上取下一隻有着厚重蓋子的箱子,打開讓海鬥看。看來對店主來說,做生意纔是第一要事。
“鎊?”
“這又不是公款,是我從自己懷裏掏出的錢啊。”
似乎兩個“新面孔”的傳言已經傳開了,海鬥於是把傑夫利事先排練好的那一套拿出來,果然尤貝爾沒有見過西印度羣島的人,很痛快地接受了海斗的說明。
“肥皂,可以洗身體洗衣服。”
店主“怎麼到現在才問”地苦笑起來。
“我一定好好珍惜。”
傑夫利聳了聳肩。
看着滿足了自己的好奇心轉身回去的店主背影,海鬥嘆了口氣。
海鬥打從心底叫着。
這個桶就是當時的浴缸了,盤腿坐在裏面差不多水沒過腰的深度。海鬥非常懷念在克利斯託弗住宿舍時可以伸直雙腿的浴缸,可是現在容不得有什麼意見,就算只能擦擦身,總比完全洗不上澡的好。
“海鷗旅店”的老闆尤貝爾搬來了一個大大的桶。
海鬥仰頭望着傑夫利。
“你既然與胡格諾們一樣精通聖經,一定知道約瑟的故事吧。因爲他俊美聰明得超乎所有人,兄弟們嫉妒他,把他賣到埃及去了。但他的主人埃及法老愛惜約絲的才能,將身爲奴隸的他提拔爲重臣。孤立也許是可怕的,但是,也可能得到他人無法企及的榮耀。”
“您真好象一位天使,船長!”
“哦。”
“在我的國家這很普通!馬塞肥皂兩塊……不,要三塊,還有荷蘭肥皂一塊。”
最喜歡的薰衣草——海鬥發出了感嘆的聲音。
“有這個可能,那捷爾最重視的是‘老了之後的安定’。一文不名地悲慘死掉的海員多得是,那傢伙很擔心我會成爲裏頭的一個。啊,他這種心意我很感謝啦,不過……”
傑夫利以大大的手拍了拍海斗的背,催他往前走。
[對了,這裏到底是什麼店?]
傑夫利苦笑。
“這是至高無上的幸福了,在這個動盪不安的世界裏,想要不受誰的威脅活下去簡直是不可能的事。”
“你到底喜歡什麼呢?西班牙的皮靴?佛蘭德的胸針?里昂的圍巾?還是凱倫鐵匠打的短劍?”
兩人之間產生的隔閡因爲繁忙的購物不知何時消失了,海鬥微笑起來。的確,爲不在這裏的人而生氣實在是很傻的一件事,傑夫利並不把海鬥當下人對待,而且至少今天一天可以獨佔他,如果還有什麼過多要求的話就該遭天罰了。
海斗的話忽然斷了,在一家店前站住了腳,凝視着陳列商品的架子。
“他會說‘是你讓船長亂花錢!’把我殺了的!”
“聽你這麼說,英國的女人很難伺候嘍?我可不是……”
店主用粗麻線把洗衣肥皂捆緊,切成小塊,然後再把馬塞肥皂用布包好,遞給海鬥。
“好,現在我們去找你想要的東西吧。”
但是,傑夫利已爽快地付了錢接過商品。
傑夫利哀傷地點頭。
“有我站在你這邊,還有聖法蘭西斯。”
海鬥點點頭,垂下眼睛,他很明白傑夫利會保護自己,但他的這番話只會讓海鬥更沮喪。
(果然,沒有任何能力的我是沒有存在價值的,雖然我自己很明白這一點,但從他嘴裏說出來還是太受打擊了……)
面對現實的時候到了,海鬥對自己說。不要再做會得到無償的好意的美夢了,不去期待的話就不會失望。自己爲英格蘭提供有利的情報,傑夫利才能保護自己,雖然沒有落在紙上,但這就是合約一樣的存在,至少比起單純依賴善變的人心來安全多了。
(是啊,首先得活下去纔好,只要活下去,說不定能回到原來的世界去吧。)
海鬥把這種可能性當救命稻草,儘管有着諸多不滿,二十一世紀總比現在自由平等得多。雙親會無條件地保護海鬥,雖然自己沒有特殊的才能,好朋友和哉也會和自己在一起。原以爲這些都是理所當然,現在卻想從心裏感謝他們,所以在再一次看到他們的臉之前絕對不能死,一定要回到這些真心愛着自己的人們那裏去。
這時,臉頰上又傳來傑夫利手指的感觸。
“還有什麼問題嗎?”
海鬥抬起頭,望向那雙藍色的眼睛,問題是很明顯的——但就是說了也不會有什麼改變。海鬥被放進了這個環境,如果拒絕了對方就毫無依靠可言。不能滿足於如今的現狀,爲了求得更好的狀況要不懈地努力纔行。日本雖然有“討飯太上心反而得的少”的說法,但這裏是歐洲,什麼都不做就什麼也得不到,看清身邊的情況,把別人對自己的好記在心裏,海鬥除了這麼做也找不到其他在傑夫利面前立足的方法了。
“沒什麼……我只是覺得,我們還要在這裏站多久?”
海鬥裝作不在意地聳聳肩,傑夫利抬抬嘴角。
“下去吧,雖然對咱們的廚子不好意思,但喫慣了老闆娘的飯菜可能會不想回克羅利婭號呢。”
報以一個同意微笑的海鬥像平常一樣跟在了傑夫利身後,極力隱藏住自己的傷心。
晚飯過後,傑夫利跟尤貝爾喝着酒,海鬥先告別他們,幫瑪爾多把熱水搬上樓。
“呼……”
兩隻手拎着沉重的水桶在廚房和房間之間跑了三個來回,腿腳累得要命,正按摩着僵硬的大腿肌肉時,瑪爾多說:
[是坐船的常見毛病啊。]
[啊?]
海鬥喫了一驚。
[坐船的時候很少走路吧?等注意到的時候腿腳已經變弱了。]
“恩……”
“Tonight……”
瑪爾多不好意思地笑笑。
注意到了海鬥執拗的注視,傑夫利說。
“反正都能洗就是。”
海斗的視線緊隨着傑夫利的動作,幫他換衣服的時候沒有注意到,原來他身上到處都是傷痕,舊傷,新傷,小傷,大傷——海斗的目光停在他肋邊刻下的攣縮的傷痕上,再也無法轉開。
“熱水冷了。”
由於胡格諾教徒的謹言慎行,瑪爾多的話在途中停止了,她的臉變得通紅。
“都是男人,有什麼好害羞的。”
“這是爲了彼此啊。”
看來海鬥總是讓瑪爾多大喫一驚,這也是當然的,誰又聽說過奴隸在主人之前享受洗浴的呢。
[才、纔不是!老爺他是真的心胸寬廣!]
[備用的熱水也準備好了,擦身體的布在牀上。該弄的都弄好了,接着只差叫你主人來了。]
傑夫利皺起眉頭,再次把視線轉向海鬥,那深藍色的眼瞳中毫無一絲醉意。
“我不是早說過了嗎?”
(死……如果他真的死了又怎麼辦呢。)
瑪爾多眯起眼睛來。
(必必須採取點什麼手段纔行……)
[神啊,請原諒我思考淫邪的罪吧。]
“稍等一下吧,如果瑪爾多還醒着,我請她再燒些水來。”
“的確很快樂啊。”
[用過的浴桶放着就好,明天清掃房間的時候我們會一起收拾的。那麼,晚安了。]
“兄弟,你是隻只會吵鬧的小雞,要成爲大人物,就要通過路上橫着的無數難關,別羞怯着不敢露出你沾滿泥巴的臉。來吧,大家一起唱吧!我們會把你徹底撼動!——這個怎麼樣?”
傑夫利抬起手來擦着胸膛說。
[怎麼說好呢……航海中沒有女人,他們就對男人和動物……]
要說明太麻煩了,海鬥就點頭冒認。
“太棒了!我不用說,連路法斯也一定會喜歡極了的!”
海鬥慌忙叫住老闆娘。
海鬥選了QUEEN(皇后樂隊)的“don’tstopmenow”。
傑夫利轉回身來,看到暖爐前站着的海鬥,苦笑起來。
傑夫利在脫衣服,上衣飛向左,褲子飛向右,不知爲什麼,襪子飛到海鬥頭上來,海鬥一邊忙不迭地把它攔截下來,一邊想:看來傑夫利喝白蘭地喝得興高采烈的樣子。
問題是,自己能平安無事地到他那裏去嗎?海斗的腦海中浮出那捷爾那張端正而冷漠的面孔,航海長從不相信海鬥,至今仍懷疑他是敵人的間諜,毫不掩飾自己視海鬥爲災厄,想把他從克羅利婭號上趕下去的態度。如果最好的朋友傑夫利死了,那捷爾的憤怒與悲傷一定會發泄在海鬥身上。
海鬥接過布,仰臉看着傑夫利。
不顧海斗的阻止,傑夫利脫去全身的衣服,然後,還沒等慌忙的海鬥把視線轉開就坐進了浴桶裏。
主音弗雷迪一直輕快地歌唱着——今夜是多麼地歡愉,世界在不斷地反覆着,我沉醉於狂喜之中。所以不要打擾我,不要給我降溫,因爲我是如此地如此地快樂。
“我也要洗澡。”
“你不轉過去嗎?”
“衝到敵人的船上做白刃戰的時候,甲板很滑,我摔倒了。正要翻身爬起來,上面就一劍刺下來,我拼命地縮起身子,才只受了這種程度的傷。”
爲了不出現那種狀況,要想出對策,海鬥想。當然最好就是傑夫利一直平安無事下去,然而人生中會發生什麼是難以預料的。
海鬥脫下衣服放在牀上,拿了用布包好的肥皂和裝着薰衣草油的壺,向木桶走去。
“哦,好窄啊。”
“唔唔……”
“呼~~,好舒服啊~~~”
傑夫利發出感嘆聲:
“你擔心我?”
那就徹徹底底把自己洗乾淨吧,海鬥把肥皂從頭抹到腳,然後把清水澆下來,這中間還不得不把要滿出來的污水掏出去。真是夠麻煩的入浴,不過海鬥用手掌撫摸着溼漉漉的頭,擦拭着臉上流下的水滴,滿足地呼了口氣。無論怎麼辛苦,能換來這種爽快感也是值得的,就好象脫了一層皮,生出了翅膀一樣,身體和心都變輕了。還是唱歌最符合現在的感覺吧,那麼唱什麼好呢?
“熱水已經有點冷了,而且是我洗完之後的髒水……”
海鬥不寒而慄,怎麼想那捷爾也不會送自己到英格蘭的至寶德雷克那裏去。他根本不知道海斗的“能力”,又絕對不是會照顧一個沒有價值的人的類型。
知道這不是真正的病,海鬥長出一口氣。的確像瑪爾多所說的,因爲暈船的緣故,自己在船上走動更少,體力變差就更容易受傷。爲了自己,以後還是多運動的好。
微笑一下,海鬥心想,
看來傑夫利把這當成預言了,海鬥慌忙否定。
海鬥嘆了口氣,沒辦法,和醉漢打交道真累啊。
“什麼事?”
(我多半會被德雷克帶走吧,可是……)
傑夫利正在洗身體的手一下停了下來,靜靜地看着海鬥。
(他也許真的會把我從船上推下去,沉進海鬥餵魚……不對,他是很會算計的人,說不定會把我賣去做奴隸……)
“你是說得輕巧。”
“下次西班牙人會獲勝也說不一定。”
(沒辦法,沒想到他會這麼早就回來。)
“那是我的未來嗎?”
[那就好,我們很厭惡犯下聖經嚴禁之罪的人。]
海鬥盤腿坐下,雙手掬起熱水向肩頭胸口撒去。身體溫暖起來,神經也就放鬆了下來,甚至想就這樣睡過去,但海鬥明白會感冒的,還是強打精神向放在地板上的肥皂伸過手去。
傑夫利微笑着。
費了點勁把瓶口的封泥剝掉,濃郁的花香味立刻瀰漫在房間裏,海鬥愉悅地閉上眼,把兩三滴香油滴在熱水裏,然後,踏進了那個不他的桶裏。
“看來我們要好好聊聊了,幫我把擦身的布拿過來吧,你也披上點什麼。”
被海鬥一瞪,傑夫利聳聳肩背過身去。
[你的主人對你是很好,但未免好得過頭了吧?你是不是掌握着他什麼弱點?還是說……]
[晚安女士。]
海鬥合上客房的門,鬆了一口氣。總算只剩自己一個,最幸福的入浴時間到來了。
“好了。”
“是西班牙人留下的。”
海鬥玩心大發,又唱了“wewillrockyou”,一隻手拍着澡盆的邊代替鼓點,另一隻手拍着胸膛。
海鬥也紅了臉,急忙否定,果然兩個人的關係在他人看來很容易誤解。
“別讓水冷了,快點洗吧。”
傑夫利挑起一側的眉毛。
“這不是和裸着身子沒兩樣嗎?快點蓋上被子,既可以擋住我好色的眼睛,又能暖和身子。”
那不是經過縫合的傷口,恐怕和吉姆那時一樣,是用灼熱的焦油烙燙止血的,這傷很接近內臟,當時就要了傷者的命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背後忽然傳來說話聲,海斗大喫一驚,連忙回過頭去,濺起很大的水花,原來是傑夫利在門口很感興趣似的看着。
(是啊,我都有一個星期以上沒洗澡了……)
“怎麼,有股奇妙的香味啊。”
“傑夫利。”
海斗的身體不禁微微顫抖起來,如果失去了監護人傑夫利,誰又會來照顧海鬥呢,至今以來模糊的不安化爲明確的恐怖重重地壓上胸口。
傑夫利走到牀邊,拿起擦身體的布遞給海鬥。
“不用了。”
“那是因爲你太大了。”
“那樣的話,換首拍子慢一點的歌不是更好嗎。”
“不,不是啦!只是以前是運氣好,下次萬一沒這麼幸運……”
(對不起啦,我撒了這樣的謊,弗雷迪。不過這也證明了你的曲子會超越時代被衆人喜愛啊。)
“真不知道你有音樂才能呢,下次起錨的時候就用你的歌作號子好了。”
傑夫利微笑了。
“哦,泡沫很不少嘛。”
“你,你做什麼?”
[請等一下!老爺說請我先洗的。]
海鬥把肥皂在兩手間擦着,把團團的泡沫抹在胸口上,很快泡沫就消失了,代之以黑色的污水從皮膚上流下來,看來自己髒得夠厲害的。
“剛纔是你自己做的歌嗎?”
“知道我的身份,給我安全保障的,就只有你和聖法西斯了,如果本來就很少的同伴再減少,我怎麼能不擔心呢。”
[啊?]
[哦……]
[那、那是什麼?]
很正確的提議。但正在走向牀邊的海鬥看了傑夫利意外的行動,一下站住了腳。
[船上的另一個毛病?]
“抱歉在你興致正濃的時候打斷你,還是快點出來吧。”
瑪爾多打量一下房間,滿足地點頭。
海鬥在心底悻悻地抱怨着站起來,迅速地洗掉下半身上打着的肥皂,出了浴桶,用柔軟的棉布裹住身體。
海鬥老實地說,
海鬥點了點頭,把瑪爾多準備的牀單卷在身上,走向傑夫利。
“出來之前不洗乾淨的話,身體會粘滑粘滑的。”
一邊與纏住手臂的牀單苦戰着,海鬥一邊把最後一桶乾淨的熱水——已經快變成涼水了——拿起來,澆在傑夫利寬廣的背上。
“剩下的我自己來。”
“啊。”
傑夫利站起身,清洗着腰以下的部分。
海鬥趕快把視線從他身上轉開,可是轉開前就把所有的部分觀察了個遍,連原來被木桶遮住的部分都盡收眼底,果然傑夫利哪裏都很了不起啊。
(我看什麼呢,笨蛋!)
海鬥一下紅了臉,心裏責罵着居然有着確認對方“那部分”幼稚興趣的自己,爲了遮掩通紅的臉頰,他在暖爐前坐下來。
“我也不是沒想過這樣的事。”
傑夫利用海鬥遞過來的另一張牀單遮住身體,坐在海鬥旁邊,在爐中跳躍的火焰照耀下,他的頭髮彷彿熔化的黃金一樣閃耀着。
“比如上次的風暴,我必須用全付精力去注意一個又一個發生的意想不到的問題,這樣一來,就沒法注意你了。”
海鬥聳聳肩。
“那也沒辦法啊,船長肩負着克羅利婭號全部的責任麼。”
“是的,但是如果那時你出了什麼事,那後悔也來不及了。而且,也不能不考慮你所說的:惡運來拜訪我的時候要怎麼辦。”
海鬥猶猶豫豫地說:“我,我不要你死。”
傑夫利苦笑起來。
“我也不要啊,但這並不是一個憑意志就能解決的問題。”
“可是,多注意一些總能做得到吧?”
“你怎麼說得好象水手老婆一樣。”
“已經要出發了?”
“怎麼怎麼,突然就哭……”
這時,海鬥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個想法。對了,那捷爾是絕對不會違抗傑夫利的命令的,所以只要下達“守護海鬥”、“在萬一的時候送他去德雷克那裏”的命令,他會拋下自己對海斗的感情,忠實地完成任務。
看着他的側臉,海鬥心想,這種“喜歡”是屬於哪一類的呢。傑夫利是自己的保護者,那麼應該和對親人的是同樣的吧?還是說,是對海之兄弟的友愛呢?再或者,是瑪爾多所說的“船上的毛病”?也許是全部的綜合也說不定。
“好,睡吧。”
傑夫利仰躺着,靜靜地閉上了眼睛。
“不對,該說我沒法把視線從你身上移開纔對。對我來說,這種感情也是初次體會到,所以我也在迷惑。大概是因爲你像初生的幼鳥一樣脆弱,我不能不多注意你吧。”
海鬥甩開傑夫利的手,憤憤地嘟囔。
“有我在……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是冷了吧,傑夫利下了牀,用毯子蓋好凱特的身體,然後爲了換掉渾濁的空氣,將窗板稍稍推開一些。
真是那壺不開提那壺,海鬥難以忍耐地他叫起來。
“那是因爲還有事情瞞着他。如果知道了你的實際身份,他對你的態度一定會改變的,別看他好象很兇,實際上是個大好人。”
“真是侮辱人!怎麼能還沒做就下結論。”
“不,我肚子餓了,正想去瑪爾多那裏找些東西喫呢,如果你閒的話就再睡一會兒好了。”
在至近的距離裏直視着那英俊的面容,海鬥想:
海鬥也仰面向天,閉起因爲大哭一場而澀澀的雙眼。忽然間,薰衣草的香氣撲上鼻尖,那是混合着彼此皮膚的味道、有着微妙不同的兩種香氣。聞着這另一種的味道,感到與傑夫利身體的接近,海鬥露出苦笑。隔開兩人的只有薄薄的一張牀單而已,的確傑夫利有在和極強的自制心呢。
“噓——”
他的動搖傑夫利也感覺到了,爲了能撐過彷彿冰凍一般的孤獨,無論做什麼也不會在意。但是,如果他真的和自己睡過了,一定會十分地失望後悔。凱特渴望的是心的聯繫,而不是肉體的交歡。傑夫利縱然一時能溫暖他的身體,但也沒有溫暖他的心靈的自信,所以只能極力壓抑住慾望,像平時一樣只睡在他身邊而已。失望很容易變爲對對方的憎恨,傑夫利不想失去凱特的好意,不想讓兩人好不容易培養起來的信賴關係只爲一夜的情事就毀於一旦。
“反正航海長我是敬謝不敏,那雙眼睛看我就像看囚犯一樣,讓我一想起要和他更接近就毛骨悚然。”
是的,即使那是因爲海斗的能力而來的,但再沒有什麼能比“我比誰都在意你”這種告白更能撫慰海鬥不安的心了。
海鬥搖搖頭。
海鬥在內心竊笑起來,的確那捷爾對克羅利婭號的任何船員溫和過,但船長是個例外,就是說,能壓制住那捷爾的,除了傑夫利再無他人了。
“不是和哉的錯……嗚……都是我……全都是我……不好……”
這樣的人再無他人了。如此想着的瞬間,海斗的胸中同時充滿喜悅與不安。怎麼辦呢,這樣下去自己會真心喜歡上傑夫利的,也許會比起誰來都更喜歡他,萬一,比起喜歡自己還更喜歡他的話——這是很危險的一件事。要活下去,就要把自己看得最重要,以自己爲第一考慮纔行。但海鬥隱隱地感覺到,自己在這樣想着,實際上就已經和傾心於傑夫利沒什麼兩樣了。
“那還不是因爲被你說的話嚇了一跳!”
“想起……朋友的事……他叫和哉……我們也像航海長和你一樣要好的……”
“可是,他也喜歡你吧?所以他現在也一定後悔在你旅行前和你吵架,不可能不原諒你的。”
“人都有做得來的事,也有做不來的事。看看你那細細的手腕,我就基本不抱什麼期望了,雖然從保守機密角度出發我不想這樣做,但一旦發生什麼事情我不能陪在你身邊的時候,還是有必要找一個代替我保護你的人,他得是身手好,又忠實執行我的命令的男人,那麼說……”
傑夫利嚇了一跳,伸手撫上海斗的臉頰。
(懦弱,你因爲寂寞就讀誰都能投懷送抱嗎?)
“心情好些了嗎?”
(真好……居然能睡得這麼毫無防備。)
說出這句話的瞬間,海斗的自制心消失了,雖然難爲情,但已經無法顧慮這件事了。自己強撐着,壓抑自己的感情,但是現在已經到了極限,不能再裝出不覺得孤獨的樣子。海鬥用拳頭敲着傑夫利的胸膛與肩膀,出聲地哭起來。
傑夫利搔了搔海斗的下巴。
“我說什麼讓你難過的話了嗎?”
海鬥不知道該做如何反應,只是眨着眼。傑夫利微笑起來。
我是孤獨的——會寂寞地直到死去。
不想計算答案的海鬥嘆了口氣。
(真是個讓人費心的傢伙啊,戀人的話還能找到下一個,而你卻無可替代。)
“那捷爾很頑固,但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一旦明白自己錯了,就會立刻改正,他有這樣的勇氣。除了他以外,再沒有能安心地把你托出去的人了,所以你也相信他好不好?”
“不要把什麼都放在自己心裏,我是你的同伴,有什麼想說的就說出來,辛苦的時候就來求助,我絕不會視而不見的。至今爲止,不是一直都這樣嗎?”
海鬥以不情不願的表情回答:“既然你都說到這種程度了……”
“太好了,我一回船就馬上和他說。”
傑夫利安慰地將嘴脣貼在海鬥溼漉漉的頭髮上,緩緩地撫摸着他的背。
凱特縮了縮四肢,團成了一個團。
那是不求回報的友情啊,海斗的眼中不由浮出了淚水。當它屬於自己時不知道它的價值,從心底渴望它時卻又無法得到了。但不能放棄,自己非常想與和哉再次相逢,如今忍耐終於超過了界限,眼淚忍不住落了下來。
原來他在擔心自己。海鬥驚覺,自己的心情確實舒暢了許多。
(如果是昨天的凱特,就算我就那樣壓下去他也不會拒絕的吧。)
“請別開玩笑了,我是真的在擔心啊。”
海鬥把臉埋在傑夫利肩上啜泣着。如果真是這樣就好了,但海鬥無法確認和哉的心意,兩人已經被四百年的時間之壁隔開了。
“就像昨天的約定,我會一直在你身邊,在任何情況下都會守護你。”
(傑夫利給了我最想要的東西,我還以爲永遠也得不到,快要放棄了呢……)
以手指沿着凱特下顎的輪廓描畫着,傑夫利嘆道:“比起那些來更加纖細的東西嗎……”
輕嘆了一口氣,傑夫利坐起身來,俯視着緊靠在自己身邊安睡着的凱特的臉,多麼安穩的表情啊。包裹着他的身體的只有一張牀單而已,而牀單敞開露出了那絲娟一般光滑的胸口,實在是充滿誘惑的樣子。
“他又不是自己希望流落異國來的……這未免太可憐了。”
傑夫利微微地苦笑起來,強壓住想要抱緊凱特的心,好象接受魔鬼的誘惑的聖人一樣不爲所動,這對自己來說未免是太難了一些。看來該好好獎勵忍住了的自己呢。
傑夫利用力地抱住了海斗的身體,將自己的嘴脣重疊在那顫抖的雙脣上。
一隻手就能捏住的脖子,浮出骨頭輪廓的肩,薄得可憐的胸口。傑夫利皺起眉來,身與心都還沒有成熟的孩子,卻掌握着英格蘭命運的一端,這是多麼危險而悲慘的事啊。如今凱特的心也很不安定,而這又是即使成人也會膽怯的沉重的負荷,弄得不好就此崩潰都不是不可能的。
一陣強烈的眩暈襲來,海鬥緊緊地閉上了眼睛,還來不及叫出聲,嗚咽就被封在喉嚨深處。傑夫利舔舐着海斗的嘴脣,在他微微張開口的一瞬間,舌頭滑進了他的口中。在這甜美而嚴厲的蹂躪中,海斗的眩暈感益發強烈起來。彷彿在品味海斗的嘴脣一樣,傑夫利停留在他的下脣上吮吸着,途中一道電流般的快感從尾骨直傳上來,海鬥無力地攀住了傑夫利的肩膀。
傑夫利撫摸着那頭大紅的頭髮。
(雖然那捷爾的確很強,而且對傑夫利也很忠誠……)
多麼堅定的信賴,海鬥十分羨慕兩人之間深厚的聯繫。自己也很想像他們那樣,但爲什麼就是做不到呢,胸口不由一陣痛楚,那一定是因爲兩個人的心不能接近的緣故。不,和哉想要靠近海鬥,而海鬥拒絕了他。
“恩……”
傑夫利笑得露出了雪白的牙齒。
“一起去吧,我也餓了。”
“……唔……”
“饒了我吧!厭惡我的人怎麼可能認真保護我!”
(用絕對不能違反的命令來束縛住航海長,這不是正好嗎。)
海鬥裝出爲難的樣子問傑夫利:“吶,真的嗎?航海長知道了我的真相就會對我好了?”
毫無抵抗,甚至放棄了抵抗的想法,海鬥完全沉溺在對方給予自己的東西里,傑夫利不是和哉,但他將溫暖分給海鬥,讓海鬥在一時間忘記孤獨。海鬥猛然驚覺,自己無法拒絕傑夫利,即使明白會暴露在傑夫利的慾望中,現在卻不能離開他。
“託薰衣草的功效,能做個好夢了呢。”
“現在你的朋友一定也在後悔呢。”
海鬥咬緊了嘴脣,原本要從那捷爾手中保護自己的話題怎麼會轉到這種完全相反的方向上來呢,難道自己還能拜託要除掉自己的人來當護衛不成?
傑夫利點點頭。
就好象讀出了海斗的心一樣,傑夫利對他是說:
海鬥因爲自我厭惡而咬緊了嘴脣。
(喂,你不是知道的嗎?儘管那並不是你所希望的答案。)
“那又是什麼事?”
(即使這樣,和哉還是原諒了我,向我伸出了手。)
“還是偶爾發泄一下的好。人的心就像帆一樣,一直繃得緊緊的只會讓航速變慢,放鬆些才能孕滿風前進,你也需要這樣的放鬆啊。”
唯一無二的寶物——如果凱特是女王所有的那塊“黑太子紅寶石”的話,多少還更容易一點。東西不會有不平之鳴,也更不容易受傷。
陽光透過窗板的縫隙射進來。
海鬥緊緊抓住傑夫利披着的牀單。
(傑夫利總是這樣,把對我來說真正必要的東西給予我,一直都是……)
看着呆然點頭的海鬥,那深藍色的眼中閃過苦笑的意味。
傑夫利把海斗的身體拉到身邊,吻上他濡溼的臉頰。
這任何情況也包括傑夫利自己,除了凱特所希望的,其他什麼也不施加於他,讓自己永遠戰勝自己的慾望,凱特的存在正是爲了鍛鍊傑夫利的心。
“……他……”
“可是,我到這裏來之前吵了架……就這樣……沒法……和好了……”
“是嗎?”
(我沒有相信和哉,覺得他是因爲父親在我爸爸手下工作的原因才勉強接近我的。)
“你洗澡的安排裏還包括這麼了不得的事嗎?”
“是誰?”
自己這樣說的時候,和哉臉上浮起的又失望又憤怒的表情令海鬥終生難忘。海鬥踐踏了他的好意,在他的心上留下了深深的傷痕。一想到這傷痕恐怕很難消失,海鬥就恨不能掐死自己,即使現在胸口還在作痛,但自己沒有裝成受害者的權利。
在火光的照耀下,傑夫利的面容是那樣安穩溫和,包住自己臉頰的大大的手掌溫暖得令人嘆息,海鬥閉上眼睛,沉浸在這感觸中,然後斷斷續續地說着:
不是擔心別人的場合了,被吹起的冷風凍到的傑夫利慌忙穿起衣服。這時,被吵到的凱特也睜開了眼睛。
“那捷爾。”
海鬥生氣了。
“夜裏別那麼大聲。”
傑夫利也沒有讓海鬥繼續撒嬌下去。產生衝動是事實,但最終自制心仍被喚回了。傑夫利橫抱起海鬥,走向牀邊,然後把那緊張的身體放在牀單上,自己也在旁邊躺了下來。拉起毯子,向一旁不安地窺探着的海鬥問道:
傑夫利把食指壓在海斗的嘴脣上。
“想見他……我想見和哉……”
“抱歉,我很高興你爲我擔心,但我自己能夠保護自己,要擔心的還是你。我還沒教你用劍的方法,不過就算教了多半也派不上用場吧。”
(絕對,不會出手的……他說不會對我出手的。)
“嗚哇。”
凱特在毯子底下悉悉簌簌動着,把牀單裹好,然後磕磕絆絆地下牀走近傑夫利,幫他系起外套與褲子間的繫帶來。
傑夫利微笑了,自己的責任一定要負責到底,很用心啊。
“我先下去了。”
將衣服完美地穿上身的傑夫利爲了讓凱特毫無顧慮地換衣服而走出了房間。不,這也是爲了自己。因爲睡得迷迷糊糊頭髮亂翹的凱特實在是太可愛了,讓人忍不住想抱住他,這種時候還是趕在自己做出丟臉的事情之前先逃走的好。
[早上好,先生。]
將燒好的麪包放進籃子裏的瑪爾多看到傑夫利,高興地打着招呼。
[早上好,女士。]
傑夫利也報以一個笑容,即使沒有凱特的翻譯,他也還是能做簡單問候的。昨晚,與他一起喝酒的尤貝爾雖然言語不通,但溝通起來是不需要語言的,兩個人相當意氣投合,作爲港口生活的男人,尤貝爾對海和船都十分熟悉,加上一些手勢表情雙方就能理解彼此的意思。
[請用吧。]
把麪包、乳酪和盛着溫熱紅酒的錫杯放在傑夫利面前。
[那孩子……凱特呢?]
傑夫利指指樓上,再作出個馬上就下來的手勢,瑪爾多理解了,點點頭。
“唔,真夠勁的味道,乳酪就讓我割愛吧。”
傑夫利把噴香的麪包浸在紅酒裏,再放進口中,沒說的,法國的酒真是太棒了,英國一百年來一直執着於這塊國土,恐怕這也正是原因之一吧。
[早上好。]
凱特下來了。
[早安,你是要葡萄酒?還是牛奶?]
[請給我牛奶。]
從瑪爾多那裏接過杯子,凱特在傑夫利的對面坐下來,面帶微笑。
“天氣真好。”
“凱特,你快叫這傢伙是吉斯公爵的間諜,快抓住他。”
“和瑪爾多她們一樣,拉羅舍爾的人都很誠實啊。”
向戀戀不捨地揮手送行的瑪爾多與尤貝爾揮着手,凱特有些寂寞地說。
“啊,但是我們都是與天主教爲敵的人,至少在我們戰鬥的時候,他們會把凱特帶到安全的地方去。”
“看來您是忘記了,這裏是新教徒的城市,先生。老老實實地做做買賣還好,如果天主教教徒們引起了什麼騷動,他們可不會默不作聲的,因爲他們喫夠了您那邊的苦頭啊。”
桑地亞納的眼光中閃出嚴峻的光。
“但您是以一敵多啊,在您與我戰鬥的時候,部下就可以把凱特帶走,您沒有阻止的辦法。”
“[恐怕不會],怎麼辦?”
(怪不得呢,問起這傢伙的特徵時凱特最先想到的就是他的臉。)
桑地亞納一聲令下,西班牙人都揮起了長劍。
這是不能拒絕的邀請,從凱特那裏聽了翻譯,傑夫利高興地點了點頭。
“不能在他國的領海內讓船長期空着,而且我也擔心病人們的情況,實在不能出航的話再回來。”
已經和昨天僱的運輸船船長說好,水桶一旦到達港口就順次運上克羅利婭號,這樣可以減少等待的時間。
但還沒等凱特張開口,桑地亞納的劍就瞬間攻到了眼前。
傑夫利聳了聳肩。
“對你做了那麼粗暴的舉動,實在是非常抱歉,但我深深地反省,再也不會有那種事發生了。我發誓,一定比誰都更愛護你,所以,能與我一起走嗎?”
“尤貝爾說,[今天是靜風,再留一天怎麼樣?]”
“那時還是該把你一起帶走的……但也是形勢所迫不得已啊。”
傑夫利迅速地考慮着,運輸船是手劃的,水的搬運不會有障礙,問題在克羅利婭號,帆船不被風吹着是無法前進的,也不能像尤勸的那樣連續停泊下來。迷惑一陣後,傑夫利說:
他頓時提高了音量:
“是啊。”
他們全部裹着全黑的帶風帽的斗篷。黑,既會令人感到樸素也會感到華麗的顏色。傑夫利想起愛穿這種顏色的人來——佛蘭德人和西班牙人,也就是說,敵人。
剛剛喊出口,圍在周圍的拉羅舍爾人們就騷動起來。正如傑夫利的計算,雖然不懂英語,但天敵吉斯公爵和天主教兩個單詞還是行得通的。背向着殺氣騰騰一步步靠上的人羣,傑夫利微笑了。
凱特聽了尤貝爾的回答,露出沮喪的表情。
一到了碼頭,賣東西的商販們又一下圍上來,最後的最後還要從旅人錢包裏榨出錢來的樣子。
傑夫利把手伸進斗篷裏,握住長劍的劍柄考慮着,襲擊者是出於什麼目的呢,殺死遇到的英國人嗎,但停泊中的其他同胞船隻並沒有遭到襲擊的樣子,這倒奇了。
[喲,老爺!]
“沒有打開他們的水桶蓋檢查之前,還不能說這種話。”
傑夫利苦笑一下,沒辦法的事,大家想的事情都一樣,正確率高到恐怖的凱特的占卜對自己的國家絕對是有益的。
(而且,說起什麼命運的緣分的話,要與凱特在一起的一定是我,絕對不是這個西班牙的混球。)
“拜託你,再給我一次機會。英格蘭並不是什麼安全的場所,你又是異國的人,沒有對伊麗沙白效忠的必要吧?”
文森特,也就是文森特.德.桑地亞納了。
傑夫利對凱特說,然後拉開斗篷前襟,壓抑住迫不及待要戰鬥的心情,慢慢拔出長劍。
“我想沒問題的。作爲被敵人包圍的城市,交易就是命脈,如果做了什麼降低信用的事,那就和自己勒自己的脖子沒什麼兩樣,和那些沒有危機感的普利茅斯商人可不能同日而語。”
傑夫利瞪着桑地亞納。
在球之丘上襲擊凱特的黑衣男人。
“這些可憎的異端……!”
“我還要感謝那時的事呢,總之我不會和你去西班牙的,所以你也早點死心回國去好不好?”
凱特指着一條船說:
“喲,要幹一架?英格蘭人。”
“昨天那條佛蘭德斯船還張着主帆。”
傑夫利皺起眉頭,雖然搞不清楚理由,但傑夫利就是從那條船上感到不吉的氣息,正是這種直覺曾多次把自己從危機中解救出來。
(看來壞預感成真了,多半是那條船上的傢伙吧,一定是爲了在這裏鬧事後馬上逃走才做那樣的準備的。)
“明白了,那麼,既然心意不成就用力量帶你回去吧。”
被斗篷風帽覆蓋着的凱特的臉浮起無邪的微笑。
想到這裏,傑夫利的敵意不絕湧起,從打第一眼見他的瞬間就對桑地亞納沒有好感,這之後更是一絲也不會有。直到未來永遠他都會是敵人,是必須擊退的絆腳石。
桑地亞納的臉上浮起失望的神色。
“水運到了嗎?”
從那影子般的一團人中,走出了一個體格最好的男人。他以修長的手指優雅而毫無柔弱之感地緩緩拉下風帽。
桑地亞納冷冷地望着傑夫利,向凱特問道:
“的確是以少敵多。但不是我,是你們纔對。”
“聽到了吧?”
“不要,我纔不相信你的話。”
“沉不住氣真是種要不得的壞毛病,我也被別人說過不入耳的話,但也不會馬上就撲過去掐別人的脖子,比如某某侯爵的話題什麼的。”
“這和女王沒有關係,我只是不想背叛我的同伴們。”
的確是給人以冷峻之感的端正美貌,特別是那雙英格蘭少見的綠寶石般的眼睛給人以深刻印象。個子與傑夫利差不多,因爲身穿黑衣,看起來顯得瘦,但那厚實的胸膛顯示出他有着強健的肉體。而且,從他毫無破綻的立姿來看,也是個不可小視的劍術家。
傑夫利抱住那細瘦的肩頭,以誇耀勝利的眼神看向桑地亞納。
“不要露出那付‘喫驚’的表情,凱特。我也沒有想到會如此之早地與你再會,這都是命運的緣分啊。”
“您也有所耳聞了,我已經反省過,這點程度的挑撥是不會讓我動搖的。”
“真是好人啊。”
(它跟在我們後面進港這點也讓人不舒服,這艘船還是快點甩點的好。)
凱特有點呆住地說:“你還真死纏爛打啊。”
“也是急着要走吧,一旦風吹起來馬上就走的樣子。”
“……!”
傑夫利在心裏嘆了口氣,這可是個沒那麼容易打倒的對手,不愧是那個讓英格蘭哭泣的小孩子聽到都會噤聲的國防部長法蘭西斯.沃爾辛厄姆都好幾次碰了釘子的男人啊。
尤貝爾手拿小刀,熟練地切斷貝殼間的肌肉,取出乳白色的光潤貝肉。因爲非常新鮮,一點腥味都沒有,鮮爲8十足。傑夫利與凱特像尤勸的那樣毫不客氣地享受着拉羅舍爾的名產,真是超乎預想豐富的早餐啊。但是,傑夫利滿足的嘆息在聽到凱特的話後變成了失望。
傑夫利也有同感。一直以來,自己靠港後總是直接去賣春窟的,但在“海鷗旅店”這樣樸素而溫暖的旅舍住宿也真的很不錯呢。
走近碼頭,傑夫利眺望着變得象湖泊一樣平靜的海灣。
(果然他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奪走從異國來的預言者。)
“漂亮的回擊,但是,拉羅舍爾的人們也不可能會幫助你。”
(四個,五個……一共六個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得知出航的意志沒有改變,尤貝爾遺憾地聳了聳肩,然後再一次向各自的酒杯裏斟滿白葡萄酒,爲傑夫利他們的旅行平安而乾杯。
“糟糕透頂的靜風啊,每條船都把帆收起來,看來都放棄出航了。”
西班牙海軍士官,曾爲了救出前段時間被處刑的瑪麗.斯圖亞特而被英國追捕的人。
恐怕桑地亞納回國後就對派他來的英國的人說了凱特的事吧,而後一定被命令將凱特帶回西班牙。他會連休息的時候都沒有就再次出航,正證明了這一點,而且也說明了桑地亞納的上級是個身份很高的人物,如果還要請示或者商議的話,是不可能有如此迅速的行動的。
桑地亞納憤染地罵,然後再次把視線轉向凱特,開始了熱心的說服:
傑夫利感嘆着。這個做着冷靜判斷的人居然和昨晚那個哇哇大哭的小鬼是同一人物?還真是難以置信啊。
“那真的是一大早就運來了摟。”
“你退開。”
凱特乾脆地說完,跑到傑夫利身邊。
凱特搖着頭。
背後傳來凱特驚愕的聲音。
“你們這羣吉斯的走狗!天主教畜生!”
桑地亞納露出冷笑。
這時,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然後是商販們的驚呼聲和慘叫聲響起來。傑夫利爲了確認發生什麼事而抬起頭來,豁然開朗的視野裏最初映入的是劍刃的閃光,而拔劍相向的男人們自然充滿了攻擊的意思。
“你的決心會改變嗎?”
“文……文森特……”
傑夫利焦躁起來,伸出手去分開人潮向前擠去,凱特怕走散,緊緊地跟在他後面。”
“啊啊,不要,不要![我不要!]
傑夫利向停泊在搭對側的克羅利婭號望去,聲音頓時變得快活起來:
(所以絕不能把凱特交出去。他要給予英格蘭女王希望,治理遙遠小國的她的處境比西班牙國王更辛苦啊。)
尤貝爾拿着一個堆着小山一樣牡蠣的桶出現了,看來是從早市上買回來的。
“看來水已經運完了,運輸小艇已經回來了。”
[看看吧,老爺!]
傑夫利嘆了口氣。
[今天早上才從奧倫島採來的,配白葡萄酒一起喫吧?我請客!]
“是啊,是出海的好日子。”
“有沒有天氣變化的可能性?”
一瞬間,傑夫利的腦海中閃過菲利普二世的名字。如果桑地亞納的後盾是偉大的西班牙國王的話——這是很可能的事情。掌握一國命運的人責任重大,自然會有巨大的不安感,想要知道自己的未來也是很自然的。
看來天氣是好得過頭了,傑夫利寄託上些微的希望,問道:
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傑夫利解開了所有的疑問。
“但願如此。”
和凱特所說的一樣,桑地亞納會說標準的英語。他根本無視觀察着自己的傑夫利,只注視着凱特,他努力地保持着冷靜,但那雙彷彿燃燒着的綠色眼瞳卻暴露了他的激動。
“唉,您這態度到底哪裏像反省過的?”
傑夫利一把推開凱特,以自己的劍擋開兇器。
“你幹什麼,這個混蛋!”
桑地亞納的表情也變得憤憤然。
“這句話我原樣還給你。你推倒凱特,他要是受傷了可怎麼辦?”
“你的劍危險多了吧!”
“我對自己的技術有自信,絕對不會目測失誤的。”
“真是不爽你這傢伙!”
多半桑地亞納的話不是謊話,他的攻擊很精準,對準了傑夫利的胸膛,傑夫利握劍柄的手掌滲出汗來。
(計算錯誤。)
傑夫利咬緊了嘴脣,預定本來是在戰鬥開始之前就逃走的。一旦打起來,自己會爲怕傷到拉羅舍爾的人們礙手礙腳的。看來桑地亞納已經發現了,“人太多等於沒有用”。
(戰鬥中有東西要保護的那一方比較不利,因爲不想失去的心會讓自己變弱。)
彷彿看穿了傑夫利的迷惑一樣,桑地亞納刺出銳利的一擊。
倒在地上的凱特發出慘叫般的呼聲:
“危險……!”
傑夫利敏捷地向後一跳,爲了躲開追擊,將劍水平拿好,但桑地亞納給了他站穩身子的時間,待他剛站好又再次凌厲地攻來。與他的容貌相同的端正的劍技,並不是傑夫利這樣在突入敵船中練出的自我流劍術,而是經過了嚴格指導與不懈鍛鍊的成果。
“身手不錯。”
對將一記沉重的斬擊擋在面前的傑夫利,桑地亞納的臉上閃過一絲嘲笑。
“不過,接着還是拿出真功夫的好,不然的話,你是無法全身而退的。”
“真是多謝您的親切了……!”
傑夫利從牙齒縫裏擠出這句話,對準敵人的脛骨重重一踢。
那捷爾憤憤地轉身離開,去叫水手長了。
知道對方要保護自己的寶物,凱特高興地笑起來。
“爲什麼,太可惜了!”
海鬥以爲他又要說些挖苦的話,不禁縮起了脖子,但那捷爾馬上將注意力轉到了傑夫利身上,逃過一劫。
“看來你恢復健康了麼,我放心了。”
那捷爾盯着海鬥。
“冷的話,就再靠緊我一些吧。”
在離碼頭有三百碼遠的地方,沒辦法,傑夫利下了決心,已經沒有等船過來的時間了。
凱特拼命地叫起來,傑夫利慌忙轉頭看去。本以爲他溺水了,但並不是,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到了船邊,不對,應該說是船劃到了自己身邊。
傑夫利咂着舌。
[××××!]
凱特睜圓了眼睛。
傑夫利若無其事地回答。
“真的完全治好了呢,太好了,這樣就可以毫無顧忌地使喚他了。”
凱特點了點頭,整個人鑽進傑夫利懷裏,彷彿一隻渴求親鳥體溫的雛鳥一樣。
“這場騷動我會按順序給你說明,那時你還生氣的話再吼我也沒關係,不過現在能不能趕快讓我們換上乾衣服,這樣下去我們都要倒下了。”
這時,傑夫利向凱特伸出一隻手。
“托馬斯做了加固,但還沒有完全修好。”
“游到船上去,脫了礙事的斗篷。”
由於手腳都凍得麻痹了,兩個人不知又落回海里幾次。好不容易把海鬥他們拉上甲板的,是灰藍色眼睛中充滿怒氣的那捷爾。
(不回應這種期待就沒有做男人的資格了,我也不會背叛同伴的。)
“性命和斗篷哪個更重要?”
又開始遊起來的傑夫利在看到水平線上的雲時,瞬間明白了桑地亞納放心的理由。
傑夫利對他苦笑一下。
(小艇,我們的小艇到哪裏去了?)
“哦!”
傑夫利鼓勵着拼命划水的少年,自己也更用力地揮動着四肢,接下來是時間決定勝負。
“而且,認真戰鬥是與身份無關的,你和我的立場都一樣,只有一條性命,而我們賭上它來戰鬥。”
“你纔是,別被我拉下哦。”
傑夫利像包住一樣地抱緊了凱特的背,然後把裝了肥皂的袋子放在凱特膝上。
“不用謝。”
“好,走吧,凱特。”
(一旦追蹤持續下去,不利的是克羅利婭號這邊,還是請不要像鮫魚一樣緊迫我們不放吧。)
將嘴脣壓在凱特柔軟的紅髮上,傑夫利對他耳語道。
看來還很從容的樣子,凱特信賴着傑夫利,相信無論發生什麼他都會幫助自己。
“沒丟下……謝謝……”
傑夫利目視前方。彷彿護衛拉羅舍爾的門柱一樣,兩個島浮在水平線上。要和來的時候一樣,穿過這當中航向波濤吶,你洶湧的比斯開灣嗎,還是說——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那就對路法斯說,把主帆以外的所有帆都扯起來!”
“這個,我非常喜歡的……”
“拜託你,可不要凍感冒了啊。”
傑夫利很明白他的心情,對丟了兩套高價的衣服他也是痛斷肝腸的。
望望扔在背後的斗篷,貪婪的人們已經爲爭奪它打起來了。戰鬥激化後,不止拉扯衣服,連互揪對方頭髮的醜態都演了出來。
“加油!凱特!再有一點就到了!”
“事情鬧得這麼大?到底是發生了什麼……”
“袋子給我,我幫你拿,你專心遊泳就是,可別溺水了。”
聽到凱特的道謝,就感到所有的辛勞都有了回報。原來自己也是希望被誇獎的人啊,傑夫利在內心苦笑起來。可是,自己無論如何也不能失去如今腕中的東西——比任何都重要的寶物。
“也許我們換衣服的時候風就會吹起來……那捷爾,主桅修得怎麼樣了?”
“多麼骯髒……你這卑劣的海盜!”
(既然雲起了,風也會吹起來,不管是從哪個方位吹來,總比糟糕的靜風好些。改變帆的角度,巧妙利用風的話,船就能行動了。)
“爲什麼不這樣做不行的理由往後告訴你。首先把路法斯抓過來,把我的命令傳達給他。還有,讓炮手們做好攻擊準備。”
“神啊,是我看錯了嗎!”
“要出航了嗎?”
“一會兒我到船長室來找你。”
“又這麼着急?最近總是這樣。”
催促海鬥向前走的傑夫利忽然又停住了腳步。
[你們在做什麼?]
“對。”
“劃了多少次來回都沒有發出聲來,真是強力的槳手,以這個速度馬上就能到了。”
雖然那捷爾露出質疑的表情,但傑夫利不爲所動。
“還有別的嗎?”
“站住,凱特!喂,躲開!我叫你們躲開!”
那捷爾瞪大了僅有一隻的眼睛。
“回普利茅斯再買新的。”
傑夫利聳聳肩說,
被這兩個反季節的游泳者嚇了一跳的船長趕快把二人拉上甲板來。凍得牙齒打戰的凱特把被西班牙人追趕的事告訴船長,他馬上命令搖槳的手下把船掉頭向克羅利婭號靠去。這位少言寡語的船長是位虔誠的胡格諾教徒,對天主教徒深惡痛絕,很高興能幫傑夫利他們的忙。
用另一隻手包住被拉走的劍勒疼的手指,桑地亞納用西班牙語叫着什麼。最先反應過來的部下中最年輕的一個——看起來和凱特用年的少年,他撿起地上的武器,向桑地亞納跑去。
“性,性命……”
“那個快點脫下來。”
“嘴脣都變成紫色了,沒事嗎?”
“託你的福。”
(哼,“現在才分勝負”的表情,那傢伙在耍什麼手段呢……)
“莫,莫非要脫這個?”
凱特悲哀地說:
“救命啊……!”
“吶,你放在我這裏的,沒變少就好了。”
傑夫利抓住金色的長髮,邊擰乾海水邊說:
傑夫利感到力量從身體內部湧出來。是的,凱特是同胞,是海之弟兄,絕不會把他交到敵人的手上。
傑夫利看向凱特,他還在顧忌拿着的布袋,那裏面是肥皂和香油,明白就算告訴他“那個礙事要扔掉!”他也不會接受,傑夫利只好嘆口氣,向這個麻煩的傢伙說:
“回船上馬上擦乾身體。”
那捷爾皺起眉頭。
那捷爾猛然驚覺,帶點歉意地說:
(快點,快點,不比桑地亞納早些行動的話……)
“你們怎麼這付慘樣?果然不該讓你們兩個出去!要不是我發燒的話……!”
“恩。”
再次傳來桑地亞納的聲音。傑夫利回過頭去看看情況,只見他向那個忠實的少年下了什麼命令,然後仰頭向天。傑夫利把視線轉向海面上,抬了抬嘴角。
“什麼……”
如果在傑夫利他們回船之前風就開始吹了的話,桑地亞納的船很快就會追上來。考慮到破損的主桅,要甩掉敵人是很難的,而如果交戰的話,現在船上病人太多,必須儘量避免纔行。
“雷歐……”
兩個人的吼聲交織在一起,幾乎同時跳出了碼頭的邊緣。海水冷得刺骨,但不能畏怯,一定要在體力消耗完之前到小艇邊上纔行。
桑地亞納焦急的聲音傳到傑夫利耳朵裏,不遠,但也沒有近到能阻止自己。
凱特珍重地把袋子抱在胸前,抬起因爲寒冷而抽搐的笑臉看着傑夫利。
桑地亞納代替回答地舉起長劍。
“跳下去!”
“走了!”
“可惡!”
傑夫利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終於打破了他內心的均衡了。憤怒讓桑地亞納的動作幅度變大,也就產生了破綻。傑夫利迅速地轉過手腕,刺進劍鍔上突起的手甲部分,用力一挑,下一個瞬間,桑地亞納的長劍在空中劃過一道銀色的弧線,落在神情緊張地看着事態發展的部下面前。這正是傑夫利的得意招數“釣魚”。
桑地亞納發出痛苦的呻吟聲後退一步,楞眉豎目地喝道:
要逃只能趁這個時機了,傑夫利拉住慌忙站起來的凱特的手,全力疾跑起來,本來在旁邊看戲的商販們被兩個人的勢頭嚇了一跳,發出狼狽的聲音不知該向左邊還是右邊逃,這種混亂正好可以妨礙桑地亞納的追擊。全速跑了一陣,傑夫利看到了海。
“啊……”
“來!”
傑夫利壓抑着焦急的心情,冷靜地判斷着現狀,論船速是對方較快,但克羅利婭號是停泊在海灣裏,借風容易一些,而桑地亞納的船要通過狹窄的出入口需要一定時間。但即使一切如願,也不見得能拉開到看不到船影的距離。
“這又不是御前比武,可沒有禁手一說。”
“太、太好了……”
“以後說,那捷爾,有話以.後.說。”
“好,我們也趕快準備吧。”
海鬥慌忙追上大踏步走去的傑夫利,問:
“要用到大炮嗎?”
“啊,恐怕桑地亞納爲了阻止我們會使用炮擊。雖然他們僞裝成商船炮數會少一些,但大炮的好壞主要看命中率,祈禱西班牙制的大炮性能惡劣吧,如果我們的其他桅杆也被破壞那就可受不了了。”
海鬥嚥了口唾沫,炮擊——也就是海戰要開始了,看來事態遠比想象的要來得糟糕。
(糟了,真正的海戰一來我要怎麼辦?)
對生在和平年代的海鬥來說,這是第一次直接參加戰鬥。和傑夫利在一起總有一天要面對這一刻的,雖有這種覺悟,但如此急迫的到來還是使人狼狽不堪。這不是電腦遊戲,會有實在的炮彈落下來,把船炸碎,奪走人的生命,更無法保證海鬥不成爲那不幸的人中的一員。
“要、要怎樣作戰?”
海鬥一問,傑夫利聳了聳肩。
“自然是撤退戰,將大炮移到船尾做適當的攻擊,防止敵人接近,漸漸拉開距離,最後從敵人視野中消失,這是最理想的。但防禦戰很艱苦,很可能不能如預期一樣進展。”
“如果我們進攻呢?英國不是有進攻就是最好的防禦這種話嗎?”
“我第一次聽說,很正確的意見。但是,以有限的兵力發動先制攻擊的話,必須要有比敵人更機敏的行動和出其不意的靈機才能取得效果。就算我的頭是智慧的寶庫,如今的克羅利婭號也沒有迅速行動的能力啊。”
兩人並肩而行,但傑夫利因爲個子高步幅大把海鬥甩在了後面,他向海鬥回過頭來解釋。
“攻擊開始後,呆在甲板上和船長室裏是危險的,如果你不想被炮彈打中炸碎的話,就和病人們一起藏在船艙裏,等到我接你上來爲止。”
“我,我知道了。”
“聽着,你只要想着保住自己的性命就好,我會讓那捷爾時時去看你的。”
海鬥點點頭,雖然想要傑夫利親自來,但身爲船長的他肯定沒有這種閒工夫。
用牀單擦乾凍紅的皮膚,換了乾衣服仍止不住打顫的兩個人只好喝些剛從拉羅舍爾買來的酒讓身體從內側暖和起來。
(如果我在航海里變成酒鬼酒精中毒可怎麼辦哪……)
夏拉德地區釀造的白蘭地叫作“寇涅克”。到了二十一世紀,它們被貼上“卡繆”、“軒尼詩”、“雷曼登”等名牌標籤,遠銷世界各地。
“還有一段距離。”
“唉……”
傑夫利點着頭。
看着固定在舵旁的羅盤,那捷爾說。
海鬥尋着這聲音跑向船長的例行位置後部甲板。
船員們的動作一下都加快了速度。
“是!”
忽然一個聲音從船艙外傳來,“傑夫利,我進去了。”
“對不起。”
“發現船影!”
“恩,身體也暖和過來了。”
海鬥離開傑夫利,開始收拾起地上散亂的衣服來。既然在工作,他就不便對自己發脾氣吧,這點還是學會了。
海鬥也想模仿傑夫利看看,就把自己杯子裏剩下的液體一口呷了下去,然後馬上開始了盛大的咳嗽。舌頭麻痹了,喉嚨象燒灼一樣疼,眼淚爭先恐後地冒出來鑽出眼眶。
傑夫利確認着。
血氣方剛的海員們象離弦的箭一般衝出船艙。
“再拿出點力氣來!你們這羣軟骨頭!”
傑夫利輕輕捏住海斗的鼻頭搖了搖。
原始的操縱系統,粗略的計量器,十六世紀的人們就是駕駛着這樣的船隻航向未知的大海的,海鬥不由感嘆起他們的勇氣來。
是那捷爾。
“掉頭!航向北北東!”
“不是,我的身心都很健全!”
“好,這樣就可以搶在他們前頭,雖然只有一次,但也很好。”
那捷爾一手指向海鬥。
“扯起船首帆,到迎風之前不要變向!舵手準備!”
海鬥微笑着,發自內心地說。傑夫利馬上要與文森特戰鬥,一定很緊張。在自己發出的命令可能會讓重要的戰友送命的時刻,沒有人能夠一點都不覺得不安,誰都無法代替船長負起沉重的責任。爲了安慰傑夫利的心,海鬥願意做任何事情,就象傑夫利一直支撐着海鬥一樣。
聽完這番話的那捷爾的憤怒比之前有過之而無不及。
“可是會說法語的只有凱特啊……如果你也在場的話就知道那是怎麼回事了。”
“你還是喝牛奶更好些啊。”
那捷爾嘆了口氣。
“我當時是想,在克羅利婭號上有我看着他就沒問題的,可那場暴風雨讓事情起了變化,我要顧着駕船就不能照顧凱特,這時才明白必須再有一個人在類似的情況下看顧凱特。”
“不用啦,真的不用。”
“是!”
咚!那捷爾猛踹艙板。
突然之間,船長室的門打開了,路法斯那被太陽曬黑的臉探進來,以一貫的粗嗓門叫嚷:“你等的東西來了,從西北吹起了微風!”
“我的燒剛退,你那邊又燒起來了。”
“是我要道歉纔對。對不起,因爲我不知情,一直對你抱着無禮的態度,儘管你在我不舒服的時候爲我擔心。”
“別說喪氣話!”
路法斯以手穩在嘴邊,咆哮道:“預備——起!”
乘着自右舷吹來的西北風,船頭開始向左轉動。
那捷爾以恐怖的勢頭逼向海鬥。
傑夫利點點頭,轉頭吩咐那捷爾:
“你小子果然和他們在這裏勾結好了……!”
“沒、沒有!”
“你居然什麼也不考慮就把他帶到有西班牙人在的地方去?!你怎麼呆到一點危機感都沒有的地步啊!”
這時,
“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凱特不是西班牙人的間諜,而是英格蘭的希望。”
海鬥有點僵硬地回以微笑。那捷爾絕不會向看不順眼的人低頭,但正如傑夫利所說,當他發現是自己錯了時就會立刻改正。這樣一來,兩人即使不能成爲要好朋友,他也不會對自己抱着敵意了,海鬥對這點高興萬分。
(還沒有方面舵輪啊。)
蔻涅克的愛好者們也許會對此感到“這是對那芳醇香氣的褻瀆”的憤慨吧?但海鬥對傑夫利的態度可是大爲歎服,把酒象水一樣喝的人總是夠帥夠酷的,而喝了這麼多臉色都不會變一變,就更令人羨慕了,真不愧是“海盜”的感覺。
“我就是不在場纔不知道的吧!”
“嗚哇……哇~~”
海鬥也跟着他們,跑到左舷上探出身子眺望着拉羅舍爾的方向。還看不到船影,但風已經從港口吹來,這是不會錯的。
海鬥看着如今轉到船正面的拉羅舍爾高塔想:傑夫利與文森特,哪一個是對航海更加練達的人呢。當然,海鬥希望是傑夫利,但從那充滿自信的態度看來,文森特的技術也不會差,畢竟他是德雷克都會留意的男人。
下一個瞬間,橫桁大大地迴轉,所有的帆一起鼓脹起來。那捷爾一見便向等候的三個舵手叫道:“右滿舵!”
文森特不把海鬥帶回西班牙決不罷休,那雙鮮綠色的眼睛中閃出的光無言地顯示了他的決心。海鬥忍不住打了個寒戰,對文森特的執着產生了不知何時會被他抓住的不安。
舵手們一起發出雄壯的回應,緊緊地握住了長長的舵柄,那強壯的手臂上隆起一塊塊肌肉疙瘩。舵撥開水面,濺起的水花撲向船腹,嘩嘩作響。
那捷爾嘆了一口氣。
(真沒想到還會再次見到他,不會真的是來找我的吧……)
“是哦。”
傑夫利讓水手絞起幾跟帆索,再放開,這樣不斷地重複着,水手們攀上橫靜索,好象馬戲演員一樣在橫桁上步行着。
“帆已經展開了,但仍是靜風,也沒有出港的船。”
“真的沒有,那是個偶然的巧合。”
在焦急中總算實現了掉頭的克羅利婭號藉着越來越強的風勢,順利地向北北東航去。
海鬥嚇得一抖,拼命地否定道:
那捷爾點頭,皺起眉來:
“你早點……在出航之前跟我說不好嗎?”
“你看起來很弱,其實挺健康的麼,這樣我也可以輕鬆了。”
“他們?”
“桑地亞納大人一行。”
傑夫利點着頭。
“準備掉頭!”
“啊。”
果然,那捷爾銳利的視線掃過海鬥,停在傑夫利身上。
“什麼?”
短暫的沉默之後,傑夫利開口說:
傑夫利直視着那捷爾。
水手們一起用力地拉着轉橫桁索,滑輪動了,接着橫桁發出吱吱的摩擦聲轉動起來。
然後,傑夫利就對海斗的來歷做了說明,一直說到兩個人像落湯雞一樣回來的經過。
“你說錯了吧,是救出部下才對是不是?”
“頭兒!”
(風向與流向,帆與舵必須合着這兩個要素動作。判斷錯誤的話船就動彈不得,而要正確處理只能憑多年的經驗。)
路法斯呼喝着。
“你給我用心想想好不好!萬一凱特被桑地亞納奪走了,你要怎麼向聖法爛西斯交代啊!”
傑夫利高叫。
“起錨。”
“聖法蘭西斯親自命令你要看護他保守祕密的吧?”
海鬥有點恐高症,只是看着他們樣子就覺得頭昏了。
那捷爾揉亂了自己深褐色的頭髮。
傑夫利報以一個虛弱的笑容:“什麼廢物?”
“你是被那些廢物傳染了還是怎麼!居然連這種事都……!”
傑夫利及時助了海鬥一臂之力。
那捷爾點點頭,而後以歉意的表情看向海鬥。
傑夫利輕笑着,從海鬥手裏拿回杯子。
“要不是那個風暴,我們也不會碰面了。桑地亞納是要去我國的,爲了要綁架凱特。”
“真難以置信!”
海鬥咬緊嘴脣,是文森特。看來他也沒有放過機會,借到了風。
“不過現在臉色好多了。”
在海斗的印象裏,喜愛喝這種名酒的人都是身穿着絹質的長袍,膝上趴着波斯貓,手搖着水晶杯的。但傑夫利的喝法打破了這種固定觀念,說情況更象喝伏特加,用酒瓶倒滿錫杯,一口喝乾,然後再倒滿,再一口下去,這樣重複着。
“我很高興能幫上您的忙,長官!”
“除了你之外,再沒有他人了,我絕不是不信任你,如果我的態度傷害了你,我向你道歉。”
“我的船艙侍者,不管在多麼緊迫的情況下,看到你就覺得放鬆啊。”
“那樣我肯定已經死了,也不用向大人作交代了。”
(到底是什麼樣的感覺呢?)
“雖然你被命令不能向任何人提起,可我是殺了也撬不開嘴的人。”
從前桅的檣樓上傳來尤安的聲音。
“西北風可不太好。以我們的位置要通過雷島和奧倫島中間必須變換方位,不然就是逆風。但船速再低下去就危險了。”
“如果沿着海岸走,繞過雷島呢?”
“那也不會奏效。島會擋住風讓船速下降,而且我擔心水深。”
傑夫利贊同。
“對,這一帶暗礁很多。”
那捷爾詫異地看着傑夫利。
“你聽誰說的?”
“旅店的主人。航道外面有不少暗礁的樣子。以康沃爾來說,就像利薩德海岬角一樣。”
“那不是最糟的狀態嗎。”
“是啊。”
傑夫利微笑着說下去。
“一點點地計算水深很勞神也很花時間。我們是知道的,但桑地亞納又怎麼樣?西班牙海軍的船隻非常巨大,很少有通過小河一樣水路的機會。”
那捷爾挑起一邊的眉毛。
“原來如此……我們不能使用主帆,速度方面明顯處於劣勢,但以技術決勝負可就不一定了。”
“沒錯。”
傑夫利碧藍的眼睛裏閃過興奮的光芒。
“我們來和他比比耐力,看看那個沉不住氣的西班牙混蛋能暴跳到什麼程度。如果他爲了追我們而擱了淺,就再好沒有了。”
“值得一試。”
那捷爾也笑了笑,叫過附近的水手:
“休,去船頭量水深。”
自己的腦海中,那個有着美麗綠色眼睛的男子投來悲傷的目光……
“我們也準備起來好了。”
“休!放下測鉛!如果水深有變化,馬上報告。”
“……!”
比剛纔放鬆得多的聲音傳來。
“好滿舵!”
傑夫利把左手舉到胸前,擦過另一隻手。
傑夫利的聲音讓海鬥慌忙回過頭去,然後,自己都明白臉色變得蒼白。太窄了,那捷爾看了也閉緊了嘴,但傑夫利的表情完全不爲所動。
“也許他連這裏有暗礁這件事都不知道。”
“怎麼了?”
“這裏很多人走動,你站在那裏礙事,乾脆過來吧。”
竟然笑着說出其他無關緊要的話。也許文森特是個自信的人,但傑夫利的自信遠比他更好。呆呆地想着,海鬥不禁感嘆起來。無論遇到什麼樣的危機,傑夫利的心臟也不會因爲恐怖凍結,反而會以此爲樂,露出充滿活力的表情。
“可是,炮擊還沒開始啊,長官……”
站在艙口的那捷爾注意到了海鬥。
“等着針叢似的暗礁削掉他的龍骨吧。”
“命中了……!”
“收起前帆。”
“你是想用自己的腳走去呢,還是想被路法斯的鞭子抽去?”
“看,凱特,那是鹽田。看來很像雪吧?”
“水深多少?”
“水深七噚!”
那捷爾叫,從船頭會來休的聲音。
“神啊,請賜給我們您的加護……”
“測深五噚長官。”
“看到海峽了!”
“離陸地再近些,轉舵。”
“敵船炮門全開!對準了我方!”
海鬥磨磨蹭蹭,想要繼續觀察傑夫利的指揮。
“恩。”
休的聲音都變了調。
“是了,桑地亞納那傢伙多半也知道暗礁的事,所以認爲追在我們後面就會沒事。”
“咦——”
傑夫利的話讓大家轟的一起笑起來,海鬥不禁露出了笑容。
“沒辦法,因爲我們還沒教他世上沒這種便宜好佔呢。”
接着炮擊就要開始了。海鬥緊緊地握住了拳頭,很害怕,但絕不希望被人看出了自己的恐懼。
傑夫利的臉上笑意漸濃。
“把帆張得那麼滿,看來不追上我們不罷休。爲了得到獵物,也就不顧一切了。”
海鬥被震得舉起手來捂住耳朵,但最該注意的不是巨響,開炮的衝擊讓克羅利婭號猛然後退,海鬥猝不及防,一下倒了下去,被傑夫利接個正着,於是就在傑夫利的臂彎裏看着炮彈的去向。
海鬥嘆了口氣,這個可是敬謝不敏。
“狹窄的海峽哪裏都是一樣的。”
“怎麼做?”
傑夫利輕描淡寫地帶過。但他的話無法消除甲板上窒息般的緊張,所有人都在擔心會不會觸礁。
“敵船冒出白煙……!”
海鬥喫了一驚,沒想到從繃着臉孔的水手長口中聽到這樣聽天由命的話。但轉念一想,這個世上存在着許多人力所不及的事情,只能依靠全能的存在了。
雖然這樣想,但也知道不能向傑夫利求他饒了文森特的性命。這是你死我活的戰鬥,沒有向對手發慈悲的餘地。如果文森特處在與傑夫利相同的境地,他也會無情地刺向傑夫利的。但是理智能接受,感情卻不能,一想到有人會因爲自己而死就無法忍受。
那捷爾說:
“只會跟着別人走,撿現成的混蛋。”
但到現在都很縱容海斗的傑夫利卻不讓步了。
這時,傑夫利發現了海鬥。
傑夫利眯起了眼睛。
(這是指“會游泳”的人,這個時代的船員也有很多是旱鴨子,書上這麼寫着。)
大膽的追擊與鮮烈的抱負——多麼帥啊。海鬥心跳不已,那捷爾與路法斯這樣的男人會跟從傑夫利做重要的理由就在這裏,和他一起作戰實在非常“有趣”。
“好。”
“喂,滿意了吧?下去吧。”
“很快就會去接你了,那艘西班牙船馬上會變成粉末。”
海鬥撅起嘴,還想再多看一些的麼。
那捷爾贊同道:
海鬥走到梯口時,傑夫利的話音傳來。
“賭這一回了,轉舵!”
海鬥點點頭,心中生出複雜的感情。如果觸礁的話,情況最糟會沉沒的。這樣一來文森特他們就不得不跳船了。這裏離岸不太遠,有游泳上岸的可能,但是。
海鬥更加佩服傑夫利強韌的精神力。既然生爲男人,比起像綿羊一樣戰戰兢兢地生活來,自然是獅子一樣威風堂堂地生存的更好。
真的,由於距離縮短,文森特的船看起來更清楚了,一縷白煙從船上升起。海鬥從心中發出期待,是火災吧。這樣的話,他們就無法追上來了。
(可是,實際上他並沒有對我使用暴力,到我說出西班牙會輸給英格蘭之前他一直對我很溫柔的……淹死了還是太可憐了。)
這時,瞭望臺上傳來尤安的聲音。
“你要進船艙嗎?”
“看來敵人看出我們的主帆不能張了,他們恐怕會以爲我們速度慢是這個原因。”
海鬥高興得飛一樣地跑過去。那捷爾看着傑夫利,露出“我可不贊同”的表情,但對海鬥什麼也沒說。這是個好傾向。
“是!現在水深十噚!”
“比想象的還淺。”
“測深三噚……!”
傑夫利一聲令下,克羅利婭號傾斜一樣做了個轉向。與此同時,接那捷爾的指示,十二門艦載炮一齊噴出火舌。
路法斯呻吟着:
(我一輩子也沒法像他那樣吧,因爲我一遇到危險就不行了。)
那捷爾低聲說。
傑夫利看看海鬥。
海鬥倒吸一口涼氣,恐怕這是能夠安全航行也很危險的深度。
砰!砰!文森特的船側舷裂開了,散出許多碎片。中彈了!而同時也有炮彈貫穿了主帆,被撕裂的帆布悲慘地垂了下來。
誰越來越淺了。
“生起了點火的火。是判斷我們馬上就會進入射程當中吧。”
路法斯憤憤地說,傑夫利點頭。
“我自己走去,長官。”
傑夫利安撫似的拍拍高興得跳起來的海斗的背,以斷然的口吻命令:
立刻,鈍重的爆音響起,海斗的視線彷徨着尋找飛過來的炮彈,只見離克羅利婭號二十米遠左右的海面濺起多個白色的水柱。
將克羅利婭號漸漸靠向雷島,傑夫利問船頭的休。
“迅速轉向,把船橫對着他們,一齊開火。從剛纔的情況來看,射程是我們的大炮佔先,即使他們對我們開炮的話,能打到的也只有一兩發而已。西班牙人也明白這一點了,不敢冒然接近我們的。總之,到他們撞扁鼻子前,一直保持這個距離。”
但休的不吉報告一直繼續着,水深越來越淺。六噚、五噚、四噚、海鬥擔心起會觸礁來。
一想到文森特淹死的樣子,海斗的胸口不知爲何就有些作痛。這是爲什麼呢,他明明是掐自己的脖子,想用武力把海鬥奪回西班牙的人,是個敵人啊。
“開火了!”
海鬥理解了,傑夫利看似漫無目的的看着鹽田,實際上是在目測船的距離。
“是長官。”
但是,這個期待很快落空了。
“他們追到我們的航跡上來了!”
“那開始了你一定要下去!”
眺望着文森特的船,傑夫利哼了一聲。
傑夫利仍然像剛纔一樣看着陸地,對舵手說:
“什麼事也沒有,長官。”
好象讀出了海斗的心思一樣,傑夫利半是苦笑地命令道。
“是,長官!”
海斗轉頭向船尾看去,文森特的船比剛纔更接近了,而且明顯地越來越近。
在全體的注視下,文森特的船變更了航線。
展開的帆減少了,克羅利婭號的速度降了下來。
“真是討厭,隨便浪費彈藥,真是大國的公子哥兒啊,可是射程反而又小氣得驚人。”
“喂!不是叫你到船艙裏去嗎?”
傑夫利故意讓克羅利婭號更接近陸地。
傑夫利發覺他的異常,問道。
“是,長官!”
“不要太接近船壁比較好,炮彈可能會飛過來。”
海鬥直勾勾地盯着那捷爾的臉,沒想到這種親切的話會從他的口中說出來,看來他真的接受自己了,當然,海鬥對此沒有任何異議。
“謝謝你,長官。”
海鬥報以一個微笑,那捷爾乾脆地點一下頭,把臉轉向身邊的炮手。而後完全忘了海斗的存在一樣,以冷冷的聲音命令道:
“裝填彈藥,下次要打得更準。”
海鬥嘴角微揚,走上通向艙室的階梯。
(航海長是個愛害羞的人呢,本以爲他是個像南極冰山一樣無情的傢伙的,真是意外啊。不過我簡直覺得有些不適應了,雖然是挺有意思的……)
但是,走到梯子中間時,海斗的臉立刻扭歪了,不快地捂住了嘴。
“這是、這是怎麼回事……!”
令人慾嘔的惡臭。
海鬥捏住鼻子,船艙換氣條件惡劣,船底污水的氣味泛上來,還有男人們的汗臭和食物的味道混在一起。但是,比起這些來,最刺鼻的還是——
(血的味道。)
海鬥睜開眼睛,慌慌張張地跑下階梯,然後,爲在朦朧的光線中看到的光景愕然了。
因爲不清潔的水和食物中毒的病人們,而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斷了一條腿的吉姆躺在那裏,旁邊是船上的木匠托馬斯。剛開始還以爲木匠不用參加戰鬥,所以纔來這裏的。但看到他手上的東西,發現自己想錯了。
“你在……做什麼?”
托馬斯握着一把小刀,向海鬥慢慢地抬起頭來,那是一張死人般蒼白的臉。
“你在做什麼?”
在輕微的眩暈中,海斗的聲音都變了調。
托馬斯移動着刀子,切開吉姆的皮膚。
休的聲音漸漸緊張起來,五噚、四噚、三噚——現在船底與海中礁石的距離連一個小孩也無法通過了。
吉姆只轉動了一下眼睛,表示不用。
“那用它綁住大腿根部,我會拿水來。”
“那就好。”
“是長官!”
“那快點修理吧。剛纔的炮擊有沒有傷着誰?”
“凱特,沒事吧?可惡,從這什麼也看不見!損傷到什麼程度?喂,有沒有人能回答我?”
“再流血下去就危險了。”
“船長買了薰衣草香油。”
傑夫利命令一出,舵手們狠踏着甲板,憋紅了臉一起搖舵。克羅利婭號的速度頓時下降,緩緩地向大陸岸邊轉去。
“有人能救回來,可是救不回來的人更多,吉姆是不走運。”
托馬斯嘆口氣,把刀子放在地上,他認爲已經做什麼都沒用了,但海斗絕不會這麼簡單就放棄。
托馬斯抬起了吉姆的腿,用錫盆接在下面。
而兩船間的距離也縮得更短。
航海長還是老樣子,海鬥笑笑。果然還是怒吼的樣子更適合他。
留下這句話,他又回到自己的崗位上去了。看來,戰鬥真的要結束了。
“很可惜,你那麼努力地照顧他的。”
傑夫利的兩度開火沒有打斷文森特高傲的鼻樑,反而讓他的怒火更加高漲的樣子。
“是啊。”
托馬斯對那捷爾叫。
海鬥移動到他的腳邊,將水澆在那污黑的皮膚上,的確焦油灼過的地方都變色了。海鬥向托馬斯轉過頭去。
托馬斯的臉上閃過驚愕的表情。
還是太自不量力了。海鬥低頭看着無力的吉姆,心裏難過極了。
“是托馬斯嗎?”
海鬥趕快把手放在還要切新傷口的托馬斯肩上,阻止了他。
“這樣嗎……”
海鬥閉上眼睛,從心底發出祈禱。
“取下繃帶看看傷口,結果整個都青紫了。是敗血症,毒血流到身體裏去了。”
“那洗洗傷口好不好?可能會有點疼。”
“好,乾淨了,現在你比法國國王還要香呢。”
“你不想喝水,喝葡萄酒好不好?也是船長剛從……”
起伏的波浪反射着點點的陽光。
海鬥搖晃着站起來,上了臺階,走向船長室。再回艙裏來的時候,手中緊握着一個小小的壺。
毫不猶豫地撲在吉姆身上保護他的海鬥呆呆地看着,想到那捷爾勸自己不要靠近艙壁是正確的。
吉姆慢慢地眨了眨眼,表示好的。
不用的啊,我沒有爲你做任何值得道謝的事啊。海鬥搖着吉姆的手。
“這個借我一下。”
那捷爾的聲音聽起來輕鬆了許多。
看着越追越近的文森特的船,傑夫利想。
“渴了吧。”
“你們快讓開!”
海鬥跪在地上,沾溼指尖,像傑夫利做的那樣,塗在吉姆乾裂的嘴脣上,一遍偏地重複着,吉姆張開口,發出微弱的呻吟聲。
“……”
(我什麼也做不來,什麼也做不到,神啊……吉姆的上帝啊!我求求你,請救救他!)
“就是現在,轉舵!”
“要喝水嗎?”
吉姆的眼睛忽然閉上了。一瞬間,海斗的整個身體都僵硬起來,之後又鬆了一口氣。他只是昏了過去,大量失血的人很難保持意識清醒。
對海鬥來說,沒有比這一點更重要的了。
溢出的黑血讓海鬥幾乎昏厥過去。
這時,頭上傳來爆炸的聲音,艙壁與地板激烈地震動起來。是第二波炮擊。
傑夫利下了決心,現在是讓他看看自己毅力的時候了。很明顯,藏在安全場所是無法阻止桑地亞納那樣的男人的。
“船腹上開了個小洞而已。”
傑夫利挑挑眉毛,與優秀的男人作戰是有趣的,而自己獲勝那就更有趣了。
(海真藍,好美啊。)
可能的話,傑夫利很想以三桅完好的狀態與對方開戰,讓這個海峽成爲西班牙人的墓穴。但以如今克羅利婭號的情況是無法壓倒敵人的,之所以會變成膠着狀態也正是這個原因。
這束光線照在吉姆的臉上,因爲中彈的衝擊,他的臉上落了煤灰。海鬥把他揩去,忽然微笑起來——吉姆平靜的呼吸吹在手上,他沒有死,仍然活着。
海鬥把香油滴在水中,將清潔的布浸進去。
(你也理解凱特的價值,所以從你鼻子底下把他奪過來讓你無比懊悔氣惱吧,我真想看看你嫉妒得臉色發青的樣子,那會讓我覺得極度快樂的喲。)
輕輕絞絞溼布,用它擦去吉姆臉上的污垢,吉姆的嘴脣微微抬了抬。
(該在他的屁股上踢一腳了。)
“有。”
吉姆的眼皮抽搐了一下,微微地睜開了。
明白船員心中都在呻吟“饒了我們吧”,讓他們暴露在危險中的也不是傑夫利的本意,所以一定要以徹底擊敗敵人、安全渡過海峽證明自己的誠意。說出“不要說話,跟我來就是”雖然簡單,但能肩負這重大責任的除了船長別無他人。
“是我,吉姆,我回來了,你放心吧。”
炮彈發射的聲音響起,鐵球迅速飛近,消失在船舷下。正抱着落在海里的一線希望時,馬上傳來木材粉碎的聲音,中彈了。
“這裏空氣不太好,聞着花香感覺會好些。”
托馬斯看着海鬥,疲勞不堪的臉上浮起悲哀的神色。
“可是,凱特……”
“快點!不止血不行。”
海鬥認真地擦拭着,特別是對受傷的腿擦得更是輕柔。
“沒有,凱特也沒事。”
(看護吉姆,照顧病人,讓我得到了夥伴們的信賴,也有人在這中間好起來的,所以我越來越誤會了,以爲我能幫助大家,幫助每個人。)
“還有乾淨繃帶嗎?”
海鬥丟下一句話就馬上轉身跑開,向從拉羅舍爾買來的水跑去。爲了確認過品質已經打開了一桶,向裏面看了一眼,海鬥放心了。水很清澈,一點異味也沒有。果然胡格諾商人們對顧客很講信用。海鬥跑到梯子對面的廚房,拿了一個最乾淨的勺子,盛起一勺清水,回吉姆那裏去。
海鬥從托馬斯手裏拿過錫盆,倒掉裏面的污水,然後清洗乾淨,倒上清水。
吉姆的嘴脣顫抖着,好象要說什麼的樣子,但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他的手指微微地動着,海鬥握起他的手,感到他虛弱的回握。
“剛纔那是他們的最後掙扎,馬上就分勝負了,各位都安心養病吧。”
“如果再切斷這個部分會怎麼樣?”
海鬥撫摸着吉姆的臉頰,努力地擠出笑容來。
就在這時,隨着木頭折斷的破裂聲,文森特的炮彈穿破了船壁,飛進了船艙。病人們的慘叫聲,紛紛向樓梯口衝來的腳步聲,船艙裏像地獄一樣騷動起來。
(很不錯的毅力麼,桑地亞納。)
海鬥向炮彈打出的洞外望去。
戰鬥仍在繼續。海鬥呆然地仰望着頭上,傑夫利在竭盡全力,盡到自己的責任。
“這點小事閉着眼睛也能修好!”
那捷爾本人從艙口伸出頭來向下探視。
但又做什麼纔好呢,完全想不出來,海鬥爲自己的無力而嘆息。
“休,再開始測水深。路法斯,前帆全降。舵手聽到我的號令就滿舵。”
病人們發出驚嚇的聲音和呻吟聲。身在船艙裏,連是在攻擊別人還是受到攻擊都分不清楚。
(不做點什麼不行……不做什麼不行……)
海鬥咬緊了嘴脣,如果有抗生素的話,吉姆就不會得敗血症了。如果二十一世紀的醫生在,也許連腿都不用截斷就能好起來。但是,現在是一五八七年,什麼也弄不到,什麼辦法也沒有。
托馬斯畏怖地低聲說着:
在旁邊看着兩人的托馬斯嘆道。
海鬥在恐懼中顫抖着,問:
“奇蹟……!他一直都不省人事的啊!”
“我沒做過不知道,而且吉姆也經不起第二次。”
“測深六噚!”
“不是……很快烙了傷口嗎?”
“放血。”
(他還沒有死……他還活着!)
“他是在謝謝你。”
海鬥拖着無力的雙腿,向吉姆走過去。毫無血色的臉,沾滿血跡的雙手雙腳,動也不動的身體,只有胸口還在微微地起伏。
(我不努力不行……傑夫利相信我,把這裏交給我,我絕不能中途放棄。)
“自從你和船長一起出去後,他的情況就越來越差了。”
“很舒服吧?我再幫你擦擦身體。”
固定了航路的傑夫利再次把全付注意集中在背後的敵人身上。
“船艙……糟糕,打中船艙了!”
傑夫利抓着頭髮,那裏有凱特在,他有沒有事?雖然想用自己的眼睛去確認,但現在根本無法分身,他焦躁地叫着那捷爾:
“那捷爾!去看看情況!”
因爲不能被別人知道特別待遇的事,沒有叫出凱特的名字。但那捷爾明白他的用意,點了點頭就想梯口跑去。傑夫利目送着他的背影,覺得把事情說明真是太好了。
“壁上開了個洞而已,托馬斯正在修理,新的傷員……”
說到這裏,那捷爾稍停一下,以強而有力的眼光看向傑夫利。
“很幸運,一個也沒有。”
“辛苦了。”
傑夫利輕輕地、揹着所有人長出了一口氣,這樣就可以沒有後顧之憂地作戰了。
“休,水深?”
“沒有改變,還是三噚!”
看着海面的休的脊背微抖,細看原來在哆嗦。一直看着如此可怖的礁石是無法不緊張的。
“還要走?”
路法斯用只有傑夫利能聽到的聲音問。
“還要到什麼程度?”
“三噚再減四分之一噚。”
路法斯睜圓了眼睛。
“這和觸礁沒什麼兩樣了啊!”
傑夫利發出自信的笑。
“只要龍骨下還有一張羊皮紙厚的水在流,船就還能向前進。”
傑夫利與那捷爾對視一眼,彼此無言,沒想到事態會發展到這個地步。
“一口氣繞過雷島,航向比斯開灣。”
(來了,來了!)
但是,剛一下船艙,傑夫利與那捷爾就明白還有一個戰場在等着他們。在令人掩鼻的惡臭中,在所有病人的注視中,他們要找的人滿身都是血跡。
雖然這麼說着,那捷爾還是老實地跟來了,傑夫利看着他不禁微笑起來。
(義務感嗎?很顯然不是啊。)
“好,去接凱特吧。”
傑夫利自己的聲音也響亮起來。
“而一時忘了這句話的我就失去了這個。”
一直默不作聲的病人們紛紛開了口:
“……您的意思是說?”
“是!”
休握緊雙手,求傑夫利發慈悲一樣地說:
(計算錯誤,我本以爲藏在船艙裏就會安全的。)
傑夫利打起精神,對那捷爾說。
“不是他的血,是吉姆的。”
“謝謝您!”
那捷爾的目光頓時變得可怖起來,對傑夫利說:
“右滿舵!直角轉彎!”
“我也一起去?”
然後他粗暴地一把抱住傑夫利,啪啪地拍他的背。
在傑夫利的注視中,桑地亞納的船慌忙開始收帆,船頭也慢慢地轉向。但這個動作瞬間停止,而後,船體緩緩地傾斜下去。
路法斯他們是認爲這場戰鬥我得了勝利吧。的確,讓桑地亞納的船觸礁成功了,這樣認定也沒什麼問題,但傑夫利的胸中卻無法完全釋然。
“也沒有……”
“路法斯,升帆!”
滿面笑容的水手們一齊大呼。
不知何時來到身邊的那捷爾靜靜地開了口。
“船長,求,求您了,退回去吧。我不會游泳,一旦觸礁我一定會淹死的……!”
路法斯以粗啞的嗓子大叫:
“算了,將來的事就等將來再說,一直後悔下去也不是個辦法,還是想想對策纔像我們的風格。桑地亞納就此消失了那最好,如果他再敢在我面前出現,那時就解決了他。”
“只重視現在而做出只考慮眼前的行動,那可不是好事。”
托馬斯搖搖頭。
那捷爾看着傑夫利。
傑夫利眺望那越來越遠、越來越小的敵船,在心中描繪出站在甲板上的黑衣男人的樣子。
“正等着這句話呢!”
“是的。因爲我只活在現在和這裏,就是這樣了。”
“揮起劍來就一定要捉住獵物,武器就是派這個用場的。過去你這麼教過我。”
“怎……怎麼會這樣?”
“如果凱特身上有傷口,他也會得敗血症的啊!”
(趁這個機會……!)
(如果能就此把你忘掉的話我不知會有多安心呢。)
傑夫利停住了船,考慮用集中炮火轟擊。
“船長,潮流很強!而且是退潮!再不快走我們也會被晾乾在這兒!”
“你想以自己的手收拾他們吧?”
“吉姆活不了多久了,凱特看來要一直守着他到最後。”
很快就明白只能放過了。傑夫利看到原本要指揮炮擊的那捷爾回到船尾,嘆了口氣,他已經看出了傑夫利的想法。
“我這不是考慮,是天才的閃光啦。”
“什麼?那怎麼能讓凱特沾到血?”
“不……不到三噚了啊!”
“只要還活着,桑地亞納就會繼續追蹤凱特。所以你本想在這裏一把掐斷他的脖子的。”
“你少多嘴。”
“讓他等了這麼久,多按要不高興了。”
“總之先把凱特帶開的好。”
“難道剛纔的炮擊又傷到了他?”
“能請您不要這麼做嗎?”
“是敗血症,毒從傷口跑進去了。”
那捷爾點着被眼罩蓋住的右眼。
但托馬斯突然說:
傑夫利沉默地擁抱了那捷爾。會如自己的事一般爲對方着想的他,是這世上獨一無二的貴重的友人。
那捷爾瞪着他:
傑夫利回望敵船。桑地亞納也看到了克羅利婭號的樣子,爲了不追丟,也一定會變更航向。二十五度、五十度、七十五度,而後九十度——比傑夫利他們更靠近大陸的敵船船尾大幅度地擺了過來。終於會越過危險界線,成爲悲慘的失事船。
傑夫利悻悻地嘆:
托馬斯看着凱特兩人說:
但是,休發出了打消這個念頭的呼叫:
這的確能保護凱特的肉體。但同伴的死會傷害他的心靈,令他痛苦不堪。看着對周圍的事物完全無動於衷的凱特,傑夫利焦急起來,要怎麼做才能幫助他呢。
“你在我走投無路的時候救了我,是對我來說比誰都重要的人,我絕對不想失去你。所以會對把桑地亞納留在這裏感到不安。還是殺了他的最好,無論爲了自己,還是凱特。”
“船和你們都會平安。”
傑夫利嘆道:“是舵嗎……”
路法斯點頭:“是啊,舵被掛住了,是暗礁!”
也是絕對不能失去的所愛的人——傑夫利拍拍那捷爾的肩膀,放開了他。
傑夫利滿足極了,看來那捷爾與凱特的關係會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好呢。
“是!長官!”
發出雄壯的聲音,水手們爬上橫靜索。滑輪迅速地轉着,橫桁吱吱作響。
不知是在巖盤上還是沙地上,但總之對方是觸礁了。傑夫利贏得了持久戰。
“是啊,以劍對人對方決不會原諒你。運氣好而活下去的傢伙必然會找機會反擊,讓敵人也嚐嚐自己受到的屈辱。”
那捷爾苦笑起來。
慌忙要衝到落了魂一般的凱特身邊去的傑夫利被木匠托馬斯拉住。
“這一手太漂亮了!給那羣西班牙混蛋一個好教訓!我們的船長萬歲!喂!你們也一起來致敬!”
(桑地亞納很難逃走了。知道這羣天主教徒的船觸了礁,那羣胡格諾們可不會放過,一定會殺了西班牙船員,搶走所有財物——那我要把這個好機會讓給別人嗎?)
“是是。”
傑夫利也喫了一驚。
從桅杆上摔下來,失去了一條腿的不幸水手。但他被切斷的腿已經合口了,爲什麼如今還會流出這麼多血來?傑夫利皺着眉問:
“簡直完全是我要說的話,你怎麼知道的?”
“你想看他平安的樣子吧?”
但傑夫利有個確實的預感,自己是無法把文森特.德.桑地亞納視爲過去的亡靈忘掉的。帶着一絲苦澀,傑夫利承認,那西班牙人是個威脅,無論是航海術還是對凱特的執着都是如此。能把自己逼得如此神經質的男人,想來也不可能簡單地送掉性命,即使那艘船的影子已經從自己的視野裏消失。
“好,繼續努力,大家都去工作吧。”
傑夫利卻問:“爲什麼?”
傑夫利苦笑了起來。
傑夫利高舉雙手,再向前作個“安靜”的手勢。
“有勞諸位。”
“可惡!”
傑夫利以靴底“咚”地敲了一下甲板。
傑夫利拍拍他的肩。
忘記午後的退潮了。這麼狹窄的海峽瞬間就會漲滿潮,而退潮也快得驚人。
“萬歲!!”
“吉姆也很希望被凱特照顧的。”
“我會救你。讓你這種測水深的好手淹死那是英格蘭的損失。可是今天我已經遊了一次泳了,並沒有再下水的意思。”
這時休從船頭飛也似地衝過來。
其他船員的臉上也顯出了幹勁。
“還真像你會書出來的話。重要的只有現在和這裏,過去和未來都不去管它。”
恢復了精神的休又迅速衝回船頭。
“你既然要保護凱特,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不言自明。”
“是嗎。”
(真是的,這傢伙也是,凱特也是,我身邊的全都是無可取代的人呢。)
“求您了,船長,再等一會兒……”
“我爲了放出毒素放了血,吉姆漸漸沒有意識了,本來就這樣死了也沒什麼奇怪的。”
托馬斯說着。
“可是,凱特一和他說話,吉姆就醒過來了,他還笑了笑,也許是爲了對凱特照顧他道謝吧。凱特明知做什麼也沒用了,還是拼命地想救他……”
托馬斯的眼睛裏流出淚來。
“真是個溫柔的孩子,知道不行還是不肯放棄。用香油爲他擦身體,用乾淨布包住放血的傷口……可是,血已經止不住了。”
傑夫利點點頭,凱特身上的血就是這麼來的吧。
“我也爲凱特的身體着想勸他算了,可凱特不聽。他一直這樣抱着吉姆……好象生怕別人把他拉開。”
那捷爾向凱特走過去,在他們身邊蹲下來,把手放在吉姆脖子上,然後輕輕搖頭——吉姆已經死了。
(凱特是沒發覺,還是不想承認呢。)
無論是哪個,都讓傑夫利束手無策。
“請放開吉姆。”
那捷爾把手搭在凱特肩上。
“他已經蒙主寵召去了天國,不會再痛苦了。”
凱特不滿地晃着肩膀,拒絕着那殘酷的手與語言,眼神就像落入陷阱中的野獸一樣絕望,他把吉姆的身體抱得更緊,像說夢話一般囁嚅着。
“還沒有……他還沒死……他還這麼溫暖啊。”
“凱特……”
“我不會丟下他……吉姆是夥伴……一直在一起的夥伴……”
彷彿一陣銳利的刺痛流過全身,那捷爾的臉扭曲了。他緊緊地抱住了凱特的頭,求救一般望向傑夫利,他已經無計可施了。
傑夫利走向凱特,思考着。
(要說什麼好呢?要怎樣才能讓他知道,自己的任務已經結束了?)
無力地把頭靠在那捷爾肩頭的凱特緩緩地抬起頭來。
“是——!”
“但願如此,我們繞了那麼大圈子,讓獵物逃了可就壞了。”
傑夫利對那捷爾說:
走上甲板的傑夫利對路法斯點了點頭。
“直到最後都沒有丟下同伴,我來問問大家,我的船艙侍者是不是有着了不起的精神?”
他甚至在開玩笑。
“帶他到船長室去吧。”
傑夫利抱起吉姆的身體。
“聖法蘭西斯來之前,先去摘點東西來吧,比如敵人的心臟之類的。”
傑夫利仰望南邊的天空。晴朗的暮色中閃爍着一顆亮星,今夜的航海一定會很順利。
“我沒能幫上他……”
我也是,傑夫利想。
傑夫利發現,好朋友俯視着凱特的面容是前所未有的明朗。
“別責備自己。我承認你已盡了全力。”
這也是好意的一種吧。航海長是比誰都愛着對同伴的忠誠的人,他也對體現出這一點的凱特着了迷——傑夫利在心底微笑起來。多麼美麗的友情啊,以後能享受到凱特與那捷爾的和平對話了,這樣一來,克羅利婭號的每天都會過得很愉快。只是,帶來這種和平的吉姆卻無法看到這些日子,真是太遺憾了。
(怎麼……?)
“好風啊。”
“皮包骨頭麼,你有沒有好好喫飯?是不是非常挑食?”
“好,去洗洗身體,換上我最好的衣服吧。然後,送吉姆回大海去。”
船艙中的男人們一齊發出贊同的聲音,他們也爲凱特的堅持無比感動。
“我也承認你,你是比誰都了不起的海之兄弟。”
“是啊,趁着這風能一口氣航行到加那利羣島。”
傑夫利對睜開了眼的凱特說。
凱特輕輕地點了點頭,眼淚無聲地落了下來。
抱着凱特肩膀的那捷爾也說:
“做得好,你完成了船員的責任。”
和桑地亞納的相遇挑起了傑夫利的鬥爭心,接着就只剩找個釋放這種本能的場所了,比如加那利羣島海域的某處。
“可久等了!恩,我的胳膊都在癢了呢!”
傑夫利抬抬嘴角。即使兩國間的兵力與船隻數目有着差距,凱特的預言卻給了自己勇氣。英格蘭是不敗的,絕對不會失敗,傑夫利想。這也是件不可思議的事,自己是沒有信仰的,即使如此,仍然無條件地相信凱特的話,而且,也從心底裏如此堅信着凱特本人。
傑夫利撫摸着那髒髒的臉頰,微笑了。
凱特的臉一下涕淚模糊,他伏在地上,開始大聲地痛哭,鬱積至今的感情一下子都爆發了出來。
用什麼表情好呢,什麼話會對安撫人的心最有效果?但在不止頭髮連全身都染紅了的少年面前,任何計算都消失了,所以他說出的是最先想到的話。
那捷爾伸過手去,扶起了激烈地抽噎着的凱特,見他行走不得,就輕鬆地把他抱了起來。
(給我受死吧,西班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