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暴風來襲
《EX!》 · 織田兄第 · 2.8萬 字
轉學第五天。
聖克雷斯學園的綜合體育館正在舉行每週一次的共同朝會。
今天是『希拉修女』——繼承【HERA】的遺志、創立這所學園的學園長——發表訓示的日子,學生們都滿懷期待地等候聆聽她(既然是修女,應該就是『女性』吧)的訓示。
大規模的學園活動幾乎都是在體育館舉行。當大和一哉和其它四百多名學生在臺下聆聽訓示時,他聽到的卻是:
「——咕嗡嗚哦~~……嗚哦嗡,吼嗡嗡。噗嗡嗡嗡嗡嗡~!」
毋庸置疑,這絕對是怪音。
這段語言(姑且不論這段聲音是否能稱得上語言)已經夠難以理解了,卻又加上強烈的迴音效果處理,實在讓人無法忍受。
臺上看不到演講者的身影,只有從講臺後方象徵學園的巨大浮雕——『翅膀與女神希拉臉孔』——傳出詭異的吼叫聲,迴盪在整間體育館。
(……這、這是什麼?)
一哉不知道該如何解釋眼前的狀況,只見他周圍的學生們都默默地傾聽長達五分鐘以上的這段『誦經大合唱』。
原來如此。這大概是【HERA】研發的特殊信號,只有『繼承者』才聽得懂吧?——一哉內心做出這樣的結論。然而……
「啊~啊~,TEST,TEST。」
導師日向真純走上臺,敲了敲麥克風。
「呃~我現在就來翻譯剛剛的演說吧——學園長想說的就跟上週一樣:『大家繼續努力』——完畢。」
她說話的時候仍舊不改平日慵懶的口吻。
臺下的學生頓時歡聲雷動,並且報以熱烈的掌聲。
他們似乎把日向真純剛剛說的話當作是『寶貴的訓示』。
一哉感到完全無法理解。
更重要的是,大家直到此刻纔有所反應,不就意味着——
(原來你們也都聽不懂啊?)
「我先說好,這裏的絕對領域可不是指裙子或長襪裏頭的空間。」
一哉看到多奈內由良交給他的見習進度表上,列在第一個的就是「競跑」,心中雀躍不已,深信這就是自己所要選修的課程。
從報告內容來看,學園一方似乎處於壓倒性的劣勢——但其中包含着一哉沒聽過的詞,引起了他的注意。
「告訴我吧。」
一哉正呆呆地看着這樣的光景,突然有人叫他:
比夜繼續報告:
世人所認知的E戰隊職責應該是守護地球和平纔對。
一哉對自己的思慮不周感到後悔,但還是繼續問他:
他大概猜到那是什麼了。
對於突然的安排,一哉並不感到特別膽怯或緊張,反而信心十足。
(原來是那個……)
(……啊!)
「請各位儘量集體行動,即使在不得已的狀況,也千萬不可以落單。還有,務必要避免被捲入E戰士特有的能力——《S˙O˙M》當中。請大家多加註意。」
他得知自己也可以實際參與上課之後,便換上當天就發給他的運動服,加入其它同學一起測量一百公尺短跑的速度……
「不用了。今天第一節課我本來就打算要去見習『競跑』課。」
因爲在他們家,沒有人用《S˙O˙M》這種名稱來稱呼它。
那是在他轉學的第一天。
「嘖,真拿你沒辦法——好吧,仔細聽好了,轉學生!《S˙O˙M》就是E戰士的絕對領域。」
他打算跑出超越世界記錄的成績,讓在場的所有學生啞口無言,在轉學第一天就在衆人心中留下鮮明的印象。
「那個,請問一下……」
「啊?跟我說?」
八神親暱地拍了拍一哉的肩膀,使他的思緒突然中斷。
「呃,不好意思。」
(——就是現在!)
「龍捲風的產生位置逐漸逼近學園,由此看來,它應該具有某種探知周遭情報的功用。昨天峯音副會長和它交手過後,相信在不久的將來龍捲風就會直接襲擊這所學園。」
當然,他也許只是想要炫耀知識罷了,不過對一哉而言,這樣的反應仍舊相當值得感謝。
一哉原本擔心自己會被指責,聽完她的報告便鬆了一口氣。
也因此,比夜報告中使用的「襲擊」這個詞更顯出對方的不誠實與暴力。
時機恰到好處,起跑動作相當完美。
「嗯?哦,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呀。包括短跑、中距離跑、長跑……總之就是把重點放在奔跑上的課程。我有個朋友也在修這堂課,聽說真的就是每天在跑步。」
聽到突如其來從近距離呼喚他的聲音,一哉差點嚇到停止呼吸。
「喂喂,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啊?在這所學園算是基本常識了!」
八神刻意用讓對方聽得到的音量啐了一聲,便走入準備回教室上第一節課的學生羣中,離開了體育館。
惠理子迅速道謝之後就奔出體育館,丟下原本打算和她一起前往的一哉,轉眼間就跑走了。
「嗯?什麼事,轉學生?」
一哉驚訝得啞口無言,周圍的學生們則紛紛交頭接耳地議論。
一哉原本以爲八神會拒絕回答,但沒想到他卻很乾脆地就說了出來。
看到槍尖閃爍的同時,一哉踩了起跑器,像彈簧一般往前衝出去。
「各就各位。」
(啊,這該不會是那時候的……)
比夜的報告仍舊繼續進行。她簡潔地說明了學生們從事的各項社區服務工作,也提到要持續檢討所謂的『開場白』,最後則提到委員會中途雖然發生一些小紛爭,但沒有大礙,會議本身可算得上是圓滿結束。
一哉蹲在地上準備起跑,意識集中在一百公尺前方的電子手槍尖端。
他抬起腰,將力量灌注在抵住起跑器的腳上,等待釋放所有貯存力量的一刻到來。他完全沒有將一旁的惠理子放在眼中。
「最後我要針對昨天發生的龍捲風進行報告——之前也曾發生過幾次像這樣原因不明的龍捲風,但是到了昨天它終於發生在校園內部。幸虧峯音副會長出面解決,沒有釀成大災害。根據學園方面的討論結果,這場龍捲風應該是E戰隊之一——E戰士˙暴風——的特殊能力。」
(……看着吧!)
「唔哦哇!」
她一出現,臺下的女學生便紛紛興奮地細語:「啊!比夜會長!」「是比夜會長欸。」由此可見她在這所學園的特殊地位。
「沒關係,我跟你一起去吧。你是要去操場吧?」
「——喂,一仔。」
在逐漸加速的視野前方,他看到數秒鐘之後即將通過的終點線。負責記錄的女生站在一旁,想必即將爲他的記錄啞口無言。
「接下來是各項傳達事項——」
「——首先要報告的是上次委員會中的決定事項。」
跟他一起跑的對手是同學年的女生,一身皮膚曬成健康的小麥色。
「——對了,這個『競跑』是什麼樣的課啊?」
怪不得他從沒聽過這個詞。
(……呼!)
「糟糕!已經上課了嗎?——抱歉,待會下課的時候我再去找你吧。」
看到由良在操場旁邊替她加油吶喊,一哉便理解這個叫和惠理子的女孩子應該就是由良的朋友了。惠理子以開朗的笑容向他打招呼。一哉心裏雖然覺得有些同情,但他並不打算放水。
一哉從白己奔跑的動作也可以感覺出,這次會留下很好的成績。然而在他後方——
「總之,在不久的將來,我一定會擊破這個招數——嗯?你怎麼了?」
一哉不禁在心中狠狠地吐槽。『跟上週一樣』 一毫無內容的演說,或是翻譯跟先前的訓示長度比起來未免太短了一點——這些都不是重點。眼前的狀況完全超呼他的理解範圍。
那是父親打心底厭惡、除了在『某種用途』之外絕對不會使用的招數。
一哉曾直接面對龍捲風的威脅,因此他很難相信,那是和他擁有同樣血統的人所做的事……而當他知道龍捲風的目的是要危害這所學園,更感到胸口一陣悶痛。
站在他面前的是由良的好朋友——和惠理子。她把一哉嚇得往後倒退,卻沒有顯出特別抱歉的樣子。
「什麼……?」
「絕對領域?」
「這……沒有人會想到那裏去吧?」
一哉的眉毛瞬間抖了一下。
和惠理子的聲音顯得有些驚訝。剛好在這時鐘聲也響了。
一哉見她還是像上次那樣,丟下自己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向前奔跑,不禁發出苦笑。
好巧不巧,站在他前面的人剛好就是榮登『令人厭惡的男人排行榜』冠軍的八神龍司。
一哉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哎,我只是說說而已嘛。」八神祇是望着遠方呵呵笑。接着他又繼續說明:「簡單地說,就像是特殊舞臺一樣。他們利用這個能力,將對手關進對自己有利的空間,在不被任何人干擾的情況下,以絕對優勢的立場進行戰鬥。所以一旦被關進去就完蛋了。《S˙O˙M》俗稱『霸王空間』。對他們來說,這就像是在壓倒性有利的狀況下,將獵物折磨致死吧。」
他開口詢問坐在前面的男生。
「霸王空間……?」
由於一哉之前刻意迴避着她,因此感覺好像已經很久沒有和她見面了。
「那個……我有話要跟你說。」
「真是受不了!」
甚至連八神提到的俗稱「霸王空間」都顯得太客氣了一點。
一哉向他道謝,八神得意地說了聲「沒錯吧?」接着又將頭轉回前方。這時比夜已經不在臺上了,先前負責擔任司儀的教師正在宣佈朝會即將結束。
正確地說,從她立刻移開的視線看來,應該是她先發現一哉的。經過昨天的談話之後,她自然不會主動接近一哉。由良直接淹沒在離場的人羣中,消失在體育館外。
當兩人的視線交接,她的臉上便泛起溫和的微笑——即使在距離數十公尺的座位上,一哉仍看得清清楚楚,並頓時感受到無上的幸福。
一哉在人潮當中也瞥見多奈內由良的身影。
母親˙美斯拉通常都稱它爲……
「謝啦。這樣剛好。」
這時他很驚訝地發現比夜的視線剛好朝向他這裏。
* * *
這份報告正是上次那場委員會討論內容的概略,對於干擾會議進行的當事人一哉而言,自然覺得有些坐立不安。
「咦?可是,你不用見習嗎?」
由於朝會的影響,第一節課的上課時間變得有些倉促,讓惠理子慌了手腳。
「沒事。謝謝你告訴我,讓我獲益良多。」
(喔,對了……這是按照座號來排的)
「咦——?」
「喂,都是因爲忙着跟你這個轉學生說話,害我錯過了報告內容。」
「那剛好。我也有話要跟你說。」
她搖晃着一頭黑色長髮悠然地走上臺,簡直就像是活生生的清純日本娃娃,就連一哉都目不轉睛地看着她。
然而他的好心情並沒有維持多久。
擔任司儀的教師宣佈後,接着上臺的便是學生會長周防比夜。
也因爲如此,他們曾經和【HERA】處於敵對的關係。然而隨着【HERA】的瓦解,他們的工作應該已經轉型爲阻止重大犯罪案件與天然災害發生,以及救助人命纔對。
聖克雷斯學園雖然揭櫫『打倒E戰隊』的目標,但學生們的活動內容卻是向E戰隊學習強者的使命,日夜切磋琢磨,感覺比較類似健全的運動家精神。
(E戰士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預備——」
比夜挺直背脊,俯瞰着臺下的學生們,以熟悉的悅耳聲音開始報告。她的表現和剛剛將手插在運動外套口袋裏懶洋洋報告的日向真純相比,實有天壤之別。
或許是爲了遵照先前學生會長的警告,只見每個人都和八神一樣,分入幾個小集團共同行動,避免落單。
「啊,對不起。」
「那個——你知道什麼是《S˙O˙M》嗎?」
(……咦?)
一陣風吹過,原本以爲已經壓倒性落後的和惠理子以非比尋常的速度穿越一哉。
這簡直是惡夢般的光景。
看到前方率先抵達終點的惠理子的背影,一哉意識到自己的信心脆弱地瓦解,同時也徹底明白自己在這所學園絕非「特別」的存在。
而現在——
和惠理子仍舊以和那天相同的速度,跑在一哉的前方。
她的奔跑姿勢簡直就是藝術。
手臂強有力的揮動、毫無晃動的上半身、幾乎像是要撲倒般的前傾姿勢……
這些雖然都是值得讚賞的特點,但更驚人的是她踏出的腳力強度。
如果說短跑選手在最快速度狀態下的平均步伐長度是大約二三O——二五○公分,那麼她則是用三倍的步伐長度跑完全程一百公尺。
而且她的跨步並沒有彈得太高,跳躍速度令人難以置信般快速,仰角則奇蹟似地微小,給人的印象就彷佛連續在水面彈跳的小石子一般。這是因爲她的原型正是將踢踏力量強化到極限的瞪羚纔有辦法跨出超大的步伐。
看着她跑了四、五趟的測速,一哉重新體認到這一點。
她正是「這種跑法」的專家。
只有瞪羚的原型,才能跑出這樣的步伐,一哉即使想要模仿也不可能成功。然而自己先前卻沒有注意到她的跑步姿勢,而是爲了跑輸的結果以及她創下的驚人記錄而深受打擊,望着過於遙遠的頂點而氣餒。
事實上,根本就沒有頂點這種東西存在。
(——嗯,沒錯。就是這樣!)
這是他第二次見習「競跑」的課。
看着惠理子奔馳在聖克雷斯學園操場上的身影,一哉下定了決心。
「騙人!真的嗎?太棒了!」
惠理子的聲音從對面的終點線隨風傳來。
「你怎麼知道——」
惠理子這段話讓一哉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她的修課方式大概也符合學園尊重自由意志的理念吧。
一哉自以爲這個回答足以瞞混過去,但……
「這堂『競跑』的課,我一定會選修——請多多指教,學姊。」
「……喂!」
* * **
「喂,你這時應該加以否定,說『沒這回事』纔對吧?」
「你要問的就是這個?」
「我們沒有吵架。只是我想要自己一個人重新好好見習一下真正想要選修的課程。」
「奇怪……?」
一哉感受到沉重的氣氛,決定老實回答:
「我是爲了要儘自己的全力,才轉進這所學園的。」
一哉很想問她的課表到底是怎麼排的,但最後還是勉強把話吞回肚裏。
但是他心中的確希望惠理子所說的是真的。
說到這裏,她以銳利的目光瞪了一哉一眼,看他有一瞬間露出狼狽的神情,才又繼續說:
「什麼……?」
「話說回來,由良一定會很難過吧。」
「騙人!」
「她說,問題應該算是解決了,但是自己果然還是不行。」
「姑且不管這些……發生什麼事了?」
「是爲了讓我能及早掌握到這所學園的特質……不是嗎?」
「我沒有盡多大的努力,只想着要顧全自己的面子。知道自己在運動能力方面絕對比不上擁有優秀原型的同學,就早早放棄。現在想想,我真的很蠢。這一來不就跟在前一所學校的時候完全一樣嗎?」
是由良讓他發現,這是多麼消極而沒骨氣的做法。
一哉正在思索,惠理子卻爽朗地笑了出來。
「真厲害。」
他還來不及否認「纔不是騙人」,惠理子便舉出了反證:
從她短褲露出來的大腿,以及發熱的肌膚微微飄散的女性氣味,讓一哉感到砰然心動。但他仍舊裝出平靜的表情回答:
「哦,仔細想想好像都是在跑步。」
「……嗯。」
「她陪你到處見習的時候,看起來真的很快樂。即使你不在場,她也老是在談論你的話題。雖然她沒有明說,但是我大概猜得到……她想要跟你修同樣的課,或許不單只是爲了監督的任務。」
她緩緩地嘆了一口氣,垂下肩膀。
「多奈內已經陪我重點式地逛過一圈了,所以接下來我想要自己一個人來見習。」
也因此,昨天放學後,他纔會踏出決定性的一步……
惠理子說完,總算綻放笑容,沉重的氣氛也消散了。
「別裝傻!我是在問你跟由由之間到底怎麼了?」
「不要緊。反正現在老師也不在,而且我第二節課也是上競跑課。」
不知爲何,惠理子卻很直接地拆穿他的謊言。
「不過這一來就簡單多了。你自己下定決心不再逃避,就是最好的結果。」
這個狀況和一哉的預期有所出入,他不禁追問:
這個成績並不令人滿意,甚至比他第一天的測速還要慢。
「——一仔,辛苦了!」
「那是在什麼時候?」
這麼說,由良應該已經向校方報告過一哉的「真實身份」了。既然如此,她爲什麼沒有告訴知悉她的任務、也曾共同研擬計劃的惠理子呢?
一哉不知道這有什麼好笑的,但曬了一身小麥色肌膚的惠理子卻開懷大笑。
「可是昨天由良的情況卻有點奇怪……」
「——真可惜,策略失敗!」
一哉的心在雀躍,準備「在太陽底下盡情奔跑」。這是自他轉學首日以來第二次實現心願。
一哉得知自己被警戒到這種程度,不禁啞口無言。
惠理子默默地看着一哉好一陣子。
一哉的心情不像惠理子那麼坦然,總覺得有些不太對勁,但他也只能選擇沉默。
惠理子舉起雙手,對着一哉比了大大的圓圈。這時他已經開始脫下制服外套了。
他已經受夠了把自己關在殼裏自怨自艾等着發黴。
「咦……?她只有這麼說?」
「爲什麼?」
「嗯。」一哉將自己真心的想法告訴一臉困惑的惠理子:「其實,我原本對自己的跑步速度很有自信。」
和惠理子單獨離開了練習的圈子,走向坐在操場旁草地上見習的一哉,照例以輕鬆的態度跟他打招呼。她拿毛巾擦着額頭和脖子上的汗珠,並在一哉的旁邊坐下。
「什麼……?」
「嗯。我想要詳細問她怎麼回事,可是她卻很快就離開了。」
在瞭解由良保密的理由之前——不,應該說在瞭解她的做法對學園的利弊之前——他決定暫且不要公開自己的身份。
惠理子默默地傾聽一哉的告白。
看樣子她應該是跑出了很好的成績。她向着一哉揮舞着勝利手勢,一哉也衷心替她鼓掌。接着他大聲喊:「我也可以跑跑看嗎?」
「真正想要選修……?」
「因爲我只會這個啊。」
「嗯。我們本來擬定策略,要讓負責調查神祕轉學生的由良可以一直陪在你身邊。」
「你擅自脫離隊伍……沒關係嗎?」
「你不是連藝術系的課程都還沒去見習嗎?」
「我當然知道。因爲那張見習進度表是我和由良一起安排的。」
不知何時開始,她已經不再叫一哉爲「一仔」,也把「由由」的稱呼改回「由良」。由此可見,她對這個話題是很認真的。
「是爲了讓你覺得『受夠了』。」
一哉被她稱呼爲「大和」,覺得自己似乎多少得到一些認同,心裏感到有些自豪。
跟惠理子對話就好像跟男性朋友說話一樣,有種特殊的節奏和調性。
「……」
「什麼?」
「老實說吧,你是不是和由良吵架了?」
「……什麼意思?」
光聽她這麼說,一哉仍舊無法理解。
由良自嘆能力不足,卻不惜使用「保存者」與「繼承者」的最後手段,即使只能將希望寄託於下一代,也要替學園盡一份心力。她的決心以及全心全力追逐目標的堅定意志,在一哉眼裏看來相當耀眼,也相當崇高。
「可是在輸給你一大截之後,我突然覺得自己只能跑九秒左右還洋洋得意,實在太丟人現眼了。在那之後不論見習什麼課,我都覺得自己根本不可能跟得上……哈哈。我猜我大概真的沮喪到谷底了吧。」
能夠揮灑汗水、努力追求比賽成績和記錄更新——這纔是他想要做的事情,也是他進入這所聖克雷斯學園的真正動機。
他心中沒有靦腆或逞英雄的感覺,只是很自然地說出來。惠理子看着他,喃喃地說了一聲:「這樣啊。」
「發現個鬼啦!」
一哉看着惠理子的臉,一本正經地說。
「……」
「不過啊,大和,你似乎沒有那麼容易被擊倒。」
「哇哦!這可真是一大發現!」
當然,一哉可以找到很多借口,譬如他身上穿的是制服和一般運動鞋,又沒有先暖身就直接上場。不過他仍舊老實地接受這個記錄。
「那孩子……由良真的很拚命。她希望能替學園盡一份心力,和姊姊一樣獲得大家的評價。所以我纔會答應幫她。」
「一開始讓你徹底打消修這些課的念頭,你自然就會去選修接下來見習的文科系或藝術系的課了。我們想要讓你儘量多修一些和由良共同的科目,才故意這樣安排——你剛剛不是也說了嗎?『自己根本不可能跟得上』。」
他原本是爲了別的目的來到這裏的。
不過這個問題正中核心,讓一哉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不是說過別這樣叫我嗎?而且仔細想想,你不也是『和仔』(注5)嗎?」
然而他卻故態復萌,差點又要選擇『保持中庸,儘量不引起注意』的老路。
「你知不知道,見習預定表的前半段爲什麼都集中在運動系課程?」
在第一次的當時,除了落敗的悔恨之外,他應該也感受到了沐浴在陽光下的感動。
「哈哈哈。」
(好!)
5 和仔——這兩個綽號在日文中音同。
「可是我又不知道你還有修哪些課程。」
惠理子很乾脆地回答之後又哈哈大笑,一哉不禁也跟着她哈哈笑。
「昨天放學以後,你大概已經回去了。」
——九秒七五。
而現在,他也能很乾脆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策、策略?」
「嗯。這一個禮拜你不是要和由由一起去見習嗎?爲什麼現在只有你一個人?」
「——喂,姓和的!你要休息到什麼時候?」
從體育館的方向傳來極度不耐煩的聲音。
轉頭一看,只見日向真純照例將手插在黑色運動外套口袋裏,慢吞吞地走過來。
「就算要休息,也可以順便幫忙計時吧?好啦,快過去!」
她懶洋洋地以下巴示意操場的方向,並從口袋中掏出香菸。
「不行啦,老師。前不久才規定操場上不能抽菸的。」
「別這麼嚴苛嘛。我到剛剛爲止都在陪那個禿頭,很可憐欸?這點小事就甭提了。」
「是是是。不過菸蒂要記得撿起來喔——拜拜,一仔。待會操場上見!」
「嗯,請多多指教——喂,誰是一仔!」
一哉發覺自己出其不意又被稱呼綽號,不禁生氣地喊。看到他的反應,惠理子爽朗地哈哈大笑,迅速跑向操場。
「——『請多多指教』?」
當一哉目送和惠理子跑走的背影,突然聽到背後傳來低聲反問的聲音。
(啊……)
這個反應、這句話……一讓一哉想到很重要的事實。
自己現在最想要選修的『競跑』課——
這堂課的指導老師好巧不巧,正是這位日向真純……
* * *
坐在校園外圍柵欄附近的這處斜坡草坪上,可以將整座學園操場一覽而盡——
剛轉學不久的一哉自然不會知道,這個場所是聖克雷斯學園號稱「五大青春景點」——『超級俗爛卻又讓人感覺到有些甜蜜』的場所——之一。
……可以替早晨練習的運動員加油。
……可以在晴朗的日子一起到這裏喫便當。
三名學生指的應該就是多奈內由良、周防比夜和幹路美尋吧。
日向真純一口氣將所剩不多的香菸抽到濾嘴邊緣,吐出最後的一道煙之後,便將菸蒂丟在地上用腳踩熄。一哉已經準備好,如果她打算將菸蒂棄之不管,就要立即提出抗議。但沒想到她卻將三根菸蒂一把抓起……
「那……那個,老師。」
「我還沒有接到報告……那又怎樣?」
「朝會的時候,周防不是提到『暴風』這號人物嗎?事實上,我方有三名調查員昨天跟那傢伙交手過了。」
「用常識想想也知道,【HERA】的改造人類怎麼可能取得教師執照!而且光從能力層面來看,學生們搞不好還更優秀一些。不是我白誇,除了「先生出來」(注6)這個理由之外,我從來沒自覺過這個稱號有什麼道理存在。」
「你真的是老師嗎?」
連續抽了三根香菸之後,她吐出的氣息煙味相當重。
「啊?」
一哉看到這樣的光景不禁呆住了。
「咦,不過……學園長呢?」
一哉雖然有所覺悟,卻一直避免去想起這一點。然而當他想象屆時的光景,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這的確不是自誇。雖然是一哉主動問起的,但他還是覺得,早知道就別問了!
然後把它們直接塞到運動外套的口袋裏。
「目前爲了避免引起騷動,校方暫時沒有公開這起事件,但學生們一定很快就會得知消息。你如果在這種時候公開身份,會有什麼樣的後果?」
「希拉修女?——喔,對對對。沒錯沒錯,那個人當然也知道囉。」
「你可以想見自己被摧殘成破抹布的樣子了嗎?」
一哉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又問了別的問題。
「怎麼了?你真的嚇壞啦?」
「嘖!選在這個時間點叫我老師……你這小鬼還真是可惡。」
只要看到由良和惠理子這些人就知道,這所學園早已不再需要那樣的能力。
一哉雖然對這位導師草率與不可靠的態度感到無奈,但還是繼續先前的話題:
「這樣啊。她應該也有種種考量吧。不過啊,雖然你決定採取積極正面的態度很讓人感動,我還是得勸你先別公開身份。」
「我差不多也該回去上課了,要不要到近一點的地方見習?」
她瞪了一哉一眼,兇狠地說。
「學生的話有三個,教師有兩個。如果再加上負責事前調查工作的畢業生調查員,就會再增加幾個人。不過在學園裏的就是這些了。」
先前一哉被問及『請多多指教』那句話是什麼意思時,便向她提到自己想要選修「競跑」的事情了。但是——
日向真純的回答卻超乎他的預期之外。
一哉有些意外她竟然會提出這樣的建議,但還是很感激地接受了。
「別太美化自己。」
她的語調雖然很平淡,但從她眯起的眼睛當中也看得出事情的深刻性。
6 先生出來——就如衆所皆知的,日文的老師稱作「先生」。
「譬如說,當你公開身份之後,其它學生會有什麼反應?這裏有不少人相當痛恨美斯拉女神和E戰士。不論你現在的實力如何,光是繼承他們的血統這一點,就足夠引起一場騷動了——你大概會被殺吧。」
學生們一定會對E戰士更加痛恨。而這所學園揭示的「打倒E戰隊」這個標語,或許也會變質爲暴力化的概念。
「叫我『學年主任』如何?你可以選在那個禿頭在附近的時候這樣叫我。然後等那傢伙回頭,就跟他說『不是在叫你啦,禿頭!』」
「什麼叫只有這樣?你要不要自己來辦辦看啊?」
「那個……這所學園裏頭有幾個人知道我的身份?」
「呃……好的。」
「哈哈、哈……」
不過一哉卻覺得,學年主任的意見應該算是很正常合理的吧?
一哉戰戰兢兢地詢問板着面孔將蒸汽般的香菸從鼻孔噴出的日向真純。
到最後,日向真純還是不改本性。
「什麼事怎麼辦?」
這個幼稚而無聊的理由實在難以想象是出自教育者的口中。
(哇!好奇怪的舉動!)
「其實我們先前也一直在搜尋『龍捲風』的製造源頭,但結果卻是慘敗。三名調查員雖然勉強保住性命,但都被打到瀕臨全殘的狀態,目前正在進行再生治療。」
然而此刻坐在大和一哉身旁的卻是——
「爲什麼?」
「什麼?」
看到一哉濃厚的參加意願,日向真純懶洋洋地站了起來,說:
……可以躺着看星星,彼此訴說將來的夢想。
對着地面咒罵不已並不斷猛吸菸的,是一名男性化的女老師。
日向真純看到一哉僵直不語,似乎是誤會了他的反應,難得擺出認真的表情說:
「我可以想象到自己流着鼻血痛哭的光景。」
雖然沒見過對方的真面目,言語也難以理解,但『希拉修女』是這所學園實質上的最高管理者,對於明顯歸類於學園異端份子的一哉,不可能不知情纔對——至少一哉是這麼想的,也因此他纔會這樣問。
「啊?喔……你是指選修的事情啊。」
「太好了。」
「放心吧。有關你的事情,只要多奈內和周防不說出去,我們也會替你守密。有什麼事的話,隨時——看我心情好的時候可以跟我商量。」
「我想也是。近一點還可以觀察女孩子的大腿,你應該很喜歡吧?」
(哪有人會把學園長給忘了?)
……可以隔着金屬網遙望夕陽下山的宏偉景色。
「難道那位『希拉修女』不知道我的事情嗎?」
「……老師。」
「別擔心。改造人類的特點就是耐打耐操。在過去,甚至被打倒過一次之後反而會變得更強——像是得到巨大化能力之類的。」
「咦……就只有這樣?」
「只有這樣……?」
「除了你之外,還有哪位老師知道?」
看來日向真純和這位學年主任有相當密切的關係——此處所指的密切關係當然不帶有任何曖昧的意味,這點從她先前的反應也可想而知。
「嗯,現在的確沒有巨大化這回事,不過耐打耐操倒是真的。」
在這種情況下公開自己的身份,無異是火上加油的行爲。
「這樣我一定會被罵吧?而且我也不知道『那個禿頭』指的是誰。」
「就是那個禿頭。」
「呃,可是……也沒有其它稱呼方式啊。」
學年主任的綽號又出現了。
的確,在【HERA】仍舊是「人類公敵」的年代,曾經制造過如此脫離常軌的改造人類,即使明知再也無法恢復原狀……
「那是什麼時代的事情啊?」
「我倒是不介意,可是……你所謂的種種考量是什麼呢?」
「哦……?」
「那又怎樣?」
「……什麼意思?」
「我知道跟和惠理子比起來,我的速度或許很慢——」
「總之,現在的情況很麻煩。」
日向真純的回答感覺上有些敷衍,一哉心中頓時不安起來。
「啊!」
日向真純點燃第三根菸,興致索然地回答。
「那個……你有聽我剛剛說的話嗎?」
一哉一時無法瞭解對方的意思。
「好個頭!對你來說應該是糟糕透頂。」
「這麼說,大家幾乎都不知道這件事囉?」
「哼!膽小鬼!」日向真純狠狠地罵了一句,接着又瞪着一哉問他:「——好啦,有什麼問題?」
「我不是說過,不建議你選修嗎?」
「不,我本來想要乾脆親口說出來,可是多奈內沒有向校方報告這件事,讓我覺得有些蹊蹺……」
現在的情況應該已經不同了。
「呼啊~~~~~~~太香了!——學年主任那個死禿頭。一副了不起的樣子,說什麼不可以在體育館抽菸……禿頭!大禿頭!最好連頭皮都掉光光!」
「不是這個問題。」她吐出長長一道白煙否定之後,接着說出了真心話:「辦理修課手續太麻煩了。」
在學園裏順利發展戀情的男女,從早到晚或許都會毫無例外地進行這些『超級俗爛卻又讓人感覺到有些甜蜜』的活動吧……
一哉明知失禮,還是忍不住直接問出自己心中的疑惑。當然,這句發言當中除了諷刺之外沒有別的含意。
「怎麼可能!」
「幹嘛啦?」
「你打算怎麼辦?」
她在朝會過程中一直忍着不抽菸,事後又被主任指責先前的那段『翻譯』太過簡略,讓她此刻抓狂不已。
「也許吧……」
「那個,請問那些人……」
「多奈內有沒有向學園報告我的真實身份?」
她冷冷地說了一句,便徑自往前走去。
「這、這是什麼話!」
一哉連忙否認,並趕緊跟上去。
……當然,他的確是很喜歡沒錯。
* * *
事件是在當天午休時間開始不久後發生的。
龍捲風又再度來襲。
出現地點是A棟餐廳玻璃窗外的中庭。就如周防比夜報告中提到的,對方比先前更精確地掌握到攻擊地點。
而不幸遭到攻擊的目標又是——
「喂,快逃啊!呆呆站在那裏幹什麼?笨蛋!」
恰巧在場的八神龍司對着窗外的男生大喊。
眼前極端的劣勢局面讓他實在看不下去。其它學生也只是全身顫抖不敢直視,甚至還有人逃到後方校舍裏頭。
在窗外的是涼原太一。
在這所學園中被鄙爲「奴隸」——毫無特殊能力的他,再度面對龍捲風來襲而束手無策。
涼原不知是否被嚇到無法動彈。由於他背對着窗戶,因此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不過看他蹲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似乎已經放棄了抵抗。
「快跑!快跑啊!你會被殺的!」
然而八神的喊聲也毫無助益——
涼原太一受到龍捲風正面襲擊,宛如從原地被連根拔起,飄浮到空中。
在隔着一層玻璃的戶外,飛舞在空中的涼原太一就像是被小孩子胡亂甩動的洋娃娃般,以詭異而不自然的動作舞動着。
他身上的衣服處處被撕裂,手臂和雙腳扭曲到近乎不可思議的角度,不久之後玻璃窗上便濺上點點血滴。
看到這幅光景,女學生們紛紛發出尖銳的悲鳴。
「……剛剛的……之後,對方會……一舉攻擊這裏……」
「……唔……咳!」
(反正只要用《S˙O˙M》,就可以輕鬆獲勝,沒什麼好怕的。)
比夜一進入教室,就打開桌上的通訊裝置,將目前治療中的涼原太一提供的情報傳達給全校師生。先前的『龍捲風』已經判定是E戰士˙暴風所爲。爲了防備敵人不久之後再度襲擊,必須通告學園相關人員預作準備。
「學長!」
涼原邊說話邊吐血,一哉連忙想要將他背起來,卻無法順利抬起他無力的身軀。
聽到比夜這麼說,躺在美尋懷中的涼原滿足地點點頭。
他的衣服已經變得破破爛爛,沾上一大片血跡,甚至還滴落在跑近的一哉身上。局勢很明顯地已經相當危險。
不過他剛好也有事想問她們,因此這對他來說也算是個好機會。
他一回頭,看到學生會長周防比夜和幹路美尋站在那裏。
涼原太一仍舊浮在半空中,身體被巨大的力量扭曲。
一哉看着在他手臂中痛苦呻吟的涼原,發出驚訝的叫聲。
一哉慌到無法思考。這時涼原以細微的聲音對他說:
緩緩地,緩緩地……
看到身高超過一百八十公分的美尋抱起偏瘦小的涼原太一,即使男女角色有些錯置,也不會讓人感覺到太過突兀。
他連忙抱起涼原,想要離開原地,但——
離開餐廳之前,一哉聽到後方傳來氣氛不太穩當的對話,不過他當然沒有心思去理會,只顧着急忙衝向涼原。
「哇!學長,你現在最好不要說話!」
廣播結束後,一哉開口問。比夜平靜地點點頭。
(咦——?)
他全身上下都因極度喜悅而顫抖……
在降落的同時,他抱住涼原受傷的身體,一屁股跌落在地上。
歐巴桑以奇特的說話方式斥責一哉欠缺思慮的行爲之後,拍拍他的屁股指引他走向出入口。
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原本激烈席捲中庭的狂風突然停止,飛舞在空中的葉子和花瓣也紛紛緩慢地飄落下來。
「不過這是怎麼搞的?這些改造人類除了玩正義使者遊戲之外,還蓋了這麼一間學校……哈哈哈,像你們這些傢伙爲什麼要裝成人類的模樣呢?真白癡!」
「等、等一下,我還——」
「對、對不起。謝謝你!」
彷佛是爲了要獲得更大的感動,而故意加深自己內心的焦慮與渴望。
他擁有《S˙O˙M》這種對己方壓倒性有利的能力,大多數的對手只要關進這個空間裏,就絕對可以獲勝。
重重摔在地面上的腰部承受了兩人份的重量,感覺到極度的疼痛。但他沒空耽誤時間。現在最重要的就是要趕快遠離這場龍捲風。
雖然說不出是哪裏不對勁,但總之那是一名能力上限不明的對手。換句話說——沒錯,這種感覺就彷佛是在面對被嚴格禁止彼此戰鬥的其它E戰士。
針對最先抓到的那名男生,暴風自行下了一番分析。
一哉想要設法將距離地面至少有三公尺高的涼原拉下來,便衝向狂風吹拂的地帶,朝着涼原使勁地跳躍。
「你要出去是你的自由,汪!可是不可以連累到其它學生,汪汪!」
他想要尋找可以扳開的金屬鎖,但巨大的玻璃窗上卻找不到任何開鎖的地方。
「咦……怎麼搞的?」
——『狩獵』即將開始。
「——這麼說,那個叫暴風的傢伙已經找到這裏來了嗎?」
那名男生,就是剛剛輕輕鬆鬆被暴風擊潰的涼原太一。暴風心想:那傢伙想必正是昨天和自己打鬥的男人提到的『擅於收集情報的傢伙』,也因此才能捕捉到飄浮在高處的自己。
三人將涼原太一帶到A棟地下室的醫療室之後,就直接上樓到位於同棟建築二樓的學生會委員室。
老實說,一哉仍舊無法摸清這個女生的人格特質。她總是和比夜共同行動,沉默寡言行事低調,而且又相當順從。這樣的形象簡直就像是訓練有素的警犭,或者也讓人聯想到對主人唯命是從的神燈精靈。
他以超旋風捕捉並順便破壞的這名對手沒有太大的能力,甚至讓人難以想象那是改造人類。
「什麼……?可、可是——!」
擁有『暴風』之名的年輕E戰士此刻正在聖克雷斯學園上空一百公尺之處,俯瞰着底下的建築物……
「美尋。」
更重要的是,他已經記下了這個地點。即使今天無法殲滅這些改造人類,也可以在日後想來的時候再來慢慢收拾這些獵物。
(剛剛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不是最先捕捉到的那一個——那傢伙大概是隻具備搜索敵情能力的下等貨色。
「怎、怎麼了?」
他推開擋在前方的學生們,跑到窗戶前方。看到涼原太一飄浮在空中,全身被扭曲得不成形狀,一哉感到無可忍受的焦慮感。
他一踏入餐廳,看到在場學生個個驚慌失措,正覺得莫名其妙,但當他看到窗外異樣的光景,也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他在先前經由超旋風感應到的男生身上,察覺到某種不可思議的特質。
美尋仍舊沒有開口說話,甚至連表情也沒有變化。
他高高舉起的椅子被衝到他身旁的廚房歐巴桑一把抓住,接着她重重地賞了一哉一巴掌。
畢竟這傢伙看到夥伴陷入危險就傻傻地跑出來了。不論具有多麼強大的能力,只要抓住這名學生當作人質,就可以輕而易舉地解決。
外界的狂風瞬時侵入室內,讓人見識到龍捲風的威力。周圍的桌椅都在劇烈搖晃,女學生們再度發出悲鳴。
「可惡!果真是E戰士乾的好事……!」
「——讓我們來幫忙吧。」
恐懼迅速蔓延在室內將近十名的學生之間,刺耳的尖叫和哭聲震盪着整間餐廳。
「不行……我必須傳達……事實……」
他體認到自己的確因爲太過着急而忽略了替周圍的人着想。如果他剛剛打破窗戶,一定會讓餐廳內的學生們也被捲入危險當中。
「我已經請學生們到校舍裏避難,另外安排了擁有武裝化能力的教職員和學生會委員在各個據點站哨。現在只能等着看對方如何出招了。」
聽到這個聲音,一哉才意會到,在場的人並不是故意要對涼原見死不救,而是懼怕龍捲風的力量。
「涼、涼原學長?」
這是伴隨着喜悅的驚訝。
* * *
E戰士˙暴風緩緩地向地面降落。
「不過,應該不足爲懼吧。」
「不過沒想到他這麼脆弱。」
「唔哦哦哦哦~~~~~~!」
看到先前的狀況,一哉原本已經預期到最惡劣的結果,但涼原近乎打不死的生命力卻讓一哉深受感動。就如日向真純所說的,改造人類似乎都相當耐打耐操。
他的指尖很幸運地鉤到涼原的褲角。
「請等一下!我馬上送你到保健室——還是應該到醫院?哇啊,到底該去哪裏?」
(那傢伙……強嗎?)
他不知道答案。
「……」
(可、可惡……)
這樣看來,其它的改造人類大概也不會造成太大的威脅。頂多只有前幾天強制排除超旋風的那個金黑色外型的傢伙需要特別留意而已。
光是這一點,似乎就足以讓涼原相信自己是安全的。
當他不久前抵達這所學園時,在沒有其它人影的校園內,發現了唯一抬起頭來看着自己的男生。
雖然現在的狀況仍舊沒有脫離危險,但或許是因爲被喻爲全學園實力最強的兩人在身邊——
就在他心中的不安與焦慮逐漸增長的時候,背後突然傳來救命的天使之音:
「呵呵……反正我已經摘掉他們的『眼睛』了上
一哉聽到這個貌似鬥牛犬的女性在緊要關頭還挑這種細節問題,正要表達不滿,但她卻從圍裙口袋掏出卡片型的遙控,按下開關。
當一哉正打算敲破玻璃窗,以最短的距離衝出去救人的時候——
即使敵人集體攻來,他也只需像這樣退守到空中就行了。
「而且我還有『絕招』在手。」
黑髮的美女只喊了對方的名字,美尋便點點頭,上前代替手忙腳亂的一哉,溫柔地抬起涼原的身體。
他用自己的重量將涼原往下拉。
「不可以破壞公物,汪!」
「謝、謝謝你。」
也因此,他纔會下意識地解除超旋風。
「涼、涼原學長!」
這時窗戶旁邊的牆上無聲地出現一道僅可通行一人的出入口。
這時大和一哉恰巧進入餐廳裏。
* * *
「八、八神,你不去救他嗎?」
「對呀!剛剛那個人不是低層階級的嗎?應該讓八神去救人比較妥當——」
一哉理解到這一點之後,向板着面孔的歐巴桑道謝,連忙衝向牆上的開口。
在醫療室,周防比夜微笑着問一哉,「可以請你同行嗎?」幹路美尋則很自然地擋住他的退路。面對前者的溫和氣質與後者難以形容的壓迫感,一哉只好乖乖地跟隨她們上樓。
「可惡!這扇窗戶難道打不開嗎?」
「我們先到醫療室吧。詳細的情形到那裏再談——好嗎?」
奇怪的是第二個人,也就是從龍捲風救出那個下等貨色的傢伙。
「咕咿!」
E戰隊在一哉的認知當中,應該是『正義的象徵』纔對。
一哉對於自己的父親曾是維護世界和平的英雄而感到自豪,自己也纔剛下定決心,不可以辜負身上繼承的血統……
難以置信的事實讓他內心感到煩躁。
「……啊。」
這時他注意到兩人默默地盯着自己的視線。
她們的反應讓一哉遲疑了片刻,但他立刻理解其中的原因,便開口向兩人確認:
「對了……你們也知道我的真實身份吧?」
「是的。我們知道有關你雙親的事情。」
就如一哉所預期的,比夜並不否認這一點。美尋雖然如往常一般沒有反應,但既然在場的比夜都已經承認了,她應該也知情吧?
「你是聽多奈內由良說的嗎?」
「不,我昨天向多奈內表明自己身份的時候,就大概猜到應該是這麼回事了。」
「是你主動向她表明關於雙親的事情嗎?」
「嗯。是我告訴多奈內的。不過就算我不說,她也早就知道了,所以這麼做,其實也沒有太大的意義……」
比夜沉默了一會兒,接着露出含意深遠的微笑。
「……不,或許不是像你想的那樣。」
「啊……?」
「話說回來,關於E戰隊的事情,你知道多少呢?」
這句問話讓一哉明白自己被叫到此地的理由。
「呃,我幾乎都不知道……我沒有參與過E戰隊的活動,也不知道其它還有哪些戰士。」
「這樣啊。」
通報的女生聲音比警報鈴聲還要急迫,報告的語調因爲焦慮與不安而顯得相當興奮。
一哉不禁佩服美尋作爲祕書的幹練,然而接下來的影像內容卻讓他迅速忘記心中的感動。
她說完笑了一下。一哉這時才發現:
「她是個很溫柔的孩子。所以她或許是因爲希望你能夠在這所學園正常生活,才暫且不向我們報告吧。」
一哉希望這是一場誤解。
《——你們打算躲到什麼時候?》
「不過更重要的是,她非常熱愛這所學園,就跟她姊姊——多奈內由真——一樣。」
比夜立刻察覺一哉的質問當中隱含的意義。
「爲、爲什麼?」
一哉完全無法理解狀況,比夜便向他說明:
「這是事實。光只有愛好和平的純粹理念,是無法讓人替不相干的人付出這麼多心力的。就連我們現在所從事的慈善活動也是如此。事實上,學生們當中已經有人開始表示不滿了。」
「那個……可是,我——」
面對峯音十季子無人能夠阻擋的戰鬥氣焰,比夜答應了:
不知她是效法師長在成績單上常用的老套修辭學,表達對自己的將來「有所期待」,或者是迂迴地在諷刺自己。
「是、是嗎?」
「可是,這又是爲了什麼?」
比夜很乾脆地回答,似乎認爲這是理所當然的答案。
比夜或許察覺到一哉的心情,以平穩的語調繼續說。
一哉不知道該如何把心中的話告訴比夜,慎重地在腦中選擇用詞。
「是因爲……」
「爲了戰鬥。」
『好的,十季子學姊。只是——』
「怎、怎麼會……?」
比夜見一哉無言地盯着屏幕,便開口詢問。
聽到比夜的說法,一哉感到心中一陣刺痛。
「是的。半年前她姊姊的失蹤,很有可能與E戰隊有關。可是她爲什麼還能對我這麼親切呢?」
「怎麼了?」
「因爲雙方在過去曾是數度展開死戰的對手——或許可以用這個理由來說明吧。看到由【HERA】衍生並繼續存活的原型,還有我們這些繼承者,可能就會讓他們聯想起過去那些瘋狂的改造人類。」
白己的存在和由良揹負的傷痛多少有些關連。然而到頭來,他卻無法幫上她的忙,讓他對自己的無能爲力感到焦躁。
一哉想起先前在委員會聽到的報告內容——這所學園的學生正在仿照E戰士的活動,進行「不求回報的慈善服務」。也因此,她的說法格外具有說服力。
「應該沒有問題。」
通話線路中突然傳來熟悉的聲音。
「我們也覺得這樣就可以了。你本人似乎沒有特別危險的地方,而且……現在的情況特殊,最好不要隨便公開身份,以免刺激到其它學生。所以說,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希望你能夠繼續以『低層階級』的身份待在這所學園。」
至於當事人那就更不用說了。
裝飾在頭盔額頭部位的閃耀標誌——
「所以大家纔會要求回報,也就是刺激活動意欲的「報酬」——對E戰士而言,就是在維護和平的旗幟之下,跟我們這些改造人類『繼續戰鬥』。」
「——你是指那起事件吧?」
這時室內突然響起刺耳的警報聲。
「……」
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幹路美尋突然開口,回答的時機彷佛是要替比夜承擔所有難以明言的話語——而事實上也是如此。
然而另一方面,他心中也忽然產生疑問。
昨天放學之後,他在教室裏已經告訴過由良,自己具有「變身能力」。然而比夜卻還說出這種話……
「在世間從事各項活動的E戰士當中,有不少人是在戰鬥中尋求快感。他們想要追求過去戰鬥中高昂的情緒,甚至有人已經放棄『正義』的職責,專門尋找散佈於世界各地的殘存原型,進行狩獵。」
「這……哪有這種道理!」
「這是什麼意思?」
一哉不知道她爲什麼要替自己保守祕密。也因此——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我會在對手使出《S˙O˙M》之前解決掉他的。』
這是一名如假包換的E戰士。在電視或雜誌上常看到的「正義使者」此刻正大搖大擺地站在聖克雷斯學園操場中央。
一哉聽她如此自信,不禁有些訝異。
室內照明關上的同時,屏幕上映出了外面的影像。
一哉感到腦中一片混亂,但比夜仍繼續說:
「那個……真的很對不起。」
「這、不,別這麼說……」
比夜遲疑了一下,代替她回答的是——
十季子說完這句話,通訊的聲音又換成原本的那個女孩子。在另一端,十季子想必已經飄揚着一頭金髮邁向戰場了吧?
全身包裹着暗綠色的緊身衣——
不對。看來多奈內由良並沒有將昨天的對話告知與她共同執行任務的這兩人。
「什麼……?」
「多奈內是不是很仇恨E戰士啊?」
「哦……」
一哉還是首度親眼見到這些東西。
一哉話中間接地表達自己無法幫上忙,但比夜並沒有顯出特別失望的樣子。
聲音中夾雜着若干雜音,經過延伸放大的影像也不時出現方塊狀的噪聲,但在屏幕當中——站在那裏的人影確實是一名「E戰士」。
「是嗎?她對你很親切嗎?」
美尋察覺到這個指令當中的用意,迅速展開黑板,拉出先前看過的那塊巨大液晶屏幕。
他照例沒有想太多,就直接把自己心中的疑問說出來了。
『比夜會長,E戰士˙暴風來了!他已經在操場中央了!』
屏幕中的E戰士˙暴風仍舊在挑釁。
挑釁內容暗示着將發動盲目的全面攻擊,殘酷而非人道的態度簡直讓人不敢相信這是一名「正義使者」。
所有的人都能猜到這名年輕E戰士描述的人物是誰。
「因爲我們是改造人類。」
「我們直到剛剛纔知道。」
「可以把影像和聲音轉過來嗎?」
「你們知道多奈內沒有報告的事情嗎?」
『是、是的……請確認!』
「你在擔心嗎?」
《如果都沒有人出來,我就要把「旋風」直接打進建築裏囉。我先說好,你們就算關緊了門窗也沒用。只要有空氣能夠進入的縫隙,我就有辦法攻擊。》
《對了,那傢伙不在嗎?就是昨天把我的龍捲風吹跑的那個改造人類——金色和黑色外型很像昆蟲的傢伙。我希望對手至少要有那樣的程度纔行。》
脖子上受到強風吹拂的雙尾圍巾——
《快滾出來吧,改造人類們!繼續躲在屋子裏頭也只是浪費時間。》
『閉嘴!學園被人小覷到這種地步,怎麼可以坐視不管!——我要出動了。沒意見吧,周防會長?』
驚人的事實讓一哉感到相當意外。
『峯音副會長!怎麼可以……請不要擅自行動!』
覆蓋住整個頭部的硬質頭盔——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換個簡單的說法:這所學園已經多次遭遇過E戰隊的襲擊了。」
「那個……」
(還沒有覺醒……?)
「十季子學姊——抱歉——峯音副會長並不是第一次和『他們』戰鬥。」
「那當然……峯音學姊不要緊吧?」
然而不只是他,在場的所有人都相當熟悉這個造型。
「你是指……?」
(可是,爲什麼……?)
這個聲音比預期的稚嫩許多,說話的人大概和一哉同年紀,甚至更年輕一些。他以傲慢的口吻繼續朝着全學園的建築設施挑釁。
「……」
「是的,而且我們也知道,你身爲E戰士的能力還沒有覺醒。既然如此還問你這種問題,似乎有些冒犯了。應該是我要跟你道歉纔行。真的是太失禮了。」
「怎麼了?」
「你沒有必要道歉。我們的確希望可以從你這裏得到一些情報,不過我們從多奈內由良的報告當中已經知道,你只是以一般學生的身份轉入本校。」
看到比夜和藹的笑容,一哉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但還是這樣回答。
「多奈內由良應該很痛恨E戰士吧。她一開始雖然是爲了讓自己成長而自願擔負這項任務,不過她之所以會盡全力執行監督你的工作,或許也是想要藉由你和E戰士的關係來探查姊姊的下落。」
「咦?呃,差不多……」
她的聲音以女性而言偏低而穩重,其內容則讓屬於E戰隊一份子的一哉感到相當愧疚而痛心。
看到比夜恭敬地低頭道歉,一哉不禁慌了手腳。
『真有趣。我就接受你的挑戰吧!』
《——哎唷,我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事實上我們在昨天以前就決定了,只要你不主動表明身份,就讓你維持『低層階級』的身份。但只要你一開口表明,她就得立刻向我們報告,並採取必要的措施。看來她大概是希望你能夠繼續當個『一般學生』吧。」
E戰隊在世人一般認知當中應該是「正義的使者」纔對——一哉寧願相信這是嫉妒他們的人單方面的偏見。
(但是……事情並非如此。)
這些改造人類早已改邪歸正。
他們不應該是E戰士爲了維護和平所要打倒的對象。
(唔……怎麼搞的!這種感覺——)
一哉感到胸口彷佛被緊緊束縛住,心中的痛楚讓他不禁扭曲面孔。
「美尋,別再說了。」
「是。」
大概是出自對一哉的體貼,比夜出面制止,美尋也恢復沉默。
比夜對她苦笑了一下,又轉向一哉,溫和地說:「她所說的內容雖然殘酷,但卻是事實。你看現在E戰士˙暴風不也在外面求戰嗎?」
「……」
聽比夜這麼說,一哉抬起頭看了看屏幕。就在這個瞬間——
「——峯音副會長已經對上E戰士˙暴風了!」
負責廣播的女生緊張的聲音傳遍全校。
屏幕上出現E戰士˙暴風的巨大影像,但卻看不到他隱藏在頭盔底下的表情……
《哦,原來你就是那個改造人類啊?滿漂亮的嘛。雖然老了一點。》
《……閉嘴。》
《哈哈哈,說得也是——那我們就來戰鬥吧,歐巴桑!》
他的語氣明顯地因爲戰鬥的喜悅而顫抖。
《我會讓你後悔口出妄言!———Etend!》
「———哼!」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 * *
「唔!放開我!可惡~~~~~~~~!」
當一哉說出心中的疑惑,比夜柔和地微笑了一下。
她剛剛展現如此驚人而劇烈的運動,但此刻的聲音卻絲毫不喘。
「哇!等——」
暴風看到十季子突然出現在面前,除了驚訝之外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發射!」
暴風的身體「砰!」的一聲在地面上反彈之後,終於靜止不動。
然而攻擊仍舊沒有結束。
隨着吶喊揮出的拳頭刺穿龍捲風,使它消失得無影無蹤。
「……什麼意思?」
「勝負已分——怎樣?你還要繼續打嗎?」
「有什麼好說的?你們不是一開始就這麼認定嗎?」
「她雖然看起來很嚴厲,但是沒有人比她更替這所學園和學生們着想。大和,你不是也被她救過一次嗎?」
「哦~還真厲害……不過,只有這樣嗎?」
「我不會讓你用這一招。」
「別裝傻,歐巴桑。別忘了昨天你讓我見識到的那一招。」
「呃,不——」
一哉將視線轉回屏幕上,看到十季子背後產生一道龍捲風。她遭到龍捲風直接攻擊,外部骨骼被破壞得粉碎。
「喝啊啊啊啊!」
「你是在意她對多奈內的態度吧?」
暴風在失去身體平衡的狀態下,迅速動了動指尖。
暴風與十季子保持一段距離仔細觀察,接着有些不可思議地問。
「呵呵,你很意外嗎?」
十季子先前上半身保持直立不動的攻擊只是伏筆而已。她以左手抓住往左方閃躲的暴風肩膀,拉回右手臂直接抱住暴風的後腦勺。
「喝啊啊啊啊啊!」
在他的指尖中心瞬間產生大氣扭曲,號稱超旋風的「龍捲風」便往十季子的頭部直擊過來。
比夜再次看透一哉心中的想法,讓他感到很狼狽。比夜看着他慌張的反應又笑了。
沒錯。這一點在毫無實戰經驗的一哉眼中也相當清楚。暴風的戰鬥模式太過倚重自己的特殊能力,到最後則想要仰賴《S˙O˙M》取巧求勝,很明顯是隻和「弱者」交手過的傢伙。
這是一幅令人絕望的光景。
「你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戰鬥嗎?」
她只回答這一句話,便將視線轉回屏幕。
比夜苦笑了一下,對他說:
「可惡!」
十季子用左手一把抓住他緊握的兩個拳頭,不讓他張開,接着巨大的右手臂開始微微晃動,很明顯地正在製造某種「特殊的力量」。
「什麼……?」
比夜的話說到一半便中斷了。
形狀特異而黝黑的這隻手臂比另一隻手臂還要粗了兩圈,完全不符合身體比例,揮出去時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風聲。
暴風似乎想要表現出自己有十足的把握,只彎了一下脖子閃避。
她原本溫和地看守着屏幕中的十季子,然而此刻她的眼神卻逐漸轉爲驚愕——
「十季子學姊,注意後面!」
(好、好強……!剛剛那速度真不是蓋的……)
一哉的回答有些含糊。比夜又說:
和惠理子在一百公尺短跑中展現的速度已經相當驚人了,但先前峯音十季子的動作卻有如別次元的層級。
首先採取行動的是十季子。
「什麼鬼力氣!簡直就是怪物嘛!」
已然超越物理法則的速度——
「嗯,是這樣沒錯……」
她的外骨骼色彩鮮明而美麗——這是一名「大黃蜂」戰士。
接着她將右手臂微微往後拉,打出動作幅度極微小的拳頭。
「她並不是討厭多奈內。那也是她關懷對方的方式。她是故意……」
這一來也可以理解,周防比夜爲什麼會安心讓她出戰了。
巨大的右手臂內部發出震撼五臟六腑的爆炸聲,手臂外側的兩個排氣口噴射出兩道白煙。抵在對手胸口的前端針頭部位有如火箭般自手臂發射,深深鑽進暴風的心窩。他的身體被髮射的力量彈得遠遠的。
「太天真了!」
聽到有如謎語般的這句話,一哉終於轉向比夜。
這一連串的攻擊完全不給對手喘息的機會。
十季子知道這個動作意味着什麼,迅速展開背上的四片翅膀,踢了地面之後一口氣飛到暴風所在的位置。她的起始動作和速度與先前完全不同,幾乎等同於瞬間移動般快速。
接着她震動翅膀,進入加速狀態,留下橫條紋狀的殘影,追上以不自然的姿勢飛舞的暴風,在他身上——
屏幕中,十季子高喊之後,就如昨天一般全身被耀眼的光芒包覆,瞬間變化爲一名戰士。
十季子不等他說完便啓動裝置。
十季子迅速踢了地面,跳向與進行方向相反的角度。
在此同時,她背上兩組成對的透明翅膀展開了,發出刺耳的金屬音急速染上金黃色的光芒。這意味着自大氣中抽出的能源已經充填完畢,貯存的力量將立即凝聚到位於右手臂的裝置中。
* * *
然而——
「呵呵呵。我只用到一隻左手而已,你使出雙手的力量,竟然還無法掙脫?」
而在後方——暴風搖搖晃晃地抬起上半身,緩緩地將雙手在身體前方合攏……
「呃……是的。她那時候看起來真的很兇。」
「……因爲對手沒有經驗,所以纔會擔心?」
這個評語和一哉心中對十季子的印象相去甚遠。
「這樣啊。即使你不想用,我也會逼你使出來!」
十季子沒有表現出悲哀的反應,只是淡淡接受這個稱呼。她高舉特殊形狀的右手臂,伸長裝置在前端、有如登山用釘子般的巨針,將銳利的針尖抵在暴風的心窩上。
「昨天?哦……我記得你昨天利用龍捲風偷偷摸摸地進行偷拍行爲。很遺憾,對付你這種角色,我是不會用到那一招的。」
「這是特別贈送的禮物。你先前既然那麼想見識,應該不會拒絕吧?」
「呃,對呀——不過,峯音學姊也真厲害……實力真的是太懸殊了。」
一哉的視線仍舊停留在屏幕上,有些呆然地回答。眼前的光景徹底實踐了學園揭櫫的標語,讓他感受到強烈的震撼。
爲了不讓對手妄動,她舉起再度長出新針頭的右手臂,慎重地對暴風說:
「爆炸!」
「嗚哈……!」
除了昨天破壞龍捲風、今天吹倒暴風的那副兵器威力驚人之外,更驚人的是她出神入化的動作。
「嗯……?」
學生會委員室的巨大屏幕上映照出這場實力懸殊的戰鬥,一哉從頭到尾都目不轉睛地看着戰鬥進行。
她一吶喊,鑽進對手身體的針頭便應聲爆炸,將暴風被彈飛的身體推得更遠。
「因爲她是個很善良的人。」
暴風還來不及反應,十季子便跳起來用膝蓋狠狠撞擊他的面部。隨着「叩」的一聲悶響,暴風的頭便整個兒往後仰。
「——喔!」
「可是……這樣還有什麼好擔心的呢?」
「那個名叫暴風的E戰士很明顯是第三代,也就是和你一樣,雙親中有一人或雙方都是E戰隊成員。他只是繼承了遺傳基因罷了,和前一世代身經百戰的E戰士相比,他們的實戰經驗非常少。只要能夠阻止《S˙O˙M》發動,就不足爲懼。」
十季子從上方便出一記迴旋踢,將對手的身體重重打在地面。
暴風舉起雙手手臂,在身體前方緊緊靠攏。
「什麼……?」
十季子用腳把他的身體輕輕踢向正面,一腳踩在先前以針頭抵住的心窩部位,並將整個人的體重施加上去,使他固定在地面上。
「那個人是特別的。而且這次的對手比較沒有經驗——也因此,我原本還有些擔心。不過看來我是多慮了。」
她吐出獨特的氣音,緊實的身材動作相當敏捷,一下子就進入射程距離。
這是相當紮實的一記。但她並沒有停止攻擊,直接以腳尖踢中對手的腹部中央。暴風直接承受來自正面的攻擊,往後方被踢飛出去。戰鬥仍舊沒有結束。十季子一口氣縮短與對手的距離,準備繼續予以追擊。
「——呼咻!」
「嘖……!」
看到眼前龍捲風捲起陣陣煙塵高速逼近,她露出有所覺悟的表情,與狂風正面對峙,準備再度進行攻擊。這回她高高揮起右手臂,大動作的招式與先前迥異,正是她準備將所有力量擊向前方目標時才使用的特別迎擊態勢。
打在操場上的超旋風轟隆作響,有如鑽洞機般扭轉破壞地面,並繼續尾隨在十季子身後。
接着她立刻拿起通話器大喊:
「颼!」
兩者之間的戰鬥力存在着天壤之別。
比夜站在緊盯着屏幕的一哉旁邊,輕輕地開口問。
「什、什麼?」
* * *
很明顯地,這是峯音十季子的疏忽。
「可惡!好痛啊!好痛!可惡!」
暴風被她踩在腳底下,只能揮動着勉強可以動彈的手腳,發出幼稚的吼聲。十季子有些無可奈何地命令他:
「啊~吵死了!給我閉嘴!」
「嗚嗚嗚,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啊啊!」
「別任性了!」
這名幼稚的少年完全不顧自己先前所作所爲,任性地哭鬧呼喊,讓十季子忍不住想要發泄怒火……
(——不行,這一來就跟這些人沒有兩樣了)
她剋制自己心中的破壞衝動,對仍舊在求饒的暴風說:
「我不會殺你。」
她的語氣雖然冷淡,卻已經不帶任何敵意。
「真、真的嗎?」
「當然了。我們的目的打從一開始就不是要殺你,而是要把你永久驅逐出這塊校園。」
「那、那你願意放我一馬?」
「不過你要立下承諾,再也不要到這裏來。」
她說話的口吻當中甚至開始帶着些許和善的態度。倒在地上的少年毫無反抗能力,在她的眼中已經不再是敵人。
也因此,她纔會輕易地解除警戒狀態。
「嗯……我答應你。」
暴風邊說邊伸出手。
「好了,快站起來吧!」
暴風愉悅地看着對方的反應,緩緩接近她。
「搞什麼?你是誰呀?」
(沒關係——我已經得到鼓舞了。)
「……你到底在想什麼?」
瞬間映入暴風眼簾的,是無數條延伸向十季子的銀白色光芒。
然而在他的眼前發生了不可思議的現象。
這種惡魔般的招數是在他的能力經由《S˙O˙M》增強數倍之後才能辦到的。
在此同時,少女撞上十季子被囚禁的身體,衝擊的力量使得超旋風消滅,失去支撐的十季子身體被彈出到外面。
『太好了,還可以通話。』
暴風瞬間製造出超旋風,攻擊這個龐大的絲線聚合體,然而這東西不知具有何等的防禦力,龍捲風只切斷了穿梭於表面的幾根絲線便被彈開了。
一名少女以箭矢般的速度沿着銀絲迅速接近,在空間完全封鎖之前成功侵入內部。
但他的聲音當中不帶有一絲恐懼的情感。在他眼前的只是一名穿着學園制服的女孩子。
聽到暴風不知從何處傳來的聲音,女生的身體抖了一下。
一哉聽到這個突然傳來的女生的聲音,驚訝得差點停止心跳。
『你說……什麼?』
由良已經不在這裏了。
「什麼?」
『哈哈哈!』
多奈內由良此刻並不是藉由通訊器材的電波在通話。
「唔……!」
由良的手將「勇氣的象徵」握得更緊了。
十季子拖曳着受傷的身體跑向前,將手伸向黑色球體。
看到對方緩緩合攏的雙手,十季子的腦中閃過死。」的陰影。
一旦構築,便沒有人能夠進入這個絕望世界……
爲了更強烈地感受到一哉的存在……
不知從哪裏跑出一個人影,飛奔到兩人所在之處。
「哈哈哈!《S˙O˙M》發動!」
這個奇妙的聲音不是透過通話器的外部音響傳來,反而像是直接在耳邊或腦中響起。
處在蜘蛛絲的包圍之下,她無法確認周圍的狀況,不過從四面八方傳來的破壞聲來判斷,暴風先前說他可以同時製造出無數龍捲風,應該所言不假。
「由良……怎麼會這樣……」
他要讓她嚐盡恐懼的滋味,剝得光光的再把她殺死。
(大和……我也會努力的!)
「由、由良……是由良嗎?」
「什麼?住……住手!」
暴風站在發出慘叫的十季子面前,以嘲諷的口吻說:
她被吞進了《S˙O˙M》製造的異次元空間當中。
(多、多奈內……?)
周防比夜看着屏幕,卻像是對着身旁的人說話般,嚴厲地提出指責。
她沒有想到,自己曾經如此畏懼的少年竟然會送她這樣的禮物當作和好的象徵。
* * *
一哉差一點沒有叫出來。剛剛在屏幕上閃過的人影果然是多奈內由良。
既然對方已經無法動彈,他也沒有必要隱藏自己了。當他終於現形,兩隻手臂已經制造出隆隆作響的巨大龍捲風。
而手中的這個天竺鼠吊飾,就是最佳的印記。
被粉碎的外骨骼碎片紛紛被捲到空中,十季子的身體逐漸暴露出來。
女孩說這個繭是「絕對無法破壞」的。
「沒用的。你絕對無法破壞我的絲線。」
她不能讓對方發現自己只是在爭取時間,進而再度攻擊負傷的峯音十季子。
『我現在就要把這些風全部砸過去,即使像剛剛那樣被彈回來,也會有新的龍捲風展開攻擊。我會反覆攻擊,直到這個繭被破壞,讓你無處可躲。』
既然如此,就乾脆慢慢煎熬、折磨對方。
她沒有發覺到,暴風的指頭突然詭異地抖動了一下。
十季子還來不及反應,就被背後突然產生的龍捲風擊中。
當週防比夜的聲音透過校園內的廣播傳出時,已經來不及了。
姑且不論剛剛跟那個『黃蜂女』戰鬥之後,暴風本身的力量耗損許多;能夠在《S˙O˙M》當中把他製造的龍捲風反彈回來,足見這個繭的防禦力相當可觀。雖然說暴風並不認爲這個繭堅不可破,但要破壞它想必得花上一番工夫。
暴風在絕對無敵的空間中怒吼。
十季子痛苦地扭曲着身體,身上的武裝化外骨骼逐漸出現龜裂。
「……嗚、唔。」
「唔唔……」
一哉聽得到她的聲音,或許就表示他的脖子上也纏繞着由良所發射出的多機能網。這種情況大概就類似電話三方通話的情況吧。
『這、這傢伙!』
十季子甚至毫無警覺地抓住他的手,準備將他拉起來。
他打算在只有自己能夠看得到的黑暗空間當中好好折磨她。
暴風張開雙臂,以此爲中心啓動了異次元空間。
她先前在放學後的教室對一哉提起過的「多機能網的真正使用方式」大概就是這個吧。雖然有距離上的限制,不過她只要將極細的蜘蛛絲纏在對方的脖子上,就可以查知言語、呼吸、脈搏等信息,甚至進行對話。這正是由良獨有的特殊能力。
「好了,現在就換我來發動攻擊了——爲了答謝歐巴桑剛剛表演的招式,我也來讓你見識我的絕招吧!」
暴風對突然出現在眼前的侵入者焦躁地喊。
女孩小心翼翼地環顧四周,似乎想說什麼,但是在暴風的絕對領域當中,她是不可能看到任何東西的。
『——周防會長,你聽得見嗎?』
她的指尖碰到「天竺鼠吊飾」,便緊緊將它握緊,忍住想哭的衝動。
那天放學後,當她說出自己的目的時,原本預期會遭到一哉嚴詞責罵,但他卻想辦法鼓勵自己,還對佯裝生氣的她說「我很佩服你」。這句話讓由良深受感動,也成了她心中強有力的支柱,讓她明白「即使是這樣的自己,也能獲得他人認同」。
「回答我……你快回答我啊!多奈內由良!」
更何況她雖然勇猛地跳進來了,現在卻一副想哭的表情。她不知道是打算來當替身還是救人,此刻的模樣卻已經比先前深受重傷的十季子看起來還要脆弱。基本上,這個女孩子連武裝化外骨骼都沒有披上,進入了《S˙O˙M》這個絕對領域,絕對不可能派上任何用場。
滾落在地面上的只有十季子一人。當她回頭的時候,《S˙O˙M》已經完成,只看得到原地出現一個巨大的黑色球體。
『算了,我就勉強讓你來當我的對手吧。』
『哼哼……看你能撐到什麼時候。』
他不會讓對手輕易死去。
『呵呵呵,你還真會開玩笑——既然如此,我就要讓你後悔得要死,再把你給殺了!』
『咦?你在幹什麼……喂!』
她甚至覺得這個吊飾當中凝聚着自己全身上下的所有勇氣。
暴風的日吻彷佛在炫耀自己的玩具般天真無邪。
她將握緊吊飾的拳頭舉到額前,在心中默默祈禱。
『你聽得見嗎?風聲很驚人吧?』
女孩子的全身上下轉眼間就被銀白色的絲線覆蓋,一個巨大的繭從她的腳邊形成。
接下來她的任務就是要在這裏頭儘量多待一會兒,直到外面的人準備好足夠的戰力。
然而龍捲風的威力仍舊沒有停止,她的外套、襯衫和裙子也都被撕裂,並以如此恥辱的姿態被高高舉到空中。得到優勢的暴風看着她連內衣都露出來的模樣,發出殘酷的笑聲。
「歐巴桑,你腦筋有問題嗎?現在是戰鬥中,還跟我說什麼『你要立下承諾』?我怎麼可能答應這種事呢?笨蛋!」
由良知道這名經驗不足的E戰士因爲受到挑釁而執着於破壞這個繭,暫時不會解除《S˙O˙M》她終於放下心了。
外面的暴風已經展開破壞行動,恐怖的聲音和震動毫不留情地襲擊由良,讓她覺得彷佛連心臟都要被削去了。
原本顯得不堪一擊的女孩,此刻卻從急速成形的絲線之間露出一雙眼睛,在黑暗中直視着暴風,吐出挑釁的言語。
沒錯。此刻仍舊纏繞在她身上的銀色絲線,以及她在推撞瞬間看到的人影,正是多奈內由良本人。
「喔,終於破掉了。速度快的傢伙身上的裝甲果然比較脆弱。一旦被抓到,大概就死定了。」
看到女孩此刻造出了巨大的銀白色繭,暴風的憤怒達到極點。
* * *
在繭的內部,多奈內由良摸索着自己的口袋。
「——咦?」
「誰叫你剛剛一直揍我!哈哈哈,活該!」
《十季子學姊,注意後面!》
然而在空間完全吞沒兩人的身體之前——
「峯音學姊!」
無敵的領域急速包覆兩人,暴風此刻想必已經深信自己會獲得勝利吧。
「多奈內……你——」
「咿啊啊啊啊啊啊!」
不只如此,在他背後陸續形成數十到數百的超旋風,四周籠罩在強烈的風聲支配之下。
只要待在《S˙O˙M》裏,他的力量就會源源不斷地產生。只要多花點時間,用抽絲剝繭的方式,將構築繭的纖維從外部一根一根斬斷就行了。
然而她的指尖碰不着任何東西,只能在虛空中摸索。
『那個……請問峯音副會長沒事嗎?』
『……嗯,多虧了你的幫忙。』
回答的不是比夜。
看樣子峯音十季子似乎也連上了線,和由良進行對話的正是她本人。看目前的情況,只要是在多機能網連結之下的人似乎都可以彼此對話。
『峯、峯音學姊?太好了……原來你沒事。』
『一點都不好!你爲什麼要這樣胡來?』
由良沒有回答十季子的問題,似乎只要確認她安然無恙便心滿意足了。接着她又對比夜說:
『周防會長……我想你應該已經知道了,我現在正在暴風的《S˙O˙M》裏頭。』
「……」
比夜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傾聽由良的話。
『我本來是想要在《S˙O˙M》發動之前把峯音學姊拉出來的……可是沒有辦法。大概是受到龍捲風的影響吧,我反而被拉進去了。不過也因爲衝擊的力量,讓峯音學姊順利脫逃,從結果來看應該算是成功了。哈哈哈。』
她雖然故作開朗,但聲音卻在顫抖。
彷佛是在勉強壓抑內心的恐懼與不安一般……
(……這不是和那時候一樣嗎?)
一哉想起第一天上學時在公車上遇到由良的情景。
當她首度面對【HERA】的仇敵——美斯拉女神與E戰士炎——兩人的孩子一哉時,表現出的膽怯模樣恰好也跟現在一樣。
『我被異次元空間吞沒之後,周圍就一片漆黑,完全看不到對方的身影,不過對方似乎可以掌握到我的位置。我真的什麼都看不見,甚至不確定這裏是不是剛剛所在的操場——不過既然還可以利用蜘蛛絲通信,看樣子這裏並沒有完全和外界隔絕。』
「……你不能藉由蜘蛛絲脫逃嗎?」
由良正試圖以自己的方式說明狀況,這時比夜終於開口了。
從這句話也可以聽出來,她非常不樂意見到眼前的狀況發生。
『真的沒關係嗎?』
一哉深深吸了一口氣,對她說——
對她而言,這似乎是非傳達出來不可的重要情感。
聽到這句話的不只是面前的惠理子。
然而一哉卻不顧比夜的制止,甚至也沒有響應由良的發問就衝出教室了。奇怪的是,幹路美尋並沒有因爲比夜的反應而採取行動,仍舊維持直立不動的姿勢。不過這對一哉來說反倒比較方便行事。他現在不能停下來。
然而攻擊聲並沒有打斷由良的話。她以顫抖的聲音繼續向十季子報告。
『真是……笨蛋。』
『你這麼做……我不就像個傻瓜一樣嗎?』
他可以透過蜘蛛網路想見到每個人驚訝的表情。
被施招的一方要逃出這個空間,必須在壓倒性不利的狀況下打倒E戰士,或是由E戰士主動解除這個異次元空間。
難道由良事先以爲可以有脫逃的方法嗎?——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又另當別論了。
「啊,等一下,你要到哪裏——」
* * *
即使比夜不在身邊,仍舊能夠聽到她的聲音,這當然是藉助「蜘蛛絲」的力量。
又來了。
就如一哉的雙親告訴他的,《S˙O˙M》本身並沒有真正的對應方式。
他轉回頭,看到和惠理子從走廊的另一端急急忙忙地跑過來。
『暴風開始在已經鞏固的蜘蛛絲外部進行攻擊。他大概是打算慢慢折磨我,攻擊的力量沒有很強,只要繼續由內部補充蜘蛛絲,應該可以再撐一段時間。』
然而她們卻只能被迫接受眼前的狀況。
奔跑在校園中,一哉耳邊又聽到周防比夜和多奈內由良的對話。
『因爲……我是蜘蛛。』
她雖然裝出平靜的樣子,但此刻不論是誰都聽得出來情勢如何。
『哇!大、大和?』『你、你說什麼?』『啊……?』/『……』
既然知道自己是造成這項結果的導因,一哉再也不能保持沉默。
「呼,呼……大、大和,你有沒有看到由良?在這麼危險的時候,她怎麼會跑不見了?」
在此同時,他聽到耳邊傳來的聲音:
蜘蛛的原型之所以在實戰中投入第一線,是因爲多機能網具有收集情報的能力——她曾經這麼說過。
這個聲音微小而虛弱。
「呃……什麼意思?你不要緊吧?」
『你這麼做,也是爲了我好。』
『這個嘛……如果沒有暴風的攻擊,只是被關在異次元空間裏,或許還可以設法找出跟外界連結的地方——』
但他絲毫不予理會,只顧着往目標飛奔前進。
多機能網連結的所有人都聽到了他的大聲宣言。
在她平靜的說話聲後方,傳來斷續的巨響,大概是暴風的攻擊吧。聲音在由良製造出的蜘蛛絲防禦結界當中不停地迴盪。
「別擔心,交給我吧!」
這果然是「卑鄙的招數」。
《S˙O˙M》的效果會隨着不同類別的E戰士而有差異,不過大多是增強發動者的攻擊力量,使被捕捉的人無法反擊,只能接受發動者單方面的攻擊。
『你擔心我追逐姊姊的幻影,明明沒有能力卻急着想要替學園建功……所以纔會那麼嚴格地對待我,告訴我「這裏輪不到你出面」。』
「啊!大和!」
『咦?……怎、怎麼了?』
對話當中,比夜的聲音逐漸失去力量。
多奈內由良應該也瞭解這一點……
『多奈內……』
周防比夜也明白由良的覺悟……
『……對不起。其實我一直都知道,峯音學姊爲什麼會對我這麼嚴厲。』
『大和,不行!不可以到這裏來!』
(……那個笨蛋!)
到這個關頭還在說這種話。
也因此,當他和原本如此膽怯的由良互相公開彼此的祕密、恢復正常的同學關係,纔會感到那麼高興……然而現在她卻又把自己推到死衚衕裏。
這時突然有人喊他的名字,讓他停下了腳步。
這麼說,就是因爲一哉決定要採取積極的態度,她纔會決定參與戰鬥嗎?
『峯音學姊……』
這在一哉聽來簡直就像是「以被打倒爲前提」的自虐心態,一想到她和自己最初見面的時候也曾感受到相同的恐懼,就讓一哉心中產生極大的愧疚。
『那就和我對大和做的事情一樣……所以我才能夠體會到峯音學姊的用意。』
惠理子先前大概不顧廣播的警告,找遍了整個校園吧。她的額頭上都是汗珠,呼吸也比上課接受嚴格操練時更爲急促。
在這一瞬間,一哉已經衝向委員室的門口。
一哉知道她接下來要說什麼。因爲———
『你是爲了不要讓我和姊姊踏上同一條路,才希望我遠離戰場。也因此,我刻意避免選修運動系的課程,只選和戰鬥無關的課。但是……』
一哉因爲太過焦慮,差點脫口而出,但在他開口之前,便有人搶先開口指責由良的舉動。
也就是說,如果沒有懸殊的戰力區別,被關在裏頭的人無計可施。
他腦中聽到比夜和由良的聲音交互響起。
『這一來……不就失去意義了嗎?』
由良似乎透過蜘蛛絲在告訴他什麼……
『——我想,那是不可能的。』
(嘖!……你爲什麼要跑到那種地方啊!)
由良的聲音仍舊有些顫抖。
一哉面對一臉茫然的惠理子,又說了一次「別擔心」,接着便一口氣衝向操場。
『嗯。《S˙O˙M》果然是很厲害的招數。所以……我會盡量撐久一點,希望大家能趁現在多收集一些情報。』
『可是,這樣下去的話,你不就……』
只有面前的惠理子以有些落差的反應看着一哉。
她終於說出決定性的話語。
這時一哉聽到有人深深吸入一口氣的聲音,大概是十季子吧。
『由良……』
不論在內部如何防禦,也無法更改這個對E戰士壓倒性有利的條件,只能等待最糟糕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