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人類最強的純愛

哀川潤的失敗 Miss/ion1 4321張塗鴉

《最強系列》 · 西尾維新 · 1.3萬 字

網譯版 轉自 輕之國度

譯者:雨夜、TOMOMI、blate199、庫洛西、飄の芸

校對:hirondelle

圖源:blate199

掃圖:Kaien

人類最強承包人開始講述——

並非最強的故事。

■■

「如果說你是這世上最強的人——那麼僅次於你的人究竟是誰呢?」

我向哀川氏拋出這個冷不防的問題,已經是五年以前的事了。

當初哀川答應與我會面的條件是,不可以提出任何有關承包工作的問題。這個問題雖說還談不上違反約定,不過多少有些冒失。當時的我,已經做好了最壞思想準備——即使哀川立刻起身離去也無妨。

但是哀川潤並沒有感到絲毫介意——更準確地說,是彷彿根本沒聽到我說的話,只是默默地、豪爽地用筷子將面前的火爐上一片片碼放好的肉送進嘴裏。在我看來,那些肉甚至連表面都沒烤熟。

同意會面的另一個條件是——「請我喫美味的牛肉」。於是我一狠心,預約了一家全日本數一數二以昂貴著稱的烤肉店。但是即將會面之前,哀川本人另外指定了一家店。那不過是一家遍佈日本的連鎖店。

我覺得在這裏喫的話,不管最終喫喝多少,都無需動用經費,自掏腰包也付得起,放下了懸着的心。但同時又開始有些擔心這樣做究竟好不好。但過後我恍然大悟,這樣做的理由很明確。

雖然說——不管喫喝多少……

但哀川潤是個超乎常識的「大胃漢」——從進店開始的三個小時裏,始終在連續不停地喫。假如這是在我預約的店裏,自掏腰包是要破產的,並且,經費絕對不會報銷。

捉襟豈止見肘,連腋窩都要露出來了。

也就是說,哀川提另指定店鋪,似乎是有意體諒我的財政狀況——或者,也許並非如此,而只是單純爲了讓自己可以毫無顧忌地大快朵頤。

不過,雖然我剛纔用的稱呼是「大胃漢」——

其實她並不是男性,而是女性——所以才更加不可思議。

在她那完美的線條之內,竟然能容下比一整頭牛還多的肉。要是再算上韓式石鍋拌飯、蔬菜、麪條等等,一句「不可思議」根本不足以形容。

也就是說,在下一盤肉到來之前,我必須問出這句話的實際含義——如果肉來了,瞬間就會被置於更高的優先級上。

「就這樣了吧。」我小聲嘀咕着。

「哦——」

如果原樣照搬地寫進去,我似乎會被從業界抹殺。

然後只是一笑而過。

其中既有婦孺皆知的名人,也有連我這種自詡爲萬事通的人都沒聽說過的名字。

說是破罐子破摔也不爲過。

「或許吧。」

我不得不重複了一遍剛剛說過的話。

總之就是那一個。

唉,真麻煩。

一直「那傢伙、那傢伙」的,說起來彆扭死了,我都快說不下去了。反正,我不知道那傢伙的名字。

「第一強、第二強」這種思維方式本身,就是與她的想法不搭調的。

「啊,對了。」

「但是。」她繼續說道。

此時,好像瞄準了這個時機似的,五盤肉被端上桌來。

而她完全沒有在意,繼續講述着自己的故事。

那一瞬間,我完全想不出這一句「誰知道呢」到底是什麼含義。但我很快明白過來,這是對我剛剛那個問題的答覆。

「不過——且不論是強還是弱,在這種意義上與我對等的人還是有的。說是競爭對手也好,同臺競技的敵手也罷,嗯……要說現在還活着的傢伙嘛,石丸小唄,想影真心,還有六何我樹丸——」

那傢伙,他一次都沒報過自己的名字。

最強,並不是第一強的意思——

這句話足以頂得人張口結舌。

此時的我已經徹底被逼到了山窮水盡、走投無路的境地。

我跟那傢伙第一次見面是在工作現場。

「嗯。我不知道該怎樣做才能跟那人處在同樣的立場上進行對決——不知道該怎樣做才能跟那人站在同樣的平臺上,完全找不到頭緒。沒錯,那根本就談不上『勝負』二字。如果硬要說的話,那……」

但是我連一次問的機會都沒有——我始終把那傢伙稱作「繪畫人」。

「最強,並不是第一強的意思——因爲,第一與第二大體上沒什麼區別不是嗎?」

「誰知道呢。」

「……」

比如,全美職棒大聯盟的選手與少年棒球隊的替補隊員之間無法進行真正意義上的對決——又如,新入門的相撲手無法向橫綱(注:相撲手的最高級別)發起挑戰。

在這個世上,大部分時候「獲得挑戰權」就具有極高的難度——一想起得到與哀川潤會面的機會之前跨越的重重障礙,我便覺得非常感同身受。

當桌面上風捲殘雲之後,她又一次開始追加點菜——已經數不清是第多少次了。

「我覺得只要是聽說過你的人,誰都會承認——你是這世上第一強人。」

我問道。

「『誰知道呢』,是什麼意思?」

話又說回來了,我跟那傢伙見面基本都是在我承包的工作的現場——除了最後一回以外全部都是吧。

真罕見——業界裏,也就是我周圍的世界裏,能報出自己的頭銜、姓名是一種榮耀,是有尊嚴的象徵。但是那傢伙一次都沒對我報上姓名。

「嗯——也就是說……」

嗯。

她繼續說道:

其實,我的熟人裏也有愛隱姓埋名的人。但那傢伙不一樣,他似乎單純只是認爲,報上姓名沒有什麼價值。

這樣比較容易理解。

已經傲慢過頭並且轉了一圈的她,突然說出這段聽起來反而極其謙虛的話。我一時不知該如何應付,只得不置可否地點頭。而她似乎連點頭都要阻止,突然想到什麼似的豎起了手指。

說着,她眯縫起眼睛,彷彿回想起那時的往事。接着,她開始了講述。

「勝與負……相同。」

即便如此,我也沒有膽量將問題重複一遍。好不容易得來的採訪機會,看來結果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不過,能跟大名鼎鼎的哀川潤共進晚餐已經足可以使我引以爲傲了——我已經不得不調整心態,準備放棄。

這樣可以嗎?

這也許是錯誤的理解,但我認爲,哀川氏想說的,大概是「級別」或者「資格」的問題。

她掰着手指列舉出幾個人的名字。

不過,這還不同於那種故意的隱姓埋名。

不是忘了。

既不是第一,也不是唯一。

第一次見面的工作現場——說得太詳細會違反保密義務,所以我會把該隱去的部分都隱去。如果我一不留神說出來了,那對不起。

雖然我認爲讓對方覺得我在採訪之前會私下裏對採訪對象進行祕密調查十分糟糕,但是在當前情況下,面對於哀川潤這種性格的人,我斷定反倒是蹩腳地遮遮掩掩會比較糟糕。於是,我誠實地作出了回答。

「……那是什麼意思?」

「但是,當然啦,與人對決的時候我還是會求勝的。『將能取勝的對決放棄的案例也不少』這話明顯是某位戲言玩家編的謠傳。」

實際上,她說出「自己就是最強的,這世上沒有任何概念能與自己相提並論」這種豪言壯語的同時(不是「覺得」自己最強,而是「知道」自己最強,想來,這已經相當傲慢了),卻完全不讓人覺得反感,我想這就已經足以體現出她宏大的氣場了。

但是,對於她來說,「榜首」這個概念本身就是有不準確的。

換言之,這句話就好比是在斷言——奧運會的金牌與銀牌是等價的。

那傢伙既不是跟我一起工作,也不是我合作伙伴,更不是同行中人,甚至不是工作內容中的敵對方。

「嗯——有所耳聞。」

看起來,她只不過是把喫放在了第一位而已。

她並沒有無視我的問題。

「只要對決兩方決出所謂『勝負』,那麼不論結果如何,都說明其中一方與另一方處於同樣立場上。不管有多少差別、多大距離,都應當算作勢均力敵。勝者與敗者之間沒有差距。」

雖說是共進晚餐,我根本也沒喫什麼。

不僅如此,還可能被從現實中抹殺。

「如果說你是這世上最強的人——那麼僅次於你的人究竟是誰呢?」

她的交際網真可謂是玉石混雜,不過想必實際上其中所有人都算是寶石吧。不得不說的是,這部分是不能寫進稿子裏的。

「——這些人與我是不是最強沒關係,總之他們是可以一決勝負的對手。並且,我多半會輸。所以,正如你所說,『最強』這個詞沒什麼價值——從這種意義上來說,它根本不足以依靠,無法成爲強有力的武器。」

她把筷子撂在筷架上,用餐巾擦了擦嘴,說道:

那傢伙不過是個業界外人士。

「嗯,沒錯。這大概就是因爲我覺得勝負其實沒什麼區別——我認爲,勝與負是相同的。」

一點都不想彰顯自己。

烤肉,幾乎全被她喫光了;要說我喫了什麼,也不過大份米飯而已吧。

「哀川小姐——也不足以?」

但是,她卻一點反應也沒有。她可真會迴避問題——不,或許是出於不想回答,所以乾脆無視掉了。

那我接着說啦。

■■

假設,人類瀕臨滅亡的危機,世界上只有將棋名人與一個嬰兒倖存。即便如此,也不能說這個嬰兒是「世界上第二強的棋士」。

「我當然知道自己是最強的——但是,我並不怎麼覺得自己是第一強人。就是這意思。」

「第一呀、第二呀——就算墊底也好,在同場競技的那一刻,他們就已經被認爲是水平相當了吧。既然已經站在同一平臺上,那就談不上什麼上啊下啊左啊右的。你又是怎麼想的?你既然對我感興趣,而且還特意來採訪我,這就說明你已經對我進行過一定程度的調查了吧——我並不是對任何事情都特別拘泥於勝負,這點你知道吧?」

說句與剛纔有些矛盾的話,看到燒盡兩個爐子都不夠用的饕餮光景,我覺得能爲此埋單也是一件快事。於是在恍惚之中,三個小時匆匆流逝,而我連一句整話都沒問出來,只聽她不停地說着「要說肉的部位我喜歡這裏」「萵苣葉應該跟肉分開喫」等等無關痛癢的話。總之,我根本無法觸及到這位「人類最強承包人」的核心,也沒能抓住任何一個要點。時間繼續一分一秒地過去,店鋪眼看就要打烊了。

這——不太像是位列榜首之人的發言。

她突然說道。

「也有反例。在我看來,自己不足以與之一決勝負的例子。」

於是。

因爲我真的沒明白這句話的含義。

所以,如果我去問他,想必他會告訴我的。

就是個失敗。

「如果對比勝負次數的話,反倒是負的次數比較多——很意外。任務完成率也出奇地低,不僅如此,據說,將能取勝的對決放棄的案例也不少。」

鬆了一口氣之後,我坦率地說出了自己的感想。聽了這句與其說冒失不如說根本就很無禮的話之後,按照哀川氏的性格,就是痛扁我一頓也不奇怪——但哀川氏卻說:

我不容她喘息地催促着下文。

我並不覺得她在謙虛。

於是——

原來如此。

從她那張笑臉完全看不出她覺得那是「沒什麼價值」的。她笑得真的很開心。

那傢伙身上完全沒有自負這種東西。

「要是這麼說——『最強』這個詞反倒沒什麼價值啊。」

你會被滅口。

嗯……那是在摧毀某個從事非法交易的壟斷商業組織的工作中發生的事。

我發現了那個壟斷組織的總部,然後立刻進入其中。準備?我從來不做。裝備?那玩意不需要。

只是普普通通地走了進去。

當時我手裏好像還拎着包子一類當作面見禮的東西吧?

然後——工作本身很快就解決掉了。不用驚訝。其實我什麼都什麼都沒做,當我到達目的地的時候,總部就已經被滅掉了。

真的,我什麼都沒做。

倒不如說,當時的現場讓我感到相當失望——到那一看,那個光總部就有一百多成員的組織,發生了內訌,所以人都死光了。

用手槍相互射擊。

或者用刀對砍。

全都死了。

準確地說,好像有幾個底層的人不見了。但是檢查了屍體過後發現,至少主要成員全都死了。

這不是個喫肉的時候該談的話題。

內訌的原因?

嗯,這個嘛,我不大願意說,不過恐怕是「我」——「作爲承包人的我收到一件摧毀你們組織的委託」這條消息不知怎麼泄露到了他們那裏。

所以,與其說是內訌,或許倒不如說是集體自殺更爲準確。

這也不算什麼。總之就是,那幫人沒能承受的住將要與我爲敵這個事實——就是剛纔說的「無法在同一平臺上進行對決」的一個例子。

他們甚至沒有選擇失敗方式的餘地,就連趁夜逃走都做不到——憑這一點就可以看出他們在爲自己幹過的壞事感到愧疚,所以根本不值得同情。

這種事情常有。

像這個案例中這種北極鼠一樣的集體自殺行爲,做得是有些過頭了;不過從我接受委託的一刻起整件工作都已經不復存在的情況並不少見——所以雖說有些失望,其實並不感到驚奇。

連基本功都沒學會。

世界彷彿進行蛻變一樣,滑溜溜地化作另一物體的瞬間——那位繪畫人始終不停畫着這樣的東西。

我聽說專業的攝影師可以隨心所欲地將現實捕捉下來。但是,「繪畫人」想要描繪的「世界發生改變的瞬間」,想必是任憑誰也無法烙印在膠片上的。

你想問,既然「繪畫人」沒意識到我的存在,那他在做什麼?

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仔細觀察繪畫對象——不過要看的風景竟然是殺人現場,這可真夠好笑。

「且不說世界的變革還是什麼的。想記錄的話,拍照片不就好了嗎?」

從那傢伙說的話中能夠解讀出的意思是:他清楚地瞭解那裏是怎樣的地方,我是怎樣的人;即便如此,他仍然能夠頭也不回對我說話。

所以,雖然她的講述依然很流暢,但從她漸漸變弱的語氣上,我察覺到「繪畫人」對於她來說絕不是什麼美好的回憶。正如她事先說的都一樣,這應該歸類於失敗經歷之中。

因爲那傢伙根本沒往我這邊看——豈止如此,他連聲招呼都沒打,根本沒意識到我的存在。

不過,這些都是我認識他一段時間以後才聽說的事了。要說初次見面的時候我都問出了什麼結果,那也無非是他對這個問題——

哀川潤就這樣講述着「繪畫人」的故事。怎麼說好呢,不知不覺地,她的樣子變得就好像被什麼事情逗笑了似的。

大概,這個距離。

僅僅瞄準變革。

老實說,這句問話可能很怪異——那傢伙好像在理所當然地描繪殺人現場,彷彿那就是他的工作。

「……你幹嘛呢?」

「『難看』這個說法雖然有些過分——真的是很難看。至少就我個人的美學觀點而言,那東西太扯淡了。剛纔,我說像「幼兒園的小孩子畫的手指畫」是吧。那聽起來不過是打個比方,但我覺得這個比方真的是一語中的。那感覺就像:不用調色盤調出好看的顏色,而是直接把顏料混和在畫布上——」

換句話說,最強,絕不意味着從不出現失誤。

畫的是集體自殺現場的風景畫。

不過,我說句有些自大的話啊——那傢伙真心覺得「兩者沒區別」,確實讓我感到很驚訝。

話雖如此,工作還是要做。像剛纔說的一樣,我清點了屍體的數量——哦,關於有幾個底層的人不見了這件事,我後來進行了一番追查,已經做好了善後工作。我是個在工作中追求完美的人——再順便說一下,善後工作並不是「做掉了」的意思;既然他們當時沒有自殺,就說明他們沒有幹需要那麼愧疚的壞事。然後,正當我準備就此打道回府,好好享受一頓摩登燒的時候——

「如今數碼相機的像素很逆天的,沒必要非得費那麼多時間去畫油畫啊。要麼我借給你?我的手機上的攝像頭就能拍得相當清晰。」

沒有處在同一平臺上。

他一點也不害怕。

他對這些沒有絲毫興趣,同時,甚至沒有戒備心。

反之,正因爲無論出現何種失誤都能從中恢復如初,才成其爲最強——或許可以用這種說法。

「那」指的是自互殘殺的人數最多的那個房間——他已經在那排開顏料,支起畫板,腋下夾着調色盤,正在準備畫布。

「我在畫畫。」

所以,主題不止人的死亡。

畫家?不,我倒覺得我剛纔稱呼的「繪畫人」出人意料地貼近那傢伙的本質。

比如,他曾經偷偷潛入某個的島嶼,在島民全體避難的情況下,一個人描繪火山劇烈噴發的壯景——我費盡千辛萬苦纔打聽來他的這些值得炫耀的經歷。

他並不是單純的案發現場狂熱者或者屍體狂熱者那一類人——這世界上,還真有這類人——他知道那裏是非法壟斷組織的總部,即便有一丁點牽連都將帶來生命危險;也知道我是人類最強承包人哀川潤。

準確地說,是我「發現」了「繪畫人」。

我問道。

那傢伙的興趣點完全不在我這樣的區區個體上——他僅僅關注世界發生改變的瞬間。

「繪畫人」答道。

不過,這種糾纏不清的爭論以後有機會再說——借用「繪畫人」的一句話,「這與善惡無關」。

云云。

總之,我還是問了。

初次見面。

所以我才稱呼那傢伙「繪畫人」。

只不過,「繪畫人」的事對於哀川潤來說究竟意味着怎樣的失敗經歷,我還是沒有搞清楚。

不好笑嗎。

嗯。

世界與世界的節點。

不過嘛,他說的話也有道理——由於那個壟斷組織的垮臺,那一帶的地理狀況和社會背景都會暫時陷入天下大亂的狀態。

當然,就世界發生改變這點來說,「大量死亡」必然是最容易成爲主題的——他似乎經常畫戰地或者國內紛爭地帶的景象——因爲那的確可以稱得上是世界發生改變的瞬間。

就像有人碰到了着她的舊傷一樣,她的臉上露出了一種羞澀的表情。

「我想要畫的,是我眼裏的風景——」

「你摧毀的這個組織,曾經爲世界的安定做出過貢獻——這與善惡無關。他們曾經在一方與另一方之間牽線搭橋,曾經對某些事物進行過一定的限制,也曾經對某些事物起到過一定的抑制作用。他們就像是一座阻斷命運長河的大壩。而現在,它倒塌了——命運像洪水一般湧出。從今往後,世界將發生變革。不,現在正在發生。崩塌。決堤。我要把這一瞬記錄下來,留在世上。」

準確地說並不是我摧毀了他們,而是他們主動選擇了自我毀滅——不過,在「繪畫人」看來,這兩者應該沒什麼區別。

繪畫人還能幹嘛。

伊吹佳奈美總是到處鼓吹自己從不挑選素材,任何素材在她的筆下都會被描繪成有名的作品。而他與那種人恰恰相反——繪畫的主題只侷限於一個。

但是。

其危害也會波及到平民。

到了最後,雖然說我們只是斷斷續續地見見面,也可以算是老相識了——那傢伙作爲繪畫人,一次都沒對我說過這樣的話:

不過每個人對於事物的見解各不相同這點倒是不假——照片的確能捕捉到現實,但它還是與世界有所不同。

「不是透過照相機的鏡頭看到的風景。你眼裏的景色與我眼裏的景色,一定是完全不同的吧?視力,可分辨顏色的範圍——個體差別就像那個詞說的一樣,『人上一百,形形色色』。這是爲我自己畫的畫,所以我不會把我看不見的東西畫上去。」

那傢伙,他根本就沒在乎我呀——直到最後都是一樣的狀況。

——的答覆罷了。

他倒是在用畫筆——可在我的印象裏,畫出來的東西就像是幼兒園的小孩畫的手指畫。

因爲對那傢伙來說,組織垮臺這件事本身才是有意義的。

世界與世界的接縫。

「繪畫人」這樣答道。

我對那個怪異的傢伙——姓名不詳,相貌、性別之類暫不透露;就算說出來也沒什麼問題,不過我覺得,還是在僅僅能夠捕捉到「繪畫人」這一抽象的概念的情況下,比較容易聽懂這個難以理解的故事——提出了問題。

這一看就知道。

瞥都不瞥一眼。

不過,實際那就是他的工作。

我當然會問了。

也就是說。

聽說他還會去描繪足以刷新一個時代的新技術的發明現場,比如手機。他畫的不全是負面的東西——爲了維護那傢伙的名譽,我姑且添上這句話。

總之就是,世界發生改變的瞬間。

我與「繪畫人」相遇了。

我很清楚,這些都是必要的犧牲,也知道有些人並不能認清這一點。他們說,惡勢力是必要的,正因爲有那種非法組織存在纔有社會的安定。

世界跟從前相比出現偏差的瞬間。

咯咯咯。

他毫不裝腔作勢地給出了答案。不過在我看來,那答案顯得格外做作。

我沒明白是什麼意思——你也沒明白對吧?——我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那傢伙還是頭也不回地繼續說道:

「……世界發生改變的瞬間?」

畫畫。

簡直胡扯一樣。

他在畫畫啊。

簡直難看得讓人笑話。

掰開嚼碎了說,意思就是——

他畫的畫可真夠難看的!

隨後給出一個看了也不明白的答案——頭也沒回,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不過在想——「怎麼又是這樣」。

「你幹嘛呢?」

「繪畫人」心無旁騖地開始畫畫。

如果用一句話簡單地概括,那就是「大事件」。,

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出現在那的——我去別的房間看了一眼,然後再回來的時候他就已經在那了。

他兩手都拿着畫筆,嘴裏還叼着兩根。

在我的印象中(我覺得大多數人的印象應該跟我一樣),哀川潤應該是個渾身上下無處不充滿自信,幾乎與失敗這個詞無緣的人——沒想到,這或許不過是我的一廂情願罷了。

平凡一點的,比如大企業破產之類的——引起世界恐慌的那種,他也會走進事件的中心,貪婪地描繪其中的狀況。

■■

「我在做記錄。我正在做記錄。我想準確地記錄,世界發生改變的瞬間。」

就是這麼回事。

在我的印象裏,他根本沒有「家」的感覺,不過是個「畫畫」的傢伙罷了。

他的臉到畫布大概,就是這麼近的距離。

因爲那傢伙的職業是畫家嘛。

哀川潤使用了各種表達方式來描述「繪畫人」畫的畫,總結起來就是:那些畫不單單是風景畫,同時或許還是抽象畫。

「我想以你爲模特畫一幅畫。」

因爲,那傢伙畫的畫啊——

沒錯——雖然處在同一間屋子裏,那傢伙跟我卻並沒有站在相同的立場上。

「幼兒園的小孩子畫的手指畫」這句話無論怎麼看都是哀川潤特有的詼諧——我沒真正見識過那些畫,所以沒法做出準確評價。

「那個——我不想問得太具體,那位先生,是位有名的畫家嗎?如果您說他的職業是畫家,或許,他是那種在業內很有名的人之類的——」

「不會,這不太可能。他也說沒開過個人畫展。『職業是畫家』就算我說錯了吧。那不是職業,不過是『業』而已。他不過是個繪畫人——『描繪世界變革的瞬間』不過是那傢伙的個人興趣罷了。」

「但要說是興趣,這也太玩命了。」哀川潤補充道。

這我能理解。

他與哀川初次相遇的地點——某壟斷組織的總部(我有些印象,不過不提爲上),以及她列舉的另外幾個事件現場——「繪畫人」所進入的這些現場,我根本不願意接近其中任何一個,更不願意遭遇其中任何一個。

說到底,「繪畫人」所說的「世界發生改變的瞬間」,無論從好的意義上講還是從壞的意義上講,都可以與「崩塌」混爲一談——遭遇這樣的狀況簡直等同於面臨生命危險。

哀川潤曾舉出過「手機的發明現場」的例子,作爲「他畫的不全是負面的東西」的佐證。但是,一想像到這一發明將無數「過去的世界」逼入毀滅的境地,我便覺得這也不得不說是這世上的負面的東西之一。

所以說實話,大部分人都不會想要記錄『世界的接縫』或世界即將改變的瞬間,甚至連看都不想看。

「嗯,我也是這麼想的——喜歡安定纔是正常的;想必大多數人都不希望世界發生改變;雖然我是改變世界一方的人,但是我真的覺得像我和那傢伙這樣的人很奇怪——這種想法我能理解。不過我大體屬於那種對於恐怖已經麻木了的人,跟那傢伙那種腦子缺根弦的類型還是不一樣。他在不畫畫的時候完全就是個普通人,雖然沒有才能,倒是不缺藝術家的範兒。」

然後。

結局就是那傢伙不久就被自己的那種性格給害死了——云云,哀川潤隨口將這種重要信息夾雜在了講述中。

「關鍵啊——我想說的是,那傢伙沒有跟任何人競爭。不止是我,沒有任何人成爲跟他站在同一平臺上的『競爭對手』。他孤身一人,孑然一身。所以,把畫畫好、磨練技藝什麼的,完全不在他的考慮之中。想畫的東西就按心想的樣子畫出來,管他好看不好看——想必他自己也不覺得畫得好看吧。「想創作出令自己滿意的作品」這種崇高的志向與他無緣——其實他根本就沒指望得到認可。他甚至連成爲人上人——以此謀生——都沒有想過。……話說回來,那傢伙是靠什麼賺錢的呢?

說着說着,她的頭偏向一邊。於是我才發現,其實哀川潤自己也不甚瞭解「繪畫人」的個人信息。

「然後——最關鍵的是,那傢伙『無害』。應該關注的就是這一點。像我這種人,說白了是相當有害的。我時刻都會注意不要插手太過惹麻煩的工作,但不管怎樣,與我相關的人還是會受到危害。那件摧毀壟斷組織的工作也是個例子。」

「因爲您是——改變世界一方的人。」

「沒錯。但我並不是想說我是一個極端的例子——誰都會以某種方式與這個世界發生關聯。像振翅的蝴蝶一樣,以微弱的量級、在微小的範圍內搖撼着世界。這世上,既有想終結世界的人,也有極力維持世界和平的人,更有想改變世界、發起革命的人。但是那傢伙,他自己什麼都不做。僅僅是——在做記錄。而且,作爲記錄留下的繪畫,他沒有給任何人看過。」

「可以理解成他根本沒有感情——沒有任何意義,只是在像機器一樣在畫着一幅幅畫嗎?」

「機器?別,怎麼可能有那麼有感情的機器。他是一個太過有血有肉的人了,以至於看起來不像人——如果要說意志的話,他就是一團意志的凝集體。在我看來,對於世界改變的瞬間以外的一切都不感興趣的人,活得沒有絲毫的生機、活力,所以我曾經痛斥了他好多次——在我對他講道理的過程中,他根本就心不在焉。」

哀川潤。

但是,他說不見就不見了,這讓我很是覺得放不下。

但是,像她一樣享受着無法逃避的失敗和不自由的人,世上恐怕也再沒有第二個了。

■■

因爲那傢伙從不在意我,所以我也就看不到那傢伙。

沒錯,現在全部都在我手裏——唉……唉。

要是說出他的死因,你說不定就知道他是誰了。不過,如果不說清楚那件事的話故事就連不起來,所以我還是得說。

而對我來說,他不過是個畫畫的人。

那是一處火災現場。

不過,在我的圈子裏,有人死去並不是十分稀奇的事,所以當時我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想。

所以——她真的無法理解。

禮節什麼的完全沒有。

其實只是我的工作與那傢伙的畫的主題撞上了而已——當我把工作擺平的時候,回過神來,他就已經在那畫畫了,好像妖怪一樣,

我出錢。

她的確是最強的。

看樣子,那位繪畫人的故事大概就到此爲止了——本來應該是對哀川潤的採訪,結果聽到的完全是另一個人的故事。回過神來,打烊的時間已經快到了。

但是他不管對待誰,態度都差不多——簡而言之,就是個無禮的傢伙。但是,他從不干擾我的工作——

當然,他並不是任何時候都露面,而且不露面的時候反而比較多。所以我最終意識到他再也沒出現過,已經過了很長時間了。

「繪畫人」突然不再露面了。

他的家是一戶普通人家,他跟父母兄弟一起住在家裏。我謊稱是他的朋友,進入了他家的大門。

他就不是那種會把火畫成火的人。

其實,並不是沒找到——轉眼工夫就找到了。他一沒躲,二沒藏,三沒隱退。

豈止無心顧及這些,原本就連去探訪他家這件事本身都是一時興起。

家人也無法理解那傢伙的愛好,所以二話沒說,以很便宜的價錢賣給了我——那傢伙用一生所描繪的「世界發生改變的瞬間」,總共四千三百二十一枚。

第二次見到他、第三次見到他,也都是在我承包的工作的現場——第二次和第三次的時間間隔相當短,以至於當時我懷疑那傢伙是在跟蹤我;當然,結果是我太高看自己了。

更何況那傢伙跟我和我的工作夥伴不一樣,不要說戰鬥的方法,他連求生的方法都沒掌握——唉。

不知道他遇到了什麼事。

紅色呀。

要說失敗,我覺得這應當算是我的失敗纔對——不過,且不論是否足以讓我引以爲傲,我想這都是一次寶貴的經驗。

但所謂最強絕不意味着完美——光是理解了這一點就算是收穫匪淺了。

於是我忽然一時興起,上過香之後——那時看到的遺像就是我與那傢伙見的最後一面——對那傢伙的父親說「我想收藏『繪畫人』至今爲止所有的畫」。現在想來,我都不敢相信那句話是我說的。

繪畫人。

我也問過剛剛提到過的工作夥伴,結果回答是「你不說我還真沒注意,說起來,最近好像確實沒見過」——

沒錯。所以。

改變世界的我們與記錄改變的「繪畫人」之間的差別,大概就是他做得太過了。

她現在覺得,就算是免費也不應該收下那些畫。

不知是怎樣的心理使得她在說出了這段話時,語氣中帶着微妙的惡意。但我想她的本心並非如此,她是在因爲當初輕率地爲「繪畫人」的畫標上了價碼而感到後悔。

他就是那種人。

就是死了而已。

最後,哀川潤將剩下的生肉一口氣塞進嘴裏,鼓着腮幫子說道:

當時。

他應該是記得我的,只是沒興趣罷了——我也跟工作夥伴打聽過,別說,還真有人見過這號人物。

對於她來說,那次失敗也一定不算稀奇,只不過是人生中司空見慣的一個章節罷了——正因爲經歷了各種各樣的失敗,哀川潤才能以最強者的姿態屹立在世間。

一家商場失火,造成五十多人死亡——火源是餐飲樓層,火勢從那裏蔓延到商場各處。他似乎始終在一處能觀察到全景的屋頂上描繪着當時的狀況。

我只是在想:無非就是這種結局吧。

如果這世上存在不可交換、不能流通的價值,那麼則非「繪畫人」的作品莫屬。

看着她講述時的表情。

初聽到哀川潤的傳聞時,我覺得她本身就代表了自由。不曾想,被稱爲最強的她卻是身陷進退兩難的窘境之中,世上恐怕再沒有人比她更不自由了。

哀川潤一邊發着牢騷,一邊開始生喫端上來的肉。

我跟那傢伙關係不過是偶然撞上的罷了,既稱不上朋友,反之也沒有結仇——實際上不要管他就好了。

模棱兩可的東西放不下,不可思議的東西也放不下——總之,我的習慣是,無論遇到什麼事都希望得出明確的結論。

只有他本人能夠理解的作品,他人即便擁有又能如何呢——

記錄員——也有人這麼稱呼他。

一看到他畫的畫,我就噁心得不想跟他湊的太近。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不停地描繪世界發生改變的瞬間,根本做不到嘛。這種活法怎麼可能活得長。你明白吧?

亦或是。

或許只是因爲事情發生在特殊的時期,我才變得格外傷感吧。哦,那時候我自己恰好也遇到了一些煩心事——與我的父母有關。

「直到最後,我到底還是沒能理解那傢伙,也沒能跟他站在同一平臺上。現在也是。」

啊,那時候要是看了他家的門牌,或許就知道那傢伙的名字了——不過,我根本就無心顧及那麼多。

嗯?我當然也有父母了!

當這位「繪畫人」——事件結束之後突然出現,旁若無人地畫自己的畫——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成爲一道理所當然的風景的時候;當我早就看慣了他的存在,也已經不太在意了的時候——

「我拿那些畫怎麼辦纔好呢?又不能扔。如果將來有跟那傢伙擁有同樣價值觀的人出現,我一定二話不說地賣給他。可哪有那樣的人啊!畫的數量那麼龐大,保管起來都很費事。」

「我是個相當容易寂寞的人。」

要是放得下,就再好不過了——我趁着工作的間歇,開始尋找「繪畫人」。

我每次遇到他都會多多少少跟他聊上幾句,有時候還會一起出去喝兩杯。讓我氣憤的是,那傢伙每一次見到我的反應都像初次見面一樣。

■■

真是用錢打水漂啊。

最初的時候我感到很不可思議,不知道他究竟是如何在不被任何人發現、不爲任何人察覺的情況下潛入現場的——答案很單純,因爲那傢伙無論對我還是對誰都沒有心懷「愧疚」。

鬼才明白。

那幅畫當然已經被燒掉了,具體畫成什麼樣也不得而知……我覺的那幅畫上,大概連一筆紅色都沒有。

當我終於成功戎自己接受『那傢伙就是這樣的生物』這個想法時。

我只是有些擔心。

說着說着——又一次,露出被逗笑了一樣的笑容。

我覺得這是我性格上的弱點——十分在意某件事情的時候就會放不下。

這使我感覺很放心。

因爲至今爲止,我無論是橫着看還是豎着看,不管如何仔細端詳這四千二百三十一枚塗鴉,結果就連其中一幅都看不懂。

他似乎在各處都露過面。

哼,這叫什麼事啊

「世界發生改變的瞬間啊——咯咯咯。對我來說,那種東西早就見怪不怪,反而好像已經看煩了。與人無競,與人無爭,沒人理解,沒人認同;爲了自己的所欲所求犧牲了自己,所做所爲既沒有善、也沒有惡——做想做的事就按照心想的方式去做,想活的時候就按照心想的方式生活;想死的時候就按照心想的方式死去。那樣的人生是我完全無法理解的!」

聽哀川潤把話說完,我感覺到,她並不是在爲用錢打了水漂的事而嘆息。

結果失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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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回想起來,他的畫就像是暗號一樣。不把人畫成人,也不把物體畫成物體,如果以小說作比的話,他所描繪的盡是字裏行間的引申義。

算了,這也不是什麼重要問題。

的確,他自己也說是在做記錄,但是那記錄對於他自身以外的人沒有任何意義——假設他在畫布上畫的是我,而看了他那手指畫之後能認出那就是我的人根本就不存在。

熊熊燃燒的烈焰,在那傢伙的眼裏到底是什麼樣的呢?

覺得失敗,就是那以後——我去探訪那傢伙生前的居所時——的事了。他對於我來說就好像剛搭乘的船一樣。所以我突然想去給他上柱香。

我有感而發。

我想,他一定連自己的身體燃燒起來都沒注意到,直到最後還在不停地畫着——想必畫布燃燒起來也沒注意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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