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最強的熱愛
《最強系列》 · 西尾維新 · 3.9萬 字
網譯版 轉自 百度貼吧
翻譯:灰燼莫逆拉
1
在一切都結束之後,也就是那個人死去之後,我想起某個時刻,我曾與某人有過一段對話——如果我能夠謹記這番話,哪怕能再認真地想一想都好,也許那個人就不會落得那般下場——要說到這種地步也完全不至於。真要這麼簡單的話,那該有多麼令人寬慰啊,總之,既然想起來了,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哀川小姐。哀川小姐您對於別人因自己而死,或是遭遇本來不必遭遇的悲劇,是怎麼看的?』
哈?什麼問題啊這是。不明所以。是說殺人的時候會產生怎樣的心情嗎?這種事還是去問跟你很要好的那個零崎吧。那小子會怎麼回答也挺顯而易見的就是了。
『不,呃,不是那種直接的關係,也不是確信犯那種層面的意思。「確信犯」的正確用法*先放一邊……』
(*確信犯,基於信仰或道德等執念實行犯罪,但經常被理解爲類似於單純的『明知故犯』或『下定決心犯罪』的含義。)
那就是無意間殺了人?不經意地歪曲了別人的人生?也就是事故或者過失之類的?
『和那些也不太一樣。不是說意外或者失誤,而是那種根本沒有餘地去悔恨的情況……舉個例子可能會好理解一點。唉,以前不是有過這樣的激烈爭議嗎,漫畫或別的什麼造成了壞影響,導致孩子們引發事件,或者被捲入事件什麼的。』
啊啊,是有過這麼回事。不如說直到現在都有吧。怎麼,是要說那些事嗎?但那不都是些沒有統計依據的大人的偏見嗎?就算整天看漫畫,也能成爲像我這樣了不起的人好吧。
『那就很沒說服力了……』
你說什麼呢?
『沒什麼。應該說,就個人而言,我也不認爲對小孩子來說,漫畫造成的壞影響足以構成值得追究的責任。說到底,本來就沒有隻受到好影響,卻不受到壞影響這麼便宜的事就是了……不過嘛,我想談的也不是這些。』
那你到底想說什麼啊,別拐彎抹角的。
『不,你看,這其實就是在說,暴力的畫面、血腥的情節、再就是性方面的描寫等等,對那些還無法判斷善惡的孩子來說刺激性太強了之類的事,沒錯吧?但我想談的不是這些——爲了方便理解還是繼續用漫畫來打比方吧,不是有所謂給孩子們帶來夢想的國民級漫畫家嗎。在孩子們當中,總會有一些孩子不滿足於僅僅只是閱讀知名作者產出的作品,而是受到激勵之後自己也想成爲漫畫家吧。』
是有吧,那種小孩。誰也不能指責他們崇拜什麼樣的人。
『但是,現實世界可不會慣着誰。那些孩子當中的大多數,甚至可以說全部,都會經歷一些本來不需要經歷的挫折,最終夢想會破滅。在直到夢想破滅之前所付出的努力和辛勞,結果都會變得無異於單純的兒戲——哀川小姐,您怎麼看?』
嗯?崇拜,然後失敗?好像挺常見,又好像不那麼……不,這樣的事應該確實是有的。並不是人人都會直接想成爲漫畫家,但也有人讀過漫畫之後會立志成爲運動員。等到他們成了一流選手,接受採訪時就會跟大家說『其實是小時候讀過的漫畫給了我深刻的影響』,聽起來的確是一樁美談,但在僅此一人的成功背後,果然還是會有成千上萬夢想破滅的讀者吧。不過,這到底又怎麼了?對美談吹毛求疵只會徒增空虛吧。
『是的,但是,還有更極端的情況。以運動來說,假設有個孩子崇拜着某位得過奧運金牌的一流選手,以他爲目標——』
然後夢想破滅?
『哪有這樣的!』
『哈、哈啊啊啊啊?』
在工作與工作的間隙中,短暫的休息時間裏,有人如穿針引線般準確卻又粗暴尖銳地——向我搭話了。
『我乃示際祭——綽號「噴火災」(Campfires)。』
『話說,你就不打算問問嗎?爲什麼我會這樣來挑戰你。』
當然有了。你剛纔也用手碰了屋頂,我可看見了。而且你不知道嗎?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被人這麼說過:凡是哀川潤造訪過的建築,無一例外都會崩塌——
瞎說。五公里外怎麼看得出來,哀川潤是發光體嗎。我很想這麼吐槽,但我忍住了。要問爲什麼,因爲我很開心——那小子對我散發的敵意令人愉悅。那對火辣辣的三白眼正如穿透了五公里的距離般瞪視着我,好像隨時要撲過來咬我一口似的。那一頭沖天倒豎的亂髮也如實展現了這小子的攻擊性。
哦?怎麼,還有後手嗎?我還以爲經過剛纔的互動,我已經把這小子的底摸乾淨了呢……這樣的話,就別藏着掖着了。無論你使出什麼伎倆,我都不會指責你的。要說的話,我的最強本身不就是一種耍賴嗎。
示際的嘲笑沒有錯——我的拳頭穿過了示際的拳頭。就像打在了空氣上一樣——不,不僅如此。還有一股不得了的熱量,一股熱風襲來——簡直就像把手塞進了火裏一樣。這不是詭計也並非錯覺,而是真正的火焰。這小子怎麼搞的?我之前也和各種各樣的人戰鬥過——和擁有各種能力的選手搏鬥過。其中不乏一些相當古怪的傢伙,使用着難令人以置信的技藝。所以用火的傢伙、操控火焰的傢伙對我來說談不上多麼珍奇。戰鬥風格是將身體與火焰融爲一體的傢伙,以我至今爲止的經驗也可謂是層出不窮,但能把自身的『肉體』變成『火』的傢伙,根本不曾有過。這小子究竟是何方神聖——示際祭!
『呿!混蛋!你這蠢貨!』
『哦、哦……!』
原本我衝着讓他腦袋和身體說拜拜的勢頭,兩手插兜使出了一記毫無徵兆的高位踢,卻被他用雙手擋下了——高位踢且不論,手插在兜裏會不會太瞧不起人了?不過對方若是泛泛之輩的話,用來格擋的雙手會和腦袋一起搬家纔對,但這傢伙卻就這麼緊緊抓住了我的腳踝,哦,幹得不錯嘛。
2
而示際沒有退縮,他一邊叫嚷着,一邊踢向我的腳腕。也不知道『去死』這種說法算怎麼回事(太久沒聽到了,有點理解不了),瞄着腳腕進攻倒是不錯的策略——規則是倒下就輸了,所以只要像絆人的鐮鼬妖怪一樣,讓我摔倒就夠了。在這一層面上,還真是鐮刀般的下盤踢。這邊也要招架嗎?一腳一腳地迎擊?要努力忍耐下去也不是不行,但從剛纔開始我就一直很被動,這可不像我的作風。簡直就像在給精力充沛的年輕人當拳擊陪練嘛——這不是隱居後的工作,也不是引退後打發閒暇時光的消遣。如此轉換了思路之後,在示際的腳背踢中我的腳腕之前,我發出一記直拳,印在了他的胸口上。理所當然的,像火烈鳥一樣單腳站立的示際在斜面的屋頂上本就沒有穩定的立足點,就這麼被轟飛了——鐮刀在空無一物的半空中揮了個空。本以爲示際會直接仰面倒下,但他頑強地用雙手撐住翻了個筋斗,像個彈簧一樣彈了回來。
『嘻嘻……這樣啊這樣啊。』
真年輕啊,還有個不錯的名字。
『哀川小姐?』
『幹嘛,嬉皮笑臉的,有什麼好笑的?』
『太開心了,人類最強,你拿出真本事了!』
『蠢貨!赤手空拳能打得過火焰嗎!』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我太小瞧你了。啊,好啊,那是自然——真要贏了的話的話,從明天開始人類最強就讓你來當。不過呢,要是覺得這一下就能決出勝負,你也把我給看扁了吧?預備,嘿!說着,我將被抱住的那條腿向下方壓去。
『原來如此,這就是傳說中名揚四海的哀川潤……來者不拒,接受任何人的挑戰,真是英勇啊。』
好好好,最近又忙起來了。雖然不至於說門庭若市、絡繹不絕,但最近工作委託的增加,已經到了能讓我把先前一時間門可羅雀的日子當成美好回憶來談論的程度了。不,要把那些當成美好的回憶,直到現在也多少有點勉強——畢竟被全世界一起排斥的經歷,也不是想體驗就能體驗到的。之後還發生過各種事,比如藉着承包委託的名義,差點被逐出地球什麼的。諸如此類的事情實在太多,讓我不由得罕見地自省起來,我到底是做了什麼纔會被這般嫌棄?不過,自省的同時並不自制,這也算是我可愛的地方吧?只是,也不知該說謠言不過七十五日,還是該說餘溫已經散去,總之,真正的工作以及能讓我感受到存在價值的時光,又回到了我的手中。儘管如此,不可思議的是,或者說過於任性的是,越是忙碌又越是會忍不住去想,要是能有一些空閒也不錯啊。
『是啊……一旦去追究?不是一旦被追究嗎?』
『咕……!』
(*策を巡らし——柵を巡らし)
唉,被追究的那邊當然會很難受,但追究的一方也會陷入束縛,我只是這麼覺得——沒有什麼深意。不管怎麼說,沒有什麼比這種不構成討論的討論更無用的無用功了。
『五公里外都看得到——怎麼說,你也太紅了吧。』
行吧,要是被當成老古董,我的士氣可就下來了。要沒幹勁了哇。好,就讓我來扼殺萌芽吧。倒計時開始——三、二、一,零崎!
『是的,那些崇拜着您,結果卻失敗的笨蛋也許是存在的。那些爲了變得像您一樣,想要裝酷卻死得慘不忍睹的傢伙說不定也存在。那種事之所以會發生,其緣由已經完全脫離了哀川小姐的意志和行動所造成的影響不是嗎——就像試圖變成鳥,從懸崖跳下去摔死的那種傻瓜,但真的可以就這麼將其視爲大傻瓜,然後視而不見嗎?』
『……』
幾乎確信自己將要取勝的示際,對於我的舉動,發出了簡單易懂的叫聲——或者說,那也許是悲鳴吧。要說他還是太年輕倒也確實還年輕,但他似乎是那種在發生預料之的事情時容易陷入恐慌的人。不過,要責備這一點未免太苛刻了,畢竟即使是成年人,如果自己的立足之地突然崩塌,也可能會像這樣叫出來。
『……怎麼?』
『那,我也抱着殺了你的想法來挑戰也沒關係吧?』
『示際祭,十七歲。』
『像是父親之類的,對嗎?』
『你居然故意挨這一腳,我可真是被看扁了,人類最強——你現在要是倒下了,可就算是我贏囉?』
『說到人類最強的承包人哀川潤,本以爲只要背對着你,立刻就會捱上一腳……沒想到你什麼動作都沒有,就這麼老實地順着着對手帶的路走。』
3
哦?生氣了?其實我完全沒有那麼想(被帶到官署的屋頂上確實讓我頗爲驚訝就是了),只是想稍微挑釁一下而已,你還真是個易怒的傢伙啊。這也是年輕人的特點嗎……不過你本來就是怒髮沖天的髮型就是了。說起來我被那逆天的頭髮吸引了注意力,之前都沒好好打量過這小子。這傢伙也算是有這傢伙的特色,打扮得相當花哨。雖然好像揶揄過我的一身鮮紅,但他自己身上也到處都是銀飾。雖然品味不錯搭配也好,但要駕馭這身行頭好像難度很高啊。
『不,你只管放開手腳就好……就是要這樣,我纔可以堂堂正正地使出耍賴的招數——也就是那些怎麼看都是犯規,非人一般的技能啊。』
『纔不要。你也不用擔心下一份工作……反正會被取消的。』
沒能回應你的期待還真是抱歉了——不是,你以爲我是什麼人啊。難道在跨世代的傳話遊戲裏,我被新世代的傢伙們當成莫名其妙的暴力分子了嗎。搞不好是我的工作在全球範圍內受阻那段時間留下的後遺症。如果是小唄的話,肯定會高聲笑着說『莫名其妙的暴力分子?那不正是你嗎,吾友喲』之類的,但我可不能接受這樣的評價。所以我接着說——彼此彼此,我的期待也落空了,你說要換個地方,我還以爲是要把我帶到有很多同夥的死衚衕裏,心裏直噗噗跳呢。
汽車雖然便利,但車禍不也害死了好多人嗎——比起這樣的說法,至少算是有建設性的疑問,不過既是建設性的疑問,也是破滅性的。一旦爲了這種事去追究責任,恐怕就會被逼到動彈不得吧。
神?切,這話可真不像你。如果真有那麼了不起的傢伙存在,那像你我這樣的人根本就不該出生。
對於他的詫異,我誠懇道歉了。抱歉抱歉,我只是有點高興——失笑,失笑了。呀,雖然工作是順利回來了,但既然知道我是哀川潤,還敢以這種敵對姿態登場,真是好久沒有遇到這種角色了。
『爲什麼在我之後發出的攻擊,卻比我先命中……後出先攻,太耍賴了吧?』
『怎麼說纔好呢,吾友啊(Dear Friend),只有當你忙碌起來的時候,這世界才能說得上是安定祥和的。』
『你想說我太年輕?』
『神明也不是全能的嘛。也許正是因爲像你這樣的失敗作品出現在世上,神明想要負起責任,所以纔會千方百計——設下千難萬險*,以防你無聊到毀滅世界吧。』
可以是可以,但你沒關係嗎?『委託人』並沒有命令你殺我吧?我如此指出後,示際這回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什麼嘛,爲這個喫驚?讀心術是哀川潤的獨門特技,這事現在已經不再衆所周知了嗎?從你踢過來時的表情就能看出來,你是受了『某人』的委託在找我麻煩。
都說無所謂了。反正你的目的不管是什麼都不會達成的。看你面相就知道了——而且,我的讀心術又不是心靈感應,沒辦法瞭解得那麼詳細呀。
說什麼耍賴啊,你是小孩子嗎。啊,看年齡你確實還小來着。觀察、思考、行動,當然來得及——要是能做到的話戰鬥就會輕鬆不少,要說耍賴的話可能真有點耍賴就是了。好像只有自己一個人活在不一樣的時間軸上似的。好吧好吧,我不會再這麼幹了啦。
其實我心裏想着要不要直接把示際的一隻手臂從肩膀上砍下來,但他果然還是放開了我的腿作爲應對。看來他和我不一樣,知道什麼樣的攻擊捱了會很不妙。
特別的人所帶來的影響也是特別的——我也不是不能理解這樣想的人是什麼心情,但那又怎麼了,這份影響力最後還是無法跟親人朋友匹敵不是嗎?對我來說就是這樣的。
嗯……
結果誰的拳頭都沒有粉碎,而是互相把對方彈開了——示際咒罵着,而又毫不畏怯地再一次向我發起了驚人的攻擊。不是恭維,也不是單純的形容,而是着實驚人的——就速度而言,非常驚人。他似乎比較一根筋,無法很好地平衡力量與速度。我輕鬆地應對了他的快速攻擊——不像剛纔那樣對着每一記攻擊仔細地招架,而是用鉤拳進行總體的反擊,使示際的每一拳都難以取得成效……哦,順帶一提,我自己也不擅長平衡力量與速度。所以我只會讓兩者都完全發揮出來。
總之我得跟你說一句,戲言玩家——不準叫我哀川。用姓稱呼我的只有敵人。
聽起來不像是在逞強,示際一邊緊緊抱住我的腳,一邊踢了回來。就像是爲了還以顏色一樣,發起了一記高位踢,以這種不穩定的姿勢發出踢擊,應該沒有多大威力——明明我的個頭比他高多了,他卻以莫名的柔韌性,用腳尖瞄準我的太陽穴踢了過來。這架勢這麼勉強,我閃得開,也接得下,但我想,要不先挨他一腳試試吧。正好看看這小子什麼檔次。於是我一動不動,示際的踢擊不偏不倚正中我頭。可真是嚇到我了。不,雖然明知要被踢還被嚇到好像蠢得不行,但驚人的事終歸是很驚人的——也就是說,這一腳的威力超乎想象,真的厲害。以我被抱住的美腿爲軸心,我被踢得轉起了圈。漂亮地翻轉,然後漂亮地落地了。
到達後,示際轉過身說道。他那三白眼依舊牢牢地盯着我。
『嗯。那也說得上十全。失敗還是成功,本質上都是視角的問題嘛——無論如何,生意興隆,實在妙哉。趁你大撈特撈的時候,我低調地在邊上悄悄撿點兒漏就好,吾友呀。』
纔沒有那麼帥啦,我只是不打算逐個細究像你這種莽撞的傢伙——行了,放馬過來吧。還是說要我先動手?
『真是意外。和我聽到的說法不太一樣……不,跟我想象中的感覺不太一樣。』
示際一邊把人家叫得像妖怪一樣,一邊揮舞着妖怪一樣的拳頭——揮舞着那火焰拳,直接擊中我的胸口。不,嚴格來說,不太能說是擊中了——被我的拳頭穿過的火焰,也不可能『擊中』我的胸口。但儘管如此,穿過去的拳頭——炙熱的溫度和熱浪卻是無法躲避的。我的衣服也被燒掉了——隔着五公里都能看到的紅色夾克,現在真的變得焦黑,化爲灰燼了。我本來還挺喜歡這件的——在我想着這些時,我的身體已經飛在空中。在熱風熱浪中,我幾乎陷入了極度的混亂……但我馬上調整了過來。這小子的技能……感覺很難說是『技藝』或是『技術』之類的,總之不論那招的本質是什麼,現在是決定勝負的關鍵時刻,再這樣下去,我就會仰面倒在屋頂上,也就是輸掉。那可不行。原來如此,這就是新世代啊,示際給我展現了超乎意料的水準,但要是就這麼輕易認輸的話,可就辱沒了人類最強的名號——我在空中轉動身體。如果可以的話我想直接着陸,但事情沒那麼簡單——如果我想的話也許能做到,但我和示際不一樣。我可不覺得哪怕姿勢不優雅也好,只要能安穩落地就行。如果不能像體操冠軍那樣着陸,華麗地摔倒還更體面一些——比那更體面的是,把落點給打個稀巴爛。我扭轉身位,然後揮起被燒焦的拳頭,在距離屋頂表面僅剩幾釐米的時候,狠狠打了下去。沒有什麼花樣,只是猛擊而已——這就足夠了。
『如果不打算挪地方的話,我就不會跟你搭話,直接從後面偷襲你了。我可一直在等着你把活幹完。』
『不管是什麼都達成不了嗎,或許沒錯——如果現在就殺了你的話!』
哦?還知道小唄?嘿,還有這樣的後生啊。要是用『現在的年輕人』之類的說法,那我也能顯得相當老成了吧,真是個有骨氣的小子。而且見了這種傢伙,以我的個性就是要把他的骨頭碾個粉碎(還是不夠老成啊)。好吧,沒問題。不論去哪我都奉陪。噢,在此之前,至少先報上名來吧。哪怕是無緣佛*也要在墓碑上刻下名字吧?
沒錯,我用盡全力毆打,直接把這座官署的屋頂,或者說整個戰鬥場地都給毀掉了。規則是如果倒下就算輸……那我就要在倒下之前把落腳的地面徹底打垮。
說是撿漏,但那傢伙要撿的漏是一尊市值數億美元的銅像——說是銅像,其實差不多有一棟樓那麼大。到底哪裏低調了啊?變戲法的嗎那傢伙。那種事連我也辦不到啊。總之,我不知道小唄這番胡話裏有幾分認真(說到底那個曖昧散漫的狡猾女人到底有沒有『認真』這種態度都實在令人懷疑)。如果我忙得不可開交就能給世界帶來和平,我的工作也算是物超所值了。事無鉅細,從戰爭調停到搜尋走失的小貓,不論什麼工作我都會承包下來。
『我就是我,不是誰家的。既不是殺之名,也不是咒之名,既不屬於玖渚機關,也不屬於四神一鏡——只是單獨的個人。和你,還有石丸小唄一樣。』
大盜・石丸小唄如此評價我的現狀——在工作中(作爲敵人)遇見的時候,她如此評價道。你這傢伙,難不成是哀川潤評論員嗎。不,想來也只不過是找樂子的插科打諢罷了。不過嘛,如果我通過努力工作能夠讓世界的和平得以維持,那也算是無上的光榮了。
『去死吧!』
『給我燒得焦黑吧!紅衣女!』
『——如果只是夢想破滅那種程度倒還算好的。被一記死球(Dead ball)擊中頭部,或是在格鬥中受重傷而半身不遂——等着他們的也有可能是諸如此類悲慘的未來。當這樣的消息被帶給孩子夢想的明星選手本人知悉……那位明星選手應當感到負有責任嗎。雖說沒有法律上的責任,但是否應該感受到道義上的責任呢?』
『OK,我聽到了。可別爲這句話後悔——人類最強。』
示際蹲下身子,按着胸口說道。要是較真的話,按相撲的思維來講,在他手撐地的那一刻就可以說是輸了。不過這本來就是我隨口一提的不存在的規則,就放他一馬吧。我也太寬宏大量了。
呃,不問不行嗎?實在太麻煩了,我本來想省掉這個環節的……隨你便啦。
他臉上露出了真的很開心的表情。戰鬥狂嗎這小子。真是這樣的話,該說是有福同享好呢,還是同病相憐那種感覺呢。不過在戰鬥中也不能來個抱抱什麼的。於是我如此說道:到底要不要認真對待,我這還沒個準呢——但我是打算殺了你的。
說到底,你本來就是爲了那種目的而生的受造之人——小唄把人家說得像最終兵器一樣。不過這話確實沒法否認。但就算說我是老爸他們的失敗作品也好,要說是神的失敗作的話,感覺還是連神的光環都要偷走的怪盜淑女更像是一時興起創造出來的失敗產物。
隨着城市化的不斷推進,日本各地的透明度和監視度也在不斷增長,因此要到人跡罕至的地方,避人耳目進行對決似乎變得愈發困難。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城市中依然有一些縫隙存在。高樓大廈增加的話,陰影也會隨之增加不是嗎?與其說是陰影,也許更像是陰暗面……無論如何,我和小唄所生存的空間,不管時代如何演進都會持續存在。實在令人感激。還有這名少年,像示際祭這樣有活力的年輕人,也是在這樣的基礎上誕生的。倒不如說從基礎的層面來看,那範圍或許正在擴大也說不定——也算是某種平衡吧。儘管我作了些像是在解讀時代的發言,但示際帶我去的並不是陰暗狹窄的小巷或地下通道,而是陽光普照的某座公共設施,像市政廳的樓頂那樣的地方。與其說是樓頂,不如說是屋頂。選了個人跡罕至,也沒有耳目,但頗爲寬敞的對戰場地。還行,我並不討厭這樣的。
『叫哀川潤的,就是你?』
唔,是跟蹤狂一樣的傢伙麼。剛纔工作的時候沒感覺到那種視線。雖然看不出是個隱藏氣息的高手,但這反倒是職業選手的風範嗎?你是誰家的小誰呀?
『對,是無用功呢,這種事……如果真的開始討論這些,連行走都會變得舉步維艱了。』
(*無縁仏,無人祭拜的死者。)
後悔嗎。至少得先試一次吧。你要是能讓我後悔的話,我可是十分歡迎——我擺出遊刃有餘的姿態(真是壞習慣),但示際祭的下一步行動,即使沒有令我後悔,也足以讓我啞然。
『哼,是嗎……說來說去,你還是在乎我的目的嗎,人類最強。』
真敢說啊。
我這番話比起挑釁,更像是威脅,但示際祭笑得更開心了。真令人懷念啊。以前像你這樣的傢伙遍地都是。最近總是和外星人對峙,像這樣和人類戰鬥的時間我想好好珍惜一下。
『不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吾友啊。你要是閒下來的話,外星人就會大駕光臨,神明會爲了不讓你感到無聊而上竄下跳——對你來說,有事做就是好事。如果讓你感到無聊的話,蒼天有眼,你會做出什麼事來,神明想必心知肚明吧。』
『太亂來了你也……』
是太年幼了纔對。除了那對三白眼,他的相貌完全可以說是隻有十歲出頭,確實是個年輕人沒錯就是了——這小孩大概屬於對我得到『赤色徵裁』這個稱號的那場『大戰爭』毫無概念的世代。世代更替真是順遂啊——那,怎麼着,要在這裏開幹嗎?
『切……原來沒什麼了不起!』
『爲表對傳奇的敬意,讓你先手。』
不,沒什麼。那我們開始吧。誰倒下就算誰輸。我還趕着做下一單,所以趕緊了結了吧。要我讓你嗎?讓你一隻手,或者只用舌頭跟你打之類的。
『連屋頂都……什麼!』
他挽起袖子,再次自報家門,下一個瞬間——示際的右臂化作了火焰。與火焰融爲一體。哎,我不知道該怎麼比喻,但這就是我所看到的——這不是比喻,而是字面意思,示際祭的右臂猛然間成了一團火——猛燃間成了一團火。依常識來看,我猜是那小子的身體燒起來了——大概是打算操弄什麼噴火的裝置,結果出了差錯,把自己的右臂給點着了。然而並非如此——因爲示際揮起那隻燃燒的拳頭,再次向我攻打過來。燃燒的拳頭——即便是看到之後即刻就能做出反應,遊刃有餘的我也……不,正因爲是我,在此也迷失了判斷。在這種情況下,有時間思考反而讓人變得困惑。因爲不可思議的謎團讓人無法輕易忽視——不過,這顯然不是一個苦思冥想就能得到答案的現象。那就只能試試看了。實驗——對照實驗。我決定像一開始那樣,用拳頭迎擊拳頭——用拳頭還擊。如果這是一種詭計或錯覺,那麼這種直接的反應無疑是最佳選項。然而——
說完,示際揮拳打了過來。這一次他姿勢端正,動用全身的力量,軀幹呈一條直線,揮出了全力一擊。和我的發言相反,雖然不知道他是不是真有殺意,但他確實是認真的。果然,被這拳打中搞不好就完了——不過要躲的話也顯得我沒本事。於是我就決定用拳頭迎擊——也就是拳頭對拳頭。雖然是後發,但我拳速很快,完全夠用了。那麼,威力如何呢?是示際祭的拳頭化爲齏粉,還是我哀川潤的拳頭支離破碎?
沒錯,就是父親之類的。就是那幫人渣之類的。沒有那三個傢伙,就沒有現在的我,這一點毋庸置疑——而對來自他們的影響有所責難的時期,也不能說不曾有過。唉,是要說什麼來着?難道這番討論一開始就不是建立在普遍意義上的一般論,而是衝着我來的?
4
因爲力道沒把握好,官署的屋頂毀壞得比我預料中還要嚴重——與其說是毀壞,不如說是碎成粉末的感覺。就像颱風把屋頂掀飛了一樣,後續的清理工作看來會比較麻煩,不過,反正是官署,應該會以政府官僚的方式去處理吧。總之,結果是我和示際從屋頂掉到了屋內。也就是說,我成功在『倒下』之前掙得了幾米的距離,這足夠讓我像貓一樣,一個轉身落在地上了。當然,我的着陸姿勢是帥氣又優雅的啦(正下方是空無一人的會議室,真走運)。只要願意,示際應該也能做到同樣的事,可即使幾米的距離足以從容着陸,但從驚慌中清醒過來似乎需要幾公里。只見示際被埋在瓦礫底下——他的右臂已經恢復成了人類的肉身。嗯……果然還是搞不明白,這到底什麼原理啊。
『唔……嗚嗚……』
他好像在呻吟,不過也沒受多大傷害吧。我們職業選手跌落個一層樓的高度根本死不掉——不過,就我們之間的比試而言,可以說勝負已分。被瓦礫埋住的示際的背部,無可辯駁地與會議室的地板接觸着。
『……』
想必他自己也心知肚明,示際毫不掩飾心中羞惱,惡狠狠地瞪着我——彷彿三白眼要瞪成白眼那般強烈。我回以庫庫庫的笑容——也不必就此了結啊?想繼續下去的話,再接着打也行。你的後手——我已經見識過了,但接下來似乎也會很有意思。與其說是後手,不如說是『火手』的感覺。你在這之後還能再掏出些什麼來,我可太期待了。
『……不,還是算了吧。』
雖然仍舊瞪着我,但示際就這麼放棄了——就在他這麼說的瞬間,他似乎放鬆了下來,解除了一切作戰姿態。
『太掃興了……你怎麼回事啊,太亂來了……正常來說會破壞場地嗎?』
那就是不正常嘍。而且,這纔是名不虛傳的哀川潤吧?再說了,要說亂來,你的手臂可是比什麼都更亂來吧?別說得好像事不關己似的。
『精彩的比試……不,是我被比下去了。嘖……早知如此,就不該挑屋頂這種地方。要是剛纔在那遇見的時候直接開打就好了。』
明明是爲了避人耳目,公共設施卻被破壞得如此嚴重,善後工作可難辦了——示際嘟囔道。不,你選擇在屋頂上作戰的判斷是正確的吧?因爲如果在地面上戰鬥的話——我搞不好會毀掉地球。
『……真是大言不慚。不過,你說這種臺詞總是煞有介事的。我可說不出口。』
是麼?話說回來,你也是別無選擇,只能挑屋頂這樣的地方吧?示際君。
『嗯?什麼意思?』
咦,不對嗎。我一邊脫下已經報廢的上衣,一邊歪起腦袋。你把我的右手烤得像焦黑的麪包一樣,我還以爲你的胳膊只有在陽光下或者通風的地方纔用得了呢。
『……』
不知道我是猜中了還是猜錯了,示際沉默不語——所以我纔會覺得,之所以不把戰鬥繼續下去,可能有一半是因爲進入了室內。他的手臂也變回去了……嗯,罷了,這也沒有多重要。那,『噴火災』,我要走囉。還有下一份工作等着我呢。呼哈呼哈,我張合了一下燒焦的手——好,看來還不至於連神經也給我燒壞了。接下來喫飽睡足,明天就該好了。
『慢着,哀川潤。你要走了?』
我是要走來着,怎麼,你還有事兒?
『你不在意嗎?不想知道我這隻手臂的真面目——火焰的真面目嗎?』
那誰都無法理解吧,我猜。
『放心吧,哀川潤。我們沒打算吊你胃口——我會解釋清楚的。我們先進去,喝杯咖啡慢慢聊吧。』
哦這樣……如此說來,剛纔這小子還管這個喜連川博士叫葆連閣下什麼的。雖說對自己的開發者喜連川博士表示敬意我也不是不能理解(換作我,手臂被改造成火焰的話我可不會抱什麼敬意,跟他爆了還差不多),但對於他的親屬(孫女?)甚至是個小女孩,把她稱爲『閣下』就讓我難以理解了。又不是貴族的大小姐……難道說,那個小女孩真的是喜連川博士本人?不不不,怎麼可能……我這麼想着,一路被帶到了飯廳。事到如今也不必多說,飯廳只是個普通的飯廳。像我這樣生活的人,反過來進入普通家庭是很稀奇的,所以這種平凡無奇之處反而讓我覺得特別新鮮。不過,研究到底是在哪裏進行的呢?
『怎麼了?你笑什麼,哀川潤。』
『主要是在二樓。我想你之後會看到——如果你只要、如果你願意,接受我的委託的話。』
那孩子跟在示際身後,走到玄關的屋檐下,盯着我說道。怎麼說呢,比起被示際那樣的三白眼瞪着,小孩子那種直勾勾的眼神看着我,反而讓我有種被刺穿的感覺……不,撇開這些不談,這孩子太直接了,眼神拉出的直線像是要把我射穿一樣。果然不是街坊鄰里的小鬼那種感覺……如果和喜連川博士有血緣關係的話,這種視線倒是可以理解。
『別、別這樣。我們家要是像剛纔那個官署一樣被砸爛可就沒法過了……我已經儘量有條理地在給你解釋了。』
『哈、哈?這真的好嗎……工作態度這麼隨便。』
『死因是,實驗成功。』
『——葆連閣下繼承了喜連川博士。』
哎,對着小鬼發愁也沒什麼意義,我就這麼堂堂正正地回了禮——不知道是不是喜連川博士對孫女家教很嚴,女孩低頭鞠躬,說:
邊上的示際得意洋洋地說道。
長生不死是全人類的夢想之一,同時也是永遠的夢想——是從遙遠的過去以來就一直在追逐,而且將永遠追逐下去的理想。沒有人不會死……人都是要死的。雖然也有長壽得難以置信的傢伙,我父親對此似乎就特別着迷,但那也只是不老,而非不死——不過,對於研究者來說,這無疑是一個極具吸引力的課題。同時也是像我老爸那樣的離羣學者和喜連川博士這樣的學者所共同關注的主題。也就是說,隨着年老體衰,面對壽命的盡頭,喜連川博士決定將自己的意識轉移到別的地方——嗎?如果『實驗成功』是這個意思,那仍然有很多不清楚的地方。說到底,坐在我面前的小葆連到底是什麼人——從年齡來看是孫女,但喜連川博士這個瘋狂科學家,會瘋狂到在自己的孫女身上做實驗嗎……應該是會的吧,畢竟連自己的意識都能作爲研究對象了。也可能並不是這樣,我在想,像他這樣的人不可能建立起正常的家庭關係什麼的,或許是我的偏見。剛纔葆連妹妹說的『爸爸媽媽從一開始就不在』,也讓我感到疑惑——難道她是個孤兒,被喜連川博士綁架過來當作容器?這是個令人作嘔的假設,但不幸的是,這種事情在這世上並不罕見。說是常見都不爲過,我的成長經歷也差不多是這樣。不過,『常見』和認同完全是兩碼事。所以我決定把這點搞清楚——雖然我很感激你給我帶來的各種驚喜,但示際,差不多該揭曉謎底了吧?或許在你眼裏我看上去是個大人,但我並不覺得自己有多成熟。煩躁再積累下去我就會不顧後果地亂髮脾氣,真到了那時候我是不會猶豫的。
『……』
『久等了……黑咖啡就行了吧?』
『那個人想見你。希望能在研究的最後階段得到你的協助。也就是說,這是一份工作委託,承包人——人類最強的承包人。』
5
名譽?名譽啊……我可不認爲一位稀世的瘋狂科學家會有名譽這麼光輝的東西。不過,既然都這麼說了,那我也不會到處傳的。喜連川博士已經死去這一點,算是祕密吧?
不,你不用等了。
『歡迎回家,祭。』
委託人啊——原來是爲了這個目的,纔派這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來接近我。通過展示未知的技術,試圖引起我的興趣——真是拐彎抹角啊。當然,也把我全身被烤成焦炭的可能性考慮進去了吧。示際被我胖揍一頓的可能性也自不必說。
『你就是哀川潤嗎?』
『當然,喜連川博士並不是寂寞的空巢老人,孤獨和孤高並不是一回事。』
哼。看來那人對我當年最瘋狂的時代是有所瞭解的。這樣的人如今要麼隱退,要麼死去,或者消失,能想到的人選相當有限。
「不……那個人並不屬於任何組織,是個極爲個人化的研究者。就像我和你一樣,都是沒有背景的個體經營者。」
我再次朝示際所指的方向看去。無論怎麼看,那裏都只有一個五歲左右的小女孩。
『沒錯。喜連川博士在臨死前,將自己的精神嵌入了葆連閣下的腦中——專業說法是,記憶和知識的轉移。』
說着,示際把咖啡杯放在我面前——然後坐到了小葆連的旁邊。這樣看來,儘管示際只是個十七歲的年輕人,卻儼然已經是個熟練的監護人了。確實,就算會用讀心術,也沒法得心應手地解讀人際關係,我能咋辦。不過,從示際在廚房的嫺熟表現來看,他似乎也住在這……十幾歲的男孩和年紀只有一位數的女孩在住宅區的民宅裏相依爲命,這種情景總讓人覺得有些不協調。可以說是有些不搭調吧——我如此想着,一口氣喝光了端上來的咖啡。嗯,好喝。
『爸爸媽媽從一開始就不在。而爺爺,就在前陣子……』
『我是受某人的委託,纔來到這裏——我並不是憑自己的意志來挑戰你的。說實話,我對你這個被稱爲人類最強的傢伙幾乎一無所知。只覺得不過是個傳說中的獨行俠罷了——只不過,那個人似乎不是這麼認爲的。』
我知道。喜連川博士——要說有名也確實是名人,但同時也是徹頭徹尾的無名之士,是無冕之王。因爲他是所謂厭世的、隱世的研究者,選擇避開人羣的生存方式,但更重要的是,他還是一個被人羣躲避的瘋狂科學家——彼此都在迴避對方,自然就沒有什麼交流可言了。讓人聯想起令人懷念的斜道卿壹郎博士,那個形象應該比較容易理解。但與『墮落三昧』(Mad Demon)相比,喜連川博士的研究項目與那些幽暗的領域之間的距離還要更進一步。也就是說,他搞的淨是些莫名奇妙的研究,從這個意義上講,距離一般社會也是非常遙遠——至少憑那些成果,想要獲得諾貝爾獎幾乎是不可能的。比方說,把多個意識裝進同一具肉身、反過來用同一個意識操控多個肉體、製造三個心臟、交換精神和肉體、可以讓視野上下顛倒的眼鏡等等,與其問這些東西有什麼意義,倒不如說淨是些給人添麻煩的研究。如果說其中有什麼一以貫之的思想,那就是『如何才能攪動這個世界』。我不想這麼說,但相比於喜連川博士的思想,ER3系統以及我爸他們創立的M什麼的,恐怕都能被歸類爲比較正經的類別了。因爲是這樣的傢伙,所以被學界放逐也是理所當然的,但有些不經意的時候,那種設計思想也會與世間的需求不謀而合。就像行星偶爾也會排列成直線一樣,這種事情是有可能發生的——『食人魔』(Man Eater)匂宮出夢就是個很好的例子。一人即是兩人,兩人即是一人的,匂宮兄妹。要不是有我在的話,也許就會被稱爲最強——喜連川博士可以創造出這種級別的人物(如果想的話)。我自己也算是領受過那些研究的恩惠——要說的話也許應該說是那些研究的受害者纔對。憑着喜連川博士製作的宇航服『Closet』,我還曾登上過月球。那套宇航服靈活又結實,迅速被全球的宇航局採用,但其基本設計理念卻是『能夠與外星人作戰』,這真是胡來。喜連川博士就是這樣一位研究者,全力以赴地致力於實現那些全無用處的荒誕妄想。
就是說,後繼者?繼承了喜連川博士的研究……不不不,五歲的孩子怎麼可能做到這種事。哪怕是我五歲那會兒……我五歲時已經是個不得了的小孩了說起來。想起這一點,好像也不能一概否定。
她看着這邊如此說道,並與大門的重量作着抗爭——這場鬥爭雖然勉強相持,但我們要是不快點進去的話,似乎勝算渺茫。示際大概也有同樣的想法,他撐開門,快步向她那邊走去——什麼嘛,真是意外啊。啊,可能不該說『意外』,但我憑着刻板的印象,擅自認定了喜連川博士是個孤苦伶仃的天煞孤星,根本沒有家人——我本以爲這座看起來像是大家庭居住的房子裏,不可能真的住着一大家子。然而沒想到,喜連川博士不僅有家人,竟然還有孫女……這是孫女吧?雖說『天煞孤星』確實是偏見,但喜連川博士總不至於是個受鄰里小鬼歡迎的和氣老爺爺……
『你猜得沒錯。』
6
『嗯,沒錯。我就是哀川潤——人類最強的承包人。』
當然,這並不是說那位惡名昭彰的喜連川博士,那個不把人類當成人類看待的人類研究家・喜連川博士居然是個五歲小孩。並不是那種荒唐的事——再怎麼說,時間線就根本對不上。我第一次聽到喜連川博士這個名字時,那位瘋狂科學家已經是年逾七十的老人了。更何況,當時我聽到的喜連川博士的全名並不是『喜連川葆連』,而是『喜連川茂連』*。『葆連』和『茂連』,雖然我不覺得這兩個名字毫無關聯,但即便如此,我也無法接受喜連川博士竟然是個年幼的小女孩這樣荒唐的設定。
「你怕了?真想不到。你要是再感興趣一點就好了——我的委託人是這麼希望的。」
『就像你說的那樣……應該說,就像人們的傳聞一樣,喜連川博士並沒有親屬關係。也許他以前有,但至少在我認識他的時候,他根本沒有家人……更別說孫女了。』
啊,不是說我拒絕了所以不用等——別露出那種表情。
『而是在這——我的腦袋裏。』
嗯。在這一點上喜連川博士和我很像,我的推測並沒有錯。其實,在其他方面,(雖然我不想承認)喜連川博士和我也是很相似的。無論是在表面的世界也好、財閥的世界、權力的世界或是暴力的世界也好,我們都沒有任何歸屬,任何後盾,只是隨心所欲地活躍——至於這種相似是會引起共鳴還是同類厭惡,就先按下不表了。
不用等就是說,後面的工作會如你所言取消掉,現在就可以跟你走。
『你知道喜連川博士嗎?』
說完,葆連再次指向天花板。顯然,這並不是說喜連川博士已經墮入地獄的意思。小葆連把手指轉向了自己的頭。那是用手槍自殺的手勢。
然後抬起頭。
我可不是來勁了,反而是不爽纔對。只不過,既然有個想見面聊聊的傢伙,怎麼說呢,這個情況下不見面也說不過去吧。而且,討厭的事情還是早點了結比較好——畢竟是傳聞中的弄潮兒,所以我也不否認有所期待就是了。
『並不是。僞裝沒有意義。喜連川博士的研究沒有人能模仿,也沒有人能阻止。』
說着,示際將目光轉向了小葆連——而葆連正直直地看着我。
研究?研究者嗎?這麼說我就要有所戒備了——畢竟前不久我才因爲外星人的關係,和ER3系統鬥了個不可開交。說到底,從我的出身來看,我和研究者向來沒有建立過什麼良好的關係。
就這樣,我被示際帶到了喜連川博士的研究所——本來我想象中的場景是遠離人煙的深山、無人島、廢棄村莊、諸如此類的場景下建造的沒有窗戶的建築物或是地下設施,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喜連川博士的研究所竟然位於住宅區的正中央。這也太蠢了吧!我不禁吐槽——居然就在這樣一棟民宅裏,世界上最危險的研究者正在進行世界上最危險的研究!不過仔細想想,作爲不隸屬於任何組織的在野(獨立)研究者,喜連川的場地或許本就應該是這樣小巧的。單是那宇航服,恐怕就能帶來天文數字的專利費,但開發經費也是不容小覷,可能就是這樣吧。但是,鄰居們知道嗎?就像瞧不起人似的,門口居然堂而皇之地掛着『喜連川宅』的門牌……雖然從研究所的角度來說這裏有些小巧,但從住宅的角度來看,似乎又有點大,甚至像是一大家子住在這一樣。
……居然讓我這個話嘮也罕見地沉默下來了。這並不是出於理性,而是本能地感到警惕。畢竟,很奇怪不是嗎?如果他有委託找我,直接說不就好了。然而採取了這樣的手段,一定有相應的原因纔對。至少,應該不是想給我個驚喜,嚇我一跳之類善意的理由吧——接受這樣的委託,簡直就是火中取栗。
總之,在示際的邀請下,我走進了喜連川家——本來期待着會有個異樣的空間展現在我面前,然而這也落空了,這裏面實際上和普通民宅沒有什麼兩樣。鞋櫃上甚至還擺着一隻木雕熊。這不就是一棟稍顯富裕的新式住宅嗎?喂,示際君,我姑且問一下,這種平淡無奇的獨棟房子,是喜連川博士爲了搞研究做的僞裝嗎?
7
『噴火災』對着門牌邊上帶攝像頭的對講機說道。我一直以爲他和我一樣,是個不懂得對年長者表示禮儀的壞孩子,怎麼會這樣,他居然會用『desu』表示『death』以外的意思。這樣看的話,搞不好是個威望挺高的傢伙啊,喜連川博士。雖然對講機沒有回應,但過了一會兒,我聽到了屋內玄關那邊,傳來了門鎖咔嚓一聲打開的動靜。然後,門被打開了——我並不覺得喜連川博士會親自來迎接,但走出來的卻不是研究助手或僕人,而是一個小孩。是個大約五歲的女孩子。
不用等示際說,這我早就想到了。如果說這是那位博士的研究成果,那無論手臂是變成火焰還是變成精神槍*,我都完全可以理解。原本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的示際的絕招,瞬間就沒有什麼神祕感了。不如說如果不是出自喜連川博士的研究,那才叫不可思議。喜連川博士的新作,示際祭——『噴火災』嗎。真是的。委託人是喜連川博士……而且沒有通過任何機構,直接給我下達了委託。
『你的讀心術也不是萬能的嘛,哀川潤——真是鬆了口氣。我一直怕你能讀到我所有的想法,背後直冒冷汗呢。』
『沒錯,成功——爺爺不會失敗。』
(*喜連川ほつれ,Kitsurekawa Hotsure。原文中這個名字沒有漢字表記,酌情挑選了日語中讀音相同的漢字。ほつれ與日語中表示「(線狀物)鬆解、綻開」的詞讀音相同)
哦——我對這件事本身並不驚訝,輕易就接受了。不論生還是死,我們都在同一個世界——我並不想說這種裝模作樣的話。很空洞好吧。當然,我也不想對這麼點大的孩子說喜連川博士去的不是天上,而是地下什麼的,這麼嘲諷的回應未免太不成熟了。那麼,死因是什麼?喜連川博士可不是會壽終正寢的那種人。這樣說完後,小葆連再次將她那直勾勾的目光轉向我,
沒想到要被頭髮倒豎的後生教訓工作態度。沒事兒的,我的行事風格就這樣。你不知道嗎?我的工作完成率可是很低的。
不過要是請我當實驗對象什麼的,那可就敬謝不敏了。試穿宇航服就算了,我可不想讓手臂也變成那種氣態的樣子。
『從哪兒說起好呢。』
(*《怪俠哥普拉/Cobra》中,主角的手臂被改造成叫作Psycho gun的武器)
『死去……從肉體的意義上說確實如此。但從精神上來說,他還活着——』
呵,是嗎,我在笑啊——那也就是說,我現在可能置身危機之中啊。關於你那火焰手的事,我現在並不打算知道太多——不過,似乎有必要知道一下那個委託者的身份。至於接受不接受這個請求,暫且不論——說吧,我聽着呢,是何方神聖?示際君,那個唆使你的研究者是誰?果然是和ER3系統有關的某個傢伙嗎?
好厲害的說法。以發明家來說,簡直就像愛迪生一樣。那句話怎麼說來着,失敗並不是失敗,而是排除無法成功的路徑,然後才能成功?聽說愛迪生也是個相當偏執的大人物……那,喜連川博士又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呢?
知道啊。我點點頭——我也不太想特意提起就是了。示際肯定對匂宮兄妹不怎麼了解吧……嗯?莫非……是那個嗎?
說不在意那肯定是假的,但要問我想不想知道,那倒也不怎麼想。就讓它保持未知也挺好的,既有趣又神祕,正所謂不可思議嘛。
接着,她指向了天花板。
『這並不是那麼複雜的事情。雖然說起來確實複雜,但結果上其實非常簡單——你知道喜連川博士在研究的是,把人類的精神當成物體來操控嗎?』
她接着說——嗯?因爲說得有點含糊,我沒聽清……剛纔她說的是『我』開發的宇航服『Closet』嗎?
小女孩——葆連小妹妹一邊有點嗑巴地說着,一邊坐到了桌邊的椅子上。示際則朝廚房走去——看來他真的要去泡咖啡。難道他會用火焰拳瞬間把水燒開嗎?我這樣想着,便坐在了小葆連面前。那麼?你家爺爺在哪?叫爸爸媽媽出來也可以。
『敞開說了,我就是喜連川博士的作品之一——也可以說是實驗對象吧。』
『我回來了。是我,示際desu。』
『我被吩咐要給你帶路。當然,我會等你完成下一個工作……』
『……』
示際不耐煩地推開壓在身上的瓦礫,站了起來。
『不是那種委託,詳情你自己去聽博士說吧……我解釋不清楚。喜連川博士的想法對我來說實在無法理解。』
『說是後繼者,實際上並不是你想的那樣,哀川潤。剛纔說,爺爺他去了天上,但更準確地說,他的靈魂前往的方向並不是天上。』
『去了天上。』
『那時真是多虧你了。你能試用我開發的宇航服「Closet」,真是榮幸。』
葆連將視線投向天花板——那是一種小女孩不該有的、煩惱的表情。
哦?這是有骨氣呢,還是性情乖僻呢,我從小受到老爸們的影響,對這兩種東西的區別實在是很難判斷——行了,快把名字說出來,示際君。
『還是先詳細說明一下比較好吧?當然……我現在要說的事情絕對不能外傳。這關係到喜連川博士的名譽。』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聽了喜連川博士的名字之後還能這麼來勁的傢伙。』
(*茂連這個名字在原文中有漢字,讀音もつれ與日語中表示「纏結」的詞相同,與葆連ほつれ的「鬆解」相呼應)
8
『我來介紹一下。這位就是被世人稱爲異端研究者的——喜連川葆連閣下。』
『初次見面,我是喜連川葆連*。』
示際慌忙說道——比起自己,他好像更擔心房子,倒顯得有點奇怪。不過,一邊說着,我心裏也在反思,自己真是成熟起來了。放在以前,我可能根本不會事先問這麼多廢話,直接就把面前這張桌子捶爛了。
被這麼一說,我還是沒反應過來,不得不承認我實在有夠遲鈍。在腦袋裏……這在廣義上好像也可以理解爲繼承了研究的暗喻——然而,聽語氣似乎有很大的不同——葆連妹妹的說話方式,甚至是她的氣質,都散發出一種異常的感覺。我看向示際。餵你來解釋一下。
她說道——這是個讓人難以理解的回答。實驗成功?不是實驗失敗嗎?
『實際上,這隻「手臂」就是那個人的研究成果,準確來說,是成果的一部分。』
孤獨和孤高就是一回事喲。
『……』
啊,我不是想打斷你,接着說吧。表達方式隨你高興好了,給喜連川博士寫傳記時可能會用到吧。
『你要寫嗎,哀川潤。』
纔不寫嘞,別見縫插針找我的茬。示際君,如果喜連川博士這般天涯孤獨……抱歉,這般天涯孤高的話,那坐在那裏的小姑娘又是誰?她從哪兒冒出來的?
『……「冒出來」嗎?這說法還真有意思。』
你對錶達方式怎麼這麼執着,語文課代表嗎你。
『我可沒上過學。我說「這真是個有趣的表達」,是因爲這正好是個很恰當的說法——我只是一時有些喫驚,還以爲又被你讀心了。』?
『葆連閣下可真的是冒出來的——從燒瓶裏。』
……從燒瓶裏冒出來。雖然從這句話可以直觀地理解發生過什麼,但這並不值得讚賞——更確切地說,應該受到讚賞的是喜連川博士。儘管如此,究竟該不該讚賞他,在這個情況下我卻很難下定論——這涉及到人類的倫理。甚至就連我都不得不強調倫理方面的問題。
『哀川潤,你知道瓶中小人「Homunculus」嗎?』
我沒有立刻回答,不過我當然知道。瓶中小人——鍊金術的一種概念,稱之爲人造人也好,人工生命也罷,總之就是經人之手創造的生命。在鍊金術的領域裏這是與『不老不死』還有『製造黃金』並列的重大主題。當然,這些都是中世紀的事情,在如今科學盛行的時代,鍊金術早已不是學問,而是娛樂題材了。
『那可不一定。實際上,不是說現代科學的尖端技術已經可以製造黃金了嗎。就算不老不死和人造人同樣得以實現,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吧。』
沒什麼不可思議嗎,也許吧……但是示際君啊,如果喜連川博士不是科學家也不是化學家,而是鍊金術士,這可真的是不可思議。簡直是娛樂,甚至搞笑。現代碩果僅存的鍊金術士,又不是SF小說好吧。更別提——我看向了葆連小妹妹。更別提,他還造出了真正的瓶中小人。
『你怎麼想那是你的事。但事實是不會動搖的,我是由爺爺創造的人工生命。而且我繼承了爺爺的智慧和記憶,是第二代喜連川博士……你穿過的宇航服「Closet」是我開發的產品哦。』
如果說這真的是不可動搖的事實,那我已經無法用震驚來形容了,脊背一陣惡寒。我可是穿着一件五歲幼兒設計的宇航服,跑到真空中大鬧了一番啊……話說回來,五歲是我自己目測的,但如果她真是瓶中小人的話,外貌什麼的就不能作爲基準了。雖然不是所謂『設計嬰兒』,但說不定可以設定成任何喜歡的年齡……不過,喜歡把自己的意識轉移到小女孩身上的老人應該不多吧。這種想法不得不說感覺有種比蘿莉控還深刻的變態性質。
『怎麼了?在意我的年齡嗎?我是在五年前被創造出來的,引繼喜連川茂連博士的意識是在一年前哦。』
跟我目測的一樣啊喂。而且,既然是一年前繼承了喜連川博士的意識,那就意味着,包括宇航服『Closet』在內,近期喜連川博士取得的各種成就,大致上都是這個女孩用她那短小的手腳完成的啊……我聽說,不單是宇航服,喜連川博士的其他各項研究也讓外界沸沸揚揚來着……如果這全是五歲小女孩做的好事,那就不只是脊背發寒,肝都要顫了。就算是新世代,這也太新世代了吧。
『製造了人造人,並且實現了某種程度的不老不死,傳承了智慧和記憶……喜連川博士真是個天才啊。』
示際自豪地說道——看起來對喜連川博士十分崇拜?雖然他本人似乎並不喜歡被讀心,但就算我用讀心術來分析,那種心境到底怎麼回事終究是個謎。不過,即使不考慮他的手臂,那種對與世隔絕的法外研究者的憧憬,在年輕人當中應該也是很常見的。然而,這位世外高人兼法外狂徒的喜連川博士卻變成了小女孩……不過,示際似乎是將『喜連川博士』和『葆連閣下』區分開來看待的。更何況,葆連小妹妹的說話方式雖說表現出了超出其年齡的理智,但與我印象中的喜連川博士仍有很大差異——她雖然不容易親近,但感覺並不是個厭世的偏執狂。該不會是因爲更新了身體,心態也發生變化了吧……
是在嘗試用不同的材料,來創作同樣的作品麼。爲什麼非這麼做不可呢。既然已經有人類了,創造和人類相同的異類又意義何在啊,不過對研究者說這種話,與其說是不理解,不如說是不識趣吧。
『正是這一點成爲了問題。哀川潤,我之所以想借助你的力量,是因爲……爺爺所進行的研究,除了特別小的項目外,基本上都已經完成,或者說都能處理掉。但剩下一個課題,陷入了僵局,卻又無法處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很傷腦筋。』
『我不是說過,我從爺爺那裏繼承的,是記憶和智慧嗎?也就是說,並不是連性格和人格都繼承了——所以你期待的……或者說,坊間所傳的那種偏執老人的形象,我並沒有繼承。』
『既不是機密也不是祕密。更確切地說,講到這裏我想你應該已經明白了,我們要請你承包的委託,就是希望你可以協助我們,完成最後的研究——或者到了實在無法收場的時候,希望你能替我們處理掉。』
我不覺得喜連川博士有多擅長和世俗相處,不過,瘋狂科學家應該也有瘋狂科學家的妥協之道吧。當近乎暴力的研究成果碰巧與外界需求一致時,也許會通過提供這份成果來讓自己從社會的驚濤駭浪中明哲保身——如果期望五歲小孩具備這種狡猾的能力,那根本就不切實際。所以,你們纔會隱瞞初代喜連川博士去世、第二代由人造人繼承的事吧?
『不是這樣的,並不是那種意思——你要是驚訝的話,對方也會被驚動。我不想予以太大的衝擊——因爲那就是如此孱弱的東西。』
『你看,就是這樣。你這麼自信地談論爺爺,就像真的很瞭解他一樣。我這個繼承了記憶的人,也沒辦法那麼自信滿滿地斷言爺爺的事情。』
『不,我是在毫無保留地讚美你呢——而且,如果不是這樣的話,我會很困擾。』
『別取笑了,我是認真的。』
『如果你感興趣的話,放心吧。稍後我會給你看資料的——現在只是在勾勒框架而已。』
『……正如你所指出的,我作爲第二代接繼了爺爺,也即喜連川博士以及他的研究,但我和爺爺本人是不同的。我還沒辦法像他那樣與世俗相處——要說的話,就是尚且處於試運行的階段吧。』
『你會後悔的哦。』
『老實說,我的身份跟我要委託給你的事之間,沒有多大關係。』
失去活着的意義?你說得也太誇張了。活着的意義什麼的,很少有人真的擁有吧。
你說你和喜連川博士雖然相同卻又是不同的人,是因爲你只繼承了記憶和知識,所以不會變成同一個人吧?
小葆連有些自虐似地說道。或許是因爲被灌輸了超出年齡的知識,她是個缺乏表情的小孩,但唯獨這次,她自嘲的表情十分鮮明易懂。
那些『記憶』我也完全繼承下來了——葆連妹妹面無表情地說道。哈。果然。是這麼回事吧——對於瘋狂科學家喜連川博士來說,同行不是商業敵人,而是天敵……OK。那麼,差不多該告訴我那項研究的真相了吧。
聽了這話,我立刻明白了她想說什麼,或許是和我類似的遭遇——我也曾經作爲實驗對象,是父親他們『讓世界終結的研究』的其中一環。那項研究本身幾乎已經破產,但從某種角度來看,研究的失敗似乎也意味着我是不被需要的——這兩個小鬼看起來不像我這麼無憂無慮,能夠毫不猶豫地說『我纔不在乎』然後割捨掉。也就是說,你們是最後剩下的那項研究的『素材』嗎?
葆連一邊從沙發上站起來,一邊說——別這樣,我實在不認爲我們能相處得很好。雖然不委託其他研究者是基於喜連川博士的意願,但如果是他本人,恐怕連我都不會委託吧。
『怎麼了,你以爲又是當實驗對象嗎。你可不是專門打架的戰鬥狂吧?雖然你總是參與那些華麗而積極的活動,但實際上,在學術方面的成果也相當不錯——或者說,實際上你更擅長腦力勞動,不是嗎。』
但是,這樣一來,喜連川博士不就只是單純的死掉了而已嗎?就我所知,喜連川博士掌握着把人類的人格四處『傳染』的技術纔對……既然你是喜連川博士的繼承者,爲什麼在移植了記憶和知識之後,卻沒有將人格移植到你身上?
示際君的手臂也是小葆連繼承的研究項目嗎?還是說,是由上一代博士完成的?
……?葆連說的話讓我摸不着頭腦,於是我看向示際,但感覺也差不多——看來還是百聞不如一見啊。行吧,二樓帶路。研究室……不,用鍊金術士的話來說,應該是工坊吧?
怎麼請人辦事的那邊反而高高在上的?小女孩少在那擺架子。想起以前的自己,心情都不好了。不過,不管對方是幾歲的小孩,對我說『別指望承包』也未免太挑釁了。好吧,喜連川葆連。還有示際祭——我就相信你們的胡說八道吧。雖然感覺像是被狐狸精迷了眼,但就當被騙了,我來陪你們玩玩吧。
『所謂「瓶中小人」,說起來就是旨在化無機物爲有機物,無中生有,化非生命爲生命的實驗——把人造人作爲自己的新容器,大概只是爺爺附帶的想法。總之,他的真正意圖,是想在一個與人類進化譜系無關的方向,創造出與人類等價的某種東西。』
我有時會想,其實這個世界早就終結了,而我卻毫無察覺地活着——尤其是在像今天這樣荒唐的日子裏。嗨,我的人生本來就充滿各種可能性,無所謂啦。但是,歸根結底,以瓶中小人和炎之右臂作爲簡單前戲的委託,究竟是什麼情況呢?人類能夠想象的所有事情,都能在這個世界上發生——好像有人這麼說過,但超出想象的事情,也會在雙重意義上值得慶幸地接連發生。小唄說過,爲了不讓我感到無聊,神明才提供了這種服務,這種說法事到如今也不完全是愚弄了。小唄那傢伙,下回乾脆結婚吧。那麼,葆連妹妹,示際君,你們想委託我做什麼呢?得先說清楚,我收費可不便宜。
那是自然,但如果與事實相悖,我是無法接受的。說到底,把孫女當作實驗對象和創造人工生命相比,要說哪個更不人道,感覺半斤八兩啊——我說小葆連。
呼,委託內容比我想象中要正經,有點喫驚——但這也取決於喜連川博士留給你們的負面遺產,那最後的課題究竟是什麼。人工生命和肉體改造這兩項研究,除了超越人智這一點以外,幾乎找不到其他的共同點,在這兩項研究背後,鍊金術士未完成的工作究竟是什麼呢?在我還不明白這一點的情況下,我覺得自己根本無法協助這種研究……不過,且不論示際,小葆連她真心希望我所做的,或許更偏向於『把這些東西處理掉』。因爲她對這些研究有着太過深厚的感情,以至於無論如何都無法親自下手,所以請求我來代爲收尾……在這方面,哀川潤這個人確實是(在各種意義上)擅長摧毀事物的純粹破壞者。我可以毫不猶豫地毀掉喜連川博士寶貴的遺產。
9
被這麼一說,搞得好像我是個理解力差的笨蛋一樣,真是不爽,但事實是,從葆連小妹妹——喜連川博士的角度來看,確實如此。畢竟,這番話對我來說幾乎無法理解吧?稍微走神一下的話,可能就當成耳旁風了。但換句話說,這句臺詞的意思就是『人造人也好,知識與記憶的轉移也好,對喜連川博士來說並沒有那麼重要』——明明不管哪一個都是足以顛覆人類史的、比發現外星人還前無古人的成就。但即便如此,我也的悟性也沒有高到可以就這麼說『行了行了,快點交代委託內容』的程度。我可是個好奇心旺盛的大姐姐呢。從一個五歲小孩口中聽到『我是人造人,第二代喜連川博士』之後立馬就會相信的傢伙是不存在的。
說不定會後悔吧,唯獨這次真的有可能。
「也不是那種『青春期的煩惱』一樣的東西……如果放棄那項研究的話,作爲喜連川博士的研究成果的我們,也會變得形同虛設——你能明白嗎?」
我只是比較嚴肅而已——並非喜連川茂連博士的喜連川葆連小妹妹,如此說道。這樣的解釋說不上容易理解(畢竟沒有太多類似的例子),總之,並不是像匂宮雜技團那種,人格轉移一樣的操作嗎?雖然數據被繼承了,但操作系統不一樣了……這比喻可能也不太對吧。
『怎麼了?哀川潤,你在笑。』
『作爲這間房子的的住戶,祭的資歷比我更長——我算是被祭帶大的。』
『信不信由你,哀川潤——反正如果你無法接受這種程度的超現實,就別指望能承包我們之後的委託。』
葆連這樣回答——然後繼續說道。
示際說道,邊說邊顯擺地撫摸着自己的右臂。
二樓的那個工坊終於不是民宅的構造,而是類似實驗或開發場所的佈局了。我的預想期雖然大致上是正確的,但不得不說這裏的設施還是低於我的期待——也太小巧了,硬要說的話,比起實驗室,感覺更像是小學的理科教室。從這樣小規模的『工坊』裏,居然能夠發出無數足以撼動世界、動搖人類價值觀的研究,真是誠惶誠恐——不過,果然還是得小鬼打城隍,不能怕死*。這到底是出於什麼考慮呢——雖然剛纔葆連說了那樣的話,但我果然弄不明白初代喜連川博士在想什麼。什麼都說不出來。
不知道就算了,接着說。
當真?
斷言就像是我的習慣,就算你找出什麼深意,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你。
『看來你沒有明白呢。我找你是因爲你是哀川潤,你不是研究者,而是承包人。要問爺爺最討厭的是什麼,那就是天才和精英了,他們比任何東西都令爺爺厭惡。』
『不論看到什麼都不要驚訝。』
『當真。』
小葆連說。
這簡直是——怎麼說呢,真的是單純把人格當作物理實體來看待的……價值觀。不是,退一百步講,能那樣看待他人我倒能理解——不尊重他人人格權的傢伙,在任何地區、任何時代都會存在。然而,這不是自己的人格嗎。把自己這輩子近百年來形成的人格(Personality)說成『變舊了,準備換掉』,這種思考方式,真的是有可能存在的嗎?真辦得到嗎?至少我辦不到。
『我會支付和你的工作相應的報酬——畢竟爺爺留下的遺產很豐厚。』
怎麼說得跟完全犯罪一樣。啊,雖然中世紀還好,但如果用現代法律來審視的話,喜連川博士做過的研究幾乎都可以說成犯罪。
又是約定啊。什麼約定?
『不是「機體化」,是「氣體化」……由固體和液體構成的人體能否變成氣體,就是這種設計思路吧。爺爺想製造的,並不是像中學生妄想一樣的燃燒的火焰拳。』
我無言以對了。不愧是被世人忌憚,哪怕以『否定』的形式扯上關係都叫人不情願的喜連川博士——噁心到令人舒暢,要飛起來了。居然就像轉移手機聯繫人的數據一樣,把後繼者的位子交給了瓶中小人。
葆連一邊打頭陣似地踏出一步,說出了這個研究的項目名稱。
『我還是個新人嘛。作爲研究者也好,作爲喜連川二世也好——爺爺的話,是啊,應該不會傷腦筋吧。即使走投無路,想必也會毫不猶豫地處理掉那項研究。』
……
『而祭的手臂,則是人類的「氣體化」呢。』
什麼意思,你瞧不起我?
『如果你真的無法理解,那就把我當作喜連川博士的弟子吧。我繼承了喜連川博士的研究,是他一脈單傳的愛徒——比起把自己的大腦移植到孫女身上,這樣的設定應該更好接受吧。』
遺產中還有相當負面的遺產呢。或許說是不良債權、是壞賬更合適——原來如此,也就是說那身宇航服並不是完全從零開始的產物。但一想到原本的發明者是一名年代感古舊落後的鍊金術師,也不知道該不該鬆一口氣,實在是微妙。
『什麼事?』
『十三階梯?』
嗯,這就是這次委託我來幫忙的理由——好好工作是有回報的啊。不論是什麼樣的工作,總會有人在某個角落關注着你。
雖然說得好像『那個人會永遠活在我心中』什麼的,但根本不是這麼感人的事情好吧。如果神經正常的話,『後繼者』大概會瘋掉,但身爲喜連川博士從一開始——不,從零開始培育的瓶中小人,她對此似乎毫無猶豫和動搖。這麼問可能沒什麼意義,但你們說的這些有切實的證據嗎?小葆連,只要你能拿出自己是人造人的證據,那就謝天謝地了。
反過來說,剩下的那項研究,對小葆連和示際來說,是投入了感情的研究嗎?
『這一年來,我對爺爺經手的研究項目一個接一個地進行了整理。不單是宇航服,其中還有好幾項與你的工作有所重疊——所以我觀察了你作爲承包人的工作模式。你是有真本事的。』
階梯啊。聽到這樣的說法,我不禁想起了久違的十三階梯。
『剛纔好像說過,我的事和主線沒有關係什麼的,但嚴格來說,並不是完全無關。要說關係的話,說是非常緊密的關係也不爲過——因爲我和祭正是「那項研究」的測試版本。』
『「貧者一燈」**——爺爺他是這麼稱呼「那孩子」的。』
『也對。』
『喜連川博士稱之爲氣態化現象。』
示際催促着說道——你別急啊。哎,看這走向我應該是會接下這個委託的了,但我得事先確認一下。最後那項研究,不打算賣給ER3系統還是四神一鏡之類的團體嗎?要我免費在那位世界最巔峯的頭腦,休列特准教授*面前幫你說幾句話也行哦?
(*ヒューレット準教授,七愚人的頂點,西東天的導師。)
『是的,我是這麼說過。』
會這樣看待我的人真的很少見。我也不是謙虛,但我也並不覺得自己的智力有高到能幫上喜連川博士的研究那種程度。
『是的。雖然我不這麼說,不過爺爺叫它工坊……真希望他在世的時候你們能見上一面,既然你們的品位那麼契合的話。』
『怎麼了,哀川潤,你還有疑問嗎?』
『嗯。也是。我會告訴你的。不過在那之前,能跟我做個約定嗎?』
『你到底接不接啊,哀川潤。』
唉,說得真直白——我還以爲研究者不該說『不知道』這種臺詞呢。
人類的機體化?是賽博格哦?
『讓我繼承了迄今爲止的研究成果,之後很快就去世了,所以,死因就是衰老吧……但是,爺爺永遠活在我的體內。就在我的頭腦裏,他會永遠活着。』
『是。不過,這些事也不能一直隱瞞下去,所以我們準備近期予以公開。不過在那之前,我想先對爺爺留下的那些尚未完成的研究加以收尾……順帶一提,人類最強,之前請你測試的宇航服「Closet」也是其中之一。是爺爺留下的遺產。』
『你覺得爺爺會留下什麼證據嗎?』
『說「測試版本」有些過分吧,葆連閣下——至少說是「原型版本」才更合適。』
『這樣。你比我想的要聰明,人類最強——所謂強大,某種程度上也相當於剛愎自用,我還以爲你不會在意這些事呢。』
對於示際有些責怪的話語,小葆連毫不牴觸地點了點頭。雖然是很奇妙的組合,但意外很合拍——真羨慕這種關係。回想起來,我還從來沒有遇到過可以持續合作的夥伴。所以,原型版本是什麼意思?
『我能氣態化的只有我的右臂……生命真的能以氣體的形式存在嗎?博士思考的是這個問題。』
雖然這是個值得質疑的問題,但更令人驚訝的是,博士居然已經給出了答案。從外行的角度來看,假如人體氣態化成功,作爲質量相等的氣體,體積會相應地暴增,而且還很容易被吹散,無法恢復——這種問題似乎是顯而易見的。然而,考慮到作爲實例的示際的右臂能夠恢復成固體狀態,看來這些問題應該已經解決了。
嗯——真的是監護人的角色呢。雖然對示際和初代喜連川博士之間的相處方式也很感興趣,但如果問起來的話,感覺話題會跑偏。
中學生的妄想聽起來還靠譜一點。人類氣體化……就像身體能變成霧的吸血鬼那樣嗎。變成火焰、產生高溫,然後用這種狀態攻擊,那些也只是副產品……而這種狀態變化、狀態差異才是真正的關鍵麼。
『爺爺說,「這個人格變得礙事了」。還說太老舊不中用了,所以差不多該換了什麼的……』
『你願意承包嗎,人類最強。』
葆連說道。但住在這麼普通的房子裏,說這種大話也太可疑了吧。總不可能跟普通老人似的在櫃子裏藏了錢。
『嗯,可以這麼說。作爲「瓶中小人」的我,還有祭的手臂……都是途經的階段。更確切地說,我們都是爲了達到那個目標而存在的階梯。』
『是這樣沒錯。不過,不是感情那種感性的東西,而是更實際的……如果放棄研究的話,我和祭就失去了活着的意義。』
『祭的手臂,完全是爺爺的手筆。』
『也對。那麼,在你完成工作之後,我們再試着進行一次同樣的對話吧——我很想看看你會怎麼回答……我的爺爺,新時代的鍊金術士・喜連川茂連最後的研究。』
我還以爲要籤什麼契約呢,喂喂,都什麼時候了還給我來這套。事到如今想讓我驚訝已經算是強人所難了,不過事到如今要我別驚訝,果然也是在強人所難吧。
資料?你要給我看什麼?這種東西不是應該被當作機密處理嗎?
10
困擾?我是個笨蛋的話,你困擾什麼——啊如果這和委託內容有關的話,那就之後再問吧。至於是否接受就另當別論了。我哀川潤可沒閒工夫陪小孩過家家,雖然前不久還閒得要死。
(*恐れ入ると言えば恐れ入る——のだが、さすがに『引っ越せ』と言わざるを得ない。這個有點難表達……總之是個雙關)
『就是這個。』
小葆連指着一隻擺在寬闊桌面上的三腳架,一樽燒瓶被放在上面。燒瓶裏有小小的火苗在燃燒——嗯?我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做過理科實驗了,所以不太確定,但我記得燒瓶是用酒精燈什麼的從底部加熱來着,燒瓶內部不應該有火焰纔對吧?那個用橡膠塞封住的燒瓶上插着幾根管子,看來氧氣是從那裏供應的……小葆連,『貧者一燈』說的就是這團火嗎?
『是的。不過,「貧者一燈」這個名字,實際上是研究課題的名稱。我來介紹一下』
葆連就像是在介紹朋友——或是介紹妹妹一樣說道。
『氣態生命體——浮烈愛*。』
(*ふれあいFureai,在日語中有「接觸」「交流」等含義,在此選擇了偏向音譯的譯名)
這個柔和的名字,當然還有它的突兀,都讓我感到困惑——如果不是事先約好了『不要喫驚』的話,我不知道自己會做出多麼誇張的反應。『氣態生命體』?我看向彷彿是爲了防止我夾着尾巴逃跑而杵在門口的示際——我看向示際的右臂。這名少年,示際祭,能夠將自己的手臂變成氣態,再恢復原狀。然後……我轉向了旁邊的葆連小妹妹。她是瓶中小人,人造生命,出生於燒瓶之中的女孩——呃?
「打聲招呼吧,『浮烈愛』。」
還沒等我做出反應,葆連就對着燒瓶這樣說了——她對着熊熊燃燒的火焰,像對人類說話一樣說道。
『■・■・□・■・□・□』
果然,像電腦合成的電子音一樣的,斷斷續續的『聲音』從瓶子裏傳了出來——聽起來是『嗤嗚・次・嘰驗・咪宴』。所以我也不費什麼心思,也回了句『初次見面』。
『常識被顛覆了吧?對我們來說,這已經是常識了……這正是初代喜連川博士最後的研究課題——』
葆連以一種萬念俱灰的口吻說道。
『創造出人類的上位版——創造出全新的生命。爺爺他,爲火焰賦予了生命。』
我和祭都是爲了這一目標而存在的階石——聽了這話我才明白,原來剛纔那番自虐似的說法是這個意思啊,我全都明白了。我感到在來到這個家後,第一次明白了些什麼——小葆連吶。製作瓶中小人的技術,要說的話既是『以非生殖的方式製造人類的技術』,也是『自無中生出有的技術』。而示際的手臂則是『生命的氣態化』——如果要集成這些看似零散的技術並邁向下一階段,涉及的自然就是『創造人類以外的生命』。這種完全無視進化譜系的生命創造方式——簡直是半開玩笑地玩弄生命的作爲。
『半開玩笑?纔不是呢,那完全就是鬧着玩的——對喜連川博士來說。』
示際無所畏懼地笑了——既無所畏懼,又無所適從似的,愉快地笑着。
『我就是喜歡喜連川博士這種地方。』
是嗎?不過,反過來說,如果不喜歡的話,就不會在一起了——如果是這樣的話,喜連川博士在年老之際想要放棄這種人格的心情,或許也意外地複雜。不論示際怎麼想,但喜連川博士或許正是因爲判斷自己的人格『不合格』,所以纔會在進行引繼的時候將人格更新——不,儘管他自己可能很討厭這一點,但對正常人來說,再怎麼樣應該也只能與自己的性格共存下去吧。
『……』
『人……人類最強。救……救葆連閣下……」
示際似乎在袒護小葆連——不,從那挑釁的眼神來看,示際對於『貧者一燈』,或許並不一定和葆連妹妹有着共同的危機感。如果是我的話?
『葆——葆連閣下!』
11
如果有人想按下去,我會阻止他。但如果這個按鈕在我手中,我很難說絕對不會按下去……擁有這樣強大力量的按鈕,難免會讓我想去嘗試。並不是想要終結世界——而是想知道那個按鈕的效果。更何況那個按鈕是自己重視的人制作的——
示際的身體無力地癱軟下來——如果不是我抓住了他睡衣的領子,他可能就直接栽進地面的水窪了。我能理解他的心情。不,我不會懂的。喜連川博士所創造的新生命,明明還無所作爲,卻要在這種僅僅是天候的自然現象中——被澆滅了,面對這樣的現實,示際此刻又會有什麼樣的心情,我根本無從得知。即便對於『簡直就像地球沒有允許新生命的誕生……』這種裝腔作勢的話來說,這場劈頭蓋臉的滂沱大雨也過於無情,過於無禮。『浮烈愛』會以那種勢頭燒掉工坊的天花板——燒穿喜連川家的屋頂吧。然後沐浴在雨中,在燒遍全世界之前,這場火災將如同微不足道的小火苗一樣,悄然熄滅。不需要我來做什麼。就像葆連的糾結不復存在一樣,放在飯廳裏的『貧者一燈』的資料也會燒個精光,這起事件作爲普通民宅的不明火災,將自然得到解決——自然會將其解決。就像什麼都沒有過、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什麼都沒有誕生過一樣。這是諷刺,隱喻?還是一種警告?
『當然,我並不是要你承擔責任。不只是說明責任,所有的責任都由我來承擔——作爲第二代,我從喜連川博士那裏繼承了這些東西。只是……不像喜連川博士那樣,我有些難以下定決心。』
隨着音調急劇升高,二樓傳來的『聲響』變得難以聽清,我朝一瞬間有些恍惚的示際大聲斷喝,隨即奔向樓梯——我用幾近破壞的方式衝上了樓梯,不知道後面跟着的示際上不上得來,但我管不着。到達二樓時,我自然首先朝着鍊金術師・喜連川茂連的工坊走去。想要拉開門,卻發現門像糖人兒一樣受到熱量的影響扭曲變形了,根本無法順利打開——握住的門把也開玩笑似地燙手。最終我用力打開——不,是直接把門拆了。隨着前門洞開,熱氣和熱風瞬間湧出,讓我不由得想閉上眼睛。不過,即便在那時閉上眼睛,也不會有什麼太大區別——因爲在工坊裏面,正如我所擔心的景象,已經展現在眼前。也就是說,赤焰熊熊,整個房間都被火焰覆蓋了——
猩紅的火焰在房間裏翻滾——我四下尋找滅火器,但這裏沒有那種東西,即使找到了,應該也毫無用處。這不是杯水對車薪,而是滅火器對業火——與其說是業火,不如說是劫火吧?根本無法控制。作爲承包人,我不禁覺得這火勢令人窒息。至少,要在保護失去知覺的示際的同時面對這場大火是根本不可能的。
誰知道呢。改變的搞不好是我們自己吧?當時,我只是斜視着冷冷地如此回答,但實際上,也許真的是這樣。雖然我在外星人『透視者』引發的騷動事件裏錯過了引退的機會,但如果在這種時候都不想積極出面,或許真的就是錢塘江上潮信來——到了該退場的時候了。究竟是時代變了,還是我們變了,我不太清楚,但潮流的確改變了。也許是時候把該讓出的機會讓出,把該託付的東西託付給小葆連、示際這樣的下一代,又或者託付給『浮烈愛』這樣的新世代了吧?沒錯,就像喜連川博士決定將決斷的權力交給下一代那樣——這時。
『這個嘛,爲什麼呢……你要這麼說,我覺得我對初代喜連川博士的忠誠也並沒有到那種地步……我喜歡他,但我們也經常吵架。有時候吵架還挺有趣的……你呢?你能把自己的感情和所做的事情全部解釋清楚嗎?大人都是這樣的嗎?』
態度大變。
『聲響』的旋律變得混亂——時高時低,彷彿在胡亂地演奏着樂器。不,應該說,簡直就像在破壞樂器一樣——葆連?
示際說着,把一大堆資料整齊碼放在餐桌上。面對這些像是故意給我添麻煩的紙山資料,我逐一處理的同時思考着——順帶一提,示際說了句『我在隔壁屋』就離開了,現在這個房間裏只剩我一個人。嗯,如果繞開葆連和示際單獨在一起,我倆可能會發生爭鬥,我想這樣安排也算是正確的。
做得到啊。雖然如此回答,但我並不認爲自己對這個問題有正確的答案。我並不能以上位者的姿態去教導或者勸說葆連,所以也沒辦法多嘴——我只會按照自己的意願去做。我和被自己的出身、感情、種種糾葛束縛着的五歲瓶中小人不同——那是她自己的事。
(*フレアFlare、フレームFlame)
應該說是難以擺脫吧。就像腦子裏刺了一根針那樣。不過,初代喜連川博士那穩定的精神狀態,在這個意義上可以說是奇蹟般的,所以要求第二代做出同樣,甚至完全相同的判斷,實在不合情理……如果你感到迷茫,我覺得放棄研究也是一種選擇吧?這雖然是沒有必要問的問題,但站在承擔工作的立場上,卻是必須要問的問題——我想讓葆連親口回答。想讓她親口回應。如果真的認爲創造出新生命很糟糕的話,從倫理和危機管理的意識出發,直接敲碎那個燒瓶不就行了嗎?既然是風中殘燭的話。
當然,小葆連也還沒有成爲大人。無論她積累了多少知識,那都不是經驗,更不是時間的積累,因此她無法算作一個真正的大人。於是,她實際上也不足以勝任喜連川博士。在這個意義上,可以說喜連川博士在引繼自己的過程中失敗了——不過,我認爲那位鍊金術士不可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或許,喜連川博士正是意識到會發展成這樣,所以才故意將所有研究留下一部分未完成的狀態,再將自己的知識傳輸給葆連嗎?不親自做重要的決斷,而是交給下一代——這是急流勇退,還是不負責任,就見仁見智了。對於被託付了這種決斷的小葆連而言,只能說是災難。不過,作爲第二代,她是否將此視爲理所當然,或者視爲榮耀呢?我真搞不明白。就如示際所說,確實,如果要解釋清楚自己的全部感情和動機,那也不是簡單的事。
『□□□□□□□□□□□□□□□□□□□□□□□□□□□□□□□□□□□□□□□□□□□□□□□□□□□□□□□□□□□□□——————!』
不過,我還挺想問問的。你爲什麼對小葆連表現得這麼忠心呢?你小子對我發威時像頭老虎,在她面前就像只怕生的小貓。如果是喜連川博士本人的話,倒還可以理解,但對於第二代的小葆連,你還在恭敬什麼?
小葆連不耐煩地打斷了我,站了起來。
『……喜連川博士他,』
『因爲非常脆弱。哪怕只是風吹過,也可能隨時消失,這是並非比喻的風中燈火……所以,雖然很抱歉讓你一直跑來跑去,但可以請你再回到飯廳嗎?讓我跟你詳細說說——如果你還有精力聽我說話的話。
『哀川潤。』
『當然,那是最壞的可能性。但是,這可能性也許並不算低……以氣態生存的生命體會有多麼強大,司掌強大的你應該更能理解吧?』
除了這些,還打算讓我聽什麼——我只能儘可能挖苦地回答,但話雖如此,已經不能回頭了。只能選擇聽下去,這個委託也只能接受——作爲人類最強,也作爲一個人類。
我的話——唉。怎麼說呢,我也有自己的答案,但就現狀而言,我不認爲我的答案很重要。因爲,歸根結底,第二代喜連川博士,葆連她想要的到底是什麼呢?我很難說——還是說,難道你們的請求就是讓我判斷研究的價值嗎?我可不是你們的輔導員。
示際就這樣恭敬地送走了小葆連——等她的身影從飯廳消失,示際便轉向了我。
她直截了當地說了,還真不避諱。不過果然,大概是兩種看法都有道理吧。哼,至於『比想象中要正經』,那也得看『正經』的定義……不過,我從剛纔起就一直感到自己和喜連川博士處在非常接近的立場上。
好啊,我今兒住一晚。不過你們這好像沒客房來着,得,我睡這沙發上好了。雖然這座房子看起來不太注重機密,但姑且還是有着『禁止外帶』的聲明,可見『貧者一燈』的價值……或者危險性之高。
12
真頑強啊,這就醒過來了。而且一開口就在這關心小葆連,我向你的毅力致敬——不過,我也幫不了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的人。就算是瓶中小人也不例外——那丫頭到底做了什麼決斷?是要放『浮烈愛』一條生路,還是對『浮烈愛』動了殺心?不論如何,『浮烈愛』選擇了殺死小葆連——新生的新生命,選擇了殺死舊生命。也許是在葆連盯着瓶中的自己時,『浮烈愛』感受到了殺意,於是反擊——又或者,是感受到了愛意,所以動了『能殺』的念頭。搞不懂,全都是推測。我怎麼可能讀得了非人類的心——下到一樓,要跑到玄關未免太麻煩,我直接以牆壁爲踏板,抱着示際彈射了過去。等把這小子扔到一旁後,我就得馬上回頭。必須處理好葆連託付給我的善後工作——雖然我不知道該怎麼做,但這就是我的工作。當然,在這之前要確保示際不會追上來,得把他綁在附近的電線杆上——這時。
嗯?不是說不會讓任何人置喙嗎。
臨走之際,示際那小子看着我那隻被他自己烤焦的手臂,說了那樣的話。
『是的。如果到了那種地步,就請把我和浮烈雅一起殺掉——是你的話,應該能做到吧?』
矛盾?回到飯廳時,我還想她又打算說些什麼,結果說的是這樣一番話。
『……』
示際說道。
『不過,在做出決斷之前,我想聽聽你的意見……你會怎麼做?』
『喔……喔!』
這問題太過模糊,像心理測試一樣,讓人很難回答。結束世界的開關——那正是那個混賬老狐狸最渴望的東西。
『概不外借,所以只能在這裏讀。』
把燒瓶視爲子宮嗎。還真是瓶中小人啊——當成試管嬰兒來看的話,這或許還能算是現實科技的延伸,但在我眼裏,它們完全沒有關聯——而且,恐怕在喜連川博士眼裏也沒有關聯吧。
『雖然事到如今我也不覺得有這個必要,不過爲了慎重起見,我還是先說一下概要吧,我必須履行說明的責任——作爲喜連川博士的第二代傳人。「貧者一燈」是以製造非人的生命爲主題的研究——製作瓶中小人的目的是驗證「用不同於人體的零件製造人類」,祭的主題則是「人體氣態化」。然後浮烈雅就是用氣體這一不同於人體的零件,試圖賦予高等生命的成果……這個「高等」你可以照字面意思理解。』
『……這……可能做不到。』
『■■■■■■■■■■■■□□□□□□□□□□□□■■■■□□□□■□■□□□□□□□□□□□□□□□□□□□□□□□□□□□□——————!』
這時,示際開口了。
她沒有當即回答,也沒有作出明確的斷言——但是,卻是一個充滿堅定意志的回應。不過,其原因並不是我所設想的『作爲研究者的業績』或是『即便危險,也無法放棄如此有價值的研究』,又或者『不能讓喜連川博士的努力白費』之類的東西。
哼,就是說『比人類更高級』吧。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對繼續研究有所遲疑就沒什麼意義了——到頭來,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第二代喜連川博士葆連小妹妹,還有示際,是因爲無法承受『貧者一燈』的價值,纔會來找我商量的吧。所以這兩個孩子才無法——恐怕沒有人能就這麼輕易地拋棄吧。因爲這樣的事情,大人也未必能承受——不誇張地說,視事態發展而言,這真的有可能會給人類的歷史畫上句點。
『在我看來,比起浮烈雅,你才更像是能夠滅亡人類的災厄——起初我其實沒什麼感覺,但親身交手之後,我理解想要把你剔除在外的世界是什麼感受了。』
『肯定早就不是我們的時代了吧——吾友啊。』
『趕緊示際君!別發呆了!』
如果那就是大人的話……那我果然還是一點也沒長大啊。
『那麼——雖然我覺得大部分事情都不需要再多加說明了,但老實說,哀川潤,我對你的印象卻有些矛盾。』
『那麼,氣態生命「浮烈愛」……我們通常更喜歡用「浮烈雅」或者「浮烈姆」*這樣的愛稱來稱呼,總之,你理解那種新型生命的意義了嗎,以及我們是在爲了什麼而躊躇不前?』
「■■■■■■■■■■■■■■■■■■■■■■■■■■■■■■■■■■■■■■■■■■■■——————————!!!!!!!」
生命啊。要說學術上的話,生命是很難定義的——擁有自我繁殖的能力,可能是最簡單易懂的標準,但這樣的話,計算機病毒的蠕蟲也可能被算作生命。而『火焰』也同樣可以說擁有自我繁殖的能力——延燒、延燎,還有很多其他說法。
啊知道了知道了,不用說出來。你那點伎倆又威脅不了我。
『我準備了「貧者一燈」的資料,你今晚過目一下。』
『……』
『那麼,我接下來一整晚都會在二樓……如果需要什麼東西,就吩咐祭去辦。祭,接下來交給你了。』
明天?真突然——雖然這麼想,但馬上就察覺到這並非突然,反而是太遲了。在研究必須進行到下一個階段的緊要關頭之前,葆連妹妹一直在猶豫要不要委託我吧——糾結不已。也罷,我來說也沒用吧。畢竟我是徹頭徹尾的局外人——當然,正因爲我是徹頭徹尾的局外人,纔會有委託上門。
振作點啊,示際君,保持清醒!我一邊說着,一邊拎住他的脖子,離開了工坊的門口——仔細一想,他現在意識模糊幾乎百分之百是我的錯,現在叫他振作點或是保持清醒好像說不通,不過無論如何,我決定先讓示際避難。我並沒有把示際搬出去之後的計劃……可惡,哪個神經病把樓梯破壞成這樣,啊不還是我嗎!
13
也許,葆連口中『可憐』這個詞的意義,和我的看法截然不同——我是否曾對什麼事感到『可憐』姑且不論。應該說,學者這種人本就必須遠離同情心,遠離對實驗對象的共鳴。不但學者如此,創造者更是如此……對於創作出來的事物、思考的內容,必須保持某種程度的冷酷與嚴厲。嗯……簡單來說,就像即使是傾注愛意的烹飪,切、烤、煮這些行爲本身也相當暴力一樣。如果對每隻小白鼠都投入感情,那實驗也就無法推進,人類社會的安全建立在動物實驗之上——在工作中(也包括像我這樣的承包人所承包的工作),需要脫離一般價值觀和道德判斷的局面,無論如何都會產生——現如今,以小葆連的立場,也應該對浮烈雅——『浮烈愛』行使這種判斷。但是,從她取了這樣一個暱稱就能看出來,小葆連作爲『受造之人』——處在比我們、比喜連川博士都更接近於『浮烈愛』的位置。小葆連剛纔說,如果這項研究半途而廢的話,自己和示際就失去了活下去的理由——也許這恰恰就是真心話。同樣是燒瓶中誕生的生命,葆連對於『浮烈愛』,無法做出嚴厲的——說得沒有顧忌一點,她無法做出正確的判斷。
那傢伙的表情看上去也很開心。
『決斷由我來做。不會委託任何人,不會讓給任何人。不會讓任何人置喙——我想請你見證……如果我的決斷是錯的,希望能請你幫忙收拾。』
示際悵然若失、忘我似地發出了一聲驚歎——實在笑不出來,我也正是同樣的心情。我們一從喜連川家大門脫離,全身就瞬間溼透了。突如其來的大雨——根本無法用『小陣雨』這種可愛的詞來形容,簡直是能見度連前方一寸都沒有的傾盆大雨。剛纔在室內,由於『浮烈愛』發出的高音,我們聽不到雨聲……可一旦離開室內,迎面而來的便是宛如要撲滅這場劫火的豪雨。
沒有回應。真是個好回答。
啊,你一開始就是這麼說的吧。你一直有在說,想讓我協助你。但是,你到底希望我幫你什麼呢?希望我怎樣幫你呢?鍊金術的專業知識啥的,哪怕我是人類最強也沒有學過啊……不過,如果你是希望我替你下決斷的話,我是不會客氣的。
『在改造我手臂的時候,他說過這樣的話,「不應該追求人類的後續,應該追求的是人類的後繼」——這一思想的結晶或許就在浮烈雅身上。一想到這裏,就覺得那不是我能隨便觸碰的生命啊。』
異樣的『聲音』——異樣的『聲響』,從正上方響起。讀完資料,這足以把看完資料昏昏欲睡的我搖醒,也足以把緊張的精神狀態一口氣拉昇到戰鬥模式。 『■□■□■□■□■□■□■□■□■□■□■□■□■□■□■□■□■□■□■□■□■□■□■□■□■□■□■□■□■□■□■□■□■□■□■□■□■□■□————————————!』
『嗚……啊、啊——』
『啊,別想太多了,哀川潤——現在的完成度並沒有你想的那麼高,把「貧者一燈」分爲十個階段的話,大概纔到第三四個階段。「浮烈愛」還像剛出生的嬰兒一樣……不,是胎兒一樣的狀態。』
『□□□□□□□□□□□□□□□□□□□□□□□□□□□□□□□□□□□□□□□□□□□□□□□□□□□□□□□□□□□□□——————!』
我從飯廳衝出去,在走廊上與示際撞了個正着,他一臉凶神惡煞地叫着我——他的表情與那身悠閒的睡衣正好相反,看來剛纔是睡得正香,當然,現在的狀況根本睡不下去。隔壁的住戶恐怕也會注意到,這棟房子的二樓發生了什麼異常情況。
『我沒問到這份上。』
『喏,這就是「貧者一燈」的所有資料——裏面還有初代喜連川博士的筆記,記得看。』
我又不是什麼掌管『強大』這個概念的神……不過,回想一下與示際的那場現在看來算是實驗性的戰鬥,氣態生命體的強度無需多言。雖然我氣定神閒地把手插在兜裏,但我的右臂現在仍是燒焦的狀態。如果那場對決的規則不是『倒下的一方算輸』的話,不知道會發生什麼……葆連小妹妹,關於『貧者一燈』的研究,照實說並沒有陷入僵局吧?是不是隻要願意就可以繼續推進呢?
『那就拜託你了,哀川潤——我明天就會做出決定,是繼續研究,還是放棄研究。』
『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哀川潤?』
『理性上該怎麼做是非常清楚的——作爲第二代喜連川博士該怎麼做也很明確。其間的平衡和衝突,讓我現在無法動彈——所以,哀川潤,我想拜託你的是——希望你能協助我。』
語言這東西真是不可思議,有時候強調了反而會讓意思變淡——舉個淺顯的例子,說『超厲害』,比起只說『厲害』顯得更沒分量。把施虐者、受虐者說成施虐狂、受虐狂的話,可能就會顯得比較輕鬆——說成『白金火大』的話,聽上去或許就沒那麼火大了。反過來說,如果說『雖然「不是」非常』的話,比起只說『非常』,意思反而會變得更加沉重——所以,如果隨便強調的話,就會變成單純的玩笑。但實際上,喜連川博士最後的研究『貧者一燈』,即使把這個世界上所有的強調用語都羅列出來也無法追及,這種成就無可比擬。該說是已經到了範式轉變的程度嗎……真正優越的技術或嶄新的思想出現的時候,足以將原本的常識轉變爲因循守舊的積弊陳規——變爲過時的過失、再也不起作用的技術。雖然喜連川博士在過去毫無保留地展現出了『瘋狂科學家』的風采,溫和一點來說就是『怪人』的特質,但在他的研究成果中很難說發揮出了足以令科技的範式爲之一變的力量。(就算是被世界各地的宇航局所採用的那款宇航服『Closet』,也絕不會成爲普遍的標準——要是那麼做的話,經濟上肯定是不划算的)。然而,『貧者一燈』以及氣態生命『浮烈愛』的確擁有顛覆世界的能力,不僅如此,它們還有能力將『人類』從進化譜系的頂端拉下,這一點是不可否認的。或者說,也許我們必須否認這一點。如果承認了這一點,人類,當然還有人類最強,都將失去意義——就像在計算器出現後的算盤一樣,或者像在DVD和BD出現後的LD一樣。無法共存,或者說,沒有建設性的理由可以令其共存——
收拾?要我善後嗎?
響亮的高音是高溫的體現——那不是葆連的悲鳴,而是她所稱的浮烈雅,那並非瓶中小人的瓶中小火苗所發出的鳴響與熱量。不,那團火早已不再被封閉在瓶子裏——也不再是小火苗。整個工坊都被這個生命佔據了。非但如此,按照這個勢頭,再過不到一個小時,整棟房子都要被燒掉——
你小子真會說話。被你這種年輕的危險人物如此評價,搞得好像是真的一樣……不過,這倒確實是個值得深思的評價。我,還有我的後繼機型想影真心,製造出我們的那個蠢貨老爹所考慮的到底是什麼呢。不,對他而言,顯然是以毀滅世界、結束一切爲目的,所以,讓世界終結只是最壞結果而非最終目標的『浮烈愛』,算是另一回事——不過,和那個蠢貨老爹對立的另一位父親,或許心中也有相似的糾葛吧。那個時候,我只當他純粹是爲了保護我……但在他心裏,或許也有一些迷茫,爲了保護我而與摯友對立,實際上是挺痛苦的吧……順帶一提,關於三名父親當中的最後一位,架城明樂,事到如今回想起來也完全理解不了。那傢伙到底在想什麼啊?他究竟想要幹什麼……久違地想了一會這些無聊透頂的事情,我開始認真讀起了那些資料。上面到處都是初代喜連川博士親筆寫的潦草鬼畫符,似乎能從中感受到與世俗格格不入的瘋狂科學家的氣息……內容如何姑且不論,單單是讀這些文章,反倒讓人覺得這個人還挺正經的。不過,打印出來的話,不論是誰都會顯得很正經,這種觀感不僅限於偉人。雖然葆連說她絕對不會把『貧者一燈』和『浮烈愛』轉讓給其他研究者或學者、或是相關的專門機構,但如果將判斷權交給其他正常的研究者,我想那些研究者一定不會像葆連那樣迷惘,而是會毫不猶豫地做出判斷。之所以這樣不僅是因爲那些人不是瓶中小人,也不單是因爲他們與喜連川博士沒有匪淺的關聯……還有更重要的一點,如果是普通學者,或許就不會有那麼深的思考或感慨,反而會直接給研究一個『GO』的信號。這並不是說生活在象牙塔裏的人的缺乏倫理觀,而是因爲只要是大人,就總是會有某種『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吧』的草率想法。實際上,這種判斷很難說是錯誤的,任何革命性的技術如果沒能找對時機,就很難在社會上產生廣泛影響。所以,假使『貧者一燈』完成了新生命體的創造,或許『浮烈愛』也無法適應這個世界,無法驅逐人類,只是就這麼逐漸消亡——即使沒有消亡,也只能一息尚存地苟活着。不過,大人們也容易因爲這種疏忽大意遭到慘痛的反噬。僅僅幾隻蟲子就足以破壞一定範圍的生態系統,能夠普及的東西就像手機一樣,稍不留神就到處都是了。而且就像手機一樣,會讓人無法想象沒有手機的時候是怎麼生活的,即使閱讀以前的文學名著,也會加入多餘的視角,比如『這種麻煩事,但凡主角有手機馬上就能解決了』什麼的。那個小姑娘到底會得出什麼結論呢?一整晚盯着燈火思考,簡直像是某種修行……看完資料,已經是夜色漸明的時候了。呼。雖然不能說我已經理解了多少,但對於那團火如果被釋放到這世上肯定會很不妙這件事,我算是清楚地感受到了。想想看,人類正是通過使用火才得以進化的,因此人類被火吞噬,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自然之理。那並不是弱肉強食或是自然淘汰什麼的,而是所謂風水輪流轉……然而,如果這樣思考,那就意味着一切都結束了。問題可能在於葆連究竟對『浮烈愛』感情更深,還是更傾向於人類——嘖。要是以前的我,肯定不會等別人做決定,而是會插入其中,執行『我的回答』——而現在,我卻有了守望小孩自己成長的餘裕。對於將表演的機會讓給他人,我已經不再有太多牴觸——這感覺真無趣……無論葆連做出什麼結論,我都得支持她,後續的善後我來處理,這讓我自己心底裏非常嫌棄——但在某種程度上,我也確實認爲這樣沒什麼不好。我想起了以前小唄說過的話。
『按下去並不會有什麼好處。按下那個按鈕,死去的人不會復活,也不會讓自己幸福,完全不會有這樣的事。按下去,世界就結束了,僅此而已……按下去的話,可能只會虧損。即便如此,你還是會按下去嗎?』
『你那隻手,好像快痊癒了啊。』
哼。雖然有些生搬硬套,但換句話說,就是『人類已經太老舊,差不多該換掉了』那種意思吧——就像換掉自己的肉體和人格那樣。這已經和終結人類沒有太大的差別了——與人類最終・想影真心相比算是另一種終結路徑……如此不可思議的鍊金術士居然沒跟我老爸他們沆瀣一氣。一般來說,能被認爲是『人類的後繼』的生命,已經不會再誕生,因爲生物進化的速度比人類的科技進步要慢得多。但是,如果正是科技催生出了『後繼者』……
『哀川潤!』
『畢竟——要殺死一條生命,那不是太可憐了嗎。』
『雖然葆連閣下是那麼要求的……但是,如果你敢加害葆連閣下的話,到那時……』
『您請便,葆連閣下。』
『不是的,我並不是問你該怎麼對待浮烈雅。我是想問一個更普適性的問題……假如你手中有一個可以讓世界終結的開關……到了那時,你會怎麼做?』
『啊,這,這是……』
我揮拳打向不假思索地想要跳入火場的示際的腹部。已經沒有手下留情的閒工夫了,示際瞬間失去了意識。雖然我自認爲自己的反射性相當靈敏,但顯然示際的動作還是更早一步,我沒能保住他伸向火場的右臂——當我把他摔倒在走廊時,他的手臂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根本不需要止血,因爲他已毫無疑問地,徹底失去了那一部分。喜連川博士與示際之間,那隻滿載因緣的右臂……也許我應該放任他一整個地跳進去。然而,工坊裏沒有葆連的身影——她已經消失了。沒有影子沒有輪廓,連一絲燒卻的焦炭也沒有——就像示際的右臂一樣。不,也許正因爲如此,我才應該任由他跳進火海。
『你不覺得時代已經改變了嗎?吾友。』
『雖然和祭的見解不同,但你給我的印象比我想象中要正經——這是我對你的評價。然而另一方面,你似乎比作爲正牌後繼者的我更接近喜連川博士。我不知道該如何分析這個狀況。』
『這樣……真的好嗎?』
示際低聲喃喃道。我回答。誰知道呢。
14
瓶中小人・喜連川葆連她,是不是打算和氣態生命體『浮烈愛』一同赴死呢,就像殉情那樣,有這種猜測是後來的事了——那是比泄露殺意而被反殺、爲了愛而甘願被殺之類的猜想更加可悲的決斷,我絕對不支持這種假設,但我卻覺得,這似乎是最有『人類的感覺』的結論。雖然從人類的角度來看,那場雨本應是奇蹟般的恩惠之雨,但仔細想想,只要通過電視或手機查看天氣預報就能清楚地預知了——總之,作爲承包人,我在喜連川家根本沒有完成任何一件工作。如果說因爲我在後方坐鎮,讓小葆連得以充分地煩惱,併成功得出了某種結論的話,那麼我也確實並非毫無作爲,但單憑這個就將其視爲成果,實在是有些勉強——因此只能遺憾地說,這次的工作是失敗的。若非要得出結論的話,可以說喜連川博士沒有倫理觀念,他做的都是顛覆世界和常識的研究,但這樣的研究並不是爲了結束世界或是爲了顛覆常識揚起反旗——和『只是想到什麼做就做什麼』也有些許不同。根據我讀到的那些已然付之一炬的『貧者一燈』的研究資料,我是這樣認爲的——從那些天真的留言來看,這位厭世的博士想要向世人揭示的,或許並不是鍊金術的成果,而是出於『我想出了這樣的東西,了不起吧』這樣的想法——這是我隨意的感想。哎,最終,這一切——包括被指定爲第二代傳人的瓶中小人,以及作爲『浮烈愛』原型的示際祭的右臂——都燃燒殆盡,消失無蹤了。就算說是燃盡綜合徵(*俗稱過勞),這熱量未免也太高了一點……
『抱歉讓你久等了,哀川潤。這是工作的報酬——請收下。』
就在我思考着這些事情,並且逐漸快要忘記的時候,示際這樣說着,帶着一個厚厚的信封找到了我。我本以爲喜連川博士的遺產肯定一點也不剩了,但似乎只是管理上很鬆懈,並不是什麼都沒留下。不過,由於我把這次的工作歸類爲失敗,所以不太想接受報酬,但考慮到葆連妹妹的心意,實在不忍拒絕。那就痛快地收下吧——那麼,示際君,你最近過得怎麼樣?那隻右臂,怎麼弄的?
『啊,罪口商會幫我做了義肢——這是喜連川博士在世時留下的門路。人和人之間的關係,真的很寶貴啊。』
既然你這麼想的話,那就真的很寶貴吧。
『喜連川博士已故的事情因爲這場火災被公諸於世,因爲需要人手來管理博士留下的基本盤,所以我現在正在處理這方面的事務——我不是幹這行的料,所以只要有合適的人出現,我就會立刻交付引繼。』
引繼,是嗎。我並不認爲存在比你更合適的人——初代和二代,兩位喜連川博士應該都不會反對你來負責這些事吧。
『……雖然也有沒能保護葆連閣下的贖罪心理在驅動我,但葆連閣下大概並不希望我來保護她吧。』
至少也不希望你被燒死吧?可別說想要一起去死這麼幼稚的話。我不知道你和那丫頭一起度過的五年是什麼樣的,但來日方長,你之後的人生還長得很呢。
『……真的還長嗎。』
生氣了嗎,我一邊這麼想着,一邊準備拿出年長者的樣子給一些人生建議,但他反倒自嘲似的笑了笑。
『我今天就是來談這件事的——我繼承了喜連川博士的基本盤,所以得到了一些情報。』
情報?
『也可以說是緊急速報……哀川潤,你知道「第一百隻猴子」嗎?』
嗯?那是什麼來着?哦。就是一隻野生的猴子開始洗地瓜,然後其他猴子也陸陸續續開始模仿——當第一百隻猴子開始洗地瓜,全世界的猴子都會開始這麼做,是這麼回事來着?還有什麼硝化甘油的固體化之類的,什麼同步性之類的,大概就是這樣——普及到某種程度的事實會迅速傳播開來。而且是同步且多發的——那又怎麼了?
『……現在,以ER3系統和四神一鏡爲首,世界各地的研究機構中,似乎都產生了有意識的火焰。即使是那些沒有進行過這種研究的部門,也好像憑空誕生出了生命一樣,這種現象跨越了無法聯動的距離,各地都在發生——雖然還沒有公開,但這隻火焰的大手已經在世界各地蔓延開來了。』
……生命真是頑強。野火燒不盡的不僅是雜草,生命不會那麼輕易就滅絕——即使是恐龍,實際上也以另一種形態、另一種形式,在現代繼續生存着。那麼,喜連川博士創造的新生命也能夠如此就不足爲奇了吧。或者說,喜連川博士只不過是創造了第二個、第三個、第一百個生命而已。雖然這可能是一個毫無寬慰的結局——不,既然如此,就不能將其視爲結局。很好。
『好什麼好……搞什麼啊,人類最強,你想怎麼辦?』
(人類最強的熱愛・完)
『戰鬥……可敵人遍佈全球,它們在世界各地誕生,成長,進化。而且,接下來還會加速增殖——難道你覺得什麼地方都會降下那種奇蹟般的雨嗎?不,現在可能連雨水也已經被克服了,根本不再有意義——敵人的生態過於不詳。像人類這樣自不量力的生物,一不留神可就會被烈火吞噬哦?』
我對示際的話還以一絲微笑。即便不知己也不知彼,只要懂得愛,千戰也不會陷入危殆。即使那種有生命的火焰再怎麼熾熱,也不會比我的人類之愛更加熱烈。好了——生存競爭開始啦。
我不知道怎麼做纔是正確的。或許所有生命的誕生都值得去祝福。我不想以倫理和道德的名義去扼殺那些尚未誕生的萌芽。但是,既然它們已經誕生,對我來說就是敵人。爲了不讓葆連的死變得毫無意義,我們也該堂堂正正地遵循體育精神,拼盡全力去和它們戰鬥戰鬥再戰鬥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