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彼此的祕密
《EX!》 · 織田兄第 · 2.4萬 字
隔天早上——
一哉在比平常稍早的七點半出門,前往聖克雷斯的小型巴士卻已經停在站牌前。
他從車子的前門上車,正好碰上司機迎面而來的視線。戴着淺棕色墨鏡的這名禿頭男子,大概是這臺公車的專屬司機吧。
即使坐在駕駛座上,仍看得出這名司機的體格相當魁梧,從袖子和衣領的開口,可以瞥見格鬥家般的大塊肌肉幾乎要迸出拘束的白色襯衫。
「早、早安。」
清爽的早晨最先見到的就是這張面孔,讓一哉心裏感到有些抗拒,但他還是戰戰兢兢地打了招呼。
「嗯,去找個位子坐下吧。」
男人點了點頭,以香腸般粗壯的指頭操縱排檔,確認一哉坐下後便緩緩發動車子。
(……今天也只有我一個人。)
一哉坐在司機斜後方不遠的座位上,看着後方成排的空位,心中湧起些許失落與奇妙的優越感。
這種優越感大概源自於確信這臺車是「個人專屬」而來的吧。
轉學第一天雖然還有多奈內由良、周防比夜以及幹路美尋三人跟他一起搭車,但她們是『原本就坐在車上』的。
多奈內由良的工作是負責引導大和一哉。
另外兩人則是爲了陪同並支持由良才上車的。
她們只是爲了配合第一天上學的一哉,並非原本就搭這臺公車通學。接下來的幾天,這臺車除了一哉搭車的站牌之外沿路沒有停靠任何站牌,就是最好的證明。
也就是說,車上的乘客只有一哉一個人。
(……呼。)
魁梧的司機或許是因爲一絲不苟的個性,開車時自始至終都不說話,讓一哉感到有些窒息,不過他還是望着窗外綠意逐漸增加的風景發呆。緩緩爬升的坡路兩旁,民家的屋頂逐漸減少,到最後,平常慣見的建築物完全消失了蹤影。
一哉起初雖然因爲車站站牌上沒有標示這臺公車而感到困惑,但後來想到——這可能是這所特殊學園避免世人發現的手段,就覺得沒有時刻表也是很正常的。而如果這臺車真的只是爲了一哉入學而臨時準備的,就能理解司機爲什麼老是擺出一張臭臉了。
沒有人會心甘情願爲了一個高中生每天駕駛公車——
「多奈內……?」
「當然還是得乖乖上車。」
「我?」
「我也不知道。只聽說她在失聯之前,正在跟一名E戰士交戰,之後就……」
「沒這回事。」
「幸好學生會長和叫幹路的那個高大女生控制住局面,纔沒有人受傷……不過沒想到你竟敢去招惹那位峯音小姐一
「她的態度會不會跟你姊姊的事情有關?」
「嗯,沒錯。她真的很強。當時二年級的由真姊姊和一年級的周防學姊還有幹路學姊合稱三毒——因爲這三個人原型的共同特性,纔會得到這樣的稱呼。半年前姊姊失蹤之後,就改成現在這三個人了。」
「你昨天到底幹了什麼好事?」
時間是上午八點二十分——距離班會還有幾分鐘的時間。
「真的——?」
「你爲什麼又要道歉?」
3 周防比夜Suou Hiyo;幹路美尋Senji Mihiro;峯音十季子Houokiko。三人姓名皆與昆蟲名發音相近。
「啊,請多多指教。呃——」
「你認識她嗎?」
「可是如果因爲我,害你被那個學姊更加仇視——」
一哉的表情顯得很複雜。司機看着他的表情,咧嘴笑了笑,也不顧此刻正在駕駛中,就轉向他說:「總之,我算是你這小鬼的專屬司機。請多多指教啊,轉學生。」
「昨天真的很對不起。」
「那個……對不起。」
由良顯出困惑的表情問他。
「對了,爲什麼要準備公車?如果只是要載送我一個人,開小轎車不就好了嗎?」
「我本來是不想說的,不過沒想到你竟然什麼都不知道,所以……」
「不過也不完全都是好事。像我,因爲姊姊太厲害了,常常被人拿來比較。大家都說,明明是一樣的原型、繼承相同的遺傳基因,可是我卻……」
也就是說,這個人大概就是「這種人」。
「喔對了,喂,小鬼。」
她是在觀摩完投擲課程、離開第四格鬥技場的時候說的。
一哉無法猜透到底是爲了什麼原因,但卻不敢直接開口問司機。雖然這是他第四天搭車通學,但是要和這名威武的司機攀談也需要一些勇氣。
由良移動到柵欄旁邊,從標高約四百公尺的高度俯瞰下方的景色,緩緩地說:
一哉鞠了一個躬,月嵨滿意地點點頭。
『——我的情況有些不一樣。』
看到由良驚訝的反應,一哉暗想「糟了」,但又覺得乾脆趁現在問個清楚。
一哉聽到對方的口氣,便鼓起勇氣問他。
「嗯。接送的事情就交給我吧。我先說好,不准你隨便請假。要請假就得在早上六點之前跟我連絡。還有,儘量不要遲到。要替等你的人多多着想纔行。」
「咦?哦……那件事啊。」
昨天看到十季子對由良持有明顯的敵意,或許也跟這個事件有關吧。
「你是指峯音學姊?」
「沒關係,反正也不是現在纔開始的。」
身爲專屬司機,問這種問題未免太誇張了吧……
「我叫月嵨。」
「昨天后來怎麼了?」
「哇!」
「沒想到……?」
「你姊姊爲什麼會失蹤?」
「哦……」
「你沒聽說過嗎?——告訴你吧,三毒以學生會長周防比夜爲首,再加上幹路美尋和峯音十季子。這三個人是學園裏實力最強的人物。她們的原型都具有『毒』的特性,纔會得到這個稱呼。」
「有……什麼事嗎?」
「你叫什麼名字?」
「你離開之後,校園裏發生不小的騷動,還聽說武裝化的副會長瘋狂暴怒,四處攻擊。」
「請多多指教,月嵨先生。」
看到一哉低頭鞠躬,由良似乎終於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了。不過她並沒有特別在意的樣子,只回答:「沒關係啦。」聽她這麼說,一哉總算鬆了一口氣,進而向她詢問叫月嵨的那名司機跟他提起的事。
在早晨太陽柔軟的光線下,由良以笑容說這些話的側臉看起來甚至帶着崇高的自傲。
「啊、是!」
這名司機對幾乎完全陌生的一哉提供這麼多信息,讓他感到有些疑惑。
「這間學園的人似乎對你很重視,所以我纔想知道,『特地派我準備一臺公車接送的轉學生』是什麼樣的傢伙。」
「因爲你的姊姊……我想我太多管閒事了……」
至少從一哉的直覺猜想,他應該不是壞人。可是——
爲什麼是公車?如果只是要載他上學,使用一般的小型汽車不就行了嗎?
「……」
「看,他們很重視你吧?對了,別問我理由。我什麼都不知道。」
「那當然了。『三毒』在這所學園是出了名的。」
「……」
「如果我心情好,或許會送你去醫院。」
「我也不知道。總之,這是學園長的命令。近期內似乎會逐漸增加搭車學生的人數……不過聽說正是因爲你,才促使他們下決定的。」
「她姊姊……竟然碰上這種事……」
話說回來,這個司機……他之前沉默寡言的態度該不會都只是憋着不說話吧?從外表雖然看不出來,但或許這個人其實個性滿親和的。
「老實說,我好像惹她生氣了……」
總之,要完全信賴他,大概還需要再觀察一段時間。
* * *
「不過啊,其中的峯音是後來才加入的。」
「什麼事?」
「可是,你爲什麼要告訴我這些事……?」
「果然跟你有關。我問了暴動時間,剛好就是你上車的時候。」
「是嗎……我是獨生子,所以很羨慕你有這樣的姊姊。」
一哉開始理解昨天她所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了。
由良昨天曾說,『你就算被殺了我也不管』——這句話或許不是在開玩笑。
「爲什麼?」
果然如一哉所想象的,這臺公車是『自己專用』的。
司機搔了搔後腦勺,似乎感到很不好意思。由於他是光頭,因此當然是搔不到頭髮的。
「後來才加入?」
「他告訴我,你姊姊是學園當中實力最強的,呃……好像是叫做『三毒』吧?」
(……嗯?)
「月嵨……?哦,就是那個開公車的——」
由於頂樓風勢很強,她很不好意思地壓着被風吹拂的裙襬,讓一哉感到更抱歉了。
「你不用擔心,反正也沒有人受傷。」
「嗚哇——啊,那如果出了家門才突然感到不舒服怎麼辦?」
特地將車身打造得跟一般公車一樣,未免太誇張也太不經濟了。即使是爲了要在第一天讓其它三名女生共乘,那也只需要一臺轎車就夠了。
「哈……?」
當他正在心中思索這些問題,司機突然毫無預警地開口說話了。
「三毒?」
由良低下頭露出寂寞的微笑,讓一哉更想繼續追問:
「這個,就是……因爲一時衝動所以……」
「咦?你怎麼知道?我有跟你說過嗎?」
(原來如此。就是『毒蠍(Scorpion 1;』、『蜈蚣(tipede 1;』和『大黃蜂(Hor 1;』(注31;)
「惡……」
「我是聽月嵨先生說的。」
這時他心中突然產生一個疑問。
一哉點點頭。由良仍舊很坦白地回答:
「嗯。她的妹妹就是現在負責帶你見習的那個女生。姊姊由真原本是全學園實力最強的學生,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她是在半年前失蹤的,有傳聞說,她是和E戰隊的某個傢伙同歸於盡……總之,希望她沒事。」
一哉看到多奈內由良在教室裏,還沒打招呼就邀她到頂樓。
從昨天聽父親提起的命名法則來判斷,一哉可以輕易想象這三人的原型是什麼,而且這三種動物的確都具有『毒』的特質。
聽司機這麼一說,一哉瞬間想起昨天發生的事件。自己昨天的不敬言論果然惹惱了她——一哉想到這裏就覺得背脊涼了半截。
由良毫不隱藏地說出發生在姊姊身上的不幸,內容和一哉從月嵨那裏聽來的完全一致,反而讓他爲自己過分輕率地提出疑問感到後悔。
「——喂,小鬼。」
「……由真姊姊是我引以自豪的姊姊。她很強,很聰明,也很漂亮……她真的是我的理想。所以說,我還挺高興有機會能夠對你誇耀她的事情。」
「因爲之前擔任領導的多奈內由真失蹤了,成員出現了空缺,才由她來遞補。」
由良雖然也在意原型與遺傳基因,但她所在意的不是他人,而是自己本身——當她這樣告訴一哉時,神色顯得相當寂寞。一哉現在才察覺,她的感受似乎都凝結在先前的那句話當中。
峯音十季子繼承由良的姊姊——多奈內由真——加入『三毒』,或許也抱持着相近的感受。
「我想問你一件事。」
「嗯?」
「在選三毒新成員的時候,你是不是也被當作候補人選之一?」
「呃……嗯……」
由良躊躇了一下,還是承認了。
「因爲我和身爲領導的姊姊擁有同樣的遺傳基因,所以曾經有人提議讓我參加……不過你爲什麼這樣問?」
「我想,峯音學姊之所以會把你當作眼中釘,應該也是爲了這個原因吧。她好不容易坐上三毒的寶座,絕對不想輕易讓出。那個人想必也很擔心自己的位子不保吧。」
「是嗎……?」
「她一定是擔心哪一天你成長之後,就會擁有和姊姊同樣的實力。」
「可是我甚至連武裝化能力都還沒有。」
「現在的實力並不重要。我們都才一年級而已,以後還有很大的努力空間。」
「大和……」
一哉原本是要鼓勵自怨自艾的由良,但——
(沒錯……現在的實力並不重要。)
這句話正好也符合他現在的情境,讓他不禁苦笑。
「可是我……」
由良有些羞澀地低聲說:
「我雖然想要變強,可是卻討厭被大家害怕。」
他回想起自己先前所說的話,加以反芻……接着臉色不禁蒼白了起來。
雖然只是很朦朧的念頭——然而就在由良以最低限度的手下留情將『多機能網』轉換爲攻擊手段的過程中,一哉理解了她的真正實力。
爆發了前所未見的大量「縱絲」。
櫃檯後方傳來歐巴桑有如雷鳴般的磨牙聲,情勢已經陷入一觸即發的地步。
「……噗哈~」
「嗯,沒錯。就算你擁有再怎麼厲害的毒,我都不會輕易被擊倒。」
一哉這句不經意的自言自語並不是針對食物的味道。
(可是,我該怎麼辦呢……?)
「大和……」
「那個,多奈內……」
說出這種莫名其妙的句子,當然無法平息由良的怒火。
歐巴桑則擺好架勢等候着決定性瞬間的來臨。
「……啊?」
「大和你是大笨蛋~~~~~~~~~!」
他傳達的主旨似乎已經偏離了方向,但可悲的愚蠢男孩只能持續滾落在強詞奪理的下坡路,宛若一個Rolling Foolish Boy(隨便取個稱號吧。)
他心中只想着由良的事,食之無味地默默吸起麪條。
令人驚訝的是,閃耀的絲線每一根都像是擁有生命一般,在空中舞動、跳躍、翻滾,並同時向一哉襲來。
他知道由良修的是哪些課,因此特地先行參觀她選修的課程,但很巧合地沒有在任何一堂課上碰到她。
學生們想象着烏龍麪的味道,不禁都皺起了眉頭。
這應該可以算是理所當然的結果。看樣子一哉的話真的惹火了她。
這句話讓她的憤怒達到極點,接着——
接着宛若脊髓反應一般,他毫不考慮地就說:
一哉將盛了碗的餐盤放回櫃檯,低聲打了一個招呼。這時——
(……糟、糟糕!)
不久之後,班會的鐘聲響起,迴盪在蔚藍的天空中,聽起來格外悠閒。
發出明顯失望的聲音。
由良鼓起臉頰表示不滿。
一哉將最後一滴湯汁都吞進胃裏。
突然變身爲木乃伊的一哉發出類似牛蛙的悲鳴,直接摔落在水泥地板上。
從櫃檯後方一直監督着一哉的歐巴桑——在胸前將手臂比成十字形的中年婦女——
在附近用餐的學生們都屏氣旁觀這場緊張的局面。
「你……這是什麼意思?」
幸虧纏繞在身上的蜘蛛絲成了緩衝,不至於感覺到太大的疼痛……但即使如此,他仍舊清楚地意識到由良的憤怒。
「……哎。」
一哉開始後悔自己興奮過頭說錯了話,在混亂的腦筋中不斷思索着可以渡過難關的「魔法句子」。
在他的座位正對面,貌似鬥牛犬轉世的廚房歐巴桑從櫃檯後方狠狠瞪了他一眼。雖然他是無辜的……
這碗麪的確不怎麼好喫,不過這並不是重點。
但這當然只是他的錯覺。
純白的絲線呼應她的喊聲,瞬間包裹住一哉全身上下,將他高高舉起,接着重重摔在頂樓後方的柵欄上。
從他嘆息的時機來看,或許有人會以爲他是對這碗寒酸的料理有所不滿,但他當然不是這個意思。
「沒關係,我很高興聽你這麼說。」
這句話是昨天他母親美斯拉傳授給他的。
撒進面裏的辣椒粉之所以比正常的量還要多,是因爲一哉邊撒邊沉思的緣故。當他把罐子放回桌上,裏頭的辣椒粉幾乎都已經倒光了。
大量的蜘蛛絲簡直就像海嘯一般。
「不,總之我想要說的就是,不管你用什麼樣的毒物攻擊手段,你的原型擁有的毒性都不至於置人於死地。」
回到教室,一哉戰戰兢兢地對由良說話,但她卻把他當作空氣或小石子一般毫不理睬,從座位上站起來就匆匆離開教室。
一哉抬頭望着白雲飄過,無力地喃喃自語。
一哉發現由良直直盯着他,連忙補充一句。
「咕呱!」
一哉此刻坐在A棟一樓的餐廳,面對一碗清湯烏龍麪唉聲嘆氣。
當他喫完麪後,多數的學生都對疑似味覺白癡的一哉投以些許讚歎的祝福,以及更深刻的同情眼光。
「哈哈哈,開玩笑的——不過我想,即使你變得再強,我大概也不會感到害怕吧。」
他想起來了。
他當時在心底堅決地發誓,絕對不要參考她的意見,但不幸地反而因此讓這句話在心中留下更深刻的印象。
然而結果卻一反衆人的預期——
一哉感到強烈的後悔,雙腳一軟就跪在地上。
「我根本想象不到你被人害怕的樣子。」
然而放眼望去卻看不到她的蹤影。
在由良的身後,純白的蜘蛛絲向四面八方擴張,讓她背後彷佛一瞬間出現了壯觀的巨大翅膀,但一哉當然沒有心情也沒有空檔高聲喝采「BRAVO!」。
「什麼?你的原型不是狼蛛嗎?既然可以成爲三毒的候補成員,應該也具有使用毒物的特殊能力吧?」
他自覺很巧妙地把「多奈內由良」和「白雲」(注4)湊成雙關語……
蜘蛛絲分解在大氣中,當一哉終於重獲自由,他立刻從地上爬起來呼喊由良。
——噗砰!
由良的眼神真的很恐怖。
「——你是不是想說,我不論變得多強,都比不過你?」
「不管你變得多強,不管你帶着什麼樣的毒,我都不在乎。」
4 「白雲」——「雲」和「蜘蛛」在日文中同音。
* * *
這句話彷佛澆在一哉頭上的冷水。
「雲啊……你要到哪裏去呢?……哈哈哈。」
(啊……1;
他一時得意忘形,便打開了話匣子。
「我喫完了。」
「……嘖!」
「哦,好!交給我吧!」
「毒……? 」
「你說什麼?——不要開玩笑!」
「——別誤會,這是在誇獎你。」
他原本興奮的心情頓時消散,腦筋變得一片空白。
但一哉卻在此時點了點頭,伸手拿了桌上的辣椒罐,毫不猶豫地撒入大量辣椒粉到烏龍麪中。這隻能說是時機太吻合了一點。
「哦,這一點你大可放心。」
這裏所指的自然也不是「維持原來味道很糟」的意思。
他們今天原本是要去見習一哉滿心期待的「文科系」及「藝術系」課程,但現在既然由良不在,一哉只能自己一個人去旁聽每一節課了。
(我被她討厭了嗎?)
也因此,他理解了。
「你怎麼可以這麼說!」
「呃,這個……當然我也沒什麼根據啦。」
「當然不希望,可是……總覺得有點不甘心。」
「當然,將來我很有可能具有那樣的能力……可是我現在又還沒有毒……」
「太糟了。」
一哉因爲不習慣和同年齡的女孩子說話,一時衝昏了頭,完全沒有發覺到由良驚愕的反應,只顧着繼續發表他青少年的主張:
然而廚房裏的鬥牛犬歐巴桑又抬了一下眉毛。
「喂,你這種說法——」
「多、多奈內!」
「嗯……這樣下去真的很糟。」
「什麼意思?」
一哉似乎沒有察覺到來自前方的殺氣,自顧自地開始喫他的烏龍麪。
「你的意思是,像我這種貨色就算成長了,也不可能打倒你……你想說的就是這個嗎?」
「……」
聽到由良的聲音突然低了八度,一哉總算停止說話,但他仍舊沒有搞清楚狀況,只能擺出一臉呆相。由良以清晰的聲音一字一字地說:
一哉眼見由良聽了自己的話之後,在朝陽底下笑得如此燦爛——
然而一哉卻絲毫沒有注意到周遭其它人的擔憂(或是期待。)也沒有發覺到面前的烏龍麪已經變成如酷刑般的調味,毫不自覺地將面夾起吸入口中並默默咀嚼。
「難道你希望被人害怕嗎?」
由此可見今天早晨的事件是多麼讓他煩惱……
「呃,不是……那個……」
(嗚哇!搞什麼啊?)
才轉學沒幾天的一哉當然不會知情。
這正是聖克雷斯學園餐廳風雲人物——古戶都久代——她的絕招『牛頭神功』發動之前的架勢。
如果一哉膽敢批評剛剛那碗烏龍麪「太辣」或是「好難喫」——甚至只要是留下一點麪條沒喫完——她就會毫不容情地發動攻擊。在遠處旁觀的羣衆當中想必也有人暗自期待着絕招發動的瞬間。
就在一哉渾然不知自己剛躲過一劫,正要離開的時候——
「我都看到了。你還真大膽啊,轉學生。」
他突然聽到熟悉的聲音。有人從背後拍了拍他的肩膀。
「八神……?」
一哉轉頭一看,原來是那位「自戀男」八神站在那裏,後面照例跟了許多女生,想必都是他的粉絲吧。
雖然一哉無法理解對方爲什麼會稱讚自己「大膽」,但對話仍舊繼續進行。
「喔,你記得我的名字啊。佩服佩服。不過我忘了你叫什麼了。」
「……我叫大和。」
「是這樣嗎?好啦,這不重要。」
(這傢伙還是……!)
八神的傲慢態度和昨天完全相同,一哉不免一肚子火,但他不想再跟對方繼續糾纏,正打算徑自走開,然而此時——
「真討厭。那個人又跌倒了!」
圍繞在八神身邊的女生之一以做作的鼻音嬌嗔。
「嗯~哪裏呀?喔,真的欸。」
在那個女生手指的方向——餐廳巨大落地窗外的校園中,有一名學生誇張地倒在地上,制服都沾滿了泥巴。在此同時,他手中紙袋裏裝的東西似乎也散落一地。他不顧自己衣服弄髒了,只顧着撿拾掉在地上的東西。
「又撿來這些莫名其妙的垃圾,好惡心。」
看來他應該是順利撿回東西,不知道上哪裏去了。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他並沒有隱瞞自己的實力,運動能力也沒有比其它人突出囉?」
——喀喳。
美尋在比夜的瞪視之下,眼角泛着淚水努力忍住笑聲。
「我得防範她擅自行動纔行啊。」
的確,正如八神所說的,餐廳裏的大部分學生都只是帶着嘲笑的表情看着窗外的這幅光景,沒有人走到外面去幫他。
「別忘了持續向我們報告。」
她之所以避免發出太大的音量,除了「討厭自己的聲音」這個單純的理由之外,更重要的是因爲不在現場的由良很有可能經由多機能網接收到她的聲音。
「Slave?」儘管這個單字平常很少用到,但一哉還是知道這個詞在英文當中是指「奴隸」的意思。他感到疑問的是:八神爲什麼要在這裏提到這個詞?
聖克雷斯學園的歷史很淺,光是身爲【HERA】的餘黨,就足以使學生們處於尷尬的立場,因此必須對各式各樣的危險份子加以警戒纔行。一哉的母親過去曾是組織的一份子,自然得設法探知他是否懷着特別的野心。
的確如此。
她只說了這一句話。
「第一次要溫柔一點哦。」
既然看到了,就不能坐視不管。一哉將吊飾撿起來放進日袋裏,往中庭更深之處前進。
一哉此時終於理解涼原爲什麼要說:「別跟我扯上關係」。
「在!」
(……真沒辦法)
兩人並沒有交談,彼此之間的溝通就只有如此簡單的動作,但或許其中存在着只有兩人才能理解的「特別的對話」吧。
「你的興趣還真惡劣。」
一直在比夜身邊輔佐她的便是幹路美尋。她此刻也陪伴在比夜身後,伸出手放在比夜肩上。她的表情和平常沒什麼差別,只是泛起了一絲微笑。
先前他之所以會想要幫助涼原,或許也只是想要暫時忘記自己的問題吧?
在晴朗的日子到這裏喫便當,渡過快樂的時光……
在她的姊姊——也就是第一代三毒的領袖——失蹤之後,原本膽小而溫柔的由良便開始對自己的能力感到過分自卑,另一方面卻又對聖克雷斯學園的理念產生強烈的認同。由於她想替學園盡一份心力的願望太過強烈,也由於她對自己的能力不足懷着比其它人更深刻的情結,纔會主動毛遂自薦,承擔『監視大和一哉』的任務。
「不,別這麼說。」
「是、是的。謝謝誇獎!」
比夜正要詢問她對大和一哉的調查資料有什麼看法,室內用的對講機突然以驚人的音量響了起來。
(他是……那時候的——?)
美尋似乎總算恢復平靜,邊調整呼吸邊理直氣壯地回答。
A棟二樓的學生會委員室中,聚集了三名女生。
「對了,美尋,你認爲——」
聽到對方以命令的口吻吩咐,由良像彈簧般跳起來鞠了一個躬,連忙離開委員室。
他所說的「謊言」本身正是阻止別人接近的防衛線。
時間雖然纔剛過中午,但由於窗外的陽光被偏光濾鏡隔絕,室內相當昏暗,只有映着數據畫面的巨大液晶屏幕散發出些微光芒,在周圍的黑影中映照出曖昧的輪廓。
「至於對大和一哉的處理方式,基本上只要他不主動表明身份,就維持現狀,讓大家以爲他是『低層階級』吧。萬一有什麼動靜,請你立刻以『蜘蛛絲』連絡。知道了嗎?」
一哉對自己一時衝動而跑出來感到有些羞愧,卻又不想立刻離開,便打算利用這個機會好好參觀一下初次踏入的地方。
「——由良。」
聽到對方突如其來地叫自己的名字,由良全身緊繃地回頭。
她的任務是監視大和一哉。
「——這一來,大和一哉的數據應該都大致齊全了吧?」
由良利落地回答之後,轉身正要離開教室,卻從背後被叫住了。
「因爲他會……說謊?」
和朋友聊些沒什麼深刻意義的話題,偶爾交換彼此便當中的菜色——然後他也想象着多奈內由良坐在自己身旁微笑的模樣。
「咳咳……嗯哼。」
這應該是手機吊飾吧。水藍色的吊帶繫着幾乎是圓形的天竺鼠塑料玩偶,一看就是年輕女孩子喜歡的造型。
「喔,你要去嗎?這麼快就累積壓力啦?真糟糕。」
比夜在事前就得知了有關一哉的情報,並且盡了最大的努力,避免引起學生們不必要的騷動。因此這份報告讓她安心許多。
然而她內心裏仍舊因爲獲得讚美而感到確實的喜悅。
一哉邊聽他說明,邊凝視着涼原專心把東西撿回紙袋裏的模樣。八神看到他這副樣子,便以嘲諷的口吻說:「怎麼了?你對他有興趣?我勸你還是省省吧,轉學生。」
「是的。在上課之前我剛好有機會進行『測試』,因此才能比預定時間更快收集到數據。結果就如兩位所看到的]
「好的——那麼我就告退了。」
* * *
「算了,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
「沒錯,他叫涼原,是三年級的學生——話說回來,他怎麼還是這麼遲鈍啊?『slave』都是像他那樣嗎?」
紅磚鋪成的步道穿梭在草地和花壇之間,或放着幾張長椅供人休息。
(哈哈……看來我真的不行了)
爲了避免被多機能網接收到,聲音自然是壓得很低。
「辛苦你了,『多奈內同學』。」
「搞不好那裏有令他懷念的故鄉氣味吧?」
「這一來就可以暫時放心了。這項任務雖然伴隨着相當大的壓力,不過你真的很努力了。」
纔剛踏出一步,他的腳就踢到了某個小東西。
爲了不讓與自己在一起的人成爲新的「目標」,他纔會說出這種「謊言」。所以——
對多奈內由良而言,這是她完成『第一次任務』的瞬間。
面對比夜的詢問,少女毫不猶豫地陳述自己的見解。
既然沒有理由繼續留在此地,一哉便轉身想要離去。
收拾掉在地上的東西並不需要花太多的時間。
「不是那個意思啦,哈哈哈。」
「就是被人欺負的意思。那傢伙常常受傷,我猜一定是暗地裏被人揍的。搞不好正是像你們這種低等階層的纔會去幹這種事吧?你們這種人在學園裏不受歡迎,就藉着欺負比白己更下層的奴隸來發泄壓力。」
繼承雙親特殊遺傳基因的一哉,是否會對這所學園造成威脅——由良正是爲了確認這一點而鉅細靡遺地觀察一哉的行動。
(去死吧,一羣白癡!)
看到比夜低下頭向自己道謝,少女不禁緊張了起來。
這裏在整座學園當中屬於中庭的部分,草地上和花壇中種植着色彩繽紛奪目的花朵。對花草沒什麼研究的一哉只認得鬱金香,但看到色調配置絕妙的花叢,也不禁歎爲觀止。
「麻煩?」
事實上,美尋在由良身上感覺到某種『危險傾向』。
美尋和比夜都爲這樣的由良感到擔心,纔會在她與大和一哉首度見面時,陪同她一起上車,以便就近支持她。
「那也是理由之一……總之,你如果跟他在一起,就會被捲入麻煩。」
八神沒有注意到一哉微微皺起的眉頭,繼續說:
他根本想不出任何解決方案,只能在這裏爲別的事情分神。
一哉腦海中忽然浮現這樣的光景。
爲了趕快逃離背後傳來的刺耳話語和女生們尖銳的笑聲,一哉迅速走出了餐廳。
「噗……呵呵。」
「大概是與生俱來的撿破爛習性吧。哈哈哈。」
美尋把一切都看在眼底,等到確認她離開之後,才壓低聲音笑了出來:
比夜握住放在自己肩上的手,同樣露出溫和的笑容。
她的聲音在女性中算是較爲低沉而穩重的。
其中一名學生便是周防比夜。她剛剛從站在面前的一年級少女手中取過裝有數據的盤片,並鬆了一口氣。
聽到八神說的話,女生們都笑了。
「這只是我們隨便取的稱號罷了。簡單地說,就是比你們低層階級還要下等的改造人類。雖然說是改造人類,但實際上卻是連戰鬥員都當不上的失敗品。他們只有『無意識地說謊』這種毫無用處的特殊能力,論力氣的話,搞不好比普通人還要弱吧?」
「那個人是不是上次投擲課碰到的……」
「再見。」
這一聲呼喚如此突然,要是美尋的口吻再嚴厲一點,由良的屁股或許又會爆出蜘蛛絲了。
「不過,如果你本來的目的就是要去欺負他,那我也不阻止你了。反正校方似乎也傾向於默許這種事情發生。我想應該沒有人會去幫他吧?」
「我、我知道了。」
八神擅自發揮想象力,臉上露出奸笑。
「是的。這三天我們集中安排運動系的課程見習,不過他實際參與上課的只有第一天的『競跑』。在那之後,不論見習哪一節課,他似乎都對本校學生的運動能力自嘆不如。大和一哉繼承的遺傳基因雖然優秀,但是他本人大概沒有機會展現相當的實力。」
或許是因爲極度緊張的緣故,在走出教室之際她緊緊壓住裙子,但直到最後仍舊拚命裝出平靜的樣子。
「他有時候還會跑到垃圾場搜刮垃圾,真的很受不了。」
叫住她的是先前一直保持沉默的幹路美尋。
(我早該想到的!)
由良針對大和一哉提出的最終報告中,則下了相當嚴苛的評語:『毫無威脅,將來也不太可能會有覺醒的力量』。
「討厭,八神你好色喔。」
一哉想起涼原在第四格鬥技場對自己提出的忠告,便這樣問八神。
比夜看到美尋平時絕對不會給別人看到的一面,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一哉想要確認記憶中的答案,便開口詢問面前的八神:
和比夜一樣,她以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話。
當一哉跑到現場時,涼原已經不在那裏了。
在聽到聲音並看到屏幕上的小型畫面之後,美尋瞬間僵立在原處沉默不語。
「怎麼了?」
「比夜會長,不好了!『龍捲風』這次出現在校園的中庭!」
對講機中的聲音和比夜冷靜的口吻剛好形成對照,顯得相當急迫慌張。
液晶畫面上瞬間出現淺藍色的平面地圖,並以醒目的光點顯示標的所在。
「唔……這所學園的位置終於被他們發現了嗎?」
「請問該如何處置?」
「就讓距離最近的學生會委員前往處理。選派時最低限度的條件,必須具有武裝化能力纔行。如果沒有適當人選,就由我和美尋出面。」
「知道了!」
這句話之後通訊便結束,四周再度陷入靜寂。
「E戰隊……怎麼還是不死心!」
在無聲的教室中,比夜忿恨的語調顯得格外響亮。
* * *
C棟教室位於聖克雷斯學園校舍羣的中央,沿着圍繞這棟建築的步道走,一哉很快就找到自己正在尋找的人。
涼原呆呆地站在原地,抬頭望着石灰色的陰天。
「那個——」
「咦?啊,你是……」
涼原看到一哉走近,緊張地痙攣了一下,接着連忙衝向他。
「怎、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就在這瞬間,距離涼原不到十公尺的地方揚起一陣砂塵,並很快形成一道龍捲風。
面對毫無預警的異常現象,一哉不禁呆住了。
「——感、謝……你?」
一哉並不承認這一點。他自認當時的言行舉動沒有任何錯誤之處。
「那個……昨天真的很對不起。」
「這樣應該就全部撿完了。」
一哉終於理解八神的粉絲爲什麼要稱涼原是「撿破爛」的了。
隨着黃金色的光芒,武裝化外骨骼(Etend)一瞬間便披覆全身。
「嗯。」
「哦,好。拜託你了J
然而與一哉急迫的喊聲形成對比,涼原的聲音彷佛有所覺悟般沉穩而異常清晰:
「——真不好意思,好像都是我把你捲進來了。」
「別這麼說嘛……不過多虧了你,我們才能得救。」
「這些都是學長的東西嗎?」
右手臂發出的攻擊隨着「砰」的壓迫音射中聳立的龍捲風底部,立即從內部以壓倒性的撕裂力量將它斬斷。
「你真的這麼想嗎?」
鮮豔的黃銅色和暗夜般的黑色——雙色構成的軀體彷佛塗了一層油般閃閃發光,背後一副透明的翅膀猶如精緻的玻璃工藝品,浮現出美麗而纖細的花紋。
涼原所說的「謊言」其實正代表着他的溫柔——一哉做出這樣的推論,但並沒有說出來,只回答「自己不在乎」。
十季子默默地凝視着一哉,接着卻說出意想不到的話:
「對了,呃——」
一哉將幾個可愛造型的小玩意兒遞給涼原,順便問了心中一直存在的疑問:
(話說回來,這個人怎麼老是在做這種事)
看到涼原仍舊一派悠閒的樣子,十季子的口吻變得有些不耐。
「放心吧。這只是湊巧而已,我並不是爲了拯救你們才這麼做的。」
他這句話還挺妙的。
「……」
十季子看着垂頭喪氣的一哉,輕輕嘆了一口氣,低聲地說出令人更加意外的話語:
一哉不禁說出老實話。
涼原跌坐在步道上,彷佛已經被嚇呆了。一哉抓起他的手,想要趕緊離開現場。
「你在收集這些東西嗎?」
十季子一雙眼睛散發着酒紅色的光芒,從極近的距離看着一哉,讓他心中不免產生動搖。
「怎麼可能!」
「請多多指教。」
精悍而具有攻擊性——造型讓人聯想到大黃蜂特性的戰士舉起前端變形爲尖銳狀的手臂,準備刺向龍捲風。
「你承認當時對我表示出的態度和言語是不適當的——你的謝罪是這個意思嗎?」
「我叫大和。」
「峯、峯音……學姊?」
一哉邊撿東西邊回答。涼原困惑地反問:
聽了一哉的回答,涼原有半晌說不出話來,不過接着低聲說了一句:「是嗎?」並對一哉溫和地笑了笑。
金色的長髮像是追隨着她的身影般輕輕飄起,隱隱散發她身上的香氣。香甜而典雅的氣味讓人聯想到名貴的花朵。
這句話中聽不出挑釁的語氣,純粹只是確認用的詢問口氣。
「哦,那件事的話,不要緊的。」
他還沒說完,大蛇般的漩渦便隨着怒吼聲增強勢力,激烈地震盪着地面,彷佛要將周圍的樹木連根拔起。
一哉啞口無言,一旁的涼原卻以悠閒的口吻道謝。
一哉既然已經公然表明友好宣言,涼原也不再阻止他,兩人很自然地協力合作,工作也因此進行得很順利。原本散落一地的小東西都一一經由兩人的手撿回來了。
「……」
「發射!」
聽到涼原的聲音,一哉纔回過神來。涼原又在撿拾地上散落的東西,一哉也連忙跟着幫他。
「什麼?」
「你、你說什麼——」
「咦?呃……」
「嗯,大和——我以前不是說過了,別跟我扯上關係。」
「全部?」
揚起的砂塵讓人睜不開眼睛,但一哉還是以不輸狂風的聲音高喊。
她懶洋洋地將長及腰間的金髮撥了撥,以粗魯的口吻說:
「你是……涼原太一吧。呵呵呵,低層階級和奴隸——就算我見死不救,也不會對這所學園造成太大的損失。」
「算是吧。我從垃圾場撿些還可以用的東西,把它們修好。這是我的興趣。」
既然對方都這麼說了,一哉也無話可說,只能沉默不語。
龍捲風已經延伸到比四層樓高的校舍還要高的空中,頂端彷佛直接連到雲層。
她的外貌雖然像是高雅的洋娃娃,說話內容卻相當嚴厲。
一哉等待適當的時機,終於鼓起勇氣,戰戰兢兢地向對方道歉。
背部成雙的兩對透明翅膀展開,瞬間染上金色的光芒。
當一哉抬起頭,她已經轉身跨出離去的步伐。
十季子這番話彷佛已經看穿了不知該如何開日的一哉內心的想法。
但如果只聽話中的含意,她的忠告與對方的遺傳基因優劣無關,純粹是針對這所學園的學生所提出的。
「有什麼好驚訝的?我救了你們,你還有什麼意見嗎?」
事情的解決迅速到令人歎爲觀止。
背後突然傳來銳利的聲音。
一哉一時說不出話,呆呆目送着和昨天的印象截然不同的學姊。
原先被龍捲風捲起的瓦礫、泥土和草木殘骸失去了支撐,頓時紛紛掉落下來。在這當中,解除兩人危機的異形戰士走向他們。
「而且……昨天的事情應該是我的錯——你向我道歉是沒有道理的。」
站在仍蹲在原地的一哉眼前的,是他昨天惹怒的那位峯音十季子。
「你們兩個趕快趴下!」
「對,全部。包括這個過程在內也是我的興趣。我很努力想要讓大家高興。」
即使經過修理,也不會有人想要拿回自己曾經丟掉的東西吧?
就在狂風即將襲來,將兩人吞沒的時候——
兩人還來不及反應,說這話的人便將他們的身體推倒在地面上,獨自迎向龍捲風。
「真是……你們沒有看佈告欄嗎?最近常常出現像這樣的龍捲風,在今天這種天候不佳的日子,最好還是別在外面閒晃比較好。」
「峯音,謝謝你。」
「那、那個,真的很感謝——」
「那我負責找這邊吧。」
「這……這是什麼?」
面對如此滑稽的狀況,他們都不約而同地笑了。
雖然這回的原因算是自己造成的……不過說實在的,一哉對涼原這個人的印象就是『撿拾東西的男人』。
「老實說,我不知道學長會不會說謊,不過我多少可以理解到你要我別接近你的理由。」
「呃、不,那是……」
「快、快逃吧!」
「……你先走吧。我來爭取時間。」
「快點!」
一哉直覺理解到這是能量增幅到最高點的證據。
「我叫做涼原太一——峯音剛剛也提到了吧?」
「———Etend。」
「算了。總之,請多多指教。」
在氣勢銳利的喊聲發出的同時,周遭的大氣瞬間扭曲。
「那麼就沒有必要道歉。我不需要虛僞的言辭……而且這隻會貶低你自己。」
兩個人都維持蹲在地上的姿勢,互相低頭鞠躬。
大氣的漩渦使得周圍的花草樹木都簌簌作響,被扯破的樹葉花瓣以無法阻擋的氣勢被捲入龍捲風中。不只如此,在龍捲風與地面接觸的尾端,步道鑲嵌的磚塊石材發出咯咯的怪聲,碎片和被扯下的磚塊都被捲到空中。
「不要緊?」
一哉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對方哼了一聲。
「呃,不……我來幫忙吧。」
巨大的漩渦失去了與大地的聯繫,無力地消失在上端的雲層當中,四周再度恢復靜寂。
(可惡!這樣下去……!)
「謝謝你幫了我一個大忙。」
涼原被一哉這麼一拉,手中抱着的紙袋掉落到地上,裏頭裝滿的小東西散落一地,其中也有和一哉先前看到的手機吊飾同一系列的產品,讓他更加確信自己撿到的是涼原的失物。但現在自然不是提起這種事的時候。
「不,我都會物歸原主。」
結結巴巴的一哉還沒道謝完,這名算得上他們救命恩人的學生解除了武裝盔甲,露出真實面貌。
「你也這麼想嗎?」
「咦?嗯、對呀。」
「——喔,對了。」
涼原看到一哉露出曖昧的笑容回答,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打開紙袋愉快地對他說:
「我沒辦法給你太好的禮物,不過如果裏頭有你喜歡的,就拿走吧。」
這句話也很奇怪。他剛剛纔說「全部都會物歸原主」,現在卻又打算拿這些東西送人。一哉實在無法瞭解他的想法。
「這樣做的話,不會造成失主的困擾嗎?」
「不會呀。反正是被丟掉的東西。」
話是這樣說沒錯,可是——
「你不是打算還給他們嗎?」
「沒錯,不過即使不還給他們也沒關係。最後的決定是看我高興。」
「……?」
一哉對這個莫名其妙的結論感到似懂非懂。
「你剛剛該不會是在『說謊』吧?」
涼原仍舊面帶微笑,溫和地說了一句:「你說呢?」
一哉看他始終保持着超然的態度,也放棄繼續追問,決定接受對方的好意。
他自己雖然對這種東西完全沒興趣,不過或許可以當作送給多奈內由良的禮物。於是一哉便開始在紙袋中物色由良可能會喜歡的東西。
有一瞬間,他也覺得自己想要用廢棄物品討好由良似乎相當窩囊……但現在重要的是要取回由良的笑容。
(不過……由良到底喜歡什麼樣的東西?)
——他們好像很喜歡喫杜比亞。
少年垂着右手臂,凝視着學園的方向——遠處隱隱可見的山頂附近。
詭異而令人不寒而慄——看到那明顯與人類相異、甚至也和E戰士回然不同的形貌,少年心中燃起了黑暗的火焰。
他們將自己的力量用在助人上而非破壞或殺戮——這應該是值得表彰的好事纔對。
少年彷佛在享受遊戲的樂趣,嘻嘻笑着接近男人。
不到一秒鐘,一個包覆在深綠色緊身衣中的戰士便出現在原地——
「不過你選的東西還真可愛。」
「你們是低層階級吧?我可不想花時間在庸才身上。」
令人驚訝的是,少年完全沒有被射中,發射出去的子彈全都在匪夷所思的地方迸出火花,射擊者則彷佛剛射出大炮一般高舉着雙手往後仰。
(哦哦!就是這個!)
「哦?還挺厲害的嘛!」
事情的開端來自他在這附近獲取的情報。
「——變身!」
他那難以捉摸的笑容彷佛看透了一哉的內心,讓一哉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別忘了,他們是過去總讓世人陷入恐慌的改造人類後裔,到現在才改變形象想要貢獻人類社會,裝出一副良民的樣子,真是太不要臉了。
「還好啦。」
「什麼——」
那些傢伙不過是因爲活動範圍狹窄,警戒度纔會比較高。
也就是說,他們的陣營當中也有具備搜索敵情能力的改造人類——這項事實讓少年心中更感到雀躍不已。
少年走到男人伸手可及之處,以炫耀的態度舉起雙手交叉在額頭前方的位置,高聲喊出:
「擅長收集情報的不是隻有你一個人。」
這些人並不只是單獨行動,有時還會組成團隊救助人命或從事慈善服務。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們和E戰隊同樣具有超乎一般人類的能力,附近的居民已經有好幾次得到他們的幫助而安然渡過危機。這個集團只出沒在這一帶,從事地域性的活動。根據居民的說法,他們不像E戰隊,只解決電視新聞會播報的事件,因此更爲可靠。
右手臂突然傳來一陣疼痛,少年不禁微微皺起眉頭。
「什麼……該、該不會是——?住、住手!不要啊~~~~~!」
「——到此爲止!」
「嗯?」
「———《S˙O˙M (Sphere of mine1;》發動!」
* * *
——蒼蠅。蟋蟀。蜥蜴。青蛙。老鼠。就算不是活餌他們也會喫。對飢餓的忍耐力很強,但卻有急着尋死的傾向……
他的名字是『E戰士˙暴風』。
「從剛剛那個反應看來——應該是很厲害的傢伙吧?」
然而少年卻得意地看着對手的反應——毫不容情地張開雙手,準備將手中的光芒拋出去。
兩名改造人類還來不及發出痛苦的尖叫,就被對手打倒在地上。剩下的男人看到眼前如惡夢般的光景,終於掏出口袋中的手槍。
「嗯。我自己也覺得這算是修得很不錯的,很高興你選了它。」
他想象着能夠將超旋風強行排除的力量,不禁顫抖了一下。
「你們要殺死我嗎?」
小型龍捲風有效射程距離超過五公里,雖然無法進行細微的操縱,但只要知道大略的方向就可以從遠方偵查敵情,運氣好甚至可以直接擊破目標,算是他的拿手招式。
少年不等他說完便插嘴,臉上的表情也突然變了。
「太慢了。」
少年似乎對眼前的狀況毫不在意,面不改色地詢問。
更何況他們侵犯了象徵正義的E戰士的領域,這一點絕對不可原諒。
「———太天真了。」
「嗯?哦,對呀。我最先修好這個吊飾的繩子部分,所以記得很清楚。」
他望着山頂,嘴角泛起一絲笑容。
「我在槍口附近製造了強烈氣流。如果運氣好,或許碰巧會有子彈打中我,不過很可惜剛剛的子彈都沒有射中。」
他自己也參加過不少次救難行動,拯救了數條性命,自認對維持地球和平有所貢獻。但是在各地不分晝夜發生的繁多事件當中,自然會略過細微的瑣事,只能以規模較大而傷亡慘重的事件優先。
「就算是要送給別人當禮物也沒關係。」
「你們是怎麼知道的?」
站在中央的大概是他們的隊長。他向另外兩人下達指示之後,三名男子便緩緩移動腳步包圍住少年。
「那個——這是我在走到這裏的途中撿到的,這也是學長的嗎?」
也因此,少年纔會荒廢原本的職責,跑到這一帶來搜索情報,找出改造人類的活動領域,並以超旋風數次探測疑似他們基地所在的山區,收集周邊情報……
「我們不會殺你,只要你答應不再施加攻擊——」
男人面對眼前具有壓倒性存在感的戰士,呆立在原處無法動彈。穿着特殊套裝的少年緩緩將雙手伸向前方,在合攏的手掌之間產生了耀眼的光芒。
這當中能夠進入可愛精品殿堂的,大概就只有青蛙和老鼠,而且絕對不可以太寫實。爲了達到這個標準,最低限度要讓它們進化到「天竺鼠」的等級纔行。
「好痛!」
這一個月來腳踏實地的努力,在此刻總算得到成果。
眩目的光芒包裹住少年的全身,有如外衣般固定住,皮膚表層迅速增生出新的組織。
少年身後突然傳來男人的聲音。
基本上,蟑螂和可愛精品可以說是互不兼容的存在,簡直可以稱得上是天敵。不可以選蟑螂。絕對不可以。
少年的臉上不知何時已經泛起有如捕獲獵物的肉食動物般猙獰的笑容。
但是對繼承E戰士血統的少年而言,卻覺得很不是滋味。
「啊,不過這是我——」
「三位大叔,有什麼事嗎?」
他舔了舔仍舊發麻的指尖。
具有超乎平常人力量、有時甚至會變身爲異形的這些人,想必和【HERA】這個祕密組織過去開發的改造人類有關。
此項能力的名稱是『超旋風』。
一名少年站在這一帶最高的一棟大廈屋頂。
「嗯,我想要的就是這個。可以嗎?」
「別裝傻!我們知道是你在操縱龍捲風。」
他的年紀大約是十四、五歲,及肩的棕發顏色似乎是與生俱來的,帶着光澤的髮絲在風中飄揚。
他轉頭一看,有三名身穿西裝的男人站在他的面前。
然而現在——
「這個就可以了嗎?」
「這一招原本不是用來對付你這種『小角色』的……不過既然機會難得,就送你當作通往冥府的餞別禮吧。」
男人察覺到對手的意圖,驚恐地高喊。
「太好了。那麼我就拿這個吧。」
「當然了。」
據說最近有一批非E戰隊的人,數度解決這一帶的犯罪案件,或在災害中協助救人,進行各式各樣的慈善活動。
「哼……沒想到真的存在。」
朝上的眼角和高挺的鼻樑——再加上某些角度看起來像是碧眼的瞳孔,使他整個人帶有一種異國氣質。
「嗚哇!」
不對!
然而他的攻擊卻——
「……原來如此。」
他以不帶感情的聲音低語。
在一瞬間當中瞥見的,是黑色與金色相間的恐怖輪廓。
一哉邊想着這些事情邊繼續在紙袋中尋找,但腦中卻又接二連三浮現母親不太值得感謝的啓示。
他摸摸口袋,掏出先前撿到的手機吊飾。
就算「蜘蛛男」最喜歡喫這些東西,由良也不可能以笑臉接受其中任何一樣吧。
太一舉起手製止一哉繼續說下去:
兩旁的男人奔向中央,但少年比他們先一步採取行動。只見他迅速移動雙手手指,在頭頂上方呼喚兩道龍捲風,直接攻擊面前的對手。「咕嚕!」詭異的聲響不知是破壞音還是慘叫聲,兩具肉體隨之跌落到水泥地板上。
看到一哉給了很肯定的答覆,涼原滿意地點點頭。
「可惡!」
涼原說完又溫和地笑了。
「——可惡的改造人類,竟敢來模仿我們!」
這把槍是威嚇用的,威力雖然不大,但若是射中要害也有可能奪走對手的性命。男人連續發射五發子彈。
爲什麼會在這種節骨眼想起母親昨晚詭異的建言呢?
「我會殺死你們。」
他在此地的目的是進行偵查。時而微微蠢動的手指可以讓他感應到施放在遠處的『觸手』,碰觸到的對手就像是在眼前一般。
少年露出高興的笑容,大搖大擺地走到三人包圍的中央,對着隊長級的男人開口問:
距離聖克雷斯學園大約三公里之處的街上
涼原看了一眼上頭的天竺鼠,便立刻這麼回答。
「可、可惡!」
一哉腦中浮現的種種關鍵詞都是昨晚母親告訴他的「前同事」的嗜好和習性,但這些全然沒有參考價值。
在人類社會當中,這個姿態象徵着「正義使者」,但在【HERA】的改造人類眼中卻是恐懼的對象。
然而另一方面,他的臉上卻又似乎還帶着些許稚氣,看上去應該算得上是一名美少年。
這是E戰隊準備確實殺死敵人時使用的「絕招」。
不論如何掙扎,男人都已經失去勝算。
* * *
多奈內由良再度出現在一哉面前,是在當天放學之後。
「……我有話要跟你說,可以嗎?」
當她以陰沉的表情對一哉這麼說,他實在不敢想象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班上同學都離開教室之後,教室裏只剩下他們兩人,這時她突然向一哉低頭鞠躬。氣勢猛到還發出「咻」的一聲。
「大和,今天早上真的很對不起。」
「別、別這麼說……我才應該跟你道歉。」
事實上,要不是一哉說些不必要的話,就不至於遭到那場攻擊了。他特地強調自己的責任,想要安慰由良。
「可是我害你沒辦法去見習,我……」
「別擔心。我自己去看過你幫我打勾的課程了。」
他並沒有提起今天在課堂上都沒有看到由良的事情,只告訴她見習過程順利完成。他不希望因爲過度追問而又惹得由良不高興。
(……至少得把這個交給她纔行)
他摸摸口袋,握緊放在裏面的東西。
仔細想想,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一哉想着要彌補今天早上的過錯,便開口問:「對了,多奈內,你……有沒有手機?」
「手機?你是指行動電話?」
「對。」
「沒有欸。」
「……」
由良搖頭一口否定,一哉頓時覺得自己心中的計劃瞬間瓦解。
「今天早上真的很對不起。」
「其實,我也去看過校醫,診斷結果顯示我的成長似乎是停止了。雖然不知道原因……但好像是因爲我心裏有一部分放棄了變強的願望。這樣下去的話,就只能當作『保存者』派上用場了。」
「不,這是在誇獎你——啊,糟糕!」
結束驚人的告白之後,一哉伸了一個懶腰,似乎終於放下心中的一塊大石頭。
「你是什麼時候發現……我知道你的祕密?」
一哉連忙將視線別開,粗魯地回答。
關於自己所繼承的父母親血統——
「……」
「手機怎麼了?」
「但就算這樣,我也覺得沒關係。這是聖克雷斯學園中所有繼承者的使命,只要能替學園盡一點微薄的力量,我就很滿意了。」
「不過像我,有時候就會不小心射出蜘蛛絲。」
聽由良這麼說,一哉也回答:「果然是這樣。」
「可是你爲什麼會選天竺鼠呢?」
幸虧由良沒有像早上那樣生氣,也沒有噴出蜘蛛絲,只是露出無奈的表情,接着又若無其事地說:
「哇,好可愛。這是天竺鼠欸。你怎麼會有這個?」
「……」
「真是的,笨蛋!」
(這樣啊……原來她是以此爲傲的)
「——嗯。我知道。」
其目的當然就是爲了『打倒E戰隊』。
「啊嗚……」
一哉越想越覺得自己當初的想法太失禮了,不禁深深地反省。
「你那是故意的吧?明明怒火沖天發動攻擊,卻刻意降低破壞力——你用蜘蛛絲把我團團圍住,也是爲了避免我在撞到地面或柵欄的時候受到傷害。」
一哉的確在父母親平常的談話間聽過幾次這個名詞。
這是由【HERA】開發出的女性人工生命體,或指具有同等能力的改造人類。
「……」
『這個啊,是剛剛有人給我的。不過我拿着也很奇怪……就想說可以送給你,順便也替今天早上的事情道歉。你喜歡嗎?』
經過一陣子的沉默,率先開口的是由良。
「以後還有很大的努力空間?」
「那時我就發現,你隱藏了自己真正的實力。你說『自己沒有多大的能力』其實也是要讓我掉以輕心——不,是爲了讓我放心吧?這樣看來,你負責帶我參觀的任務當中,或許也有其它的目的——話說回來,在我遞出申請書的時候,這些身家祕密就應該全被知道了。你們當然會對具有E戰士血統的我抱持警戒。老媽說得果然沒錯,最先與敵人接觸的都是蜘蛛。」
「我爸爸真正的身份是E戰士˙炎。」
「剛剛有人送我的。我用不着……所以,就想說送給你……」
由良提出今天早上一哉說的話來反問。
既然如此,一哉也不該繼續甘於中庸狀態,必須堅定決心纔行。
「我從小就不知道該如何跟人保持適當的距離,尤其碰到要幫女孩子打氣的狀況,更是想不出該怎麼辦纔好。」
「我們好不容易和好了,如果我說出這件事,恐怕又會惹你討厭……」
看到由良沒有特別驚訝的反應,一哉便猜到大致的情況,但他還是繼續說下去——
也因此,這所學園的女生個個都先天具備保存者的能力,所以纔會渴望和擁有強大遺傳基因的個體交配,將能力傳遞到後代。
「不過我的能力也只有射出『蜘蛛絲』而已。其它方面我完全不行,又很遲鈍……真的好討厭這樣的自己。」
一哉終於踏出通往決心的第一步。
「嗯?那是什麼?有東西跑出來了。」
「老實說,不管原型是什麼,只要沒有武裝化,就跟平常人沒有太大的差別了。」
「所以從遺傳上來看,我大概也算是E戰隊的一份子吧。」
「哇哇哇!剛剛的不算。我是騙你的!」
然而即使如此,由良仍舊抵達了一哉期待的終點。
不只是她,學園裏所有的女孩子大概都有覺悟,要在十幾歲就成爲「母體」。
交配後產生的『繼承者』毫無例外地會繼承父母親雙方的特殊能力。
一哉發出怪異的感嘆詞,迅速想要將吊飾推回口袋裏瞞混過去,但醒目的粉色系水藍色吊帶卻逃不過由良的眼睛。
「可是即使現在不行——」
「那個,多奈內——」
「咦?」
然而當這個幻想毫不留情地粉碎,剩下的就只有尷尬的沉默和……從口袋裏掏出一半卻又停留在半途中的手機吊飾。
「所以,我就很單純地聯想到你的原型生態……看來是大錯特錯。真的很抱歉。」
「嗯,我大概知道了。」
如果被不明就裏的其它學生聽到這段對話,大概會立刻嚇得昏倒吧。
『保存者0; Preserver 1; 』——
『那這個就送你吧。』
「……嗯。」
這句話又是受到昨晚母親的教導影響,同時也是讓由良發怒的『魔法的句子』。
雖然對話奇蹟似地上了軌道,但一哉打從一開始就遭受到挫折,此刻的回答就彷佛是在電波狀況不佳的地方通話一般。腦中的事前模擬果然一點用處都沒有。
不論是保存者或是繼承者,都是【HERA】爲了製造更強力的生命而嘔心瀝血開發的終極技術,但其特殊性的弊害就是:生下的繼承者有很高的機率會是女性種。
「你的父母親應該有告訴過你吧?我們這些身爲繼承者的女孩天生具有的力量——」
由良突然沉默下來。一哉連忙試圖解釋:
由良似乎真的很喜歡這個手機吊飾,正從各個角度觀賞它,聽到一哉這麼說便抬起頭來。
一哉含糊地回答。他總不能說是從蜘蛛男的嗜好推想的。
「咦?這是要給我的?」
——多奈內由良自然也不例外。
「哦……你怎麼會猜到,我最喜歡天竺鼠了。」
她們和健全的人類女性相同,可以和擁有特殊力量的原型交配受精,懷孕生產。
「大和……」
既然被發現那就沒辦法了。他以有些自暴自棄的動作將手機吊飾送到由良面前。
她似乎沒有發覺到自己的疏失。一哉苦笑着說:
「我應該沒有放水放得這麼明顯吧?……不過你說得沒錯。我的目的不是要傷害你。」
一哉爲自己的蠢樣子窘到想鑽進地洞裏。
由良抬起頭呆呆地問。
「那倒是挺驚人的。」
面對一哉懊悔的模樣,由良噗嗤地笑了。
「那真是太好了。」
「我是這所學園最痛恨的E戰士和美斯拉女神生下的孩子。」
他原本在腦中模擬的對話是——
他的聲音在四月乾燥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
所有學生都夢想着達成學園所揭示的遠景,將希望延續到未來。在她們身上,一哉感覺自己彷佛窺見到悲壯的決心。
「事實上,我父親不是【HERA】的戰鬥員。」
「嗯,對呀。」
『哇,好可愛!你怎麼會有這個?』
「啊呃,沒事。」
——雖然其中也包含着些許妄想,但大致的對話流程應該是這樣進行纔對。
「謝謝你,我會好好珍惜的。」
關於自己來到這所學園想要達成的目的—
「……嗯,給你。」
這些祕密在聖克雷斯學園可說是重大的禁忌,但一哉卻一五一十地說出來了。
這應該算是良好的結果吧。沒有手機的由良要如何使用手機吊飾仍舊是一個謎,但一哉已經無法開口問她,只能勉強接受這個狀況。
「保存者……」
在傍晚只剩下兩人的教室裏,迴盪在四周牆壁之間的只有一哉的聲音。
『嗯,有哇。』
「……什麼事?」
「啊!?」
由良開朗地微笑,但她的表情顯得格外脆弱。這應該不是一哉的錯覺吧。
「這是因爲——我猜你可能會喜歡。」
「唔哇哇!」
由良目不轉睛地看着他,接着說出了比一哉的告白更驚人的事實:
『我好高興!謝謝你,我會好好珍惜的 ——啾、啾!』
「應該是在今天早上纔得到肯定吧。因爲你用『蜘蛛絲』進行那樣的攻擊——」
一哉暗中祈禱由良指的不是食物的喜好。接着他又繼續說:
由良似乎已經放棄辯駁,沉默不語。一哉繼續說:
「不過你也真厲害,可以自由自在操縱蜘蛛絲——對了,那應該纔是多機能網真正的用途吧?」
聽到一哉這樣問,由良平靜地搖頭說:
「真正的用途應該是這個。」
她伸出指頭,迎向窗外吹進來的風。
凝神注視,可以看到她指尖上閃閃發光的銀色絲線,隨着空氣的流動延伸,無聲地接近一哉並溫柔地纏繞在他的脖子上。一哉完全沒有感覺到絲線正碰觸自己。
「這是……?」
「蜘蛛的原型之所以會在實戰中投入第一線,是因爲多機能網具有收集情報的能力。」
「收集情報……」
「我現在把它調整到讓你也看得到的程度,不過實際使用的時候,是把常人無法目視的極細絲線纏繞在對方的脖子上,獲知那個人的對話、呼吸、脈搏等等生態情報。只要集中意識,甚至還可以彼此通話。」
不知是否爲了報答一哉向她表明身份,由良毫不保留地解釋自己的特殊能力。
「這樣啊。所以說,即使你不在我身邊,也持續在監視我?」
「到今天早上爲止都是這樣沒錯——啊,不過距離範圍有一定的限制。有效範圍大概只有整座學園這麼大吧……對不起,我一直沒有告訴你。」
「哦。」
由良的蜘蛛絲仍舊纏繞在自己的脖子上,但一哉卻幾乎感覺不到實體的存在。
或許因爲如此,即使在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被對方監視之後,他也沒有感覺到特別的厭惡感,只是慶幸自己在家裏愚蠢的對話沒有被聽到。
「這樣啊,怪不得要叫『多機能』網——對了,我有一個疑問。」
「什麼事?」
「你的『外泄』是故意的嗎?次數好像有點頻繁……」
「啊——?」
一哉刻意不去響應這句令人臉紅心跳的評語,只是微微聳聳肩說:
「即使你害怕到發抖……?」
但她還是忍住了。她把手壓在屁股後面,努力撐了下來。
「嗯,可以這麼說。」
「嗯。」
「那是因爲……因爲我很佩服你。」
由良以不安的眼神看着一哉。
「不,沒有問題。完全沒有問題。都是我不好……呃,對不起!」
「討厭,不要亂說話啦!」
日向真純——這老師到底是怎麼當的?
「別這麼說……不過,真的沒關係嗎?」
「什麼意思?」
「這樣……啊。」
然而一哉似乎是多慮了。由良很坦然地說:
——噗砰。
聽到她這麼說,一哉的心情稍微輕鬆一些。
「那當然。」
「啊?什麼意思?」
「沒錯!有什麼問題嗎?」
一哉已經不打算再繼續逃避了。
「這樣啊……你果然很溫柔。」
「這樣啊……」
兩人彼此心中都抱着堅定的決心,離開了教室。
「……」
「哈哈哈,果然被你發現了。」
一哉的回答似乎讓由良感到相當意外。她的聲音高了八度,縱絲也差點從屁股跑出來——
「……」
坐在他旁邊的由良連指尖都在發抖,聲音也變了調,臉色蒼白到可憐的地步。
「不過還真是意外,我以爲你會更生氣。」
「不、不過,姑且不管這個——所以說,我從一開始就處在被監視的狀態了?」
「……」
由良從正面看着一哉的臉,低聲緩緩地說:
雖然只是輕微的量,但仍有一絲白線從她體內跑出來。
「可是我從來沒有戰鬥過,而且在這所學園,我原本就不打算變身。」
一哉想起第一天在公車上初次遇到由良的情景。
「嗯、咕……!」
「因爲沒有這個必要。我不是爲了戰鬥來到這裏的。我的夢想是要享受普通而健全的學園生活。而且我爸也說過,E戰士不可以爲了誇耀力量而變身——雖然即使我變身了,也沒什麼值得誇耀的力量。」
「大和,你會變身嗎?」
在這之後,他們就沒有再度交談了。
「怎麼了?」
這個問題聽起來也像是在暗示兩人決定性的訣別。
由良的姊姊多奈內由真據說是在和E戰士交戰的時候失蹤的。
「嗯。我已經決定了。」
「嗯,再見。」
「能夠使用多機能網的只有我……所以最先與目標接觸,就是身爲蜘蛛的使命。」
「我一開始當然不知道這一點。不過日向老師叫你進來時,你應該就已經——不,應該說是在我到這所學園之前,你就已經知道我的身份了。對不對?」
「啊……!」
「爲什麼?」
「不好意思。不過我是說真的。我也希望能像你一樣,爲自己的『種族』或『血脈』之類的感到自豪。」
「嗚嗚嗚,討厭啦~」
「我可以報告這件事嗎?」
「……噗,哈哈哈!」
「我比較搞不懂的是,你爲什麼突然要表白身份啊?我們本來決定,只要你不說,就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我會努力的。」
「大和伯伯不是已經在二十年前就引退了嗎?半年前和姊姊交戰的E戰士應該仍舊是現役隊員纔對呀。」
「不過光從常識來想就知道,怎麼可能會有老師突然暴露學生的祕密嘛!」
由良聽一哉這麼說,滿意地笑了笑。
一哉很乾脆地回答:
「好,再見。」
由良別過頭不發一語,但——
由良看着一哉,不禁破涕爲笑,場面氣氛頓時和緩許多。
由良平靜地點頭。
「很抱歉。如果是那位老師,我就不敢保證了。」
「呃……真的很對不起。」
由良似乎還沒有領悟到一哉的意思,只是承認這項事實。
由良原本以平淡的語調說話,聽一哉這麼問起,整張臉都染紅了。
多奈內由良正以平穩的語調宣告:她要揭穿一哉的真實身份。
由良瞪了一哉一眼,眼中照例閃爍着淚光。
「那,我也有一個問題。」
「你的姊姊失蹤的事件,不就是和E戰士有關嗎?」
接着她毫無抵抗地崩潰了。
她大概是打心底感覺到羞愧,眼中泛着淚水忿忿地反問。
「嗯……我知道了。也就是說……這是真的。」
「我就說嘛。否則當你知道我媽是誰的時候,一定會忍不住『外泄』。」
「會呀。」
「呃……話說回來,我開始感覺到不對勁,其實是在發現你只要一興奮或緊張,就一定會射出『那個』之後。」
由良微微睜大眼睛,顯出驚訝的表情。一哉迅速補充說明:
在驚訝的同時——
一哉之所以難以下定決心表白自己的身份,有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基於這起事件。他很害怕表明身份之後,由良會有激烈的反應。
「……爲什麼?」
「你、你怎麼突然……!你在說什麼!嗚哇啊啊笨蛋~~~~~~~!」
「什麼問題?」
當然,他即使撕破了嘴也不能說出這種話。
(哇哦!她還挺能撐的。雖然感覺好像對身體不太好……)
「呼捏~」
或許是因爲一哉低頭道歉的狼狽模樣太好笑了。
她再次確認,聲音聽起來很溫柔。
大量的白絲再度從她的屁股噴射出來。一哉感到相當抱歉,低聲說:
「從明天起,我就不陪你了……不過你要好好見習喔。」
一哉雖然感到同情,但由良一拍即響的反應卻讓他感到更爲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