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N E O

在聖克雷斯學園東方，距離約二十公里的深山中——這裏有一個除了一部分的相關人士之外，無人知曉的極機密機關，名爲《中樞》。

周防比夜與千路美尋兩人現在正站在位於設施內部的巨大房間中，兩人的直屬「上司」，也就是名爲藏方的男子正直接對兩人下達指示。

「——首先，讓我確認你們現在的戰鬥力吧。」

毫無情趣的房間內響起了藏方粗魯的聲音。

房間的寬度約三十公尺，縱深約六十公尺。在這個連號稱學園規模第一的第一格鬥場都遠遠不及的空間裏，除了這三人以外，不見其他人的蹤跡。唯一設置在房間前後兩處的門也嚴密地上了鎖，現在房間裏頭正處於完全和外界隔絕的狀態。

其他的工作人員們全都在室外待命，同時也監控着房間內部的情況。

他們並不是在警戒着《神之觀點》，而是警戒着在那之前的《力量》發動。

爲了不被捲入速度與力量都大幅躍升的比夜所展開的戰鬥中，他們才退避到安全的範圍之內。她的……不，她們兩人的《力量》就是如此地強大，同時她們也是《中樞》永不厭倦的研究對象。

（……又得打倒那種實驗品了吧。）

比夜大概又得和在殘酷的培養技術下，被迫以劇烈的速度成長的實驗體戰鬥吧。

悶悶不樂的比夜不自覺地望向美尋。

美尋依舊沉默不語，聽到藏方的指示時，她連眉毛都沒有動過一下。恐怕接下來不知道會發展成多麼激烈的戰鬥，甚至還有可能像駿河臺事件一樣奪取她的力量，不過她大概也會不吭一聲地接受吧。

比夜覺得這樣的她相當可靠……同時也相當可悲。

「……我明白了。」

聽完藏方的指示之後，比夜輕輕地點了點頭。

看到比夜順從的態度，這個男人的臉上露出令人不快的微笑，接着飛快地下達指示：「那麼從現在開始，你們就跟前方的門裏現身的『目標』戰鬥吧。」

藏方話纔剛說完，位於比夜她們正前方的堅固門扉便緩緩往左右展開，門後浮現出人型的身影。

「——！那、那是？」

比夜巨時陸地大喊。

流線型的頭盔，雙尾圍巾，額頭上還點綴着銳角狀的標誌……

「嗯……跟同時附送過來的資料內容幾乎一致。呵呵呵，想不到那些傢伙們也滿老實的嘛。」藏方滿意似地點點頭之後，便問不容發地以興奮的口吻發號施令。「來吧！戰鬥吧！爲了讓吾等【ARES】的力量舉世皆知！」

組織上層主要是由【HERA】時代殘存下來的改造人類和研究者們組成，爲了復興在過去的戰鬥中未能發揮威力，而被封印起來的能力與技術，他們至今仍不分晝夜地進行研究開發。

「——！」

比夜俯視着潰敗沉默的E戰士，重重地嘆了口氣。

（這、這樣……只有百分之六十……？）

即使透過彼此的《共有器官》也無法得知美尋的想法，讓比夜覺得有些寂寞與焦躁，不過比夜還足下定決心地高喊——

藏方開心似地比較起E戰士與比夜的能力。當着即將揭開序幕的戰鬥跟前，藏方刻意要比夜進行確認。

不知道藏方是不是在想像比夜狼狽不堪的模樣，他臉上又浮現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嗚！」

「嗚。」

比夜雖然瞥了身旁的美尋一眼——不過美尋依然貫徹着沉默不語的態度，而且比平常還要來得面無表情。

「沒錯。不過這只是利用原版的基因製造出來，並且經由人工培養而成的複製品罷了。因爲還欠缺部分資料，所以他們的力量最多隻有原版的百分之六十。」

比夜的手腕無力地垂落下來——一道微弱的力量寄宿在比夜垂落下來的指尖上。

這句殘酷的話語一口氣將比夜逼迫到不得不接受《神之觀點》的精神狀態。

即使噴射而出的毒針宛如閃光一般難以目視，不過E戰士卻沒有降低朝比夜接近的速度，反而用手中的光之矛輕鬆將這些毒針全部彈開擊落。

周防比夜與千路美尋原本隸屬的組織並非聖克雷斯學園——更不是負起守護學園之責的【庇護者】。

「要玩友情遊戲也該適可而止……別忘了，要是你們沒有習得《神之觀點》的話，就絕對無法開拓我們改造人類的未來。夥伴中也有入主張只要E戰士存在的一天，就集【庇護者】與學園的學生之力抗衡到底。不過要是演變成這樣的話，同胞們的生命又會暴露在危險之中了吧？」

「嗚……嗚……！」

「嗚……」

即使看到眼前的狀況，男人依舊沒有鬆手，並且繼續說出辛辣的言論。

【ARES】是希臘神話中的女神「希拉」之子，也就是戰神「愛力士」——就如同字面上所說的一樣，【ARES】乃是過去的祕密結社【HERA】瓦解之後，繼承了組織信念的集團。

在那一瞬間，美尋反射性地想衝向比夜身邊。不過藏方舉起包覆着外骨骼的手腕，冷淡地阻止她接近。

壓倒性的存在感。和擁有鋸齒鍬形蟲原型，全身又包覆着厚實的攻擊型盔甲的藏方相比，比夜的身體簡直就像嬰兒般軟弱無助。這樣的藏方利用飛越性攀升的力量，使勁地勒緊了比夜的脖子。

「……」

「比夜小姐。」

***

藏方斥喝着反射性走向比夜身邊的美尋。他的語氣既嚴肅，又帶有強烈的憤怒。

「——！」

正可謂千鈞一髮。蘭司揮下的長矛前端落在距離倒在地上的比夜不過十幾公分的地面，並且發出「鏗鏘」的硬質聲響。

「——據說名叫E戰士·蘭司（Lance）。」

比夜還來不及做出反應，蘭司手中揮舞的長矛底部立刻從側面重重地打向比夜的臉。這記重擊讓包覆在比夜頭部深紅色外骨骼產生龜裂，細小的碎片四處飛散。

「E、E戰隊……？」

藏方單憑一股氣勢，迎擊筆直地朝胸口中央飛過來的光之矛。

看到宛如人偶一般被打倒的比夜，

藏方話裏的內容讓比夜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

「——！」

從他的手肘延伸出成對的彎刀。點綴在彎刀上頭的突起物散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光輝，讓人產生一種不吉利的聯想。

「Etend。」

利用E戰士·蘭司的基因製造出來的複製品——他的雙手毫不問斷地反覆攻擊，正面喫下這些攻擊的比夜不由得慘叫出聲，並且被擊飛到牆邊。

「哦？原來如此，那就是長矛（Lance）啊。呵呵呵……看來這傢伙已經認定你們是敵人了——接下來，你怎麼看呢？」

「呵啊啊啊啊啊啊！」

「能阻止這種事情發生的不就是《神之觀點》嗎？」

比夜並沒有誤判對方的能力，而是因爲對手太強了。

「嗚、噢……啊……」

那句話是暗示。

「…………」

呼吸器官受到壓迫的比夜，口中吐出了奇怪的呻吟聲。

走向比夜身邊的藏方單手扣住比夜的喉頭，並且把她懸空提起來，

「我一開始應該就說過了。讓我看看你們的戰鬥力。不過你卻無視我的話，執意不使用美尋的力量和E戰士進行戰鬥，結果就是現在這副醜態——真是太不像樣了。」

「——Etend！」比夜的全身被深紅色的光輝包圍，眨眼間就變身成蠍子的戰士。E戰士立刻對比夜爆升的力量做出反應，逐漸縮短和比夜之問的距離。不管自己願不願意……比夜都只能選擇背水一戰了。

當這些複雜的思緒飛快地閃過比夜的腦海時，從前方逼近的E戰士已經快要抵達比夜的有效射程範圍內了。

「你看，他又攻過來了。還不快點擺好架勢！」

E戰士·蘭司的外型、攻擊手段、戰鬥力……全都異於過去曾經襲擊學園的E戰隊，讓比夜陷入了預料外的苦戰。

彷彿呼應着藏方的聲音似地，比夜她們眼前的E戰士將雙手交疊胸前——接着出乎意料地緩緩向左右伸展開來。

「去……沒用的廢物！」

當手上傳來比夜劇烈的顫抖之後，藏方纔鬆手釋放比夜。身體失去支撐的比夜悽慘地跌落到地上。

「你……」

（結束了……嗎？」

逐漸分離的雙手手心之間綻放出炫目的光芒，並且形成某種棒狀物。

「……對方的主要武器還是那把光之矛。從他的雙手之間可以具體形成無數次的光之矛。雖然其長度會因應制造者的意志而產生變化，不過最長只達三公尺。此外，他也可以產生出小型光之矛，並且將之當成飛行道具來使用。他擅長的是中等範圍的攻防戰。雖然在力量、體力、速度方面比至今交戰過的任何一具實驗體來得優秀，但所幸對方身上沒有貌似《S·O·M》的能力，因此，可以判斷他沒有發動《S·O·M》的疑慮。」

藏方頭上兩隻巨大又彎曲的角，雄糾糾地指向天際。

「噢嗚。」

「別擔心。我們並沒有跟『那些傢伙』聯手。也就是說，現在是表面上看來像技術提攜，實則互相刺探的階段。正因爲這些引退的E戰士是『再怎麼攻略也沒有意義的對象』，所以他們纔會興起了把資料送給我們的念頭吧。」

「……嗚……嗚。」

那就是中樞機關【ARES】。

藏方這句話顯然是挑釁。

因爲美尋的行動而總算回過神來的比夜，迅速地展開藏在右手內部的成對刀刃。

刀刃砍進肉體，切斷肌肉組織與內臟的觸感，讓外骨骼底下的比夜不禁眉頭深鎖。

（送到這裏——這麼說來，那個E戰士是……？）

面對着搖搖晃晃地撐起身子的比夜，藏方毫不留情地開口斥責。

這句話正是戰鬥開始的信號。

和這兩個對等關係的社羣不同，這個組織的地位比學園更高——也就是位居統括學園與【庇護者】的立場。

（美尋……你這樣真的可以嗎……？）

深褐色的外骨骼立刻包覆起藏方的身體，藏方眨眼間就完成了戰鬥型態。

終於按耐不住的美尋從袖口伸出了好幾條鎖鏈，纏住了蘭司的腳，試圖牽制繼續追擊下去的蘭司。

藏方閃都不閃，直接把身體暴露在攻擊之下。

形狀宛如前端微微開啓的剪刀般的刀刃，朝着蘭司的腹部砍過去。

在那一瞬間，原本負傷倒臥在地上的E戰士又再度襲擊而來。

當然，機關也從過去的失敗中記取教訓，並且慎重地進行各種活動。事實上不管是聖克雷斯學園，或者是支援學園的特殊任務部隊【庇護者】，都不過是中樞爲了打進社會而摸索出來的可能性之一罷了。

而且在這個狀態之下——

「爲什麼會有這個……」

看到比夜堅持拒絕使用「美尋力量」的戰鬥方式，藏方打從心底感到焦慮不已。

在沉默不語的美尋的觀望之下，擁有成對的巨大雙角的戰士再度回頭面向比夜，並且在提起比夜的手上一口氣使足了力道。

E戰士握着光之矛的手使勁地往後拉，箭在弦上的光之矛來勢洶洶地射向藏方。

（這是怎麼一回事……？該不會上級和E戰士互相勾結……？）

【ARES】以堅定不移的意志爲根基，位居所有改造人類們的頂點，同時也是宛如規範一般的存在——【ARES】的目的是讓改造人融入人類的社會，以及排除妨礙他們的E戰隊。

那個全身包裹着黑色緊身衣的身影正是——

「你別插手。」

那身姿態既勇猛，又有份量。

「你不是判斷用這種變化型態可以打得贏嗎？那就好好給我表現吧。你不是要讓我看看不需要用上力量的證據嗎？」

在比夜因爲輕微的腦震盪而遊移不定的視野中，渾身漆黑的物體正朝向她急速地逼近——面對着逐漸接近的黑影，比夜從高舉的尾巴前端同時射出了總計六發的毒針。

能夠看穿一切現象的《神之觀點》——比夜淡淡訴說着利用這能力刺探眼前的E戰士所得到的結果。

或者應該說是脅迫。

結果沒有美尋的支援，比夜還是無法贏得這樣的勝利——看到如此窩囊的結局，至今爲止一直在牆邊靜靜地觀察一切的藏方還是難掩心中的怒火。

不管是比夜現在仍在修習中的《神之觀點》，或是解析調查這個異於武裝化外部骨骼的全新變化型態，全都遵照【ARES】的指示進行。

這些即效性毒針只要有一發輕輕地掠過目標，便能夠立刻奪取對方身體自由——這些毒針發出連續的空氣壓縮聲，以E戰士爲目標筆直飛去。

「哎咿！」

雖然機關的目的除了誇示本身的技術之外，以及爲了被擊潰的改造人類們重新建構起新的世界，不過幾乎所有學園裏的學生們都不知道【ARES】的存在……

沒有漏看這一點的藏方接着說出直接激勵比夜內心的話語。

知道這個事實的只有極少部分的學園相關人士而已，大半的改造人類都不知道自己受【ARES】的信念統治管理，反而深信自己是出於自己的意志，專注地邁向與人類和睦相處之道。這就是現狀。

「這代表我們的組織正朝着下一個階段進行形形色色的準備——順道一提，原版的E戰士似乎已經無力迴天了。不過，正因爲這個E戰士是如此特殊的個案，所以纔會被送到我們這裏來吧。這支E戰隊是以原版的資料爲基礎，再加上我們的技術而製造出來的，也可以說是共同製作下的產物。」

E戰士·蘭司的頭盔底下傳來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悲鳴之後，比夜手中的肉體突然無力地垂落下來。

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比夜的攻擊讓控制機能發生故障的緣故，E戰士並不是撲向比夜，而是襲擊站在比夜身旁的藏方。

「給我安靜地看着。」

雙腳已經離地的比夜陷入了幾乎懸掛在半空中的危險狀態。

緊接着整個室內響起了衝擊聲——不過銳利的槍尖既沒有貫穿藏方的身體，更沒有傷到他表皮分毫。

看來包裹在藏方身上的外骨骼完全抵銷了E戰士使出渾身解數的一擊。

（這、這是什麼強度……！）

親眼目睹了藏方那非比尋常的防禦力，比夜不由得說不出話來。

藏方對着這樣的比夜叮嚀似地說：

「看好了。」

從藏方的手臂側面延伸到手肘的突起物，以手腕爲支點迅速地剝離開來，並且彎成了半弧形。和比夜的刀刃一樣，在變化成雙手附着武器的狀態後，藏方立刻毫不遲疑地砍向E戰士。

刀刃發出了宛如鏈鋸般的馬達聲，點綴在刀口的數個突起物開始微微地震動起來。

大概是這番光景讓E戰士感覺被威脅了吧？

漆黑的E戰士大大地層開了從頸部延伸出來的雙尾圍巾之後，便跳到遠比學園的第一格鬥技場還高的天花板一帶，迴避了藏方的攻擊。

可是——

「我不會讓你逃掉的。」

在展開刀刃的狀態之下，藏方迅速甩頭，他頭上張開的雙角立刻飛向空中的E戰士。曲線型的雙角一邊做着旋轉運動，一邊劃開空氣，在空中形成了宛如回力棒的弧形軌跡。成對的角分別從不同的方向襲向了E戰士。

其中一記撕裂了E戰士的圍巾。

另外一記劃開了E戰士的背部。

在這樣的攻擊之下，失去平衡的E戰士開始一口氣墜落到地面上。

抓準了E戰士墜落的時機——

「呵啊啊啊啊啊！」

藏方背後高舉過頭的雙手——從手腕上伸展開來，依然繼續高速震動的邪惡刀刃從左右包夾落地途中的E戰士。

噗滋。

「你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比夜渴望得到能夠戰勝一切威脅的力量。

就在比夜學會了能夠看穿一切的現象，同時能夠以優越的立場和遭遇的所有敵人對戰的《神之觀點》那一瞬間——取而代之的是美尋喪失了所有身體機能而化爲活屍。

更重要的是爲了無可取代的千路美尋……

比夜釋放了已經無法壓抑住的高亢感，她的身體閃耀着光輝。

「…………」

毫無疑問，那些人影正是在方纔的戰鬥中被藏方屠殺的黑色E戰士。

比夜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過去曾看過無數次的美尋笑臉。即使比夜在焦躁的驅使之下望向美尋，不過美尋還是什麼也沒有說。完全沒有透露出一丁點內心的想法。

視覺、聽覺、嗅覺、味覺、觸覺……在那一瞬間，千路美尋所擁有的壓倒性數量的活體情報，透過各種感覺器官流向比夜，同時比夜也完全掌握了這些情報。美尋的力量——也可以說是戰鬥能力被比夜擷取，並且歸於比夜的支配之下。

在與三個E戰士勢均力敵的交戰之中，比夜甚至還把其中一個對手逼入了絕境。如果能夠打倒那個E戰士的話，接下來應該就可以順勢取得完全的勝利纔是。

面對着眼前這副不加修飾的光景，比夜痛切地感受到【ARES】還是迫切地渴望着《神之觀點》——以及隨之而來的《嶄新的力量》。

當輕快的組裝聲響徹室內的同時，骨、肉、甚至連臟腑都在一瞬間被一分爲二的兩塊肉塊，撲通一聲地掉到地上。

然而美尋卻一副像是很久以前就已經接受這樣的命運似地……

話說回來，結果收拾殘局的還是藏方本人。雖說因爲有看得不耐煩的藏方介入，才得以在一瞬間解決掉三個E戰士……不過這似乎也代表在中樞機關之中，這個男人的實力果然還是遠高於一般標準。

事情差不多也快要結束了吧。

「……我明白了。」

（爲什麼你能夠犧牲自己到這種地步呢……？）

「哼。你是說像那無聊的心靈主義一樣，彼此的信賴關係會成爲重要因素的說法嗎？那麼你大可以不用擔心。在這幾年生活當中，你信賴的人應該也不在少數纔對。我們會以和你關係深切的宅邸中的傭人爲中心而選出候補者……對了，要不然從那個學園的學生裏頭挑選應該也沒關係吧？」

那一天爲了讓大和一哉的最後一擊得以成功，比夜完成了這個特殊變身，並且完美地封住巨大化後的古森波津斗的動作。

（爲什麼……）

也不是爲了其他理由，而是爲了自己本身的信念。

「怎麼會……那麼主任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的……？」

共鳴源——那是身爲支配者的資質。

就算覺得這大得諷刺的爆發性力量——或者是自己的憤怒——是個錯誤，比夜還是打算先擊潰眼前的「敵人」。

在全身盈滿力量的狀態下，比夜縱身跳向了E戰士集團。

「主任……美尋就拜託你了。」

藏方像是要打斷比夜的思考似地宣告實驗結束，接着開始進行簡潔的總評。

「我要上了。」

爲了未來——這樣的一句話大大地動搖、撼動着比夜的心。

（就因爲會演變成這樣……所以我才拒絕使用啊！）

緊接着藏方先前甩出去的雙角在緩慢的迴轉運動下飛了回來，最後裝回藏方頭上。

藏方只說了這些話之後，便快步離開了。

在這無從宣泄的悲傷之下，比夜握緊了拳頭。

「力量！對現在的【ARES】——不，對我們改造人類來說，最需要的就是遠遠超過E戰士那羣傢伙們的壓倒性戰鬥力！爲了達到這個目的，你必須儘早得到《神之觀點》，用比現在更加都無與倫比的強大力量壓制那些傢伙！可是你爲什麼無法明白這個道理？爲什麼還猶豫不決？」

「……」

「真傻啊。你真的以爲我會照顧美尋嗎？你不是早就知道處在end的狀態時，身爲共有夥伴的這個傢伙會變得毫無防備嗎？根本沒有必要一直顧慮着她。正因爲如此，我才叫你藉着這個機會，學習如何將同伴用過即丟的方法。身爲『共鳴源』的你，絕對不能爲了掩護美尋，反而被敵人打倒啊。」

沒錯。那個時候，另一個E戰士冷不防轉而攻擊毫無防備地趴在地上的美尋。

「——end！」

彷彿以藏方的動作爲信號似地，一行人正面最深處的門也跟着敞開，門後又再度浮現人影。

對手是E戰士，而且有三個人。

「——算了。今天就進行到這裏。」

也就是說，周防比夜從千路美尋的體內抽取出她的力量。

在藏方的身後，感覺器官好不容易復原的高大女學生緩緩站了起來，然後就安靜地保持着直立不動的姿勢。

「end的變身程序姑且算是完成了。而且到中途爲止的戰鬥方式也還不差。如果你沒有采取不合常理的行動的話，應該就能順利地擊敗三個對手吧。不過這點我就不追究了。雖然還不完全，不周你的確能夠使用《神之觀點》了。」

「無論如何，美尋所剩的時間都不多了。這點你應該也很清楚纔對。其他還有很多人想和你融合，而我們這邊也已經遴選出相當多的候補者。要是你繼續執着於那個傢伙，就別想要有更進一步的發展。」

儘管她們處於委身於中樞機關之下的立場，不過被藏方說到這種地步，美尋依舊保持面無表情的樣子。看到這樣的美尋讓比夜的胸口揪結了起來。

「可是你……爲什麼那個時候因爲美尋而分心了呢？」

聽到藏方冷酷地說出這些話，比夜不由得爲之愕然。

經過審慎考慮的結果——

「這一切都是爲了我們的未來吧？」

所以比夜已經學會了。

染上金黃色的武裝化外骨骼——那是兩人的生物情報在比夜身體中融合所造成的結果。

「都到了這個地步……我絕對不容許你繼續猶豫下去了。下定決心吧。做出決定吧。然後爲我們貢獻力量吧！」

「……是。」

恐怕連比夜目前的實力都望塵莫及。

比夜的確全力以赴地奮力一戰。

爲了聖克雷斯學園……

藏方大幅地揮舞着至今仍然響起馬達聲的手腕。

「什……要我把這三、三個都……？」

當然，這種難堪的結局讓藏方焦躁起來。

她還是得打倒這些E戰士。

「…………」

明明比夜自己根本就不希望看到美尋的毀滅。

比夜並不是爲了藏方所說的稱霸世界，

有美尋的生命能量加持而暴增的力量，讓比夜的身體爲之顫抖。

以《神之觀點》調查得到的情報爲基礎，比夜預測、選擇、構築出數個戰鬥模式。

（即使如此……！）

***

「那、那是因爲……」

早就已經學會了。

就算這些複製品是以原版的基因爲基礎，再透過人工培養出來的，不過看到機關毫不吝惜地大量製造複製品的做法，還是讓比夜感受到一股無以言喻的不安。

比夜終於接受了藏方的要求。

「你明白了吧？爲了讓我們改造人類再度稱霸世界……只剩下這條道路可走了。《神之觀點》——你無論如何都得要學會！」

然而受託照顧美尋的藏方卻一動也不動——所以比夜才放棄對E戰士施加致命的一擊，轉而營救美尋。

既然毫無防備的美尋已經託付給藏方了，比夜就只需要盡情地運用這個戰鬥能力就行了。沒有什麼好怕的。

「嗯。我會負責向上級報告。接下來的事情我會轉達瀨似亞莎拉，你們就先直接回學園去吧。要是有什麼受傷的部位，或是覺得哪裏不對勁的話，就順便請她幫你們診斷一下吧。就這樣。」

雖然比夜壓根不認爲能夠輕鬆獲勝，

但即使擁有藏方如此強大的戰鬥力，中樞機關卻還是迫切地渴求《神之觀點》，這也代表着E戰士們的存在讓中樞機關備感威脅吧？

「美尋，可以再拜託你一件事嗎？」

藏方的聲音讓比夜的身體震了一下。

藏方驚人的戰鬥力讓比夜的背脊爲之僵硬。

這正是比夜在駿河臺事件中呈現出來的「進一步變身」的真面目。

「可是主任，不管是《神之觀點》還是end，都是因爲對方是美尋才能進展到這種程度。莎拉老師不也是這麼說的嗎？」

「接下來的問題還是在於你軟弱的精神。雖然夥伴的存在對《神之觀點》與進行end是不可或缺的，不過那並不僅限於美尋而已。這點你要銘記在心。」

終究只有你自己才能下決定——美尋那宛如只說了這樣一句話的態度，將比夜一步步地逼入絕境。

「那麼——請給我你五分鐘的時間吧！」

伴隨着這極爲驚悚的聲響，漆黑E戰士的身體從腹部被徹底地砍成兩段。

美尋失去了支撐身體的力量，默默無語地倒在原地。

結果導致了被敵人趁隙而入的敗北。

顧慮到美尋幾乎毫無防備的身體，比夜將美尋託付給藏方。看到藏方輕輕地點頭回應之後，毫無後顧之憂的比夜總算下定決心，將漲滿全身的力量使盡全力地施展出來。

她學會了這透過《共有》而將精準度提升到極限的《神之觀點》，以及可說是《神之觀點》的最終目的，也就是達成這個變化型態的過程。

「百分之六十的實力根本就不值得一提。爲了能夠以對等以上的條件和那些傢伙們交手，你得要有力量纔行，但如果你連這點不足掛齒的力量都發揮不出來的話，那我可就傷腦筋了。」

「……非常感謝您。」

「——哼，只有這種程度嗎？……看來距離完全修得《神之觀點》似乎還很遙遠呢。」藏方的冷言冷語讓比夜下意識地咬緊下嘴脣。現在比夜身上別說是那套金色的外骨骼了，甚至連平常的紅色武裝化外骨骼都不是。身穿學園指定製服的比夜連站都站不起來，就這樣趴在地上。

面對美尋果斷的態度，比夜一邊懷抱着無法用言語道盡的感謝，以及與感謝相同份量的悲傷，一邊解放《神之觀點》。

還有——她也記住了將千路美尋這個改造人類的能力化爲自身血肉的獨特感覺。

……中等範圍……光之矛……瞬間爆發力……跳躍力……持續力。

美尋還是立刻回答「遵照您的吩咐」。

不。美尋的態度就像是自己的人生打從一開始根本就不存在似的。她的這種「存在方式」讓比夜不由得感到可悲。

「是。」

「有什麼好驚訝的？如果用上了《神之觀點》，你的力量應該不只這樣吧？我就是叫你讓我看看那股力量。」

爲了【ARES】……

雖然現階段還不可能達成，不過一想像將來修得《神之觀點》之後，將會有繼承她的基因，同時擁有凌駕藏方力量的改造人類誕生，比夜不由得感到不寒而慄。

這句硬是被拿來當成免死金牌來使用的辭彙，讓比夜的胸口又感到一陣錐心之痛。

「什麼……」

一直到最後一刻，藏方都沒有慰問美尋一句。

「……那我們走吧？美尋。」

那麼至少還有自己會關心美尋。比夜溫柔地開口催促美尋回學園。

美尋還是沉默不語地輕輕點頭。

如果她能夠徹底看穿美尋她真正的想法，不知道會有多輕鬆。這麼想的比夜也在美尋的面前隱藏自己的感情，同時臉上浮現出乎穩的笑容。

***

爲了在中午過後能夠迴歸平常的生活，比夜與美尋又再度返回學園。

由宅邸的傭人駕駛的大型車正緩慢地行駛在左彎右拐的連續彎道上。

比夜在心中輕輕地嘆了口氣。

車窗外的山谷風景完全沒有任何改變……

美尋還是理所當然地自個兒默默埋首於書中，擔任駕駛的周防家傭人不知道是因爲主從關係而顯得誠惶誠恐，或者只是因爲單純地恐懼着身上帶毒，同時正在修習《神之觀點》的比夜，所以絕不積極地主動開口搭腔。

正因爲這段時間實在是無聊至極——

所以比夜不經意地望向坐在身旁的美尋。

（這女孩又……）

比夜眼前的是見慣了的光景。美尋的手中正翻着那本她個人十分喜愛，總是包着藏青色書套的文庫本。

不管是平常呆在宅邸裏，或者是學園生活中，別說是翻開那本書了，美尋甚至連拿都沒拿出來。唯有在行駛中的巴士或汽車裏，美尋纔會像這樣子埋首於閱讀之中。

比夜自己也曾經嘗試過這種閱讀方式，不過因爲馬上就感到頭暈目眩，所以比夜發誓絕對不再做這種事。說真的，比夜也很佩服這樣子還能看得下書的美尋。

車內的空間是如此地狹小。美尋大概也察覺到比夜投注在她身上的視線了吧……即使如此，她依然一貫地默默不語，視線還是停留在紙面上。

（……真是的。）

當比夜看到美尋那就某種意義上來說也算是一種堅持的型式，半出於厭煩地嘆了口氣的那一瞬間。

——撲通。

比夜吐出了大量的鮮血。色澤黯淡又具有黏性的體液灑遍了比夜的裙子與腳邊。

這些影像宛如電影的倒敘手法一般，一幕一幕地連續堆疊上去。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那些影像並非美尋現在閱讀的書本內容，而是比夜不久前剛解除end，同時美尋也回覆原狀後的「美尋觀點」的影像。

比夜的眼睛深處突然產生類似靜電般的小小刺痛，緊接着連接核發出尖銳的轟鳴聲，並且運轉了起來。

（不、不行……！）

就在比夜對無關乎自己意志而運作的元件感到困惑時——同時影像的奔流以水壩決堤的氣勢，宛如怒濤般地從與比夜互相聯繫的美尋「視野」中湧向比夜。

可是那些影像卻沒有停止，不只如此——

比夜的嘴裏冒出噗嚕噗嚕的氣泡聲響，同時也噴出了和這可愛聲響完全不搭嘎的濃濁黑血。以此爲開端，比夜一口氣猛烈地吐了起來。

（咦？什……爲什麼？）

（嗚……）

比夜立刻閉上眼睛。

比夜的視野與美尋的視野——在比夜的腦海中心響起了「噗滋」的可怕聲響的那一瞬間，這個混和了兩者的視野又毛骨悚然的世界，便毫無預兆地瞬間中斷了……周防比夜冷不防地昏倒了。

「——嗚噗。」

「……嗚——嘔噗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