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人類最強的心跳

人類最強的心動

《最強系列》 · 西尾維新 · 2.9萬 字

1

你們讀過小說嗎?要說沒讀過的話可真是嚇人一跳,話題一下子就結束了,不過嘛,別慌——這裏所提到的小說,怎麼說呢,說白了,就是有趣的小說的意思。所謂有趣的小說,理解成超——有意思的小說也可以。該說是手不釋卷嗎,就是那種明明早上起來還有事情要做,眼下也困得不行,卻怎麼也無法合卷的書——從剩下的頁數來看,明明是到明早也讀不完的厚度,自己心裏也非常清楚,乾脆去睡一覺再用清醒的頭腦去讀還更能讀得進去,卻還是停不下來,就是這樣的小說。有時埋頭閱讀不小心錯過了必須下車的站臺,有時場景漸入佳境於是取消了跟別人的約會,嗯,就是這樣的小說啦——可以是斬獲大獎的名作,也可以是超小衆的絕版書。純文學也好輕小說也好、少女小說也好青少年小說也好、推理小說也好科幻小說也好、時代小說也好私小說也好、戲曲小說也好古典小說也好。什麼都可以。總之,讓你深深沉浸其中,深到把其他一切都拋諸腦後,有什麼能令你如此沉迷的小說嗎?

『簡而言之,也就是所謂「怎麼看都是爲自己寫的」那種玩意嗎?在人生的歧路上,挺起胸膛說正是讀了那本小說纔有了現在的自己,是能夠如此聲張的那種座右書嗎?』

雖然某些人會如此反問,但這種指摘只有一半是正確的,剩下的一半則是大錯特錯——也就是說,正解與其正相對的誤解勢均力敵。『怎麼看都是爲自己寫的小說』。很不錯的說法。不論是讀書家還是書癡,只要是喜歡讀書的人,想來都會有那麼一兩本這樣的小說吧——讀完之後也不放進書架,不知不覺就擱進包裏隨身帶着四周圍走的小說、把從中摘取的名句採用爲郵箱地址或者密碼的小說。所謂座右銘之書——不過,我接下來要講到的『書』,雖然字面上和這是同一概念,但箇中意義將是完全相反的。這不是可以挺着胸膛宣揚的座右書,而是必須佝着脊樑坦陳交代的座右書。比方說推理小說界三大奇書之一的《腦髓地獄》,據說是以『讀過之後便會發狂』爲口號去營銷的,但比這更加直接,讀過之後讓人生爲之狂亂的書,普遍地存在着——如果讀得太過投入,以至於通宵達旦,進而沒能完成次日的任務的話,日程安排就會被打亂了吧。因爲太過專注而錯過要下車的車站,結果遭遇電車事故的案例也不是沒有。如果爲了讀書就取消約會,一般來說就會失去信譽。活字這種東西,一開始都是在學校的課堂上接觸到的,所以『學習』的印象很是強烈(走路看手機會被指責,二宮金次郎卻能受到追捧,就是這麼回事——當然,一邊走路一邊看書和別人撞到一起,也照樣會受傷),但過度沉迷帶來的損害,果然和其他娛樂方式沒什麼區別——那麼,在做了如此理所當然的無聊陳述之後,我想再問一次。你們讀過小說嗎?在讀過有趣的小說之後,在讀過『怎麼看都是爲自己而寫的小說』之後,自己的人生有被毀掉嗎?如果有的話,繼續讀下去也無妨。就算沒有,繼續讀下去也同樣無妨。不過,我想我會在故事的最後,再問一次同樣的問題。

(*二宮金次郎,也即二宮尊德,日本江戶時代著名思想家,被日本人視爲道德楷模,以家境貧困仍刻苦學習着稱,在日本的校園裏經常能看到他少年時一邊揹着木柴行走一邊讀書的塑像。)

2

ER3系統紐約分局局長,因原嘉澤爾,與四神一鏡的一角『檻神』家的精英職員,長瀞瀞美,一同前來拜訪,可以說這次的事件從那個時間點開始,就呈現出非同尋常的跡象。要說爲什麼,那是因爲即使雙方在全球範圍內把我列爲敵人的那個時期結成了同盟,但從歷史上來說,ER3和四神一鏡本就是水火不容——包括『殺之名』與『咒之名』,還有玖渚機關在內,如今姑且在太空開發海底勘探之類的領域勉強維持着吳越同舟的狀態,但恐怕不久就會出現裂痕吧,顯而易見。雖然對我來說,這羣傢伙打起來才叫有趣,但正因爲如此,她們能夠像這樣齊步前來參見,更是讓我興奮得不能自已。這兩個死正經的傢伙還露出了奇異古怪的表情,那就更不用說了——只是,沉默相對,五秒已是極限了。兩位究竟有何貴幹?

(*因原ガゼル-Inbara gazeru。長瀞とろみ-Nagatoro Toromi。原文裏兩人的名字沒有漢字。ガゼル也就是Gazelle,意爲瞪羚。toro toro這個讀音在日語裏給人以粘稠的印象。)

『當然是有工作要委託了。對你而言,還有其他可說的嗎?』

加澤爾用粗暴冷淡的語氣說道。什麼嘛,要說有什麼別的事情,攻擊也好敵對也好,都沒有關係的呀。但是唯獨不要無視我哦,我會掉眼淚的。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很想陪您開這麼有意思的玩笑,但事態緊急,潤小姐。』

瀞美探出身子,擋在我和嘉澤爾中間。這段時間,她作爲哀川潤專項負責人,擔任着我和各方的聯絡窗口,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條——回想起來,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明明還是個惹人憐愛的小姑娘,真是成熟了不少啊。老孃我還沒坦率到會爲年輕人的成長而高興就是了。搞不懂誒,事態緊急的話,去找最速的神探不就好了?我是最強,又不是最快。

『我們所要仰賴的,就是那份最強。但說真的,我很不情願。』

嘉澤爾似乎真的很不情願。唉,我以前給嘉澤爾添過一點小麻煩,被討厭也是沒辦法的事。我倒是挺喜歡她來着。

『請不要誤會,我沒有摻雜私人恩怨——只是覺得家醜外揚,丟人現眼而已。』

當然我還是很討厭你——嘉澤爾沒忘了補充這麼一句,總之,她斬釘截鐵地說道。家醜外揚?也就是說,這次不是四神一鏡,而是關於ER3的委託嗎?

『沒錯,正是如此。我之所以拜託長瀞小姐作爲中介,是因爲現在幾乎找不到能夠立刻、而且是直接和你接觸的人。』

嗯,ER3、拜託、四神一鏡——是吧?哈,他們本來就是爲了探求知識,不顧倫理和自尊,什麼事都幹得出來的傢伙。既然如此,又怎麼好意思來向我提出委託呢?

『請允許我訂正一下。』

瀞美說道。

『我,還有我所屬的檻神家,甚至四神一鏡也好,都絕非與此事無關——地球上沒有與這件事無關的人。』

喂喂喂,是關乎全人類的大麻煩啊?又有外星人掉下來嗎?還是說人類正在被植物、深海魚還是氣體入侵嗎?饒了我吧。像那樣一次又一次地拯救世界我可不幹喲?

『是這樣嗎。順便問一下,您最近讀過什麼樣的小說呢?』

『那本小說,是根據每個人各自的喜好,自動生成的小說。』

哈哈,情報管制可是ER3的拿手好戲,但是,話說回來,死了幾百人,也太利害了。已經是兵器了吧——讀了就會死的書?也就是說實驗失敗了嗎。

『這次是直接的自取滅亡哦。可以說是公害了——哀川小姐,您讀小說嗎?』

『那,那是什麼啊?』

太過有趣。那不是挺好嗎,到底有什麼問題?我反問道。但嘉澤爾的表情仍是奇妙深刻。

哈?跟『小說』『戰鬥』?對於我的反應,兩人一齊點頭,異口同聲地說:

『沒錯,既然是兩碼事,乾脆就不要作者了,她似乎是這麼想的。如果可以用機器代替,那就該爽快地代替掉。』

『如果當成寫「小說」的實驗來看,應該說是成功的。』

瀞美難得說了句俏皮話。因爲不是自己所屬組織的醜聞,所以比較有餘裕吧。不過,四神一鏡該不會是因爲害怕小說家機器完成之後會造成大量人員失業,才叫我去破壞那個程序吧。你們會操這種心嗎。

『不,說到底不論採取怎樣的行動,來向您請求也是殊途同歸。說是殊途同歸,其實也沒有其他道路可走——唯有一途。』

那是最好。那種工作有什麼好玩的。就連我最愛的漫畫,對話氣泡裏也都是活字啊。

瀞美顫抖着對我說。

『我覺得就像破壞神一樣就是了……』

不不不,分局長女士,就算故意用那種表情挑釁我,我也不會露出『咕……!』的表情哦。我是承包人,又不是破壞神。

『是啊。不是隻有小說纔是活字——我最喜歡的論文,當然也是活字。』

我幹承包人這行已經很久了。關於我開始從事承包人那時的經歷,現在還不到說的時候。我也沒有一一數過開張至今承接過多少委託——雖然沒有數過,但大概不止一兩千份吧。其中有些委託包含了不會被世人稱讚的內容,就連即使在我看來也覺得『這是要做什麼啊』的委託,有時也會視情況接取。我不會在公德和法律,道德與常識的束縛下對工作挑三揀四,想着做了那些事就完蛋了——如果我對自己的工作有一點點感到自豪的話,那就只有這一點了。

『您的質疑很有道理,應該事先說明纔對。』嘉澤爾說道。

『我只是一廂情願地認爲,幸好潤小姐不是那種無條件地,多愁善感地喜歡着書籍的人——因爲,這次的戰鬥,敵人正是小說。』

「是的,希望您可以消滅活字。」

『正相反。是太過有趣了。』

『……』

『並沒有受到侵略。那種事不會一次又一次地發生——只要你不在的話。』

『這樣只能得到軸本小姐愛好和流行事物相關的推理小說這樣的結論……』

(*『一流アイドル殺人事件』『二枚目俳優殺人事件』『殺意のホームランバッター』,都不是實際存在的作品。)

一有機會就施加尖銳的諷刺,看來嘉澤爾也來勁了。隨後她繼續說道:『是更加常見的事情,』

『嗯。畢竟也沒有理由挑出特定的職業去保護……不如說我們當初考慮的是,搭建這種程序應該有助於人類的進一步發展。但在推進驗證實驗的過程中,殺出了不得了的大問題。』

啊哈,就像比人類冠軍棋高一着的國際象棋機器人,隨機生成音樂的電子程序那種主意麼。確實算不上獨創。

……儘管如此,問題的內容還是沒變。我看向瀞美,給了個眼神——『這啥啊?』瀞美不愧是與我一同奔月,幾度出生入死的前任搭檔,馬上回了個眼神——『哪怕開玩笑也請不要這麼說!』完全溝通不了。給我學好讀心術啊喂。沒辦法,我就回答嘉澤爾的問題吧。這個嘛,人類最強的承包人也是會看小說的。

『是根據「讀者」的反應,實時寫出來的小說——要跟《腦髓地獄》對着幹的話,腰封上寫的就會是「怎麼看都是爲你寫的小說」了吧』

3

『潤小姐,懇請您消滅活字。』

『潤小姐,您讀小說嗎?』

『人類將要自取滅亡。希望你可以阻止這一切。』

這麼說我倒是能理解,但這樣能寫出有意思的小說嗎?讓猴子一直敲打字機,然後就能寫出莎士比亞戲劇的實驗——和那個差不多嗎?

嘉澤爾說道。

我用開玩笑的語氣柔和地提問,得到的卻是這樣的回答——會死掉?就因爲讀了小說?說『會死』也不是比喻嗎?

『太過有趣,讓人廢寢忘食讀得忘乎所以的傑作,只要啓動程序,就可以寫出來——這意味着什麼,您可以料想嗎?』

修正了一下細節之後。

我纔想不到咧,這不是好處佔盡了嗎?瀞美似乎注意到了嘉澤爾故弄玄虛的語氣讓我有些不耐煩,於是從旁叫了一聲『潤小姐』,然後加以註解。

嘉澤爾說道。

令人意外,嘉澤爾居然像這樣道歉了。然後還改口了。

『真見外,你懷疑我嗎?』

嘉澤爾似乎覺得難以評價。站在她的立場上,應該不能毫無顧忌地對『天才』深緣妹妹說什麼壞話吧——雖說不論是不是天才,讀的是什麼書都好,誰都沒有權利在邊上說三道四。在這個號稱活字脫軌的時代,能去讀小說就已經很了不起了呀。彷彿能看到那個可愛的小天才孩子氣的一面,令人安心。所以呢?那又如何?提問結束了嗎?想知道的話,我還可以告訴你接下來預定要讀的小說喲。同樣是由深緣妹妹推薦的,標題是《殺意之本壘打擊球手》*。在外野場席位上加油助威的球迷,被棒球本壘打直擊頭部而死,這樣的事故實際上是有預謀的殺人案,光是聽故事梗概就很吸引人吧。

得到全體讀者支持的小說,哪怕藉助電腦也好,真的能寫出來嗎?無論是怎樣的讚美,都會伴隨與之相應的批判吧。

『確實如此。不過,Dr.咖啡臺可不是一個值得致以敬意的年輕人哦。可以說正因爲這樣,她纔會漂流到ER3——說到底,她曾經負責的本就是一個稀鬆平常的項目。全世界的實驗室都有在做。也就是讓電腦,而非人類去寫小說的研究。』

『沒有……請您放心,我們沒有發瘋。並不是說要把世界上所有的活字統統消滅掉。』

我很想吐槽,你們ER3系統只有瘋狂科學家吧。不過她說得很認真,我就當沒聽見吧。也就是說,那個理科女完成了自動筆記的小說家機器?

『抱歉。我沒有別的意思——我的壓力實在是太大了。真對不起。』

『不是借電腦之手。全程都是由電腦執行的——是由電腦執筆的。』

『哦呀,即使是人類最強,在破壞活字文化這件事情上,還是會踩下倫理的剎車嗎?』

摩登這個說法一點也不摩登好吧。理科女這種詞語也是,我不是很喜歡吶。感覺不到對學者的敬意誒。

是一名少女偶像組合的追星族女孩,陰差陽錯登上舞臺的故事喲。因爲有隊員缺席而被緊急拉進了組合,但那個缺席的隊員,似乎在密室裏被殺了。嚇人一跳吧。這本書講的就是少女一邊繼續着偶像活動,一邊解開謎團的推理小說。雖然是差不多二十年前的小說,但寫得相當好看。是深緣妹妹推薦給我的。不過聽說系列第二作《美男子演員殺人事件》好像寫得很爛的樣子。

『潤小姐,您自己喜歡什麼樣的小說?』

很刻意的過去式呢。怎麼,死了嗎?

啊?就在我準備招架『公害』這個詞的時候,突然冒出了一個閒聊性質的問題,我愣了一下——不好,差點沒聽到她叫我哀川。嘉澤爾肯定是故意這麼叫的,但爲了慶祝重逢,或者說作爲形同虛設的固有環節,姑且說一下吧。別用姓氏稱呼我,只有敵人才會叫我的姓氏。

『差遠了。雖然有些性格問題,但Dr.咖啡臺絕對曾是個天才。』

你剛纔說了什麼嗎,瀞美老妹。

單單一本書。

『啊,不是,倒也沒——只不過,作爲天才科學家的Dr.咖啡臺說不定已經死了,現在應該叫她瘋狂科學家咖啡臺。』

『既不是小說家也不是評論家。非要說的話,應該是製作人,經紀人,或者編輯吧——名字叫咖啡臺,Dr.咖啡臺(Coffe Table)。』

不是比喻?廢寢忘食?誒?那不是會死嗎?

倒不是想說『不執着本身就是一種執着』,但只要覺得有趣,我就什麼都願意做。結果就是,我搞砸的次數也不止一兩千次。對於這些『哀川潤的失敗』,我不能說完全沒有後悔過。但我沒有想過要改變這種姿態——不論過去還是現在,只要是有意思的委託,不論是什麼我都願意接受,雖然我很想像這樣笑着回答……哈?消滅活字?

『是的,這不是比喻。現在已經有數百規模的人員死亡。再加上身體衰弱病危住院的患者,受害者人數足以匹敵一個小村莊的人口——現在我們正在加以情報管制。』

『嗯嗯,會死掉。』

咋了?寫出的小說是不堪入目的拙劣作品?

嘉澤爾嗤之以鼻。你也沒什麼值得信任的要素吧。我們之間的信賴關係,明明沒有建立起來啊。不是,既然有個體差異,那就應該在最根本的地方產生偏差吧?

『您的意思是?』

『不,這不是功勞,而是罪過——是大罪。只不過,允許這種研究存在的土壤,也是ER3系統的根本所在,我也沒辦法非難「她」。』

『從完成的編程水準來看,與其說她是理科女,不如說是魔女。』

嗯嗯?那是什麼奇怪的說法。我也沒有到要人求着請我的地步。『要人求着請我』這個說法也夠怪的就是了。

4

『是啊,用摩登一點的說法,是被稱爲理科女的那種傢伙。』

『深緣妹妹是,軸本深緣嗎?那孩子讀的小說真怪呢……』

『是的,只有一本。但卻是致命的,可以切實地毀滅人類的小說。是連積累至今的歷史與文化都會被連根拔起毀於一旦的那種書。』

『請仔細想一想,是廢、寢、忘、食地讀下去哦——這可不是比喻。』

『是新銳研究員哦。正因爲如此,纔不知畏懼——她原本是爲了追求「究極的小說」而加入ER3的程序員。』

自動書寫而且還自動生成。嗯,還是搞不懂哇。

『是的。說得直截了當一點,Dr.咖啡臺想在「將來會被機器人奪走的職業」這份名單裏,添上小說家這個行當——把生產活動全部交給連截稿日期都遵守不了的自甘墮落的個體,她對此的見解是效率很差。』

『與其說「有」,不如說「創作中」——是現在進行時。我想您已經覺察到了,這起事件發端於我們ER3系統。』

是消滅活字,還是人類滅絕。好像挺誇張的呀。既然如此那我就聽聽看吧——我確實本來就不是那種愛惜書本或者說愛惜活字的人。那,說說吧,想讓我成爲什麼樣的書籍破壞狂(Biblioclast)?竟有這種如同詛咒化身一樣的小說嗎。

『文字承載了人類的發展,這一點是無可爭辯的事實——有了文字纔有記錄,相連的記錄讓文化得以發展。這種文化論也不是什麼值得在這裏大書特書的事情就是了……所以說,要請潤小姐破壞的活字,具體來說只有單單的一本書而已。』

在我的催促下,嘉澤爾說道。雖然不是不情願的樣子,但至少也不是自豪。明明是自己所屬的組織立下的功勞呀。

嗯。『她』?是ER3供養的小說家嗎?還是說評論家?說起來,我都不知道這個組織居然會搞文學研究誒。

我開玩笑的哦?你們兩個別一臉沉重的表情。我要是老想這些有的沒的,還怎麼看書啊。

是什麼呢。包括那兩本書在內感覺我每次讀的都是別人推薦的書誒。我也會好奇對面喜歡什麼樣的小說。閱讀對方喜歡的小說,也許是我特有的溝通方式也說不定。

好毒的嘴。不過,作品和作者是兩碼事吧?

雖然是單純的興趣問題,但再怎麼說也只能就坡下驢了,我毫不猶豫地回答——誒,最近讀的是推理小說,《一流偶像殺人事件》來着。

別裝傻了。雖然都說是『有趣的小說』,但要說的話每個人都應該有自己的偏好纔對吧——深緣好像喜歡流行事物的推理小說,但那當然不是全人類共通的普遍性的趣味。就算語言上的差異可以用翻譯軟件解決,但我自己覺得有趣的小說,未必就和嘉澤爾或者瀞美覺得有趣的小說一樣吧。

那確實是挺常見的事——比起『突然有一天,外星人打過來了』,簡直太常見了。不過嘛,我之前做的那些雜七雜八的事情當中,往大了說,也有相當一部分能算在人類自取滅亡的範疇裏。

太慘烈了。如果真的是那樣的話。

嘉澤爾在裝傻。不,既然是關於這方面的話題,也許是不經意間流露的真心話也說不定。且不說瀞美,這傢伙就不像平時喜歡看小說的人。『不認識的人隨手寫的謊話有什麼好看的』她是會說這種話的類型。

瀞美告訴我說。雖然告訴我了,但我還是不懂啊。Doctor・Coffetable,咖啡臺博士?沒聽說過啊。

『嚴格來說,並不是讀了就會死,而是因爲讀的時候會忘記喫飯和睡覺,就結果而言,會死。當然,症狀有個體差異,也有不至於死掉的「讀者」,但即使如此,也會一直惦記那本小說,於是也無法像以前一樣正常生活了呢。對健康也有害……說成成癮性極高的嗜好品是不是更容易理解一點?』

嘉澤爾,瀞美。我說你們啊,你們覺得我會大叫一聲『哇,好好玩的樣子!』然後就接下這份工作嗎?

『聽您這麼說,我就放心了。您要是認真的,那接下來的對話會很難進入正題——如果潤小姐能對書籍保持這樣的距離感,對這邊的請求來說也更方便一些。』

造成問題的那本書沒有腰封可言就是了。聽了她這樣委婉的陳述,我終於想明白了——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因爲說是書,我一不小心給誤會了,Dr.咖啡臺寫的……不對,是程序寫的小說,也就是電子書吧?也就是說,不是在傳統的紙上閱讀,而是通過數字設備閱讀的書籍——數碼活字。仔細想想,讓機器寫作的話,依靠諸如此類的應用程序就會比較省事。

『是這樣沒錯。把它想象成以App形式發佈的電子書,印象上就很接近了。』

嘉澤爾說着,從西裝口袋裏掏出手機,指着手機屏幕屏上方的攝像頭。

『Dr.咖啡臺的着眼點就是這個鏡頭,通過這個鏡頭的定點拍攝,可以實時觀察到讀者在閱讀屏幕上所顯示的文章時會有什麼反應——對會用讀心術的潤小姐也許不必多言,總之,觀察表情是雙向溝通的基礎。「讀者」讀「作者」的小說,「作者」讀「讀者」的表情——說得做作一點,就是這種感覺了吧。』

換句話說,在翻頁之前,生成程序可以觀察並分析『讀者』的反應——以分析結果爲參考,馬上『寫出』下一頁。那確實是人類無法模仿的速度。明明是機器要模仿人類纔對。

『不但可以根據喜好調整內容,就連字體的大小和文字的排列方式*,都可以配合「讀者」——根據讀者的年齡、性別、健康狀況來生成文章,以恐怖的效率獻殷勤(hospitality)以期滿足「讀者」的可讀性(readability)需求。而且理所當然的是,收集到的數據會被整體統合起來,進一步提高精度。』

(*原文中還提到了ルビ,也就是漢字上面的注音或者標註)

程序即使是單體,也能成爲有着無限生產力的『小說家』——究極的小說麼。『這小說好看得要命』之類的說法也越來越有現實感了誒。

『實際上已經是要了命了。很多人的命。』

說着,嘉澤爾把手機收回口袋。看來並不是手機裏裝了那個有問題的軟件,要叫我實踐一下的樣子——那是當然了。像嘉澤爾這樣的危機管理專家,怎麼可能把那麼危險的App裝到自己手機裏啊。

『可以說這是隻有在現代才能寫成的小說,隨着信息化社會的成熟,人類的內在很大程度上被可視化了。一個人喜歡什麼討厭什麼,變得比以往更容易瞭解了。』

因爲有了數據,『究極的小說』纔有了創作的可能——但是,既然如此,應該也能穩妥點設置個安全裝置吧?要讓程序寫出讓人不至於廢寢忘食,有趣得恰到好處的小說——難不成做不到嗎。

『是的,做不到。ER3系統的研究者會永遠保持求知慾——我們的目標始終是終極的。只不過,這畢竟是隻有在實驗室內部才能被允許的姿態。』

雖然嘉澤爾這麼說了,但怎麼說呢,我覺得組織裏有很多傢伙不是這麼想的誒。即使ER3內部的激進思想與過去相比淡化了不少。但俗話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既然嘉澤爾要劃清界限,那就當成事實接受吧。什麼嘛,換句話說,Dr.咖啡臺是打算向外部發表那個程序嗎。

『是的,她似乎計劃着面向普通民衆免費發佈。』

也就是計劃着進行大屠殺囉。哇哦。

5

該程序,也就是小說家程序的正式名稱,據說是『Right Writer』,而Dr.咖啡臺運行該程序所生成的小說,則被統稱爲《Public Book》的樣子。原來如此,那不是就好像人類作者在網文網站*上用的網名一樣嗎。然後翻譯過來就是,『正確的作者』和『公衆之書』?且不說小說家,這玩意肯定有着絕不能成爲政治家的思想。又是『正確』又是『公衆』的,對娛樂和藝術來說很不妙吧。

(*原文爲『小說家になろう』。)

『說得再詳細一點,「Right Writer」是基於統計學來生成小說的系統。而前提就是,將古今中外的所有「小說」電子化,作爲藏書。』

Data Bank嗎,不,對象是書,所以是Data Library——電子圖書館。如果僅僅是收集所有書籍的電子版本,那也只能說是全世界都似乎在競相嘗試的東西之一吧。

(*See-through,意爲透明、透視,《人類最強的初戀》中登場的外星人。)

如此說來,莫非Dr.咖啡臺是參考了ER3系統主導測算的『透視者』現象,才製作出的《Public Book》?雖然不是同一個部門,但同屬一個組織,參考過的可能性還是有的吧。

真是糟糕的讀者啊。

『您不感興趣嗎?』

『這樣下去構不成建議,而且有點偏題了……潤小姐。假如真是這樣,從這些事情來推測的話,你覺得Dr.咖啡臺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因原嘉澤爾作爲分局局長,就算有着不能侵犯研究者權利的苦衷,也不會立馬趕過來委託我去處理吧。應該還有其他各種應對這種情況的方案。跑來依賴我的力量對你來說明明是不想積極採取的最終手段,爲什麼你會一腳踢開所有事前章程,仰仗四神一鏡的人做中介,想着來拜託我呢?

是吧,說來有些誇大其辭,那個組織的研究者們,個個都有『毀滅世界的權利』,而且互相之間尊重着這份權利——當然,即使形成了組織這樣的體制,有着某種程度的管制和命令體系,也絕不會失去最終的執行權和絕對的否決權。正因爲如此,『人類最強』和『人類最終』纔會從那樣的地方誕生,還真是略顯諷刺。

過去的遺產?不是你等會,現在是在說什麼東西?難道不是因原嘉澤爾要不顧家醜外揚,向我交代提出委託的理由纔對嗎。我可沒說要追究作家程序的程序架構吧?

哼,既然『感興趣的研究不會受任何倫理的束縛』,那『不去做不感興趣的研究』也是ER3系統的金科玉律。讓我想起了某個頑固地不想和外星人研究扯上關係的老爺爺。

『嗯。話雖如此,但從頭開始開發一個與「Right Writer」底層功能迥異的程序未免太費工夫,所以Dr.咖啡臺決定將ER3系統長眠於過去的遺產挖掘出來,然後進行再利用。』

『說得再具體一點,Dr.咖啡臺閉關的實驗室位於沙漠的地下。』

『論威脅,《Public Book》可比地球外生命體「透視者」更加危險哦。』

哈,責任感真強。我這個缺乏責任感的人可太羨慕了。

『是吧,從時間上來看也恰好吻合——也許正因爲如此,負責管理「透視者」現象的嘉澤爾小姐纔會那樣在意。』

『在隱私比生命更受尊重的個人實驗室裏,Dr.咖啡臺應該正在緊鑼密鼓地擬定《Public Book》的公開計劃——剩下的時間已經說不上寬裕了。』

嘉澤爾如此告知。不是,你肯告訴我是很好啦,但是一點也不具體啊。德州的沙漠有多大你知道嗎?

『……』

等會,嘉澤爾,你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呢?

『誠如您所言。Dr.咖啡臺正是看中了ER3系統內部原本就在推進的這一項目。她認爲通過收集大量的書籍與讀後感以及評論,互相對照並加以分析,就能解明特定的小說營造趣味的特定方式——知道了特定的方式,也就可以對系統進行特化了。』

嗯?不是,就算讀心術再有用,對見都沒見過,直到剛纔連名字都還不知道的傢伙,她的人格我只能靠想象了吧。

曾經以命相搏的妹妹,時過境遷之後,以小說家的身份出現在我面前,到頭來也不知道該抱有怎樣的感想纔好,雖然只是一紙空談,但對於公開層面完全沒有留下記錄的那個祕密武器,我可能不得不在此介紹一下——不肖小妹,由比濱捏捏子。完全沒有生物構造,是如假包換的機器人。嘉澤爾似乎認爲她是以我爲模板設計的人造人,但這也不太準確。由比濱捏捏子是由製造出我這種人形兵器的三位父親,作爲其他路線推進的Plan B的產物,結果就是捏捏子和我被製造得如此相似,僅此而已。儘管如此,我們『姐妹』之間的決鬥,毫無疑問是骨肉相殘——實際上我就一度被殺死。而我也兩度破壞過那傢伙——沒想到還能迎來第三度對決。切,明明不是什麼熱門角色,要復活幾次啊。

『嗯,我也沒有直接和她見過面——不過,我個人認爲,她是個典型的優等生。』

果斷地拉起了防線啊。瀞美好像還怨恨着我拉着她一起上月球的事——那種小心眼確實是我無法理解的。唉,反正就算不是這樣,這次也不能把瀞美帶過去——這是政治問題。如果四神一鏡牽扯到ER3的麻煩中,即使能拯救世界,也會留下禍根。所以只能以我這匹獨狼擅自插手的形式去處理了。就算這個案子可以找搭檔,人選也只有石丸小唄了吧。不過,那傢伙比我更加行蹤不定,而且頭銜還是『大盜』——對『過於有趣的書』這種過於有價值的東西,她不會僅僅予以破壞吧。爲了能在死後作爲小唄博物館的展覽品公開展出,那傢伙一定會盡全力收入囊中。如此說來,我得在那傢伙開始行動之前,趕緊展開工作了。如果小唄去讀的話,會生成什麼樣的小說呢,我還挺感興趣的。

『我想您應該明白,那個小說……《Public Book》,絕對不能看。』

『「將來」並不會一直都是現在這樣的局面——當然,影視劇和動畫等影像故事的複雜性不言自明。在此之上,只要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持續運行程序,說不定終有一天可以像生成CG那樣做出影像……但Dr.咖啡臺似乎對這個發展方向不感興趣,她應該還是更執着於活字。』

『我們想表達的就是這樣的事。但我們不能說。因爲我們是優等生……不過關於這些事,再怎麼讀心都好,潤小姐都不會明白的吧。』

瀞美小心翼翼地問道——雖然瀞美只是中間人,極端一點來說,我說是或否都和她無關,但既然是關乎人類存亡的危機,想來她也不能坐視不管吧。爲了消除友人的不安,我回答說,不,好像很有意思,我相當感興趣。Dr.咖啡臺就不用說了,我對那小說本身也很感興趣——但是,爲什麼要我來呢?我很在意啊。

嗯,確實。因爲這幅畫和那幅畫都很受歡迎,就都塞進同一部漫畫裏,那會很難辦吧。將來或許辦得到,但在我的印象裏,分析「繪畫」這種圖式量(パターン數)相差懸殊的東西,會比分析活字更花時間吧。

不是『有趣的小說』,而是『有趣過頭的小說』的祕方被調製出來了嗎。不,在這個階段,與其說什麼祕方,不如說是病歷吧。

比任何電腦病毒都兇惡的應用程序將要向全世界散佈——嘉澤爾無力地說道。

『由比濱捏捏子,也就是那個以你爲模板製造出來的、可以說是你妹妹的人造人——既是過去的遺產,也是負面的遺產。其操作系統所採用的程序,被挪用爲了「Right Writer」的讀心術。』

『那是因爲,具體的位置在組織內部也幾乎沒有把握。據我所知,要說Dr.咖啡臺的合作研究者們的話,在《Public Book》進行臨牀實驗的時候,大部分都已經去世了——還活着的也都是一副神不守舍的樣子。』

『嗯,是這樣。所以我只知道大概的地點。就算順利找到了實驗室的入口,想要闖入恐怕也不太容易——據說那裏原本是在地下建造的核戰避難所。』

所以纔要委託您來處理。嘉澤爾如此說道——而我一言不發。

『嗯什麼啦。別裝傻了。「有趣過頭的小說」啦,「只爲你寫的小說」啦,如果被大肆宣傳的話,任誰都會想看一看的——何況,那本書還和自己的「內在」息息相關,那就更不用說了。這次正是因爲我和嘉澤爾小姐的道德底線產生了共鳴,我纔會在這裏擔任中間人的角色,可即便如此,一旦《Public Book》的實物擺在面前,我也沒有信心可以不去翻開來看。正因爲如此,請允許我提醒一下——絕對不能讀,因爲即使是潤小姐也可能會手不釋卷,把工作拋諸腦後。』

我可是個熱愛自由的人,難道要我以機械爲對手進行言論壓制嗎。

『即使同樣被稱作故事,潤小姐您所愛好的漫畫分析起來也會很困難對吧。就算有圖像小說的說法,但那畢竟是圖畫的世界。』

嘉澤爾爲了向我提出委託越過了組織的框架,似乎是要爲此做大量的掩蓋工作,她很快就回紐約去了。瀞美在立場上也必須隱去和我還有嘉澤爾的接觸,理應儘快趕回檻神家,但她逗留了一會,就在我們兩個獨處的時候,

6

然後繼續說道。

瀞美聳了聳肩。

『……原因有二,第一個原因如你所見,時間已經不多了。已經沒有容錯的時間了——面對這一事態,唯有采取最妥善的措施。你是最強,也就最妥善。』

嗯?

那是什麼說法?『透視者』明明是個不錯的傢伙啊,他難道不是一個無意於傷害人類的外星友鄰旅行家嗎。

飽和式進攻嗎?嘁。我不太喜歡啊。

『雖然關於表現自由,不同的文化圈對此有着不同的價值觀,但在這方面,該程序也可以通過智能手機的定位信息服務,進行精密的調整。啓動軟件時輸入的個人信息對「Right Writer」來說也是不可或缺的前提條件。』

『不。在沒有惡意這一點上,《Public Book》也一樣——雖說是程序,但其設計思想基本上是「讓『讀者』開心」——雖然結果就是被糟蹋得體無完膚,但那也只是就結果而言。這並不是重點,《Public Book》最不穩定的地方在於,它可以增殖。《Public Book》會被複制、然後傳播——而且每次都在不斷地成長和進化。極端地說,『透視者』單體毀滅不了人類,但《Public Book》可以毀滅人類。』

原來如此。

『——有所察覺的Dr.咖啡臺,當即選擇了閉關。』

7

『如果是電腦病毒的話倒還可以採取對策,但總不能以「有趣過頭了」爲由限制小說吧?畢竟有表現的自由嘛。』

嗯?瀞美爲什麼要道歉?我想着。她似乎是覺得把我妹稱爲廢物很失禮。不是,可是,就是我把我妹變成廢品的呀。真是難以言表。不過,我也鬧不明白Dr.咖啡臺是怎麼做到把那堆廢品循環利用起來的,大概是用了日新月異的文件復活軟件吧。不管怎麼說,這確實讓我明白爲什麼嘉澤爾會直接來找我了。既然涉及到ER3系統的黑歷史、最暗的暗部,MS-2*的『作品』,那他們自然會猶豫是否要讓局外人介入。正因爲如此,我這個同爲MS-2『作品』的局外人才會成爲不二之選。

『即使同爲活字,如果要寫非虛構文學、指導書、專業工具書這類書籍的話,無論怎麼分析,都不會有辦法寫出「下一卷」。要是發揮創造力,就會被歸類爲謊言。不過,作爲參考文獻,沒有比這些數據更有用的了。』

說到痛處了哇。沒錯,那個戀愛星人最擅長的就是『討對方喜歡』,那時真是好險,我差點就被迷得神魂顛倒了。

『看了我的表情,您就已經明白了十之八九吧?畢竟您會讀心術——然後,ER3系統當中曾經存在過和您一樣會讀心術的機器人,就算別人都忘記了,您也不可能忘記吧。不過,說得準確一點,那時的組織是ER2系統——那是比現在更加Anarchy,比現在更加放任一切研究項目的,黃金時代。』

哼。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你也應該知道,像你這種類型的人,不是最討厭這種似是而非的話嗎?獨創性和創造力,不過是幻想吧。就連我都不是從零開始做起的,承包人的工作本身就是承擔包攬別人的工作。

她不是要毀滅人類嗎?已經完全滿足瘋狂科學家的條件了。

『那麼,您可以正式接受委託嗎?』

『對。和我是同一類型。她本來不是適合被稱爲瘋狂科學家的形象。』

哼嗯,那種事隨便吧,反正也是第二個原因更重要。

……

『「Right Writer」是用攝像頭觀察「讀者」的反應,實時生成文章的系統,關於這一點,我已經重複再重複地說明過了吧?而解析表情的「那個」程序,與整合並分析了大量小說的程序是完全不同的架構——很顯然,相較於解析文章,解析表情要費事得多。』

『爲了製作《Public Book》,將古今中外的故事小說數據化,並基於統計學進行分類分析——在用於調查「讀者」反應的系統中,回收利用了由比浜捏捏子這一過去的遺產——並且用程序來再現戀愛星人「透視者」的生態。她爲此付出了多少努力和勞力,光是想想就覺得不勝其煩。但從這些行爲中,對Dr.咖啡臺的人格只能得出一個結論,那就是缺乏獨創性和創造力。』

『所以說,請絕對不要對這種事感興趣。想着「寫了什麼呢」湊到屏幕前的瞬間,就會變成「爲你而寫的小說」喔?聽好了,對於《Public Book》,請不要閱讀,只憑印象去攻擊吧。』

『如果能在更早一些的階段意識到她對於活字有着如此頑固的執着,我們也許能夠採取一些對策,但很遺憾,爲時已晚。我本來想動用權限叫停——』

你們打認識我開始就一直在強求吧。在這當中,和捏捏子戰鬥這件事還算是勉強程度比較低的了——武斷地抹掉活字文化往後發展的可能性,倒是更讓人膽怯呢。

『不管怎麼說,畢竟是書籍嘛,發行量很重要——電子書的話,應該說是下載量吧。』

但我判斷那不是陷阱,就這麼走下了通往大洞底部的階梯——沒有搭檔的時候,我經常做出這種莽撞的行爲。但我在這裏並不是完全沒有籌謀。因爲即使是陷阱,也不可能比關閉核戰避難所的入口,讓人找不到所在何處更加安全——如果想拒絕我的訪問,只消緊閉大門就可以了。哪怕是我,要攻破核戰避難所的入口應該也得花上不少工夫和時間。可是,門卻一直敞開着,看來Dr.咖啡臺的意思恰恰相反。換言之,並非拒絕入侵者,而是歡迎入侵者——只能認爲是開着大門在說請進請進Welcome……嗯,我知道還能有很多別的猜想。就算不是陷阱,有比陷阱更厲害的東西在等着的可能性也很高——和我不同,Dr.咖啡臺是如此聰明伶俐,她是抱着怎樣的企圖讓門開着的,目前實在是無法推測。但是,即便如此,距離《Public Book》的公開也實在沒有一刻可以耽擱。所以我只能走啊走,向着地下進發——真叫人期待呀。然而事與願違,我層層深潛,卻什麼都沒發生。只有昏暗的走廊和樓梯不斷延宕。沒有全副武裝的特種部隊待命,沒有地板突然崩落,沒有生離死別的父親飄然現身…………沒有任何危機感,也感覺不到『我要在這地窖裏改變世界!』這樣的幹勁。雖然沒有仔細調查過,但也感覺不到瘋狂科學家的氣息,就像是普通的研究所。要說好還是壞,只能說挺一般的……咦?難道說,只是忘了關門嗎?是爲了通風嗎?這是一種看似不可能,實則完全有可能的緣由。因爲不論是開着門還是關着門,ER3系統的研究者們都不能進入其他研究者的實驗室——既然有不可侵犯的約定,那對於ER3的人來說就像有着一堵看不見的厚壁障。就算門戶洞開也不會貿然進入……不過誰知道這羣腦子好使的傢伙在想些什麼呢。話說回來,之前提到過這所實驗室原本是作爲核戰避難所的地下建築,但在完成從核彈避難所變成實驗室的改造之前,這裏似乎還經歷過一個過渡期 。因爲在深入地下一段距離後,我來到了一處有些特別的大廳。說是特別,是因爲那裏展露了一片特殊的風景,但這本身可以說是遍佈世界各地的景色。甚至可以說,在私宅裏也可能有——那就是書架。擺滿書籍的書架佔據了整個大廳。雖然書架並不算稀奇,畢竟這是一個研究所,紙質書籍也應該還有使用價值,但即使是這樣,規模也太龐大了,數量級過於膨脹。已經超出了圖書室的範疇,應該說這是一座圖書館纔對……可謂是國家圖書館級別的藏書量。而且粗略一看,擺放的並不是專業書籍,而是所謂的一般讀物——如果從世界各地的書店收集書架,應該就能擺成這個大房間的樣子吧。這裏的書與其說是收藏家積攢下來的珍稀書籍,不如說是機械地蒐羅,不論什麼書都被任意收集了過來——給人以包羅萬象的印象。這個地下建築似乎在ER3時代是一個私人圖書館——在我被那個組織(ER2時代)培養的時候,這個地方也是這樣的嗎?所以Dr.咖啡臺在開發『Public Book』時纔會選擇這個地方……但是,這個想法也不能說很合理。追求『過於有趣的小說』是研究項目的根本,所以Dr.咖啡臺肯定也是個熱愛活字的人,但就算這樣,也不會住在圖書館裏吧。『Right Writer』需要的是數據庫,而不是實體書。有人說,被倒下的書架壓死是讀書家最理想的死法,莫非是類似這種感覺嗎?我想起瀞美對Dr.咖啡臺的評價——是自卑感啊。我本來就不太喜歡這種撒嬌似的感覺。被劣等感和缺失感支配的人,好像會過度地收集東西,囤積起來,捨不得丟棄來着?把這個圖書館選作研究所,不挪動也不處理這大量的書籍,就那麼放置着,如果這些象徵了Dr.咖啡臺的人格,那在見面之前,我也許該做好心理準備。如果是嚷嚷着要毀滅人類的破壞型研究者,那還有可能聊得來,可如果是覺得自己變成什麼樣都無所謂的破滅型,那就要非常小心了。對書籍的愛戀……不,是愛恨交織。從這個大廳裏,能捕捉到這種感受。但也正因爲如此,讓我覺得很彆扭。不過,把圖書館改建爲研究所,這個方案本身雖然難以理解,但作爲愛好者的行動來看,也不是不能接受。可是,如果是那種過分的讀書家——想把大型圖書館私有化的讀書家,應該會很討厭電子書吧?……或許這也是老一輩纔有的想法。深愛讀書的人因爲太愛紙質書籍而厭惡電子書0;『紙質書籍』這種說法本身就不可饒恕1;,或許現在看來這類印象本身就是懷舊的產物——如果年輕研究者對此的態度是不置可否,那我這種Old faction也沒理由說三道四吧。說到底,這個項目是讓機器來寫作,《Public Book》只能以電子書的形式生成。就算Dr.咖啡臺會糾結,也沒有其他選項。就算是爲了理想,也是要妥協的——不過,如果她願意屈服的話,也就不會閉關了吧。只有一件事可以確定,開發『過於有趣的小說』這件事她是真刀真槍地在幹——而我必須讓她就此折戟。

她留下了忠告。

『她拒絕出席會議和聆訊,把自己關在實驗室裏——如此一來,就沒有官方插手的餘地了。我的權限也鞭長莫及,七愚人也好,分局長也好,都不能妨礙她。因爲侵入個體研究者的領域對我們來說是禁忌。』

『那就把她捧得太高了吧——說到底,Dr.咖啡臺只是廢物利用而已……對不起。』

優等生?還是典型的?

……如此說來,就算一開始是事故,但也許Dr.咖啡臺中途就開始故意把知道實驗室位置的人『無力化』了吧。

哈?那,對沙漠進行無差別的地毯式轟炸,把整個實驗室連同《Public Book》一起燒燬的焚書坑儒過家家不就行不通了嗎——OK OK。既然如此,是時候讓你們見識一下什麼叫人類最強了。在我的好運面前,沙海撈針也不在話下。要找祕密研究所的入口,只需從跳傘着陸就差不多能到那附近了。至於非法入侵的途徑,還是之後再考慮吧。如果以非法入侵爲業的小唄能夠作爲搭檔,無論上天入地還是核戰避難所,我們都能夠登門叨擾,但單獨行動的話就不行了。假使能夠打破入口大門,也不知道後面會有什麼樣的安保設施在等着。所以對我來說,這個任務的關鍵有兩個——①找到實驗室。②突破安保。之後,總會有辦法吧——儘管其危險程度無法估量,但『Right Writer』終究只是寫作機器,《Public Book》始終只是書籍。破壞起來沒什麼困難的。對手是電腦的時候,最有效的手段說到底還是物理破壞。這是不知何時在什麼地方,由破壞師『街』=Bad Kind告訴我的。只是,我事先設想的兩個課題,都以令人掃興的方式輕鬆解決了——我跳傘着陸的時候,並沒有剛好落在實驗室上面,但在着陸點的視野裏,能看到一個巨大的洞穴。我還懷疑是不是流沙引起的(騙你的,我說着玩),走近一看才知道,那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人造物。如果是蟻獅的流沙地獄,應該不會在裏面設置樓梯吧。簡單來說,這是爲了侵入Dr.咖啡臺的實驗室而敞開的大門。該如何理解纔好呢?我可不是那麼輕率的人,可不會當成走運就完事了。能在視野範圍內找到入口,當然只能說是走運,不過,如果那個入口不是這麼敞開着的,就沒這麼容易找到了吧——反過來說,這沙漠如此遼闊,即使地下有核避難所,但地面上終究是什麼都沒有的沙漠,所以關鍵還是在於視野足夠寬廣。不難想象,就算着陸點看不到,但只要隨便搜索一下,也能在不遠處發現這個大洞。因爲實驗室的入口是開放的,我才毫不費力地①發現了實驗室,並且②得以侵入——嗯?不是,這不顯然是個陷阱嗎?

呵呵,瀞美似乎很擔心我這個工作狂會沉迷於讀書,忘記工作——你覺得這種事有可能發生嗎?

『她對於發明與原創之類的事情,抱有強烈的自卑感——優秀、聰明、認真、坦率,卻什麼都無法創造,是做不出東西的研究者。和我是同一類人——像這樣的人物在面對哀川潤時,會如何思考,如何行動,我對此應該是心知肚明的。』

(*MS-2:西東天、架城明樂、藍川純哉創立的組織,併入ER2系統之後被稱爲MS-2。)

嘉澤爾繼續說道,但即便如此,我也足夠驚訝了——我明明已經把那傢伙清除得蕩然無存、連根電線都不剩了纔對。Dr.咖啡臺是可以和我那幫蠢貨老爹匹敵的瘋狂科學家嗎?我一直以爲那些傢伙可謂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想不到時代居然在循環往復啊。

『對我來說,只要能逼停Dr.咖啡臺的項目,特別是「Right Writer」的寫作活動就可以了——如果是熟悉由比濱捏捏子這一項目的潤小姐來辦的話,說不定可以解決這個難題。當然如果您不願意破壞妹妹的話,我也不會強求。』

對於似乎是在叮囑我的嘉澤爾,我只是啊啊地應了一下——今宵此番這一回,一定要好好給我這個無可救藥又不成器的妹妹好好吊個喪。

『就是這樣。』嘉澤爾結束了介紹——這欲言又止的生硬感似乎傳達了某種言外之意:已經沒有時間做更專業的解說了。

最後一句應該是玩笑話,但瀞美所言正體現了事態的危險程度——雖然爲了方便陳述,只講了『太有趣了』這一觀點,但《Public Book》所反映出的分析結果顯然不止是這種尺度。什麼樣的情節會『讓人流淚』,什麼樣的走向會『讓人喫驚』,什麼樣的人物會『讓人喜歡』,仔細掃描『讀者』的反應,然後生成下一頁。怎麼說呢,感覺就好像是以秒爲單位的連載小說——是如果水平不高,作爲小說很可能會寫崩的,搖搖欲墜的走鋼絲。不過,這程序理所當然會通過統計學和臨牀觀察得出的數值,來確定何種程度的『搖晃』是在可以容許的範圍內。反過來說,要說一本有着緊密統一性的小說就更爲優越,也並非絕對。

『實際上不是發生過嗎。比如對付「透視者」*的時候,感覺就很棘手呢。』

嘉澤爾停頓了一下,

8

順帶一提,我當時因故在北歐某小城市逗留。Dr.咖啡臺的實驗室當然位於ER3系統的根據地美利堅合衆國,於是我第二天便起身赴美——在嘉澤爾奔赴的紐約西側,德克薩斯州的沙漠之中。

『顯而易見,如果目標不是小說的話,是寫不出來的。』

『是啊。如果我拿起《Public Book》,就會瞬間被它的世界觀所吸引,不眠不休地沉溺其中了吧——結果可能就是永眠。所以,恕我這次不能陪同。』

「不過呢,由於Dr.咖啡臺非常恣意妄爲地修改代碼,由比濱捏捏子的那股由比濱捏捏子味已經一點也不剩了——雖然是自律程序,但說到底也只是作爲『Right Writer』的『眼睛』在發揮機能罷了。」

『潤小姐。』

瀞美帶着認命的表情說道——切,我還真不明白,這是唱的哪一齣啊。不過,如果《Public Book》無法給出瀞美所期望的答案,或許至少可以寫出令人心情舒暢的文章來填補那份自卑感。

是啊。所以纔會說電影之類的影像作品很難分析——如果是單純的人臉識別系統,恐怕會出現很多誤差。

9

『哀川小姐,雖然是非正式的委託,但也只能靠你了——請您消滅活字。把就像生命一樣活動着的——把從事作家活動的程序「Right Writer」的筆折斷,對題爲《Public Book》的小說,予以焚書處理。』

10

因爲在自動執筆機械『Right Writer』的系統中,安裝了就像我妹妹一樣的玩意(妹妹一樣的敵意?),也即人造人由比濱捏捏子的操作系統,所以選拔了我作爲活字文化的破壞者,在我經過圖書館這層,朝更下方進發時,我突然想到,或許還有其他更適合擔任這個焚書官的人選——儘管嘉澤爾認爲熱愛活字的人不適合這項任務的判斷是正確的。如果是那種藏書狂(Bibliomania)的話,且不說會在破壞『Right Writer』時躊躇不決,搞不好還會和Dr.咖啡臺產生共鳴——最後偷雞不成蝕把米*。所以如果有必要的話(或者說沒必要的話),這個任務應該由敢於縱火焚燒圖書館的人來承擔,但是,像這樣的人,在這個世界上不會只有我一個。不如說,比我更激進,更討厭活字,渴望摧毀書籍的人肯定有很多——但轉念一想,『Right Writer』應該可以生成就連那種書籍破壞狂也會被俘獲的文章吧——搞不好反倒會因爲免疫力不足而栽進去。愛好者都是讀過某本書之後纔會愛上書籍的。極端地說,即使是一個目不識丁的人拿到了《Public Book》,剛開始也許會手足無措,但讀着讀着,也一定能學會語言,擴充詞彙。雖然視使用方法而言也可以用來當學習軟件,但也正因爲如此,對閱讀活字缺乏抗性的人似乎不是很適合這項任務。最終,我這樣的平衡型可能是最好的選擇——嘉澤爾那傢伙,不愧是年紀輕輕就能晉升到分局局長的人,她的眼光確實很準。不過,委託我這個成功率絕對算不上高的承包人來負責這項任務,這究竟是否正確,暫時還無法確定——我就這麼斜着身子,來到了原本是核戰避難所,後來成了圖書館,現在是Dr.咖啡臺研究所的最底層樓層。

(*原文爲ミイラ取りがミイラ,偷木乃伊的人變成了木乃伊。)

11

『您能夠大駕光臨,我只能說感激不盡,人類最強的承包人,哀川潤大人。』

結果誰也沒碰到就抵達了最底層,我一度以爲這裏是個空殼,但事實並非如此——當我穿過由巨大的超級計算機建成的迷宮,在最深處的最深處,在那盡頭,我找到了這座研究所的主人。都到這裏了應該不會是別人了吧,但是如果把她揍了一頓卻發現找錯人了的話,那就太可憐了,所以姑且還是確認一下。喂,你是Dr.咖啡臺嗎?

『正是。雖然那只是通稱,我的本名並不是這個——我的本名什麼的,只能說不值一提。』

她——Dr.咖啡臺回答道,那纖弱的聲音彷彿一不留神就會被電腦運行的噪聲淹沒。我不自覺地用日語問了一句,但她似乎有着多語言習慣,相當配合地做出了回應——原來如此,真是天才呢。不過,即使對方給了我肯定的答覆,我還是不能確定站在那裏的就是我的目標,Dr.咖啡臺。因爲她的容貌與嘉澤爾事先給我看的照片相差別甚遠——與照片相比,瘦了很多。不,這樣說太委婉了,說得更誠實一點,她非常削瘦。根據照片附帶的資料顯示,她應該是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後生,但她未加修飾的長髮,已經有一半以上變成了白色——是衰老了嗎?不對,是衰弱。衰弱……那是怎麼回事,難道說,是像《Public Book》的『讀者』那樣嗎?

『啊啊……實在抱歉,明明要出來迎接人類最強的承包人,卻這麼衣冠不整……我絕對沒有小瞧哀川潤大人的意思,我對您只能說是景仰有加。』

景仰?我?

『對,只能說正是如此。畢竟,如果沒有您的話,「Right Writer」是沒辦法開發出來的。』

原來如此。既然挪用了由比濱捏捏子的系統,那她當然也會知道被稱爲哀川潤之前的哀川潤——於是,我環視四周,看了下堆滿整個樓層的電腦山。呵呵呵,我妹可真是大變樣了呀。看來咱兩姐妹沒辦法促膝長談了。我又轉向Dr.咖啡臺。你知道我要來嗎?所以你纔會把實驗室的入口敞開,關掉所有的安保設施嗎?

『只能說完全正確。您就算在外太空也能生存下來,沙漠的酷熱抑或是核戰避難所對您來說毫無意義——我已經把其他人都趕走了,現在這個實驗室裏,只能說只有您我二人。』

就這麼把武裝統統解除了嗎,真沒勁。不過,你怎麼知道我要來?

『雖說我現在的處境有點不妙,但我始終是ER3系統的在職研究員——只能說,我還是有幾個朋友會通知我有客來訪的。』

哈。也就是說,除了研究團隊以外,還有其他人在協助開發『Right Writer』。嗯,當然會有啦。雖然我不完全贊同,但視乎應用方法,Dr.咖啡臺可以說已經開發出了相當有用的軟件。只要有那份意願,就不是毀滅人類,而是促進人類發展的……

『好啦好啦。只能說請您先坐下用茶。雖然我一個人也不知道該怎麼泡茶就是了……』

我又不是來喝茶聊天的。你朋友沒跟你說嗎?我來可是要毀掉你的一切耶。

『只能說還請少安毋躁,對我這樣的弱女子,用暴力征裁也沒用吧?』

只能您的股價會被看跌呢,Dr.咖啡臺漫不經心地說。我一直把暴力征裁這種瞧不起人的傢伙作爲自己的職業,但我稍微考慮了一下,決定順着她的招待落座。我也變得圓滑了呀——不,說真的,現在的我對於毆打弱小的女孩子也完全不會有心理負擔,但是,對一個虛弱得彷彿就算什麼都不做,只要邊上發出很大的響聲就能嚇死的傢伙,要我什麼都不問就動手打一頓,那還是算了吧。於是我一邊坐下一邊向她確認,我說你啊,是不是讀了自己寫的小說?

『只能說如您所察。只不過我讀到途中就沒讀了。』?

我歪了腦袋,真是令人意外的回答。不是,呃,我確實覺得單純專注於研究的話,應該不會憔悴到這種地步——所以Dr.咖啡臺會在察覺到我的來訪之後,故意讓自己變得衰弱,這本身就在我的意料之中。這也是在ER3系統當中人所周知的事情——對手是我的話,最好的對策就是把自己削弱到無法戰鬥的地步。我和嘉澤爾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就手腳都戴着鐐銬和我交談來着——是那個的變種嗎?

書籍上也浮現了相同的文字——簡直像是某種炙烤工藝。

『既然是無限增殖的生物,就不需要整合信息的服務器了。同步性(Synchronicity)——在全世界「喫掉」的感想,會被全體「Right Writer」共享。只能說正如「第一百隻猴子」*那樣,不斷地加速精煉。』

這不是打起精神來了嘛。用那種音量說話,對話也就容易多了。

生命體徵監測——也就是說,直接從拿着書的手指測量體溫、血壓、脈搏和出汗量,並將其反映在內容上。如果能做到這一點,那這玩意解讀讀者的感想說不定比我的讀心術還準確得多。也許不用輸入個人信息,僅憑微量的汗水就能進行DNA鑑定——『只爲你寫的小說』是吧。話說Dr.咖啡臺還戴着手套咧。因爲是研究人員,我也沒太在意——難道是爲了避免直接觸摸裝訂版的《Public Book》嗎。切,即便是紙,歷經千年也會變得破爛不堪吧?

我理解不了哇。

唉,疏遠活字是個問題,但離不開活字也是個問題啊。不過,如果你堅持主張讀書也包括讀過之後發表感想、推薦和被推薦的話,那我也應該尊重這樣的觀點吧。

『不,我採用的手段只能說非常原始——閱讀《Public Book》的時候,我用的是電量已經所剩無幾的數碼設備。』

跟我兜圈子是吧。呵呵,我也沒打算和你搞什麼論戰。就算聽了Dr.咖啡臺宣講自己的座右銘,我也不可能倒反天罡跟你串通起來的。的確,在你的高論當中並不是沒有可以認同的地方,但大部分果然還是理解不了。邏輯太過跳脫了。

『所以說您太奉承我了。我只能說,我根本比不上哀川大人,也比不上哀川大人的父親們。』

『大家有那麼想要長命百歲嗎——難道不會覺得,只要能讀到究極好看的小說,就算死掉也無所謂嗎。如果是我的話,我只能說我就是這麼覺得的。』

當然,跟以前比是這樣。在我的老爹們橫行霸道的時代,世界不知道差點毀滅多少次了——不用說,現在的ER3更加健全。

《Public Book》——『Right Writer』,喂喂……這是怎麼回事?

嗯——嘉澤爾認爲讀過《Public Book》之後死掉的傢伙和活下來的傢伙之間的區別只是個體差異,但應該也有這方面的原因吧。如今的智能手機多半還沒有強大到可以持續運行那個聽上去就很喫內存的App。畢竟光是開發就需要用到這麼多超算——用於接收的容器還沒有完全準備好。

(*我也知道,是一部實驗電影。值得一看。)

『您似乎明白了呢。』

『都說現實比小說更加離奇,可現實裏當真會發生比小說更加離奇的事情嗎?就算會,在那種事發生之後也會被寫成更有趣的書不是嗎?分不清現實和小說,那又會有什麼問題嗎?小說也是現實的一部分吧?閱讀體驗也是體驗,虛擬現實也是現實對吧?只能說拋下書本上街去之後,最好還是去一趟書店再回來。』

『真不好意思。不過我也只能說,他們對我來說都是偉大的先人——就像沒有您就不可能有「Right Writer」一樣,沒有他們就沒有《Public Book》。』

『那是理想啊。但更理想的是在讀書的同時離世——只能說就是因爲這個,所以才需要「Right Writer」。』

遞過來的是一本厚厚的書——我接到手裏的,是一本紙質的實體書。

『「活字」——漢字是這麼寫的吧?Living word,有生命的字。只能說,這正是爲了《Public Book》而存在的詞語。』

弊,大意了。我一時還沒意識到有什麼不妙,總之是感覺到了非常不妙。呃,是哪裏不妙來着?就我所見,這是一本封面封底還有書脊全都是白紙的,樣本狀態的書——看不出可疑之處。但是,Dr.咖啡臺爲什麼會在這個時間點把這本『紙質書籍』交給我,還完全是個謎。不過,這個謎題不用推理,很快就會自己解開——被我拿在手裏沒過多久,雪白的封面上就開始朦朧地浮現出文字。

『?』

『因爲一旦電量耗盡,就不足爲懼了嘛。就好像我做的安全措施那樣。而且,即使一直連着電源,那些保持啓動的設備比人類更早壞掉的情況,也只能說屢見不鮮。』

對於我的諷刺,Dr.咖啡臺表現出謙虛的姿態——雖然從一開始她就給人一種卑微、沮喪的感覺,但說到這裏時,她採取的是一種特別謙遜的態度。

這次輪到Dr.咖啡臺歪頭了,可我還什麼都沒說呢——這時我想起了瀞美說過的話。缺乏獨創性的好學生——仔細想想,迎接我的『大駕光臨』時,她解除了所有安保設施,這也只不過是在重現以前發生過的事情罷了。即便是這樣,也不該主動去讀會讓自己廢寢忘食,身體衰弱到不成樣子的書吧。還不如被我揍一頓呢。這還能算得上防身嗎。雖說天才就是天才,但已經不是破壞型而是破滅型了——

(沉默)

一點點吧。只不過,爲了你的哲學把全世界的人類都捲進來,實在佩服不起來啊。

那不就是破滅型嗎。而且還十分天才。

『那是當然,但這種紙的話,別說千年,保存一萬年都不在話下。當然,分析工作是活用了令妹的系統——不過,這本書不同於機器人或是數碼設備,只能說它是有生命的。』

『不,我想哀川大人會理解的。因爲,您也覺得只要有趣,就算死了也無所謂吧?因爲覺得有趣,所以不管多危險的工作您都會承包下來,對吧?您也覺得追求安全長壽太無聊了,無法忍受不是嗎?』

『是啊。只能說正是夙願。只要能實現「有趣得要命的小說」,讓我去死也無所謂。』

『破滅型。只能說您太奉承我了。我並不是那麼了不起的人——無論何時,都只能說是爲了自保而疲於奔命。哪怕是《Public Book》,我也是在認真做了預防之後纔去讀的。』

『電子書還處於發展初期哦。』

(*百猴效應,也經常由日文『百匹目の猿』塞翻爲百目猿。簡而言之,某種行爲在猴羣中傳播,當第一百隻猴子開始模仿這一行爲的時候,包括隔海相望的另一個猴羣在內,所有猴子都會通過無法理解的方式同時習得。這一現象本身的真實性飽受質疑,但經常作爲傳播學寓言用來形容人類集體意識的突然覺醒。)

『別說是語言的壁障了,就連數字鴻溝*都可以無視——只能說這就是「究極的小說」。』

12

很遺憾,讀心和讀書不是一回事。發表演講這陣子你好像精神了不少,我差不多可以揍你一頓,然後結束這一切了吧?

嘁……就是爲了這個,所以你才這麼歡迎我嗎?『哀川潤絕贊!』是吧?那不是絕贊而是絕命吧。確實,又不是電子書,當然會有腰封啦。靠親戚關係求推薦詞什麼的,淨搞些出版界的潛規則。可惡,就像被強力膠粘住了一樣……不,就像書自己咬住了我一樣,放不開手。但是,微生物不可能有那麼大的力氣。死死咬住,緊抓不放的,是我的手纔對。

不寒而慄。很久沒有感受過血氣了——並不是熱血在翻湧。手裏的這本書被說成一個生態系統,我只覺得很噁心。這本雪白的書就像某種培養皿,其中蠕動着黑乎乎的微生物——它們的羣落對我的生命體徵作出反應(應該和化學反應極其相似吧),組成文字的形態——這就是『Right Writer』的寫作風格。

嗯。嗯嗯嗯?不對不對,你一臉認真地說什麼呢——是那個嗎?理想是被書架壓死?

常態化的衰弱……不是,雖然聽起來簡直是天方夜譚,但這也可以說是研究者這一行常見的橋段嗎。從事細菌研究的科學家,明知自己有被感染的風險,卻還是繼續研究——不僅如此,還會覺得那正是自己的夙願。

(*即銀魚,俗稱的蛀書蟲。)

『只能說您真是明察秋毫。沒錯。準確地說應該是微生物吧——但那是偉大的生物。是偉大的作家「Right Writer」。』

啊對對對。反正我就是貪圖享樂啦,不過,享樂主義可不意味着我會跟你沆瀣一氣呀。

『要說怎麼回事就是這麼一回事——只能說,這纔是《Public Book》應有的姿態。』

『是的。我只能說,與其活到一百歲,不如讀一百萬本書——如果是爲了讀一百萬本書,也許我會想要永生。但是,如果能讀到一本真正有趣的書,哪怕人生明天就結束了也沒關係。』

不過,目前也是,只能說還處於實驗階段呢——Dr.咖啡臺說。

『因爲死了很多人,我纔想出了這個安全對策——不過,在開發「Right Writer」的時候我也不可能一丁點都不去接觸那些文字。所以只能說,我最近是常態化的衰弱呢。』

『享樂主義,不等於沆瀣一氣——呼呼,真意外,您還挺喜歡文字遊戲嘛*。爲這樣的您而寫的小說會是什麼樣的文字呢,只能說真是令人期待。莫非,會是戀愛小說?』

只不過『他們』喫的不是紙,而是讀者的感想——Dr.咖啡臺說。喫掉感想,聽上去感覺是某種情緒化的說法,但這或許其實是在坦率地陳述事實。畢竟讀者直接觸摸到了書本。汗水或是皮脂都是充分的營養來源吧……唉,和賦予火焰以意識的喜連川博士相比,倒也不是那麼荒唐。不過,Dr.咖啡臺雖然被瀞美評價爲缺乏獨創性的優等生,但正是這種自卑感造就了她驚人的應用性,如此想來,Dr.咖啡臺果然是無愧於天才之名的研究者。如果不喜歡被這麼說的話,那就是比天才還厲害。

『要怎麼處置我——要怎麼處置「Right Writer」,只能說請你讀過這個之後,再作判斷吧。』

哈,老爸他們說不定會對你的研究給出很高的評價,畢竟這可是個很有可能招致『世界終結』的危險課題。

Dr.咖啡臺聳了聳肩——只看這份態度的話,她果然是那種更偏向紙質書籍的讀書人。

Dr.咖啡臺純真無邪地答道。

喔,那是真的原始。正因爲只要電池耗盡就會中斷,所以電子書也可以說是一種安全裝置。只是,如果不設法破壞接口的話,就抵禦不了充電的誘惑吧。

……喂,愛書狂咖啡臺。你知道《拋下書本上街去》*嗎?

13

面對滔滔不絕的Dr.咖啡臺,我不打算正面反駁。不,我不認爲我被駁倒了,也不認爲我被說服了,但我確實不適合掰扯那種哲學。雖然我並沒有剎那間產生『只要有趣死亦足矣』的想法,但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我和這傢伙之間並沒有多大差異。就算不能說是一紙之隔,也只差了一本書的厚度。有些人把『度過充實的人生』等同於『讀有趣的書』,這也不見得是壞事吧。

確實。但正因爲我是這種人,有些話才說得出口。你說是因爲想看『有趣得要命的小說』纔開發了『Right Writer』,那你就自己一個人看《Public Book》吧。靠私人版滿足自己不就好了。讀書是一個人獨立完成的行爲,這樣不也挺好嗎。還是說你懷抱着什麼使命感,必須對疏遠活字的人類進行啓蒙?你是要敲響警鐘嗎?

『因原嘉澤爾局長似乎抱有不小的誤解。對《Public Book》來說,生成出的電子書形態終究只能說是試驗版,而不是完成版——您想想看,最近先在網上發表,然後出版實體的書也有很多吧?』

『?』

……那,不是有機物那種層面,這種墨水難道是某種生物嗎?

『我聽說您的父親大人們所秉持的思想是想要見證「世界的終結」——如果能看到「世界的終結」,哪怕死也無所謂,不是嗎?我只是一介凡人,不能那麼過激,但也只能說,人類的滅亡和寫出「究極的小說」十分相稱。』

(*社會學概念,指隨着互聯網時代的演進,社會逐漸被信息差割裂的趨勢)

『只能說我知道呢,因爲書上寫了呀。』

嗯?因爲是紙做的,所以不是無機物而是有機物嗎……還是要強調這本書用的墨水?檢測到生命體徵而浮現的字跡,確實不尋常啊。

『絕對不能看。』

我可愛的瀞美眉是這麼建議的,我這回也很少見地打算接受這個忠告……卻一不留神拿在手裏了。我想起嘉澤爾甚至沒有在手機上下載App版的《Public Book》——那是恰當的應對。無論是觸屏還是紙張,只要觸碰到,就無法抗拒了。無法抑制『想讀』的心情……大概從浮現封面開始,我就已經被迷住了吧。明明覺得《Public Book》這樣的書名很俗氣,但一看到封面,甚至會開始覺得『這標題不是好得出人意料嗎』。別說理性了,這是連感性都能壓制的成癮性……

『我並不是在散佈「讀了就會死的書」。只能說是在散佈「死了也想讀的書」。』

『既不需要電源,也不需要統一規格的適配設備。只能說是可以傳承千年的紙質媒介——當然,它不具備觀察讀取「讀者」感情的內置攝像頭,但作爲替代,它可以就這麼從撫摸書本的手,從翻頁的指尖開始,進行生命體徵監測。』

『……只能說,「比劍更強的是筆」——「比最強更強的是活字」,如果您能認同這一點,我什麼問題都願意回答。』

雖然不是走程序,但我姑且還是想給她一個投降的機會,於是煞有介事地嚇唬她,但Dr.咖啡臺的臉色一點沒變——呃,她的臉色本來就不太好。總之,她非但沒有嚇一跳,反而把椅子轉了過去,背對着我,把手伸向辦公桌。然後拿起什麼東西,又把椅子轉回了我這邊。

『這也只能說是高估我了。』

『所以說,我不是那麼了不起的人——只能說,看到了優秀的書會本能地想要推薦給大家。』

『當然,這是託福於ER3系統各部門的智慧,才創造出來的人造生命——只能說當成一種紙魚*也沒關係』

Dr.咖啡臺的嘴角第一次浮現笑意。能被我的冷笑話逗笑感覺是挺光榮啦,但我也只是有樣學樣而已。我並沒有這種興趣。不過,這裏還是採用戲言玩家的做法吧。

不,你幹得漂亮。這樣的經歷在我這一生中也十分鮮見。所以就這樣任由讀書欲驅使,埋下頭來讀這本書也無妨——我已經心動到這種地步了。不過,在翻開書之前,請允許我向偉大的小說家和它優秀的經紀人提一個問題好嗎?

《Public book》。

她用纖弱而粗礪的嗓音,得意地說道。

『事先聲明,我沒有強迫別人閱讀《Public Book》的意思——讀還是不讀,再怎麼樣都只能說是個人自由。因爲所謂閱讀,是一種應當在自由裁量下進行的活動。』

(*原文中『享樂的』和『協力的』日語讀音相近。)

真蒼白。明知道讀了就會死,卻還到處傳播,這種行爲也經過自由裁量嗎?

『是嗎,那我只能說,希望您可以好好讀一下行間與紙背。』

『健全,嗎。』

『所以說,請您出山解決這些事,本來就只能說是小題大做。爲了我這種程度的風險大動干戈,ER3系統其實保守得有點出人意料呢。』

『Right writer』。

就算要叫我大人也別用姓氏稱呼我——不對,現在還這麼說就太迂腐了。你擺明了是我的敵人。再怎麼奄奄一息,瀕死到極限,你是敵人這件事始終沒有變。再者說,誇我是天才倒也罷了,我不希望你那麼輕率地談論我老爸他們。

『成癮性。沒錯,俗稱活字中毒——如果抱着輕率的心態去接觸,就會患上無法挽回的重病。書會攪亂人生。而人生這種東西,任由它狂亂就好了。只有在採集到人類最強的承包人的享樂主義數據之後,《Public Book》才能完稿。』

對,我就是在意那個。所以我纔會坐下——那種能讓人讀到廢寢忘食的小說,在讀者衰弱到剛剛好的時候居然可以中斷,這不是很奇怪嗎?如果辦得到的話,《Public Book》就沒有多大威脅了吧。還是說,是有什麼僅限開發者使用的安全代碼?

『怎麼了?哀川大人,您可以自由翻閱——《Public Book》歡迎試讀。您是第一個讀者——作爲操作系統的長姐,只能說您完全有這個資格呢。如果您喜歡的話,請務必爲腰封題詞。』

『這一點我也不想被您說——您到底把全人類牽扯進去多少次了?和拯救世界的次數一樣,差點毀滅世界的次數也差不多吧。』

『不,現在要說讀完還爲時尚早——只能說請看這邊。』

《Public Book》就在我的手中。『有趣過頭的小說』。『死也要讀的小說』。『只爲你寫的小說』。『可以用命換取的小說』。『堪比人生的小說』——該如何面對纔好,已經顯而易見了。這種危險的東西,應該立即丟棄纔對。只要我鬆開手,偉大的微生物『Right Writer』就會停止活動,潛入紙張內部,陷入冬眠——但是,我做不到。不止是封面,我甚至能意識到爲我而寫的小說正在書中一頁一頁地寫出來(或許是心理作用,這書彷彿在我手中蠕動),但我卻無法放手。無法放手——無法離開活字。

哦,這樣。

Dr.咖啡臺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

那,請你聽好了。Dr.咖啡臺。你不是說過嗎,只要能讀到『有趣得要命的書』,死也無所謂嗎?如果我現在來讀這本書,一定會廢寢忘食、不眠不休地沉迷其中,最後讀着讀着死掉吧?

『嗯,只能說正是這樣。加上您那可謂無窮無盡的體力,一定能生產出非常豐厚的內容。』

是嘛,是嘛。不過啊,如果讀到一半就會力竭而死的話,那豈不是隻能說——誰也讀不完這本書嗎?

14

她露出喫驚的表情只是一瞬間的事,Dr.咖啡臺對我的初步提問理所當然地給出了條理清晰,讓人拍膝叫絕的回答——我本以爲會這樣,但實際上她驚訝的程度遠不止一個瞬間。隨後,她帶着那種茫然的神情,歪歪扭扭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彷彿忘了我的存在一般,扭過頭,踉踉蹌蹌、步履蹣跚地走了過去。喂喂,你別撞牆了。然而,她操作了一下安在那的面板,那面牆就向左右分開,露出了背後的小房間。慢着,那不是房間,好像是應急用的電梯——怎麼還有這種東西哦。Dr.咖啡臺一言不發地走進了那部恐怕可以直達地面的電梯,然後,直到最後都沒有回頭看我,關上了電梯門——實驗室的主人離開了,核戰避難所的最底層只剩下我這個非法入侵者。我不禁捂住額頭。這下搞砸了。我靠着辯論,而且是正論,擊垮了一個不諳世事的年輕人——完全沒有勝利的實感,只有一種無法忍受的情緒在我心中翻滾。這滋味真是糟透了——如果這是一本書的話,那就是讀後感很差吧。『比劍更強的是筆』,這句諺語原本的意思就是,比起戰爭,在文書上簽名能殺死更多的人,但我明明沒有使用任何暴力,就將一位研究者的人生與她的執念一刀兩斷了,這種感覺真是奇怪。倒不是說我非常認同她,但Dr.咖啡臺絕不是個超乎想象的白癡。應該說那傢伙非常真誠。作爲一個愛讀書的人,沒有比這更加正確的了——對於讀到有趣的小說時,那種『不想讀完』的心情,她是真誠且忠實的。即使長大成人,Dr.咖啡臺也沒有失去當自己沉迷其中的那本書剩餘頁數越來越少時,那種難以言狀的感情,以及『讀完真是太可惜了』的那種純真的心。所以她纔會犯下這種疏忽——但理所當然的是,每一本小說都有合卷的時候,所以纔是小說。這世上有無數的小說獎,每個獎項的章程都會這麼告訴參賽者——沒有完結,就不是小說。『只寫了個開頭就發過來了』,這樣的來稿會最先被刷掉。同樣地,『讀到途中就沒讀了』這樣的感想,也不能被認爲是讀過——所以,無論是『有趣得要命的小說』,還是『讀着讀着就會死掉的小說』,都不能成爲小說。《Public Book》是一部永遠無法結束的未完巨着,是一個永遠無法證明的理想空談,更重要的是,它是由無可救藥的外行人寫成的失敗之作。寫不完一本書的小說家不配當小說家,看不完一本書的讀者也,不該自稱爲讀者。Dr.咖啡臺注意到了這個不可動搖的事實,於是將筆折斷了——就像推理小說的作者注意到了詭計當中的瑕疵那樣。解除閉關,乘坐電梯前往地面,離開有着安全保障的象牙塔。她放棄投稿,去向ER3投降了嗎?大概說話間就會被抓起來——被剝奪自由吧。表現的自由、研究的自由,最壞的情況下、甚至是生存的自由……唉,實際上,如果沒有對手的失誤,這場交鋒就危險了,但更進一步地說,如果《Public Book》的完成沒有做成紙質書籍這一要求的話,也許結果就會不一樣了。以電子書的形式無法真切感受到的,書本的『厚度』,正是因爲拿在手上,我對此纔有了字面意義上的掌握,所以我纔會抱有『這本書要花多久才能看完?』這樣的疑問。『死之前讀完不就好了?』作爲書本愛好者對模擬實體書的堅持,可以說是Dr.咖啡臺失敗的原因吧——我這般總結着,帶着鬱悶的心情從座位上起身。離開地下最底層時,本想把擠在這裏的超級電腦全部初始化,但實在太麻煩就放棄了。這種事嘉澤爾做起來應該很順手吧——《Public Book》只會被作爲ER3系統爲數衆多的無用研究之一,被穩妥地整理封存起來。那,既然電梯被Dr.咖啡臺開走了,我就慢慢爬樓梯吧。如此這般,我來到了位於核戰避難所正中間的圖書館樓層,這時我突然想起自己右手還拿着裝訂版的《Public Book》。哪怕是用現金買來的書,我一旦發現看不完,原本充盈的閱讀慾望就會煙消雲散了,那麼,該怎麼辦好呢?人工生命,微生物『Right Writer』。嗯,雖然Dr.咖啡臺說過這是微生物,但準確來說,感覺它們更像用有機物拼裝的納米機器人吧?也就是說,我妹妹由比濱捏捏子的遺傳基因也在這本書裏,苟延殘喘着。從最底層的超級電腦獨立出來的這本裝訂版,嘉澤爾和瀞美都不知道它的存在吧——哼哼。換作從前的我,肯定會把這玩意撕個粉粉碎然後扔掉,我覺得這就是我對我那廢物老妹最真心的祭奠……但是,我把帶到圖書室的的裝訂版《Public Book》插進了高聳的書架。這裏有這麼多書,有一本奇怪的書混在裏面也不算什麼。人們越來越疏遠活字,書籍今後也將以電子版爲主流,在這樣的地底,應該再也不會有人把你拿起來了吧……嗨,一萬年後的事情誰也說不準呀,捏捏子。作爲告別,我輕輕敲了下書脊——拍了拍妹妹的後背,然後徑直穿過了圖書室。啊對了對了,我們約好的,最後要再問一遍同樣的問題對吧?不過,考慮到那位夢想家,我決定稍微改變一下問題的內容——你們讀完過小說嗎?

要說沒有讀完過的話,可真是嚇人一跳。

(人類最強的心動・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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