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月下的戰鬥

「——哇，怎麼突然放晴了？」

在先前的傾盆大雨中，一哉原本一直默默地進行移除土石的工作，總算抓到了一些訣竅；然而當他看到天上的烏雲突然散去，也不禁停下手邊的工作驚訝地抬頭張望。

「山上的天候本來就讓人捉摸不定啊。」

在一哉身旁共同進行移除作業的八神輕描淡寫地回答，似乎完全不以爲意。事實上，他是因爲忙於應付眼前的工作，根本無暇分神注意其他事情。

「可是，這也未免變化得太快了吧？」

天空染成一片暗紅色，美麗的黃昏景緻很難讓人和先前的惡劣天候聯想在一起。

「還有，你沒聽到剛剛奇怪的聲音嗎？」

「聲、聲音？什什什什麼意思？幻聽？幽靈？山神作祟？拜託，在這麼偏遠的山區，又是在黃昏時刻……別說這種嚇人的話好嗎？」

八神的聲音完全變了調，驚慌失措地反問一哉。

他身上披著威武的《蜥蜴》外骨骼卻慌張成這副德行，外表與內涵之間的嚴重落差讓一哉感到既滑稽又好笑。

「沒事，我只是聽到很像野獸的叫聲……搞不好就是——」

他原本想說，『搞不好就是你剛剛提到的——因爲《狂飆力》巨大化的改造人類』，但立刻收住了口。這種想像未免還是太不合現實了。而且更重要的是——

「啊？搞不好就是……？你想說什麼？」

「搞不好就是——在你後面！」

「嗚哇哇哇哇！真、真的嗎？真真真真的嗎？」

八神緊張地大叫，但一哉卻若無其事地回答。

「我只是開玩笑的。」

「這……別嚇我啊！」

「八神，你該不會連鬼都怕吧？」

「怎麼可以說『連鬼都怕』呢？這種說法好像是在暗示我怕的東西還有很多一樣！」

黑色的巨獸看到一哉便停止繼續前進，在空中緩緩轉向。

一哉察覺到異樣的氣氛，迅即跳向前方——也就是巨獸的懷裏。

這回的音量大到幾乎刺破耳膜。

一哉立即放低身體姿勢躲過一劫。這陣衝擊波似乎是某種音波攻擊，不僅捲起周圍的瓦礫樹木，就連四處竄逃的學生們也被吹到空中。

「嗯，我也聽到了。會不會是『那個』啊？——周防學姊在車上不是說過，『烏雲裏隱藏著某個人物』嗎？」

一哉直接受到這股波動的衝擊，全身上下的骨頭同時發出悲鳴。

（這傢伙還真是有趣。）

「嗯？啊，多奈內，事情不好了！那東西突然飛過來，現場變得一片混亂！你們在這裏很危險，趕快逃吧——」

「那邊的工程完成了嗎？」

這時一哉纔想起來：

「他剛剛還說要『詛咒』我。」

（——嗯？那是……？）

「哎呀，那還真糟糕。」

「是啦！絕對是『啾耶～』！」

如果是在喜劇漫畫當中，兩人此時大概會彼此點點頭說：「對對對，就是這種聲音！」但現實中自然不會有如此的閒情逸致。

「不對不對，應該是更低沉的聲音……」

「這樣啊。辛苦了！」

一哉指的是剛剛在山頂附近聽到的神祕怪音。由良似乎也想起來了，點點頭，有些困惑地說：

（這、這是什麼……？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不要緊嗎？大和！振作點！」

這是他熟悉的聲音。

不論是拳打或腳踢，一哉完全無法發揮自己的攻擊招數。

「我在這裏好像反而礙事。」

「你呢？工作還順利吧？」

「可惡，我一定要拿稻草娃娃詛咒你！」

「嗚哇啊啊啊！」

「哇！那是什麼聲音？」

由良從遠處呼喚他的名字跑過來。

「哇哇哇哇！」

一哉這一記紮實的攻擊讓巨獸發出細微的悲鳴，龐大的身軀微微傾斜。

面對激烈拍打翅膀展驗敵意的對手，他心中感到莫名的焦躁。

「你是指丑時參拜嗎？那是在半夜一個人去的款。」

「順帶一提，比我更礙事的就是這傢伙。」

在此同時，他身後發出一陣驚人的巨響，先前站立的車道地面已經被完全挖空了。

『GYAAAAAAA！』

巨獸立刻揮出手臂橫掃過去，重重地打在一哉身上。

「可惡！竟然把大家辛辛苦苦整理的道路……你太過分了！」

一哉聽到背後傳來的聲音轉頭一看，發現由良已經張起了巨大的多機能網。飛到後方的學生們都被蜘蛛網接住，並直接包裹在繭中，避免被飛來的瓦礫擊中。

「對了，你剛剛有沒有聽到奇怪的聲音？」

「一哉～！」

「謝謝，那就交給你了。」

「由、由良？——哇，好厲害！」

一哉走到浮游在地面附近的巨獸腳邊，踩在橫倒於附近的巨木樹根上，狠狠地使出一招中段踢擊。

一哉的視線停留在巨獸胸前。

就在這個時候，剛剛的『聲音』又傳來了。

『GYUOAAAA！』

他聳聳肩，四處環顧了一下，想要確認除了自己以外是否也有人聽到那個『聲音』。

這一腳中灌注了他渾身解數的力氣，完全重現上次將八神龍司的外骨骼踢飛的動作。

他毫不猶疑地放開八神的腳，只聽見八神發出「咦？什麼？等等……哇哇哇」的窩囊喊聲，便直接朝向後方的蜘蛛網飛過去。

一哉看到巨獸驚人的外型，不禁全身戰慄。

幸虧此地距離民宅有一段距離，沒有碰到需要救助或疏散的居民，才能讓他們專注於土石流災害的復原工作。

一哉說完便指向一旁的龍型改造人類。這隻笨龍正努力在推一塊怎麼看都不可能移動的巨大岩石，聽到一哉這麼說就連忙抗議：「別這麼說啊！」

『GYAOOOO———！』

現在的八神完全化作了丑角，讓一哉感到些許親近感，卻又對自己這樣的心態感到有些迷惘。

「感覺應該是更威武的肉食野獸吧？像是黑熊之類的。」

「GYOAAAAA———！」

「咦？什麼什麼？我聽不到，我什麼都聽不到～！」

一哉眯起眼睛想要看得更仔細，然而就在此時——

（什麼……！）

「一哉，把手放開！」

「那到底是什麼啊？是鳥嗎？」

巨大的怪獸看到只有一哉沒有被吹走，似乎感到相當不痛快，朝著他怒吼並伸出銳利的爪子。

「熊不會發出『嘰耶～～』的叫聲吧？」

「八神！」

一哉看到對手輕而易舉就將柏油路面和欄杆破壞殆盡，雖然感到膽戰心驚，然而想到今天的努力都白費了，心中的憤怒勝過了恐懼。

『GYOOO～！』

由良剛剛還跟她們在一起工作，便拉住一名女生詢問。

巨獸發出震撼大氣的驚人尖叫。

由良聽一哉突然提起如此偏激的話題，不禁睜大了眼睛。笨龍迅速解釋：「我我我、我只是開玩笑的。」

「這、這就是《狂飆力》……？真的有這種東西？」

「……嗎？」

三人的話雖然都帶有類似的含意，但其中一名（貌似恐龍的傢伙）卻完全是在逃避現實。

「我會接住八神，你放心吧！」

這隻巨獸和古森羽月武裝化之後的外型相當接近，但尺寸卻相差許多——似乎是巨大的蝙蝠型改造人類。

「剛剛那叫聲不是『嘰耶～～』吧？」

【HERA】爲了試圖起死回生而導入的惡魔科技——

「哇啊啊啊！」

其中有幾個人已經武裝化，卻還慌張成這副模樣，可見事態有多嚴重。

「咦？什、什麼？」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學姊？」

當他一籌莫展地呆在原地時，巨獸張開雙翅，從近距離再度發出先前的衝擊波——

「詛、詛咒？」

「哈哈哈，你們挺要好的嘛。」

直到親眼看到殘酷的「結果」，一哉才深切體認到，這是對於生命尊嚴的踐踏，也是瘋狂的產物。

「唔哇，好痛……」

「——uGOa！」

「唔……可惡！」

一哉原本對不知名的改造人類感到些許同情，但看到眼前的慘狀心中便升起了怒火。

「叫什麼叫！吵死了！」

「不知道……不過，原來你也聽到那個聲音了。」

「不是嗎？」

他感到劇烈的疼痛直衝腦部，幾乎失去意識。

「GYOAAAA——！』

「嗯。暫時固定的工作都做完了。學長姊他們現在正在進行正式固定。」

——然而也僅止於此。

「嗨！」

這隻手臂比一哉先前和八神共同搬運的巨木還要粗壯，就連他平時訓練有素的動態視力和耐打的特性都派不上用場。一哉的身體有如火箭般飛速撞上一旁的山壁。

巨獸的全身上下都被黑色的盔甲覆蓋，只有胸前有一處不自然的紅褐色斑點，也只有該處閃爍著異樣的光芒。

就在一哉感到眼前瞬間轉爲一片白色的同時，他聽到有人在呼喚自己的名字。

這時原本在山坡上固定防護網的B組女生紛紛跑了過來。

這名女生還沒說完，一隻從未見過的巨大生物便出現在他們眼前，撕毀了B組辛辛苦苦張起的防護網。

原本三人受到的指令是「臨機應變支援各小組」，但只有由良因爲具有多機能網的能力，被B組找去幫忙固定山壁；剩下的兩人則只能留在道路上從事移除土石的單純勞動。由良在這次活動中的貢獻明顯比他們兩人超出許多。

一哉知道自己不是幻聽，感覺安心不少，但是關於『聲音』的謎團與不安卻更加深了。

（爲什麼會讓這種事發生……？）

一哉抓住飛過身旁的八神腳踝，試圖想要拉住他，卻被八神的重量和衝擊波的勁道衝飛出去。

他再度張開眼睛，看到從未見過的改造人類披著造型特殊的武裝化外骨骼站在自己面前。不過這個聲音應該是——

「周、周防學姊……？」

身披紅色外骨骼的戰士站在一哉與巨獸之間，張開手臂阻止衝擊波直接攻擊一哉。她背後一根比身高還要長的尾巴高高豎起，似乎是要儘可能多阻擋一些波動的能量。

「——真是的，你如果沒辦法『碰到它』，就別出來礙事！」

繼而抵達現場的是運動服打扮的古森羽月，以及不知爲何揹負著她的千路美尋。

「讓開！」

羽月說完便披上漆黑的外骨骼，張開背後的一雙翅膀。

（哇……怎麼搞的？）

一哉看到慘不忍睹的翅膀，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只見翅膀上處處沾附著乾涸的體液，皮膜上破了好幾個洞，甚至有些部位連骨架都折斷了。看她這副模樣絕對無法飛起來。

「——哼！」

然而羽月卻絲毫不以爲意，將力氣施展到翅膀尖端，在衝擊波的攻擊中仍堅定地維持著雙翼的形狀。

接著她深深吸了一口氣，以不輸巨獸的音量發出尖叫——

「KYYYYY——！」

「哇啊啊！」

突發的狀況讓一哉不知所措。

然而更讓他驚訝的是接下來發生的事情。

（……咦？）

先前還處在暴風圈中的周遭一帶，此刻卻如同進入異世界般恢復安寧。

「趁現在，趕快走吧！」

就如羽月所預期的，一哉對E戰士的世界一無所知，聽到這句話也只是愣頭愣腦地看著她。

「『反作用音波』——這是藉由聲音與聲音的碰撞，抵消彼此的衝擊效應。記住了吧！」

羽月自虐式的說法讓比夜感到心痛。

「……」

「什麼……？」

當四人安全抵達附近的懸崖，巨獸的聲音才慢了半拍抵達，原本一哉等人所在之處再次揚起大量的煙塵。

「噗哈！——可是，我剛剛也全力攻擊過那……呃，那個人，但是卻完全沒有效果……」

「你給我聽好了！雖然你現在的綜合戰鬥力不足，但是光論力氣卻是我們幾個當中最強的。要不然我幹嘛特地來拜託你！」

當然，先決條件是要有別的方法可以解決。

「那就是『Ege』這個變身臺詞。」

「當然不是。你應該也不會想用吧？」

紅色的戰士——亦即周防比夜——沉痛地回答。

「那是大錯特錯！沒有人期待你做這種事。」

「『意志』與『關鍵詞』——有了這兩者的加成效果，E戰士才能發揮『E戰士正義的力量』。這就是你穿的緊身衣代表的意義。不論缺少了哪一項，都只能讓你得到半吊子的力量。」

一哉爲了打倒巨大化的波津鬥，經由正規的變身方式成爲E戰士之後，第一個前往的便是由良等人所在之處。比夜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對羽月說：

然而羽月卻在一哉面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很不耐煩地告訴他。

「什麼事？」

一哉表示同意。如果可以避免，他希望能像自己的父親一樣，永遠不要依賴《S·0·M》的力量戰鬥。

「放心吧，這個方法更簡單……我本來不想告訴你的——」

「你怎麼知道？他已經變成那副模樣了！」

「……是的。」

一哉當然以爲她是在開玩笑。

羽月回憶起先前和一哉在屋頂上戰鬥的經過，語調中充滿譏諷之意。

「咦？可是我的攻擊根本……呼噗！」

「——大和，你馬上解除變身吧！」

「你在剛剛的對話當中，難道沒有注意到嗎？他一開始差點跟著你稱呼波津鬥先生爲『那怪物』，卻立刻改口爲『那個人』。即使他不知道那是你的父親，也明白波津鬥先生只是《狂飈力》的犧牲者。」

（嘖！是我說明的耶。）

羽月一鬆開他的鼻子，一哉便連忙訴說自己力量的不足。他的中段踢擊雖然仍在發展階段，但卻是峯音十季子親自傳授的得意招式。如果連這一招攻擊都無法派上用場，他根本無計可施。

羽月的語氣顯得很不情願。接著她沉默片刻，說出更驚人的話來：

「這一點小傷，我還飛得起來——快點！」

「很遺憾，他已經無法恢復原狀了。爲了避免使災害擴大……」

羽月冷酷的指責讓一哉頓時意氣消沉。

羽月的再三催促，比不上週防比夜最後一句溫柔的保證。一哉立刻將雙手交叉在額前準備變身。

一哉沒有料到羽月竟然會知道《對消滅》，甚至也不明白她爲什麼要告訴自己這些事情，但既然解決了當前的疑問，他便進一步詢問——

「——Ege！」

只見波津鬥凝視著一哉著地的位置，似乎隨時準備要開始前進。

「沒錯，就是你！那怪物胸前的《狂飆力裝置》應該已經暴露在外頭了，如果你能夠全力擊中那個裝置，或許可以讓它停止運轉。」

一哉想起先前羽月尖叫的時候，怪物的聲音似乎中斷了片刻……

「別開玩笑！」

「雖然我也不想承認，但是對改造人類而言，E戰隊仍舊是很大的『威脅』。爲了降低雙方戰力的差異，纔會研發出剛剛那招『反作用音波』的技術。如果能在E戰士說出變身臺詞時同時啓動，就可以抵消臺詞的效力……不過跟你打的時候卻沒有派上用場。」

***

『——AOOOOO——！』

羽月看到眼前這名呆呆的E戰士在如此緊迫的時刻依舊不相信自己的話，心中燃起熊熊怒火。但比夜適時替一哉辯解。

「古森學姊，剛剛的說明未免太草率了一點。別忘了，大和直到上次和暴風交戰，才首度變身爲『E戰士』戰鬥。」

「你似乎以爲『改造人類的變身狀態』和『E戰士的變身狀態』是相同的東西，但這根本就是天大的誤解。我們改造人類變身的時候，只是促進體內組織活性化，得到武裝化外骨骼。但是E戰士變身的時候，除了堅定的變身意志之外，還需要一項必備條件。」

「咦？可是剛纔怎麼……？」

「有關波津鬥先生的事情。」

「好了，趕快變身吧！」

「真是！我們也過去吧。」

「哦……」

比夜說到這裏遲疑了一下，一旁的羽月代替她接下去：

「……好的，我知道了。」

然而從巨獸毫無變化的姿勢和位置看來，對手似乎從剛剛就一直毫無間斷地發出衝擊波。

「啊嗚……」

如果因爲自己的堅持而讓大家陷入危險，那還不如——

羽月望著仍在五十公尺之外繼續咆哮的波津鬥，再次急迫地催促一哉：

「他已經是聖克雷斯學園的一份子了。」

羽月感到有些悻悻然，但一哉終於說出了那句臺詞。

一哉總算領悟到對方話中的意思。羽月不禁爲他的遲鈍苦笑。

「咦？什麼意思？啊……你該不會是要叫我使用《S·0·M》……」

「別擔心。我們已經知道你是我們的『夥伴』了。」

羽月爲什麼會連這種事都知道？一哉感到更加不解了。

「呃，可是……」

「嗯……對呀。畢竟我也是聖克雷斯學園的一份子……」

「反作用……音波？」

「咦？」

羽月凝視著一哉，將所有的心願寄託在言語中，緩緩地說道。

「嗚……我？」

「我怎麼會在這種時候跟你開玩笑！」

「那個笨蛋……難道不怕被波津鬥發現嗎？」

「你快點解除變身！我現在擾亂了他的音波，他才找不到我們。可是如果他飛到空中用眼睛尋找，馬上就會發現我們在這裏了！」

「哦……就是那個時候啊！」

「那個……你在開什麼玩笑嗎？」

「嗯，對呀……」

現場進發出刺眼的光芒。

一哉聽到羽月焦躁地發佈最後通牒，終於解除了紅黑雙色的緊身衣裝束，恢復到學園指定的運動服打扮。

一哉身爲E戰士，卻意圖以改造人類的武裝化口號變身——

「搞什麼？快點！」

「那就再變身一次。」

「不過這次要按照『正常的』變身方式。」

羽月不等一哉說完便捏起他的鼻子，湊近他的臉怒斥：

「在造成進一步災害之前，必須由我們全力打倒他。你也來幫忙吧！」

「喂，你在變身的時候，不是都喊『Etend』嗎？」

***

「可是……你的說法並不完全正確。至少一哉並沒有把現在的波津鬥先生當成『怪物』。」

「這樣他才能毫無顧忌地打倒『怪物』吧？」

羽月抱起一哉，迅速離開原地。美尋和鮮紅外骨骼的戰士（想必是周防比夜吧）也跟隨在後。

這是爲了得到E戰士真正的實力。

「……結果你還是沒有告訴他。」

比夜說完之後，繼續目送著一哉的背影。E戰士的身影在對面山坡上著地，掀起一陣誇張的煙塵。

「可是……你的翅膀不要緊嗎？」

當他著地的瞬間，口中高聲大喊「由良～！」甚至從比夜和由良所在的位置也聽得到，兩人不禁面面相覷苦笑。

「啊？」

「原理就跟你以前用過的《對消滅》相同。」

「你真溫柔。」

他正感到疑惑不解，突然聽到一旁的羽月低聲說：

然而比夜卻更正羽月的說法。

雖然羽月也明白這是一哉表明立場的方式，這份心意也的確令人高興，但如果反倒成爲弊害，就一點意義也沒有了。

「看樣子他已經被發現了。」

「嗚，是的！」

一哉感到莫名其妙。

「呃，請問……那真的是《狂飆力》的結果嗎？」

「有個方法或許可以行得通。」

聽到比夜這麼說，羽月只好不情願地補充說明：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好的，就照剛剛討論的——美尋，你也沒問題吧？」

站在比夜身後的美尋依舊默默地點頭，寡言的程度彷彿受到字數限制一般。

羽月轉向美尋問道。

「對了，千路，你不用變身嗎？」

「呃，學姊，她現在……」

比夜立刻插嘴，羽月便苦笑著說：

「原來如此，你們果然已經『共有』了。昨天放學後——還有剛剛發覺波津鬥躲在雲層裏的時候，也是使用同樣的招式吧？我雖然聽過傳言，但沒想到是真的。」

「是的，你說得沒錯。」

「這一切都是爲了得到《神之觀點》嗎？看來你們也承擔了不小的苦果……算了，我不該多問的。」

「請別在意。」

兩人之間的對話高深莫測而耐人尋味——

在此同時，武裝化的兩人以及運動服打扮的美尋朝著準備發動攻擊的波津鬥跳躍。

***

「嗯？那是……」

由良抬頭仰望高居於巨獸上方的懸崖，看到從該處升起一道眩目的光束，差點沒有嚇得心跳停止。

那裏是一哉等人先前逃離巨獸之後暫時降落的地點。由良想到他們可能已經遭到不測，心中感到忐忑不安。

一旁的八神龍司看到她緊張的神情，便擔心地問她：

「怎、怎麼了，多奈內？」

「八神，你沒看到剛剛那個嗎？」

「咦咦咦？剛剛……哪個？」

八神的恐懼反應非比尋常，一直躲在岩石後頭不敢出來。從他那個位置即使想看也不可能看到任何動靜。

羽月展開雙翼，以反作用音波對抗。

羽月看到巨大的拳頭逼近到頭頂上方，心中已經作好殉難的準備。

在她的腳邊，《狂飆力》裝置已經露出在波津斗的外骨骼之間。只要破壞它，就可以解決所有的問題。

「咦……戰鬥？要打誰呀？」

也因此，他纔會感到躊躇。

波津鬥或許本能地明白該部位的重要性，拚命地在地上掙扎，終於掙脫鐵鏈的束縛，展開翅膀揚起龐大的煙塵，再度飛到空中。

「嗚、嗚哇啊啊啊啊！」

英挺的面具之下發出的聲音既溫柔又有力，由良不禁也覺得自己可以辦到一切。

她在心中呼喚一哉的名字，雙手有如祈禱般交叉在胸前，手中緊緊握著一哉送她的天竹鼠手機吊飾——這是她特地從書包上摘下來的。

一哉充滿自信地回答她。

「啊！」

（啊……）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一聲巨大的撞擊聲在她頭頂上回蕩，腳下的地面也下陷了十公分左右。

——鏗！

無數微粒子聚集而成的多機能網最終還是從運動褲的臀部噴射出來。

隨著鏗鏘一聲碎裂的，竟然是比夜的刀子。

不，應該說就是因爲知道答案，纔會故意裝傻。

「嗯，我試試看——不，我一定會辦到！」

無數道光束劃過無雲的夜空，紛紛射向波津鬥右側中央的翅膀皮膜。

「幸虧趕上了。學姊，你沒事吧？」

正當兩人沉浸在幸福的氣氛當中時，被排擠在外的八神急忙插嘴問：

羽月仰起頭，看到一名E戰士以雙手抓住波津鬥巨大的拳頭。

『GYOAAAA——！』

波津鬥龐大的身軀佔據著雙線道路的中央，正逐步開始往一哉的方向逼近。

精準無比的光彈接二連三發出砰砰砰砰的聲響，狠狠地在翅膀上畫出一道直線。

「——美尋！」

八神這個問題等於是明知故問。

然而她的內心其實也已經達到忍耐極限。要是那隻巨獸突然朝著他們所在之處過來，她一定會忍不住『失禁』。

「……沒事。」

「哇……抱歉——對了，我可以拜託你一件事情嗎？」

「嗯。你一定可以辦到。」

「那、那我呢……？」

「在。」

由良聽到他再次肯定自己，露出喜悅的笑容點點頭。

當他遵照羽月的指示，以『Ege』作爲關鍵詞變身之後，便感覺體內彷佛奔馳著即將爆發的巨大能源。

「還好吧？算了。事實上，我希望你們兩個可以跟我一起戰鬥。」

（嗚嗚……我好害怕。）

一哉隨即向八神下達指令。他的視線仍舊目不轉睛地集中在空中的波津鬥身上，彷佛不想錯過決定性的瞬間。

「呼捏？嗚……一、一哉～！」

這並不是躲避。

雖然只是單邊翅膀受到傷害，但已經足以使波津鬥失去平衡。他發出痛苦的哀號，搖搖晃晃降落到懸崖下的河谷。

他現在已經能夠直接目視到一哉，因此動作當中毫無猶豫；即使羽月試圖以反作用音波加以干擾，也無法繼續隱瞞一哉的位置。

『GYA！GYOAAA……！』

負傷的翅膀讓她無法順利起飛，只能無力地倒在原地。

由良壓著屁股搖搖擺擺走向前。一哉不禁苦笑，接著他也招呼躲在岩石後方的八神。

「唔……」

也因此，具有應急能力的由良纔會待在最前線，觀察巨獸的動靜……

她聽到一哉的聲音呼喚著自己，在此同時有一個人影朝著她這裏豪邁地跳過來……說得直接一點，發出巨響降落在附近地面的E戰士，正是如假包換的一哉本人。

一哉爲了自己再次讓由良受辱而道歉，卻又馬上提出要件。從他的口氣聽來，事情應該相當急迫。

***

「可惡！既然你這麼說，我就一定要辦到給你們看！」

萬一身爲主力戰鬥員的比夜和美尋失敗了，他們即使身爲非戰鬥員，也得盡所有力量將巨獸困在此地，絕對不能讓他跑到住宅區。

反作用波發射的時機恰到好處，順利將對方的衝擊波抵消。然而就在羽月鬆懈緊張情緒的那一剎那——

不知爲何，此刻的一哉語氣當中，就是會給人如此可靠的確信。

隨著一聲怒吼，拳頭被高高推回空中。波津鬥沒有預期到如此強大的反抗力量，失去平衡往後仰。

（即使如此，他還是來了……）

一哉的話似乎讓八神深受感動，連話都說不清楚了。

從他此刻微微顫抖的模樣也看得出來，在巨大的拳頭與一哉的身體之間，存在著非比尋常的抗衡力量。

「不……不會吧？」

羽月直覺地瞭解，像這樣毫無迷惘的行動，正是E戰士——不，應該說是大和一哉——真正的「力量」。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即使是爲了拯救同學的危機，但在聖克雷斯學園當中，也不知道有多少學生真正能夠爲了他人而置身於危險當中。

波津鬥在向後仰的姿勢當中被束縛住動作，身體更加失去平衡，最後終於摔倒在地上，露出毫無防備的胸膛。身披鮮紅色外骨骼的比夜從上方俯衝攻擊，一雙與纖瘦身材不成比例的粗壯手臂各自伸出了兩把利刃。

她的祈禱很快就實現了——

「嗚嗚、大和襄！」

（波、波津鬥……！）

「什、什麼事啊？說得這麼正式——」

在山間道路上交戰的羽月轉頭看著背後，焦躁地抱怨。她此刻正設法阻擋感應到E 戰士存在的波津鬥。

左右矗立著懸崖的這處山谷，正是決戰的最佳舞臺。

一哉明明自己主動要求對方幫忙，回答卻苛刻而毫不留情。

一哉的能力雖然已經大幅提升，但他應該還沒有試用過「E戰士真正的力量」纔對。

一哉看到波津斗的動向，毫不猶豫地跟著躍下河谷。

「可以的，由良，你一定辦得到。」

『GYOOOOAAA——！』

「唔、唔哦哦啊啊啊啊！」

「——幹得好！」

「嗯，問題就出在你身上。」

「那就拜託你了。老實說，我還挺期待你上次『那一招』的。」

不論獵物如何移動，都無法躲避八神「龍神散彈」的持續追蹤。姑且不論這個招式愚蠢的命名——在羽月負傷之際，這一招是唯一能夠對空中的波津鬥發動攻擊的手段，而八神龍司也確實達成了這項任務。

「還有八神，我也想要拜託你。希望你們可以一起幫我的忙。」

「什、什麼事啊？」

「KYYYYYY———！」

身披《蜥蜴型》外骨骼的八神聽到命令，便從盔甲上隆起的尖角發射出數十發光彈。

『GYUOOOO——！』

兩人此刻和被衝擊波吹來的學生在一起，留在與巨獸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待命。

站在波津鬥後方的美尋聽到比夜的聲音，便從運動外套袖口射出數條鐵鏈，纏住波津斗的四肢，迅速固定在附近的柏油地面上。

猶如青龍刀般的利刃在夕陽完全下山的餘暉中，仍舊閃閃發光。比夜毫不猶豫地將手臂揮向波津鬥胸口。

「那還用說嗎？」

由良發覺自己白問了，無力地回答。

一哉的態度從頭到尾都確信而可靠，由良和八神兩人不禁感動地點點頭。

「好了，那我就開始說明戰術吧。總不能讓學姊她們等太久。」

「——由良～～！」

「——輪你出場了，八神！」

（一哉……）

「瞭解！龍神散彈～～～！」

波津斗的手臂有如準備猜拳般高高舉起，接著便往羽月身上用力拍下來。羽月立即振翅想要飛離危機。

一哉感覺全身上下洋溢著力量。

八神輕而易舉就中了激將法。

「——可惡，大和那小子怎麼還慢吞吞的？」

由良沒有想到自己的心願能夠如此快速地實現，心裏完全沒有作好準備，一不小心就瀕臨極限——

***

一哉以大拇指比著後方。然而那隻巨獸此刻並沒有站立在他的身後，卻不知從何時開始和羽月等三人展開戰鬥。

果不期然，雖然兩者之間的距離還有一百公尺，波津鬥仍舊朝著一哉所在之處發射出衝擊波——

「你、你是……」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該對眼前的巨獸施展力量。

一哉也不是傻瓜。

他知道羽月直到最近都和父親搭檔工作，而巨獸外型又酷似她蝙蝠型的武裝化外骨骼——光憑這兩點事實，答案就很明顯了。

那隻巨大的生物，正是古森羽月的父親。

也因此，她在巴士上纔會執拗地糾纏比夜、怒視一哉，並以暴力手段讓說錯話的八神閉嘴。

她不想讓任何人發現自己的父親因爲《狂飆力》而巨大化。

然而現在她卻宣佈要打倒巨獸，甚至還教導一哉發揮真正的力量，要求他的協助。

（古森學姊的父親，大概已經……）

一哉奔下通往山谷的懸崖斜面，邊跑邊凝視著眼前的這名「父親」。

巨獸這時緩緩地站了起來。

他已經失去理性，只是憑著本能攻擊自己的天敵——E戰士。

爲了羽月，也爲了羽月的父親本人，一哉心中也很想早點讓對方得到安息；然而他對於奪走對手性命的行爲仍舊感到些許排斥——

（他也不是自己願意變成這副模樣的……）

巨獸似乎看準了一哉內心的猶豫，舉起巨木般粗壯的手臂，揮向毫無防備的一哉。

『——GYOAAA！』

這一招就是先前把一哉狠狠摔在山壁上的橫劈式揮拳。

一哉停下腳步，張開雙腳，以雙手抵抗快速逼近的拳頭攻擊。

「——喝！」

在衝撞的瞬間，他集中全身的力量，彷彿要將蓄勢待發的能源一舉解放。

接下來的瞬間，他感受到一股沉重的衝擊力壓在自己身上。

「多少還可以，但是應該也飛不遠了。馬上又會有下一波攻擊。」

他的確同情《狂飆力》的犧牲者。

由良之所以道歉，大概是因爲在一哉第一次被丟出去時沒能來得及阻止吧。

一哉一時語塞。他知道羽月指的是先前他在巨獸膝上沒有成功發動攻擊的事情。

一哉掉落在地上之後，又被巨獸撿了起來，再度高高舉到空中。

那應該是更熱誠、更純粹，也更堂堂正正的決心。

『GYYYYYY！』

「一哉，小心後面！」

即使在倒地之後，巨獸仍舊以仰臥的姿態發出衝擊波。向上直衝的波動破壞了四周原本就已經鬆動的懸崖，紛紛朝著倒在中央的巨獸崩塌下來。大量砂石和樹木殘骸滾落到山谷中，其中甚至還夾雜著車輛大小的岩石，捲起了大量的煙塵。

「咕……」

一哉已經看到巨獸胸前斑駁的外骨骼，以及隱隱散發銀色光芒的《狂飆力》裝置。然而片刻的遲疑卻大幅降低了他的跳躍力。

羽月搖搖晃晃地走過來並迅速回答。一哉轉頭，看到她已經解除武裝化。

他算準時機，趁巨獸還沒完全站起來之前飛奔上前。

他心中充滿對由良的感激，也再次體認到要打倒眼前的巨獸，必須藉助由良傑出的反射神經。

「別道歉。是我不好，硬是要你來幫忙。不過剛剛的時機真的是恰到好處。」

「抱歉，多謝了。」

（——不，還不行！）

「嗚哇……！」

「噗咻！」茶褐色的體液隨著這個聲音噴出，巨獸在劇烈的疼痛之下瘋狂地揮舞手臂。但羽月仍舊及時張開傷痕累累的翅膀逃離，勉強滾落到附近的地面上。

他不能讓其他學生下手，更遑論讓古森羽月去殺死自己的父親。

爲了有一天能夠成爲真正的「正義使者」，他必須面對這場戰鬥。

他捫心自問。

「看招！」

一哉抓住了這個機會。

然而也僅止於此。

暴風襲來的那一天，一哉發誓要捍衛學園的決心，絕對不是如此脆弱不堪的程度。

一哉對她正確的判斷表示讚許。

『GYAOOAAAA——！』

「E戰士不是和平的象徵嗎？那就該好好打贏這場仗吧？」

追根究柢，他只是不想弄髒自己的手罷了。

他追問心中赤裸裸的真實自我。

這次的攻擊足以將巨木連根拔起，卻只對一哉造成如此細微的影響，而他本人自然也是毫髮未傷。

他跳上巨獸爲了站起來而折起的腳，從膝蓋上朝著胸前的《狂飆力》裝置準備踢出致命的一腳——

如果可能，他也希望能夠救回受害者的性命。

她說到最後，已經泣不成聲。

也因此，他纔會拋棄羽月所託付的任務，待在不會傷害到自己的安全地帶裝出同情，直到最後關頭仍冀求他人來解決問題。

那天午休時在頂樓上，羽月特地找上身爲E戰士的一哉，爲的就是要找出使父親恢復原狀的手段。當時她的側腹部也印有令人痛心的傷痕

然而因爲一哉先前的遲疑，害得羽月得蔑稱自己的父親爲『那東西』，甚至還讓她刺瞎了父親的右眼。

一哉試圖採取防禦的姿勢，然而在沒有任何支撐點的空中，他無法順利操控力量，最後只能在急速下重重地撞上巖壁，受到的衝擊和先前撐住拳頭時完全無法相比。

一哉預先猜到對手的動作，迅速縮短距離，瞄準支撐巨大軀體的腳部阿基里斯腱附近，狠狠地從後方鉤了一記低腳踢。

「如果你對『那東西』抱持著一點同情……把『那個怪物』當作聖克雷斯的同胞……那就拜託你，讓『那東西』……讓波津鬥安息吧！」

兩人一直在一起共同生活，現在碰到這樣的情況，最悲傷的應該是羽月纔對。

不，他或許早就已經明白眼前殘酷的現實。

「哇！」

「對、對不起。你不要緊吧？」

「你剛剛在幹什麼？明明是絕佳的好機會！」

（抱歉，我可不打算再喫這一招！）

沒有任何辦法可以救回那名可悲的改造人類了。

羽月抓著一哉，靠在他身上，雙腳一軟便跪倒在地上……

羽月一降落，便將自己銳利的長爪刺入沒有外骨骼保護的巨獸眼睛。

堆積在地面上的土石與巖塊開始搖動，宣告著戰鬥還沒有結束。

（——沒關係吧……？）

不對！

巨獸再度展開雙翼，切換爲音波攻擊。

「——一哉！」

多機能網消失之後，一哉連忙跑到由良身邊。巨獸仍舊在破碎的瓦礫當中尋找E戰士的身影。所幸他此時並沒有使用超音波回聲定位法。

事實上，一哉原本要她在懸崖上待命，在確保安全並擁有遼闊視野的條件下，抓住射出多機能網的時機。

「爲、爲什麼要打我？」

然而——

那應該是她的親生父親纔對。

就在他差點又要撞上巖壁的瞬間——

（對了，我不能讓她親自下手……）

由良不知何時已經來到懸崖下方，在一哉撞上巖壁之前的剎那，及時射出大量多機能網層層包住他的身體，大幅降低衝撞時的打擊。

「古森學姊……」

沒錯——身爲女兒的羽月不可能會輕言放棄。

她一定會不惜一切去追求幸福的結局。

「說得也是，時間和距離都不夠充裕。這樣的話——」

「啊……」

巨獸看穿一哉的用意，伸手緊緊抓住他的身體，往側面的山壁擲過去。

這個人影便是已經無法順利飛行的古森羽月。

他一定要成功。

「因爲距離太遠了！如果碰到像剛剛那樣的狀況，從懸崖上發射絕對來不及。」

她的所作所爲，全是爲了讓一哉能毫無顧忌地攻擊……

巨獸發出尖銳的叫聲向前猛衝。這時從空中飄下一個人影，降落在巨獸右肩上。

多虧由良出神人化的援助，一哉雖然被狠狠地摔在巖壁上，連同無數岩石碎片滾落到地面，卻仍舊毫髮無傷。

疼痛不堪的巨獸張開雙翼，再度飛到夜空中。

一哉想到自己讓羽月受到這樣的折磨，心中感到懊悔不已。

仔細想想，一哉的確忘了計算蜘蛛絲髮射的時間。即使能夠高速射出，要從距離數十公尺的地方及時發射，也未免太強人所難了。

「可是你怎麼會跑到這裏？太危險了吧？」

「而且剛剛的情況跟你提的『戰術』也不一樣啊！要抓準那個時機射出蜘蛛絲，還是太難了啦！」

（喂，你所謂的「正義」，就是這麼一丁點的程度嗎？）

「哇！」

他心中再度產生疑惑。

「哇，他竟然還能飛！」

（你到底在幹什麼？）

（可是我卻……）

巨獸看到他有如釘入地面的鐵釘般一動也不動，想必也很驚訝吧？

（我應該早就知道了……）

然而結果卻如眼前所見的。她親口承認E戰士是強大的威脅，卻仍舊教導一哉真正的變身方式。光憑這點，一哉就該認清她的覺悟。

（糟糕……這下可慘了。）

腳下的地面隨著巨響陷落，衝擊產生的風壓揚起一陣沙塵。

（怎樣？大和一哉？——你的心，難道沒有接觸到太陽嗎？）

一哉聽到由良的警告一轉頭，看到巨獸正全力往這邊衝過來。

一哉暗自期待，即使是巨獸應該也無法承受如此的打擊……

即使在無計可施的情況下，他也不想揹負「殺害同伴」的罪名。

「砰！」這一腳正中目標，發出紮實的一聲重低音。長達十公尺的巨獸搖晃了一下身體，終於往後方倒下去。

這種曖昧不明的態度，只會製造出更多的「痛苦」與「悲哀」。

羽月一走近他，便狠狠地打了他的頭。雖然不特別痛，但還是讓一哉嚇了一跳。

一定要成功纔行。

「這樣啊……」

『GYAAAAAA——！』

巨獸豪邁地甩落堆積在身上的岩石泥土，緩緩抬起上半身。

如果被重複丟個好幾次，即使是強化過的這副身軀大概也會喫不消。一哉使勁力氣，試圖想要從巨獸掌心中逃脫，但在他扳開對方手掌之前，又再度被丟擲出去。

『GYU！GYUOAAAAA——！』

「不要想太多！『那東西』……已經無藥可救了！」

一哉身爲E戰士，正應該在這種時候發揮力量。

「很抱歉——我會立刻了結這一切。」

一哉抱著羽月瘦小的肩膀，在她耳邊果斷地說。

她沒有抬起頭，只是點了點頭。

羽月眼中湧出淚水，滴落在好不容易乾涸的河谷沙地上。

一哉將她的心意化作力量，倏地站了起來。

在這同時，緊身衣上黑色的部分突然彈開並消失了，一哉的全身上下都染成火焰般的深紅色。

這個顏色代表著他堅定不移的決心。

「由良，接下來就是最後一場戰鬥了。」

一哉仰望著左右高聳的懸崖，以及懸浮在空中的巨大陰影，堅定地對著背後的由良這麼說。

「嗯，我知道了。」

由良瞭解他的意圖，緊張地點了點頭。

『GYAOOOOO———！』

巨獸從上空看到一哉，便迅速朝著他俯衝下來。

他打算藉由下衝的力量，將一哉一腳踩扁。

一哉即時閃躲攻擊，使得巨獸完全失去平衡，以誇張的姿態摔落在地面上。

地表劇烈震動，在漫天的瓦礫與煙塵中，巨獸緩緩抬起身體，再度張開巨大的翅膀。

一哉斷定他打算重新起飛，便抓準這個時機衝向巨獸的懷裏。

巨獸立刻發覺逼近到眼前的E戰士身影。

然而他既然已經準備振翅疾飛，與其當下切換爲攻擊行動，還不如選擇飛到上方再度取得位能力量。

砰砰！

「唔——！」

爲了警告一哉並救他遠離危機，古森羽月特地拍打著受傷的翅膀飛到空中。在她後方，瀕臨極限的能源化作一道道光束，從球型裝置表面猶如足球花紋的接縫處射出。

「我、我不要緊——學姊，你還好吧？」

他想到自己渾身解數的攻擊很有可能落空，心中產生焦躁與絕望的感受。

一哉記得這個動作：這傢伙又打算要擊出衝擊波了。

她們的能力是在【HERA】毀滅之後由部分殘存的研究員研發出來的技術。

（……這種力量怎麼能稱作《神》呢？）

她爲了儘量拖延獲得《神的觀點》的時間，決定隨時隨地和美尋共同行動。兩人的視覺、聽覺、嗅覺、味覺及觸覺幾乎永遠處在相同的環境當中，讓原本應藉由《共有》得到相同經驗的學習速度大幅減緩，以迴避最終獲得能力的時機。

對手即使到這個地步仍舊展現出驚人的閃躲能力和執著的生命力，讓一哉甚至感到備受威脅。

爲了磨練比夜的能力而必須提供感覺器官的，則是千路美尋。

比夜意識到最後一刻即將來臨，不經意地自言自語。

***

一哉異想天開的計策終於即將實現。

這時由側面射來的金色光輝連續擊中巨獸，封住了雙翼和身體的動作。

「哇、哇哦……！」

爲了獲取這項能力，必須要有一名同伴——美其名爲同伴，實際上卻形同祭品——將兩人位於不同空間的感覺器官及運動器官連結起來，藉由《共有》的手段，磨練「透過他人觀點、從多方位角度觀察局面」的技術。

一哉在空中無處可逃，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但這時從下方飛來一個身影，迅速將他帶離裝置所在之處。

比夜當然無法忍受讓這種事發生。

然而——此刻比夜卻決定要違背自己的信念。

衝擊波夾帶著裝置的碎片，往一哉身上飛射過來。其中有幾片帶有銳利尖角的碎片甚至貫穿他的緊身衣，直接刺入他的身體。

（原來如此。憑現在的一哉，的確有可能辦到……）

然而從實際戰鬥情形來判斷，一哉過分缺乏戰鬥經驗。他溫柔的天性容易在戰鬥中摻入不必要的私情。如果他這次再度因爲遲疑而無法破壞波津斗的裝置，那麼不論再試幾次都會得到同樣的結果。

一哉立刻了解，此刻絕佳的局面是比夜和美尋兩人共同提供的。

比夜沒有轉頭，低聲詢問身後的美尋，而美尋也立刻應允她的要求。

現在的一哉的確有能力可以刺破保護裝置的堅固外罩，破壞《狂飆力》裝置。

「大、大和？」

一哉的右腳直接踢中巨獸的胸口，破壞了厚重的保護罩，接觸到內側的《狂飆力裝置》。

這項技術的目標並不像《對抗E戰士》這麼輕鬆，而是要在未來的所有戰鬥當中取得永恆的勝利。

她必須確保大和一哉的攻擊成功。

一哉奔上巨獸的身體，抱緊在胸膛中央閃爍的《狂飆力裝置》。

在此同時，她也不禁爲自己目前的這副身體發出苦笑。此刻的她處於「共有」狀態，可以輕易掌握到周遭的所有狀況。

墜落的力量化成反作用力，讓一哉幾乎垂直向上方彈起。他的胸口燃起熊熊鬥志，在此同時身體也散發出火紅的光輝，看起來就像是射向天空的一支灼熱的弓箭。

這是最後的一腳攻擊。

周防比夜平靜地注視著從谷底竄升到夜空中的波津鬥，以及從他懷中跳出來的赤紅色E戰士。

（……咦？）

「他叫……波津鬥吧？」

比夜和美尋，其實也是【HERA】這個組織的犧牲品。

『GYOAAAAA———！』

一哉大叫，在此同時裝置終於爆炸。

而逼近到他正前方的，則是巨獸毫無防備的胸膛，以及中央不斷閃爍的「惡魔科技」——《狂飆力》裝置。

巨獸因爲先前被八神撕裂一隻翅膀，無法全力飛翔，很快就到了高度界限。到了最高點之後，他展開巨大的雙翼。

（好！）

這是多奈內由良以多機能網構築的防護網。

巨獸察覺到一哉朝自己逼近，連忙轉身閃躲。

朝著谷底的由良和羽月——

「古、古森學姊？」

由良的支援抓住了攻擊的時機——

「咦？」

***

「——哦……原來他是這個打算。」

「美尋……可以拜託你嗎？」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先前的攻擊有如暴風席捲般吹倒樹木、削開巖壁。而現在，他準備由上空朝著正下方使出這一招攻擊。

「我、衝——！」

也就是說，對比夜而言，美尋不是爲了獲取能力找來的利用對象，而是貨真價實的同伴。

在場的人當中，唯一能抵消波津鬥能力的羽月已經疲憊不堪，比夜和美尋也無力對付像波津鬥那麼巨大的對手。

一哉雖然受傷，卻仍勉強裝出沒事的樣子。羽月看了不禁含著淚水點點頭。

巨獸的身體受到爆炸般的衝擊，連同一哉被彈飛到正上方。

羽月的決心成了支撐自己的力量——

被選中獲取這項至高能力的人選，就是周防比夜。

一哉將所有人的協助化作力量，化身爲燃燒的火焰。

隨著比夜的感官逐漸銳利，美尋的感官則會逐漸消耗；當比夜最終得到《神的觀點》，美尋就完成了她的使命——亦即步入消滅的命運。

而現在，兩人的助力則給了他絕佳的機會。

緊接著，蜘蛛絲將浸透整張網的能量凝聚爲收縮力。

隨著「咚！」的衝擊聲，一哉有如被投石器拋出去的石頭，以驚人的加速度往地面俯衝。

「悉聽尊便。」

（唔——！）

（……我註定只能成爲《惡魔》。）

在矗立兩旁的懸崖之間，銀白色的蜘蛛網閃閃發光……

可悲的生命在拆除《狂飆力》裝置之後，仍舊維持巨大化的形體、只能逐步等候凋零。

現在只能期待一哉給予對方致命的一擊。

八神的攻擊將巨獸困在這個地點——

找到了！他清楚地捕捉到意圖尋找的目標。

美尋體內的裝置也和波津斗的《狂飆力》相同，已經與體內組織同化，再也無法取出來。

他腳下的裝置開始不正常的震動，他立即察覺到這個裝置在離開寄主身體之後，已經處於極不穩定的狀態。

就在波津鬥施放衝擊波、將一哉的身體拋出的瞬間——

當他們緩緩向地面降落的途中，一哉瞥見飄浮在空中的巨大身影。

屆時將沒有任何退路可選擇。

「美尋……從現在開始，我需要向你借用十秒鐘。」

比夜得到美尋承諾，立刻集中所有注意力，在維持武裝化的狀態下追求更高一層的境界。

她知道這對美尋來說是相當殘酷的選擇。

「好的。」

速度的能量直接轉換成網子的伸張力，拉成圓錐形的網子彷彿經過精準計算般，僅差一點點就要觸及地面——

「哇……！」

「失去作用的能量正在急速膨脹，馬上就要爆炸了！」

在如此貼近的距離下，一哉才發現這個裝置外面包覆著堅硬的外殼，憑一般的攻擊恐怕無法摧毀。既然如此，只能借用對方的力量了——

一哉感覺到球型裝置發出詭異的聲音，整個兒被押人身體中，接著就毫無阻力地直接貫穿巨獸的身體背面。

「大和——！」

「嗯……我不要緊。」

（——沒關係，就是這樣！）

（啊……）

「——唔咿咿……！」

關鍵的時刻從現在才正式開始。

「危險！」

就在怪音波發出的瞬間，一哉鬆開抓著裝置的手，將自己的身體置於衝擊波的正中央。

一哉在空中抱住羽月的身體並交換兩人的位置，用自己的身體來當盾牌。

「——GYUOAA！』

羽月和一哉同樣默默看守著那脆弱的姿態，眼中滾落出大顆的眼淚。

也因此，比夜本人也必須使出「最終的手段」。

一哉勉強撐住幾乎喪失的意識，注視著前方以火箭般的速度逼近的地面。

從懸崖上的這個角度來看，他的身影正好落在比夜的正對面。

訓練的最終境界，是要得到《神的觀點》。

在如此急迫的狀況下，她還能以絕妙的時機結出這麼大的一張網，算得上是筆墨難以形容的偉大功績——最後，一哉重重地摔落在防護網的正中央。

一哉從視野一角瞥見比夜的武裝化外骨骼正好由金色轉回紅色，美尋則無力地跪倒在她旁邊。

「呃，這……我是剛剛在下面的時候聽你說的……」

一哉看到羽月訝異的表情，連忙加以解釋。

「原來如此。我大概是不小心脫口而出的吧……看來我也還不夠成熟。」

羽月說完露出無力的微笑。一哉默默地搖頭。

「那是你父親吧？」

「嗯。他很強，卻又很溫柔……我真的很喜歡他。」

羽月看著往下方墜落的巨大身軀，低聲地說。

「——波津鬥。」

巨獸——古森波津鬥——彷佛聽見了羽月的呼喚，緩緩地張開翅膀。

從他身上已經看不到任何敵意。即將消逝的生命再度以破碎的翅膀，試圖將巨大的身軀帶到空中。

緩緩地……

波津鬥和羽月的距離逐漸接近。

「啊……」

他似乎停了一瞬間，看了羽月一眼……接著又繼續上升，最後兩人只能仰望他的身影。

在兩人的視線前方，皎潔的滿月散發著神聖的光芒。

羽月抬頭看著空中的景象，眼中又溢出了淚水。

「對了，他很喜歡月亮……」

羽月朝著月亮伸出手掌，像是要同時抓住波津斗的身影和月光，緩緩握緊拳頭。

『GYOooooo……』

「他終於走了……」

「——爸爸！」

羽月望著飛舞在空中的銀白色碎片，靜靜地說。

在最後的時刻——

一個在空中。

羽月以含著淚水的雙眼，拚命追蹤父親持續上升的身影。

她將臉埋在一哉胸前，壓低聲音啜泣。一哉輕輕地抱緊她顫抖的瘦小身軀。

然而……

「對不起，我到最後還是這麼任性……不過，我已經不要緊了。雖然我不敢說自己可以一個人生活……但是，我會努力的！」

波津鬥很明顯地張大了翅膀，銀色的身體在滿月中鮮明地粉碎散落——

羽月大概也感受到了這溫柔的訊息。

臨終前的吼聲已經漸行漸遠……

受傷的翅膀承受著寒冷的晚風，帶領兩人緩緩降落在地面上。

她顫抖的嘴脣彷佛在吟唱情歌般，以最溫柔的語調道出訣別。

「謝謝你！我一直、一直都……很喜歡你！」

她似乎將所有思念集約在喊聲中，哭皺著一張臉繼續大喊：

巨大的身體彷彿已經融入月光中，染成一片銀白，最後就如白雪般散成碎片。

要等她的嗚咽完全停止，地面未免太接近了一點……

彷彿是致贈愛女的最後聲援……

眼淚滑過她的臉頰，接著又有新的淚珠滾落，但她沒有伸手擦拭，只是一直凝視著心愛的人最終的姿態。

一個在地上。

兩者的距離緩慢而確實地增加。

這是一場悲哀而美麗的初夏之雪。

「再見，波津鬥……你再也不用受到折磨了。你可以……自由自在地飛到任何地方……」

不知是因爲距離，或是因爲崩解，波津斗的身影已經小到無法辨識，但羽月還是忘情的大喊！

波津斗的身影已經幾乎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