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比夜与M寻

隔天早上。

一哉首先前往惯例的第一格斗技场，

「——哎呀？」

然而宽广的空间里却悄然无声，让一哉不由得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如果是平常的话，早就做好准备的峰音十季子应该会斥责一哉「太慢了！」……可是格斗技场里却到处都不见她的身影。

常常迟到的另一个教练·古森羽月不在场也就算了，然而律己甚严的十季子居然也不在场，这种情况真是格外稀奇。

「嗯——……要是古森学姊在的话，至少还可以拜托她传话。」

其实一哉打算暂停今天早上的练习。

理由当然是因为一哉对学生会长·周防比夜的身体状况十分介意的缘故。昨天放学后，周防比夜得到了濑似亚莎拉的许可而留在保健室里。

有了昨天晚上双亲（其实主要是父亲》传授的《共有》基础知识，这回一哉要进一步询问详细的内容。毕竟他也想知道比夜身体状况不佳到底跟自己有什么关联。

「……算了，没办法。」

一哉判断这样下去不会有进展，于是决定先前往比夜身处的A栋一楼的保健室。

无论如何，只要一哉还介意着比夜她们的事，就不是练习的时候。就算十季子在场，就算她说了训练优先之类的话，不过和昨天放学后一样，因为漫不经心而被责骂的情况大概还是会重演吧。

虽然一哉绝不认为眼前的这种情况正好，不过他的确为了不用担心如何向十季子或羽月辩解而稍微放心。

「——哎呀，那么快就来啦？」

濑似亚莎拉就像是特地等待一哉似地站在门前。

她丢向一哉的温柔微笑依然充满了一击便足以让人全身酥软的魅力——不过现在当然不是沉迷于这股魅力的时候。

「早安，濑似亚老师。」

「唉哟，叫我莎拉就好啦。」

「那莎拉老师，我可以进去里面吗？」

当一哉回过头去时，布帘正静静地滑开，里头可以稍微看到周防比夜的睑。

「一开始你先到第一格斗技场，然后因为峰音副会长跟古森学姊都不在的缘故，所以你就直接过来这里了……你的钱包大概是差点在回廊上跌倒时跑出来的吧——不行哟，居然在走廊上跑步。」

「啊、嗯嗯……托你的福，我的身体已经回复得差不多了。」

「就跟直接翻译过来的意思一样，是指能够获得《神》的《观点》的能力……应该可以这样说吧。如果把它单纯地当成扩展感觉器官『幅度』的力量，应该就比较好理解吧。而要习得与发动这个能力不可或缺的存在便是身为伙伴的美寻。」

无论如何，一哉还是无法缓和心中的紧张。

不过比夜却没有回答一哉的这个疑问，迅速说道：「关于刚才的问题，就如同大和你想像的一样，我和美寻的身上都设置着【HERA】末期设计出来的《共有》技术。」

比夜紧接在后的回答让一哉大为震惊。

「啊。」一哉回想起来了。「该不会是……你在骏河台时变化的『那个』吧？」

「也就是说那个……就是《神之观点》。这种特殊能力可以就地体验不同地点发生的现象……刚才的使用方法只是其中一个小例子而已。」

总之一哉先从无关紧要的话题开始询问比夜。

比夜突然说不出话来。挂心的一哉不假思索地窥探她的脸色，结果她的脸上明显地笼罩着一层阴霾。

「咦……？」

「在d状态期间，会产生让我从美寻的身体里夺走她所有力量的机制。也就是说在这段期间之内，美寻的身体会像是失了魂似地失去所有自由。说不定就像是昏厥或是睡眠的状态吧。」

「千路学姊和一个名叫藏方的【ARES】相关人士。」

「……啊？」

比夜的身体剧烈地震颤了一下，脸上浮现出自暴自弃的自嘲笑容。

比夜指着放置在床边的板凳，胆怯地提出这个建议。

「……牺牲？」

「啊……是。」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了一哉的视线，比夜像是要隐藏住上衣的污渍似地用手挡在胸前，并且微微一笑。不过她的笑脸却极为虚无飘渺。在这个状态下真的可以进行普通的对话吗？一哉感到极度不安。

「美寻也……？」

「啊、是的。那个……学姊正在进行共有吗？」

「那个，你身体不适的原因果然还是……因为共有感觉器官而对脑部造成负担的缘故吗？」

「啊……是。」

「end……？」

听到这个名称从比夜口中说出，一哉的胸口隐约有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痛楚。

比夜一边窥探着一哉的表情，一边若无其事地说：

那头吸引所有人目光的亮丽黑色长发，也有好几根被薄薄的汗水黏在脸颊或额头上，给人一种黯淡的印象。她那谦恭有礼的嘴唇也微微地干裂了。

比夜干脆地说出来的内容让一哉为之屏息。

不过也仅止于这个程度而已。即使一哉看过了具体的例子，然而这个能力并不让人惊艳的事实依然没有改变。比夜的能力单就监视行动这方面来说，跟多奈内由良在一哉刚转学过来不久用多机能网所做的事情很像。

从床上坐起上半身的比夜穿着跟昨天一样的学园指定制服——不过她的胸口一带却刻划着斑斑血迹。

奇妙的是房间内并没有千路美寻的身影。

「比方说——对了……你的钱包快要从裤子后面的口袋掉出来了哟。」

一堆才刚出场又不知所云的辞汇让一哉几乎无法理解这些话里的意思。

「你听谁说的……？」

「接下来……我已经从莎拉老师那儿听说了，你有话要跟我说吗？」

「嗯嗯。这就像是一种制约。为了让披上武装化外骨骼的我能够更完整地掌握对方的力量，美寻才特地束缚住自己的力量。即使要牺牲自己，美寻也毫不犹豫。」

「我想大概是这样吧。特别是我又做了一些意图延迟习得能力的举动。」

「总之，你要不要先坐下来呢？」

「咦……？。」

「咦？嗯嗯，是的。」

「可以呀。我们约好了嘛。」

房间里——从淡米黄色布帘区隔开来的病床边传来了周防比夜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意外地有些紧张。

莎拉推着一哉的背部直到床边，接着就宛如击掌换手似地迅速走出保健室。

在极近的距离之下，比夜的香气从刺鼻的药味之中飘散过来。变得更紧张的一哉在板凳上坐下来。

「会变得毫无防备。」

「咦……啊啊，的确是很不可思议。」

不过一哉的反驳也是枉然，莎拉早就悠哉地用鼻子哼歌，并且开心地走到了早晨的走廊上。

一哉问不容发地遵从了保健室老师揶揄似的要求。

「因为我完全不想得到《神之观点》。」

「话说回来……千路学姊人呢？你们今天没有在一起吗？」

「连、连这都看到了？」

「果然被你发现了啊……没错。那正是习得《神之观点》后孕育出来的东西，将伙伴的活体情报置于自己支配下的技巧——《end》。」

「对不起。其实昨天从莎拉老师那里听说大和会来这里之后，我就有点在意……所以从大和搭巴士到学园开始，我就一直在这里『看着』大和。」

「小比夜，大和来了哟。」

一哉一边回想起美寻在昨天午休时说过的「我是不被允许披上武装化外骨骼的」，一边开口询问。

虽然比夜有点歉疚地说，不过比起被偷窥的事实，一哉反而坦率地对自己的行动完全被说中的情况作出反应。

「就是这样」。她那恶作剧般的表情让一哉觉得好像被呼拢了。

「嗯，我要走了——没关系没关系，反正这个时间没有人会来。」

「不过……光就刚才那些话的内容来看，这个力量也没有那么残酷——」

「是、是。」

一哉认为不宜久留，于是迅速地切入了主题。一哉的询问内容就像是直击中心的直球一般完全没有开场白。

不知道是不是推测出一脸复杂表情的一哉心里的想法，比夜开口为一哉解围：

大概是因为濑似亚莎拉以为一哉会犹豫一会儿的缘故吧，只见她稍微睁大眼睛，并且轻轻地叫了声「哎呀」。

「将一个能够联系彼此感觉器官的装置。连接核埋藏在体内，透过伙伴的器官而得以从多方面分析所有现象的特殊才能——《神之观点》。学会经由共有而带来的特殊能力，是【ARES】赋予我和美寻的义务。」

「啊、是。那么……我就失礼了。」

「那么千路学姊无法武装化也是这个的影响吗？」

布帘里传来的客气声音让一哉不假思索地立刻开口回应。

一哉原本以为只要搬出藏方的名字，比夜必然会大吃一惊才对。不过比夜出乎意料地对关系最亲近的那个名字表现出大感意外的强烈反应。

「嗯、嗯嗯。美寻似乎先回宅邸一趟了……怎么了吗？」

「说不定她厌倦我了吧。」

不知道是不是一哉的解释很奇怪的缘故，比夜一边轻声地笑，一边装模作样地说

「其实《神之观点》还有下文。」

「呜哇，对不起！」

「不、没事。因为学姊总是给人和千路学姊一起行动的印象，所以我还以为她一定也在这里的……」

「那个……请不要这样看着我。毕竟我才刚起床而已，嗯……其实我也觉得很丢脸。」

大概是一哉的话让比夜想起什么了吧。比夜沉默了一会儿后，静静地开口说：

「哇……真是了不起啊。」

「啊？不、我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扩展『幅度』是指会让自己的能力变得像狗的嗅觉一样，而可以看到远处的东西吗？该怎么说……这个能力好像不怎么让人惊讶呢。」

「赋予的义务……那么周防学姊和千路学姊是……？」

「啊……那就马上——那个Providence……View是什么呢？」

一哉反射性地伸手摸向自己的屁股附近，他的钱包的确像是快要从后面的口袋掉下来一样。面对着慌忙把钱包塞回去的一哉，比夜继续开口说：

「不。这个力量就是这么残酷。」

「咦？」

「嗯嗯。虽然身在圣克雷斯学园，不过我们是隶属于【ARES】的改造人类。大和遇到的那位名叫藏方的男子，是我和美寻的直属上司。目前我们在他的指导之下，进行各式各样关于学习《神之观点》的训练。」

「那就是我所谓的意图限制透过共有感觉器官所得到的情报量，而做出来的行为。」说完之后，比夜又补充：「对于从彼此的相异性培养出超感觉的《共有》而言，藉由共同行动来让五感得到相同的情报是『无意义的行为』。」

莎拉昨天放学后表现出来的强硬拒绝的态度，如今看来简直就像开玩笑似地马虎。

「慢慢谈吧。」

「大和你不觉得我和美寻总是一起行动很不可思议吗？」

「意图延迟……为什么？」

「没关系的。只要大和想知道的事情在我能够回答的范围之内，我都可以告诉你。」

一哉一边对自己毫无顾忌地乱瞄一事谢罪，一边慌忙地瞥开视线。

「怎、怎么可以这么不负责任……！」

顺着话头的一哉立刻不客气地向比夜提出要求。一哉打算藉着这个机会一点一点把不明的点填满。

所以一哉不在固执于能力方面，继续进行对话。

接着又以和第一印象一样过于自然的态度，沉稳温柔地催促一哉进入房间内。

「——那个。」

不过她只有表现出这么一次意外般的反应，

虽然一哉对眼前的状况感到安心，不过反过来说，一哉也面临了和学园第一的实力者，同时也是货真价实的美少女·周防比夜两人独处的全新局面……

一哉坦率地说出惊叹之语。

「是的。当我变成end状态时，你认为和能力飞跃性成长的我相比，身为伙伴的美寻又会变成什么样的状态呢？」

「咦？您要走了吗？」

「那个……你身体的状况怎么样了呢？」

「是的。那是比Etend更高等的变身型态，也是藉由《共有》的效果而完成同步的我们才有可能办到的特殊战斗方式——话虽如此，目前能够变身的也只有我而已。」

「失去所有自由……？」

也就是说，在被追杀到必须利用全新变身状态的情况下，把近在身旁又毫无抵抗能力的伙伴放着不管的意思。

虽然不知道能够期待力量成长到什么程度，不过只要会让身为伙伴的存在暴露在危险之中，就不可能在普通的战斗里使用这样的招数。即便是一对一的战斗好了，不过只要伙伴变得毫无抵抗能力，就极有可能被对方挟持为人质。

「……嗯嗯。所以在这段期间之内，只要我不隐藏或保护美寻的身体，敌人一定会攻击她吧。」

「那、那种……」

高风险的《能力》与比夜宛如当成别人家的事情诉说的态度，让一哉感到困惑不已。而比夜又进一步地混乱一哉的心情。

「不过并不是只有这样而已哟。」

「咦……？」

「真正残酷的反而在后头。」

比夜笔直地望向一哉的眼睛，平静地继续说：

「透过end而从美寻身上汲取出来的力量，即使在变身状态解除之后，也不会完全回到她的身上。不只如此，要是变身状态拖得越久，就会有越多她的活体能量残留在我的体内。相对地，美寻也会被迫消耗大量的能量。」

「咦……那么只要越常变成end状态的话，千路学姊就……？」

「嗯嗯。每次变身，美寻的能量都会逐渐汲取到我的体内。现在名为千路美寻的存在迟早会变成跟废人一样的。」

「那……那是开玩笑的吗？」

一哉搞不清楚这有什么意义。

即使这些话全都是事实，一哉还是不敢相信这些话是出于比夜——总是保持着温柔的态度，为了学园的学生们而率先采取行动的她口中说出来的。

「很遗憾，这并不是开玩笑。我也正在修习这种《力量》。不，其实我差不多可以完全使用这股力量了——在完全不顾美寻的状态下。」

「…………」

对一哉来说，一脸微笑地说着这些话的比夜是极度遥远的存在。

「你很轻视我吧？毕竟我虽然知道这股力量建立在美寻的牺牲上，却又无法舍弃而继续使用下去。」

所以比夜提出了她的意见。

当初比夜对于自己的职责只感受到「被选上」的荣耀，然而随着时间过去，比夜知道了这个名誉的意义——然后也理所当然地抗拒。

这样一来的话，比夜反而可以更方便地直接和研究人员接触。比夜装出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一点一滴地问出关于《神之观点》的所有情报。

这才是比夜选择美寻的真正理由。

（比自己年长的人真的会那么轻易地把力量转移给自己吗……？）

虽然还不确定这是感觉器官共有的影响，还是比夜未假思索地选择了非候选人的美寻所造成的弊病……

如果是原本身为佣人的美寻，就绝对不会做出背叛自己的行为。而且就改造人类的战斗能力来说，自己也远比美寻优秀。在end时，美寻一定会将所有的力量奉献出来的。比夜有这种绝对的自信。

也就是说，这些佣人在警戒着对【ARES】心生不满的比夜是否随心所欲地操控他们，让他们在无意识之中参与了背叛机关的行为。

即使知道已经为时已晚了，比夜还是决定采取行动。

比夜的父亲是个身经百战的勇士，而比夜也承袭了父亲力量的浓烈色彩。在比夜年仅五岁的幼龄时，她体内特殊的《力量》早早就觉醒了。

……因为她跟我的年纪相仿。

不过因为这个男人拥有卓越的实力，所以任谁都不会怪罪或者向机关报告那旁若无人的行动，就这样置之不理。

当然，她们两人之间建立了稳固的主从关系，不过即使如此，凭藉着美寻与生俱来的开朗性格和无与伦比的努力，两人之间的隔阂也逐渐消除了。

比夜的身体迅速地被移送到研究设施中，经过缜密的检查之后，发现比夜的体内突变似地萌生出名为共鸣源的特性。

不过当时除了比夜之外的七位候补人选相继在实验中丧生，结果连一个也不剩了。所以组织当然不会这么轻易放过说不定是最后希望的比夜。

「你不可能完全接受吧？因为……我所知道的学姊既温柔，又比谁都要来得期望和平……所以才会得到大家的信赖——」

就在这个时候。千路美寻代替之前的佣人接受了比夜随身「玩伴」的职责。

***

面对着这个现实，比夜总算才自觉到自己犯下的罪过有多么深重。

美寻毫无怨言地跟随着比夜，成功地坚持下去。

时光飞逝——

于是比夜不得不接受了自己的使命，相对地，她也获得能够在现在的宅邸里生活的保障。也就是说，虽然组织表面上宣称那座广大宅邸里的生活是「比夜父亲过去的功绩」，不过实际上完全是为了拥有名为共鸣源的特殊才能而修习《神之观点》的比夜准备的。

因为自己那无聊的企图。

简单来说，比夜就是为了泄愤才选择美寻的。

……明明从小就一直在一起。

比夜真的以这种程度的理由，干脆地选择美寻作为伙伴。

——共鸣源——

花言巧语地对比夜怀柔，在比夜的双亲去世后也尽可能地提供她生活上的支援，这些都是为了确保比夜成为伙伴的手段。

比夜首先尝试和身为她们负责人的藏方宗治接触，不过这个怠匆职守的男人不会随便出现在比夜她们面前，而《神之观点》的习得一事也全权委任研究人员了。这个男人原本就没什么知识，而且又认为自己的职责只是照料两个年幼的少女而已。他认为只要把其他工作人员的工作成果向机关报告就好，平常总是自己擅自行动。

……明明自己想过有美寻在真好的时候数都数不清。

结果比夜立刻被选为《神之观点》的最有力候补人选。

只是因为比夜想站在心理性的优势地位罢了。

不过这终究也是因为机关只把共有伙伴当成消耗品看待。

在共有系统必备的因素中，最重要的是和对方心意相通。

当决大部分的人都回避着比夜时，不知道是同年龄的缘故，还是完全不了解比夜能力的关系，只有美寻毫不畏惧地对待比夜。

美寻忍了下来。

比夜感到强烈的悔恨，拼命地恳求美寻的原谅。

比夜打算向美寻炫耀她和勇于享受残酷命运的自己之间「格调的差异」。

而且——那不是她自己本身拥有的原型《毒蝎》的特性，而是在【HERA】的历史中也非常稀少的《特殊才能》。

十二岁的比夜那能够承受手术的身体终于要正式搭载连接核了，而【ARES】也送来了作为伙伴的「人才」。

一哉还来不及反问漏听的那段话是何意义时，比夜又开口说：

比夜泪涕纵横的壮烈颜面一次又一次地撞击地面，一次又一次。

「别说了。大和你又懂我什么了？」

「是学生会长的头衔吗？是周遭人们的评价吗？还是我的用字遣词呢？不管是哪一种，都不过是大和你在心里擅自塑造的形象罢了。就算你把这些东西当作证据，我也会感到很困扰的。」

那时迎合比夜任性的两位佣人在无关乎自己意志的情况下，突然变化成武装化的状态。而且还是两人同时。

当初会发现这个力量纯属偶然。

当然，事情不可能就这样结束了，美寻付出了相对的代价。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隋。

这个少女不可能忍耐得住的。

忍受了至今未曾体验过的严苛训练，与随之而来的痛苦……

不过比夜却对这点感到不安，同时也感到不安。

毕竟《神之观点》终究还是一项以拥有共鸣源技能的周防比夜为主体，只要比夜存在就成立的系统。

……明明两人不只一次、两次地相视而笑。

听到愕然的一哉说话的声音，比夜的身体吓得震了一下。

听到比夜仿佛要打断一哉似的微弱话语，一哉不假思索地闭上了嘴。

就把她的笑容、生活、未来——一个不留地连根拔除了。

她一定会一边说着泄气话，一边请求自己饶过她的。

不过实际上比夜并不是「真心地」想选择美寻作为伙伴。

在一片难堪的沉默之中，比夜追击似开口说：

只经过区区三个月就演变成这个状况。

那些话，是忏悔。

不过实际上比夜身为共鸣源的特性并不是那么随便就能发动的……所以比夜本人自顾自地深信他们的恐惧是源自于这时才发现的原型。《毒蝎》特有的毒性。

首先敞开心门，认同了彼此的存在之后，埋藏在两人体内的连接核之间才会建立起

「不……」

……因为她是我的知心好友。

也叫做「Resonance·in」。这个能力能够将周遭改造人类的力量暂时置于自己的支配底下，并且任由自己的指挥。

即使第一次体验的美寻应该会抱持着非比寻常的恐惧，比夜还是完全把对她的怜悯摆在第二顺位。

周防比夜与千路美寻的相遇已经是超过十年以前的事了。

这些人个个都较比夜年长。组织大概是预见了比夜将来的变身型态，才会选定具有杰出战斗能力的人吧。

同时比夜认为这或许也是一个绝妙的控诉机会，让名为【ARES】的组织与周遭的大人们……看看他们在比夜的身上强加了多么残酷的事情。

理由是什么都无所谓。

千路美寻的心情就不用说了，即便要理绪累积了相应程度的修行，组织依然也无视于以要理绪为首的其他候选人的想法，逐步着手实行以习得《神之观点》为目的的计划……

不过在连接核已经埋进她们体内，感觉器官也已经产生连结的现在，已经不可能变更伙伴或是停止美寻的核心了——除了美寻死亡的时候以外。

不过尽管生活面受到了保障，比夜依然是孤独的。尽管在她身边有几个负责照料生活起居的人，不过那些人全都因为害怕被卷进比夜身为共鸣源的力量之中，而用一副提心吊胆的态度对待她。

对end系统理解到某种程度的比夜，还无法完全相信变身时接受对方生物机能的行为——于是比夜实行了一项计划。

而且组织还不时安排事件来威胁这种没有任何不自由的生活环境，在比夜年幼的身躯里灌输了没有名为【ARES】的组织施舍的恩惠，她是不可能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的观念。

那就是选择千路美寻作为共有的伙伴。

比夜的这个企图以失败告终。

正因为如此，比夜在心焦的悔恨之中发誓。

机关当然没有赋予美寻拒绝的权利，于是从这一天开始，负责照料比夜日常起居的人就变成了和比夜年龄最接近的少女·要理绪。

因为不是别的，正是「这种程度的理由」占了这个系统其中一个重大又不可或缺的因素。

对于只对美寻敞开心胸，而且依旧对组织怀抱戒心的比夜来说，即使准备了多么优秀的伙伴，还是非得从建立信赖关系的阶段开始。因此以让比夜掌握《神之观点》的感觉为优先的组织，姑且先把能够立即建立起网路的美寻当作尝试性的方案。

——让和自己同年龄的继承者体验和自己一样的痛苦——

只要未来还继续进行共有，美寻的身体机能就会单方面地继续被侵蚀，毫无疑问地总有一天会完全消耗殆尽。

当然单就「因为年龄相仿」这一点来看，的确勉强符合了选择美寻的理由，不过比夜真正的想法却是离天真很遥远的阴郁情绪。

那就是信赖关系。

和实验的成果相反，美寻的视力与听力逐渐衰退。然而宛如和视力与听力的恶化成反比例似地，唯有她的身高诡异地不断抽长。

比夜只是带着空虚的眼神——把一切全都暴露出来。

「咦……不。」

不只如此，只经过了短短三个月的时间，美寻就成功地赋予比夜习得《神之观点》的契机。

凭着她那绝不算突出、绝不算优秀的原型资质……

机关之所以会认同能力低劣的美寻作为比夜的伙伴，除了两人之间已经建立起可说是信赖关系的情感之外，就没有其他理由了。

这点连陪比夜玩小孩子游戏的人也不例外，不知不觉中，他们全都从她的身边消失了。

「真正的我其实更胆小、更狡猾、更残酷……我真的是个很丑恶的人。」

证据就是机关往宅邸里补充的佣人全都是其他伙伴候选人，而机关也命令他们同时建立起和比夜之间的信赖关系。

然而——

「……说了。」

「因为……选择美寻当伙伴的人就是我自己啊。」

「周防学姊认为这样好吗？」

因为太羡慕【ARES】派遣过来充当宅邸佣人的精锐成员，所以当时还无法武装化的比夜半出于好强地持续运气使劲，这个结果便成了发现的契机。

万一组织没有重新评估计划的打算，至少也可以博得工作人员的同情，让自己的待遇稍微提升一些。比夜也抱持着这种狡猾的意图。

当然，即使面对着述说真相的比夜，完全服从比夜的美寻还是没有一句怨言……不过比夜也不可能因此释怀。

听到比夜拒绝似地断言，一哉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才好。

能力本身的内容虽然还是未知数，不过能够将他人的身体机构置于自己支配底下的能力构造，刚好适用于当时即将完成理论体系的《新兵器系统》……

然而自己却，

此举当然是为了比所有工作人员都还要熟悉搭载在自己和美寻身上的系统。

这种尝试当然是极为困难的。

因为比夜平常过着事事交给别人的被动生活，所以致命性地欠缺察言观色的能力，而像样的对话也总是难以成立。即使对话得以成立，大多数的人也因为畏惧比夜异质的特殊能力，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接触而早早结束对话。

如果只有这样还好。

在无情的工作人员之中，也有人利用比夜拙劣的对话能力，而对这个容貌秀丽的少女提出交易，有的时候甚至还会提出令人作呕的可怕要求。

不过即使如此——

只要一想到之后或许有拯救美寻的方法，比夜就能不可思议地忍了下来，并且致力于收集可以利用在尚未成熟的《神之观点》上的情报。

而比夜最后得到的结果就是藉由统一彼此感觉器官所得到的情报，来延缓《共有》的资料处理机能。

比夜还找不到决定性的解决方法。

不过从这一天开始，比夜便透过和美寻共同行动来延缓习得《神之观点》的速度，并且利用这段时间持续地寻求拯救美寻的方法。

所幸组织并没有随便将两人强行分开的动向。

不过在研究人员之间，关于延缓习得《神之观点》的原因原本就有很多不出「假说」领域，又不明确的可能性，再加上《神之观点》的习得状况也不是完全停滞，于是他们也就没那么重视这种情况。

所以时至今日，比夜才会继续陪伴在美寻的身边。

比夜并没有向【ARES】报告理由。

万一【ARES】察觉到这个理由的话，蒙受其害的人必然是美寻。正因为如此，即使美寻注意到这个试验，比夜还是完全没有告诉美寻事实。

这样的美寻大概也理解了比夜的想法吧，所以她也配合着比夜的行动。这就是周防比夜和千路美寻总是一起行动的真相。

如今在比夜的体内，过去【HERA】的终极技术——《神之观点》正逐步迎向完成的阶段，比夜的抵抗已是枉然。

***

「是这样啊……」

听了如此壮烈的事实，一哉不由得为之愕然。

面对着表情茫然的一哉，比夜又继续淡淡地说：

「咦？……嗯嗯、没错。」

「是的。我想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我们继承者的女性身上毫无例外地寄宿着名为保存者的『职责』。」

「end！」

「不是代替我。而是代替——比夜小姐你。」

这样一来，现在的这个状况跟自己绝对脱不了关系。

藏方像是要阻止想起身冲向一哉身边的比夜似地说：

「藏方主任……咦，美寻？」

「没关系。我对美寻做出那么过分的事……可是却又无法背叛【ARES】，总是半途而废……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不、不行！」

更何况对方又是因为比夜本人而背负了莫大不幸的千路美寻。和心中的愤怒与憎恨说不定动不动就爆发出来的人一起生活，一哉完全无法想像这种状况。

虽然不知道濑似亚莎拉为什么知道得那么清楚，不过一哉还是承认了这个事实。「藏方有对十季子学姊说了些什么吗？」

一哉来不及阻止，

「那么……是那个时候的变身……？」

「继、继承……该不会。」

保存者——那是女性继承者普遍拥有的能力。而就如同这个名称字面上的意义所示，能力者生下来的小孩将无一例外地继承了双亲的能力。此乃【HERA】开发出来的终极技术之一。

这真是一句愚蠢的话。

虽然她总算表现出像是表情的表情，不过那黯淡的神色却和一哉知道的如沐春风的笑脸差了十万八千里。

「呜……可是这种事情……《共有》本来是——」

虽然一哉在那一瞬间试图靠近自说自话的藏方，

「是的。」

比夜简直把它当成别人的事情似地说。

「哼。虽然无法自由地取出，不过至少还能做到这种程度——比夜啊，既然已经演变成这样了，你就在最后的最后为《神之观点》的习得做点贡献吧。」

「你、你说什么，美寻……？」

「没错。当初的确是做了始终由你掌握主导权，而美寻只能绝对服从的处置——不过我昨天晚上听莎拉说了，看来似乎是在连接核上施加限制的缘故。不过既然美寻具备了『共鸣源』的资质，机能劣化的你就没有用处了。所以趁着昨天晚上，我叫莎拉解除了美寻的保护装置。」

一哉的胸口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感到刺痛。虽然一哉不太愿意回想起那时藏方说过的话，以及十季子之后的反应，不过，

「咦……」

「那么……得到力量的周防学姊就会以保存者的身分……？」

比夜来不及回答，

「怎……怎么能……怎么能直接修改连接核……！」

一哉没想到会从以和平的世界为目标，比谁都渴望与人类共存的比夜嘴里听到这种话——如此活生生血淋淋的内容。

藏方污辱的态度让一哉的不快指数急遽攀升。

这么想的一哉当场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保健室的门迅速地往旁边滑开，发出「碰」地一声。

「我没记错的话，那个名叫藏方的人一开始虽然邀请峰音学姊到【ARES】，不过却把回答不出来的学姊当成傻瓜一样，还说了像是『当成共有伙伴来使用』之类的话呢！那也就是说……」

「真的已经完了。因为那个骏河台的end化，习得《神之观点》一事也差不多要实现了，而机关也知道这个事实。正因为如此，尽管站在管理我们的立场上，却始终不认真看待自己职责的藏方，才会一知道那件事情，就开始热衷于成果的提升。」

「怎么会……」

「美、美寻……？」

「…………」

「不过那种情况似乎也要徒劳地结束了。说不定美寻终于要舍弃我了呢。」

「怎么会……」

或许不应该在比夜面前摆出这种正义也说不定。

尽管比夜露出了恳求般的表情，不过美寻终究还是说出毫不留情的那句话。

（然而我却……）

「……是我不好……全都是我的错。」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为了让我们改造人类战胜名为E战士的威胁，只能用相符的武力与之对抗了。所以由我习得《神之观点》，并且让往后的世代继承《神之观点》的副产物end，正是我等【ARES】所采取对抗手段。」

淡淡地诉说这些话的比夜让一哉感受到一股微微的寒意。

不过美寻却比一哉的动作更快地击出锁链束，硬是把一哉推回背后的墙边，并且就这样将一哉牢牢地固定在原地。

「即使如此，我也完全不需要选择美寻呀。只要我老实地从机关准备的候选人中挑选的话——不，那样做也是不对的……结果原因还是在于我没有完全拒绝学习《神之观点》吧。如果我办得到的话，美寻现在就……」

面对着以颤抖的双唇提问的比夜，美寻的语气仿佛连感情的碎片都没有。

「什、什么——」

原本就是因为自己在面对着巨大化的古森波津斗时犹豫着该不该脏了自己的手，才会白白地拖长了战斗。

「我是从莎拉老师那里听说的，昨天藏方出现在第一格斗技场时，十季子学姊似乎也在现场吧。」

藏方一边说，一边像是敲门似地在美寻的胸口一带戳了一下。即使被藏方不客气的举止触及了危险的部分，美寻还是连眉毛都没动过。

比夜把事实告诉对她一无所知的一哉。然而——什么「我所知道的学姊」啊。

对于在名为【ARES】的集团中受命习得《神之观点》，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随心所欲操控的她来说，一哉或许不应该说出这句话也说不定。

遵从藏方无情地诉说的声音，美寻一口气走到比夜面前。

「你太慢了。行动、决断……一切的一切全都太慢了。明明只要有那个意思的话，你应该可以立刻抵达学会的终点才对……然而你却总是犹豫不决……在你的身体已经变成这样的现在，已经连身为保存者的价值都不剩了。」

（呜……）

就算只是一小角也好，一哉也想消除比夜怀抱的庞大罪恶感。

「大、大和！」

「不过……所以学姊才会用学姊的方式去克服《神之观点》吧？」

比夜露出自嘲般的笑容。

「嗯嗯。恐怕在美寻完全消耗之后，这回就换十季子学姊接替候补的位子也说不定。毕竟我个人的确是很信赖那个人，所以藏方才会判断可以让我跟她共有也说不定。而且单就战斗力方面来看，那个人的能力在这所学园里也是出类拔萃地强悍。」

「所以我不是一个像大和所想的一样的人哟。我是个能够若无其事地牺牲无可取代的朋友……我就是这么冷酷的改造人类。」

「啊……」

「我想迟早都会变成这样的。总之，只要她人不在这里，我们就非得让五感在隔了一段距离的状态下产生连结。也就是说，这种情况就等同于利用中枢机关原本推荐的做法来习得《神之观点》。这样一来的话，我想【ARES】恐怕会在end的研究上灌注更甚以往的心力。即使结果会让美寻耗尽力量而身亡，组织也会让我跟新的伙伴进行共有。为了让强而有力的遗传基因流传到下一个世代，组织应该会进行更精密的研究吧。」

「看了莎拉昨天的诊断结果，我吓了一跳呢。你的身体比美寻劣化了好几倍呢，那种东西已经派不上用场了。」

在感觉器官共有的情况之下，每天二十四小时都共同行动——也就是说在这段期间之内，彼此的见闻跟感觉全都毫无遗漏地传达给对方了。这到底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轻轻点头的比夜让一哉感受到一股难以忍受的心情。

「——唉，就是这么一回事。」

因为这个名字的出现，昨天的败北感又回到了一哉身上，让一哉紧张地绷紧了身体。

对腰际悬空的一哉瞥了一眼之后，男子显然把一哉当成傻子似地用鼻子哼了一声，接着又像是兴趣全失似地立刻将视线转回比夜身上。

「我再说一次。今后将以美寻为基础来推进《神之观点》的习得，没问题吧？」

不——从和无关乎比夜本身而毫不留情地进展的事态看来，或许真的就像别人的事情也说不定。

自己的窝囊成为导火线的事态让一哉感受到一股强烈的焦躁感。

「是的。以我为母体，让后来出生的大量继承者承袭《神之观点》的力量，藉此达成强化战力的结果。这似乎就是【ARES】的目的。」

（藏方……啊。）

「不过啊，你也不用那么悲观。毕竟你那身为『共鸣源』的资质——不知道为什么，美寻身上似乎也发现了呢！」

「——？」

出现在门后的是昨天让一哉体验到不痛快的败北的粗犷男子——藏方。

「没、没错。」

怎么可以让藏方这么做。

她扬言道。

「我话还没说完哦，比夜。」

就如同比夜所说的一样，宛如接着藏方的脚步似地，身高和巨汉没两样的千路美寻从敞开的出入口翩然现身，并且毫不迷惘地走到床边——

一哉回想起来了——应该说是身历其境。

「呜、可恶……！」

比夜以事务性的口吻说出来的这段话在最后突然失速、中断。

一哉却让比夜说出那绝不想被碰触到的过去。

「呜哇？」

「今后将以这位美寻为基础来推进《神之观点》的习得。至于你嘛……在下一个候选人决定之前，你就暂时充当美寻的练习机吧。嗯，首战的对手就拿这位E战士·勇开刀如何？虽然让人不太起劲，不过当做第一个目标应该还算适合吧。」

「怎么会……！」

「那样……那样……」

「可是那是因为【ARES】追求《神之观点》的缘故吧？」

「——那你就错了。大大地错了，比夜。」

「咦……？」

这难道不是完全无视于她的境遇，而自做主张地将自己的意见强加在她的身上吗？

因此，一哉才能如此强烈地感受到她悲痛的后悔。

（……我真是个笨蛋。）

对她们来说，继承了【HERA】根深蒂固的执念的【ARES】果然还是绝对性的存在。

面对着说不出话来的比夜，藏方进一步补充：

「比夜小姐……请给我——你的余生。」

听到比夜依然像是诅咒似地呢喃着这种自虐性的话语，一哉忍不住插嘴。

一哉的胸口「噗通」地响起了不快的鼓动。

即使比夜以空虚的眼神望向美寻，美寻当然还是什么都没说。

眨眼间，美寻的身体绽放出炫目的光芒……看到这副光景的藏方会心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