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人類最強的純愛

人類最強的求愛

《最強系列》 · 西尾維新 · 2.9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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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違地收到了來自赤神伊利亞的聯絡。『可否邀您在百忙之中勞動大駕,蒞臨鴉濡羽島一敘呢?』收到了這樣的來信,她還是老樣子啊,應該說她居然直到如今都還是在無人島上被流放的狀態嗎。嗨,我還真是在百忙之中,那就去看看吧。畢竟拜見一下那位大小姐也不是什麼壞事。況且我自己最近也體會過被流放(到月球上)的滋味,會有很多隻有這種時候才聊得起來的話題吧——想想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彼此都還年輕。如今我們都還活着,真是奇蹟啊。話說回來我和她都是長不大的傢伙,即使見面,聊的話題可能也只是些和以前沒什麼兩樣的蠢事吧。要是能成熟一些就好了。不過,除了見伊利亞之外,到時能和三胞胎女僕中負責打架的那位切磋一下拳腳也讓我摩拳擦掌,懷着興奮的心情,我乘上租來的純紅色遊艇,向着那座久違的收集天才的小島出發了。但天不遂人願,這感人的重聚終究沒能實現。也不知我這是造的什麼孽,或者說這就是我的風格吧,居然在巨型颱風來襲的日子裏帶着玩樂的心態出海,結果倒了大黴。在這樣風高浪急的時候出航會發生什麼事呢?帶着這種想法躍躍欲試地起航,結果理所當然地遇難了。我的人生中居然會發生這麼理所當然的事情,也太丟人了!就這樣,在這滔天的巨浪中,我漂流着——順帶一提,遊艇裏不光只有我一個人,掌舵的事都交給那個江洋大盜・石丸小唄了。唉,我和小唄一起行動的時候,基本都不會發生什麼好事。難道我倆湊一起就會變成廢柴嗎?雖然長久以來我倆一起混得都挺融洽的,但我也隱約注意到了,我和小唄其實八字超不合的吧?和十年的老友命裏犯衝,總覺得有點沮喪——我還想介紹小唄和伊利亞見面呢。現在全都泡湯了,我們在看不見陸地的公海上天各一方。說起來我連外太空都去過,卻還沒體驗過海底呢。有人說比起宇宙,深海對人類來說是更加未知的領域,不知道我是不是能到龍宮走一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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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鵑若不啼,殺之未足惜』這句詩作爲織田信長的名句廣爲人知,而這句詩其實是僞託信長之名的事實,也同樣廣爲人知。但這句詩完美地體現了信長的性格特點,所以即便知道是託古僞作也會被人們傳承下去——但是,仔細想想,這不是很危險嗎,把單純的謊言作爲個人標籤,要是暴露了又會如何呢。像我這種愛鑽牛角尖的人就會這麼想。『杜鵑不啼則誘之』是豐臣秀吉,『杜鵑不啼則待之』是德川家康來着?說得真好,很巧妙地總結了戰國時代的這三個人物,但實在過於巧妙,實際上會不會是特意虛構的呢?有時也會不禁浮現這種疑慮吧?其實織田信長也耐心等待過杜鵑鳴啼,豐臣秀吉也殺掉過不叫的杜鵑,德川家康也嘗試過誘使杜鵑發出聲音——就算日本文化博大精深,也不能認爲僅憑短短的十七個假名就足以表達一個人吧?反而正是因爲有了『杜鵑不鳴則殺之』這樣簡單易懂的定型文,所以人們看待織田信長時纔有可能會帶着偏見,覺得他就是詩句所描述的那種人吧?並不是詩句在表達織田信長,而是織田信長的形象在朝着詩句靠攏吧?只要被那樣描述,看起來就會變得真的像是那樣,也就是某種標籤理論——相比於『杜鵑不鳴則誘之』的豐臣秀吉和『杜鵑不鳴則待之』的德川家康,織田信長的形象顯得太差勁了,隱約可以感受到對中道崩殂的歷史失敗者的形象進行了某種奇怪的操作。說是操縱印象,說白了就是抹黑。通過將織田信長塑造成反派,相對而言,一統天下的豐臣秀吉和在江戶開闢幕府的德川家康的形象顯得更優越了,能察覺到在這背後隱藏着設計者的意圖,或是惡意什麼的吧。不過嘛,正因爲被賦予了這樣的印象,織田信長在三人中顯得格外出衆就是了(儘管綜合來看幹盡了荒唐事)——不管怎麼說,標籤先行的力量真是強大啊。我是這麼覺得的。我都沒工夫擔心別人了,『人類最強的承包人』這個標籤如今已經徹底深入人心,反而脫離了最初的意義,也逐漸與我個人脫離,擁有了不同的含義,標籤本身也有獨立的傾向。毫無疑問,我是最強的,當年至今依舊如此,即使被人類排斥、被驅逐出地球,但我好歹還是努力繼續着承包人的工作。不過,『人類最強的承包人』這個標籤也可以說因此而變得形式主義了——因爲,不論是『最強』還是『承包人』,原本都只是某種目標和概念,並不是用來形容我的詞。雖然我從出生起就頂着一張『最強』的臉,自己也時常產生這樣的錯覺,但是,我當然也經歷過不是『最強』的時期。爲了對抗愚蠢的老爸,就像是繼承了他愚蠢的意志那樣,我曾經努力追趕那些先行一步的標籤——如果說這樣做的結果就是造就了現在的我,那算怎麼回事,豈不是說標籤纔是我的本體嗎?『人類最強的承包人』——雖然我早已追上了這短短的八個字,但如果把這說得好像是我的一切,那人類最強換個人來當也無所謂吧。唉,要是我說『雖然被稱爲最強,但我其實只是個普通的女孩子!』那哀川潤也算是完蛋了(不如說有什麼奇怪的東西要開始了?! 的感覺。從任何長輩的角度來看,我都已經不是女孩子的年紀了啊),但是,如果有些東西是用這八個字無法捕捉到的,就像從哀川潤身上灑落下來的碎片的話,那倒說得上是笑談。如今回想起來,那個從戀愛星來的戀愛星人,或許就是爲了拾起這樣的我,一片片拼湊起來,然後直白地展現給我——真是這樣的話,那他喚起的感情就不是愛戀,而是懷戀吧。懷戀着失去的自我——要是我也有這種多愁善感的想法的話,那也有夠好笑的。

『你還能維持最強的狀態多久呢?我一直在期待你遇到挫折的時刻——但現在看來,我是見識不到你變成那副模樣了,吾友啊。』

我那性格惡劣的友人,石丸小唄,在搭乘前往鴉濡羽島的遊艇時——在那艘不久後就要傾覆的船上,曾不懷好意地對我這麼說。你居然在期待那種東西,哪有你這麼當朋友的啊,我想。不過,我作爲同樣性格惡劣的友人,無法回應這並不友好的好友的期待,心裏也有些過意不去。於是我說——我可不打算讓你看到最強的我遇到挫折,但也許總有一天,你能看到不是最強的我哦?

『?這是什麼意思,吾友啊?最強的你,在心愛的人面前也會可愛地變成最弱,是這個意思嗎?』

不是,錯得太離譜了你也。不過在深入探討這個話題之前,船就迷失了航向,我和小唄抓住這個機會興致勃勃地互相推卸起了責任(太好玩了),就在這樣的過程中,遊艇翻覆了,淹沒在海里,我也淪落到了現在這個境地。

3

遺憾的是,我似乎沒能到達龍宮——就算是我也還是有着去不了的地方。這樣一想,未來反而讓我期待起來了(下一集,哀川潤的深海大冒險篇,大概吧),當我醒來時,我發現自己漂到了陸地上。哇。好像是被衝到沙灘上了,全身沙子黏黏扎扎的感覺很不舒服,但不管怎麼說這也是陸地——總感覺比起『得救了!』,我體會到的更像是擱淺的鯨魚或者海豚那種無力的心情。看來即使是洶湧的大海,也是某種意義上的舒適區。我從遊艇上被甩下來,爲了不跟小唄那傢伙分開,應該緊緊地牽着手纔對,可是現在,我的手中空空如也。就算握緊也只能抓到空氣。是被海浪扯開的嗎?不,多半是被小唄甩開的。切,不講義氣的傢伙。嗨,既然我還活着,那傢伙應該也還沒死吧。話說,她該不會就在這附近漂着呢吧。雖然我抱着這樣的微弱期待,但很可惜,在我視野範圍內的海岸上,視線可及的範圍內,並沒有那位華麗大盜的身影。那傢伙從來沒有回應過我的期待啊。不過,那傢伙說到底和我不一樣,不是那種適合被拍在沙灘上打滾的角色……不如說現今正在前往龍宮的傢伙,恰恰是這個賊頭也說不定。要是她偷個玉手箱回來可就得拍手叫好了。那麼,這是哪兒?沙灘只是普通的沙灘——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完全是再普通不過的沙子。也沒有星砂什麼的——說起來,星砂好像是生物的遺骸吧?這麼一想還挺浪漫的——想着,我翻了個身,向天上仰望。颱風一過,原本風起雲湧的天空,此刻卻已是一碧如洗,汀線以上的沙灘也沒有被打溼的痕跡。風雨止息,溼痕消幹,可以想見我漂流的過程是多麼漫長,又或者,我是被吹到了風暴的外圍也說不定。手錶已經被海水浸壞了——手機也是。啊真是,不論數碼還是機械都這麼不靠譜。脆弱性太高了……到頭來,可以仰仗的只有這副血肉之軀嗎?想着想着,我朝太陽直視過去,但是隻知道太陽的位置的話,就算能看出現在的時間(正午左右),也判斷不了現在所在的位置……嗨,等晚上看了星座,也許就能弄明白了。只從海岸線的形狀來看的話,我漂流到的地方應該不至於剛好就是原本的目的地鴉濡羽島——想來被海浪推回了日本本土這麼走運的事情也不太可能發生。雖然只是直覺,但我可不相信我的人生會有那麼無聊的展開。至少應該漂到某個外國,或者流落到無人島上才更對味……嗨,反正本來就是要休假,就當是享受假期吧。雖然見不到伊利亞有點遺憾,但她應該沒指望我會老老實實地應邀抵達吧。畢竟那丫頭是我的腦殘粉來着——至今爲止我承包過各種各樣的工作,像最近還和地球上誕生的新生命大戰了一番,甚至還幹過超越承包人的範疇,像是代理戰爭一樣的工作,但果然還是鴉濡羽島上的承包工作最讓我印象深刻。或許是摻雜了對開拓時期的美化吧,不過那位大小姐確實打年紀還小的時候就有點古怪。我聽長瀞瀞美說,四神一鏡那僵化的傳統社會最近似乎也進行了不少手術式的改革,但對那位被隔離的大小姐而言,好像沒什麼影響。嗨,反正以後還有機會——當務之急是把我自己從眼下的困境中解救出來。衆所周知,哀川潤其實偏偏不怎麼擅長自救。畢竟是承包人嘛。擅長幫助別人,卻不擅長幫助自己……而且,沒有委託的話,就發揮不了全力。沒被別人拜託就不會行動,想想還真是遜斃了。這傢伙搞啥啊。現在不是爲了四神一鏡搞內部改革而感慨時代變遷的時候,需要改革的也許是我自己纔對……話雖如此,我也不打算改變就是了。那麼,依我看,這裏雖然不是鴉濡羽島,但感覺也是個無人島——看這廣闊的沙灘,似乎沒有人工打理的痕跡,感覺不到人類的氣息——該說是感覺不到生命的氣息嗎。當然,我也不是什麼超能力者(說起來,鴉濡羽島曾經有個叫人火大的超能力者來着),在我能感知的半徑幾公里範圍內沒有人的氣息,也不一定意味着這裏就是無人島……哪怕是大陸上,這種荒無人煙的地方也多了去了。得,稍微探索一下吧。經緯度要等晚上才能判斷,趁着還有日頭多走走,順便把衣服曬乾……海水黏在身上溼漉漉的感覺很不舒服。我甚至想直接脫光,但再怎麼說那也太狂野了。這樣想着,我朝陸地的深處走去——雖然穿高跟鞋在沙地上行走很不方便,但所謂時尚,就是要從腳下開始踐行的啊。

4

經過探索得出的結論是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好消息是,我的直覺是對的。雖然我的直覺總是錯得離譜,但看來還是不夠遲鈍。所以壞消息就是,這裏真的是一座無人島——而且主體是岩石,談不上綠意盎然,也沒有潺潺小溪,幾乎沒有生命氣息,要打比方的話,這無人島簡直就是一座巨大的礁石。雖說還可以出海捕魚,要說是死亡無人島還是太過悲觀和誇張,但這裏確實不是人類可以生存的環境。從我大致繞島一週的判斷來看,這座島嶼的半徑大概在五公里左右?途中理所當然沒有遭遇任何人——也沒有發現小唄倒在浪花拍打的汀線上。沒能和小唄會合究竟算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還真讓人難以判斷。我和她在這樣的島上兩人獨處不知道會鬧成什麼樣。不是旅途中女生之間容易吵架那種程度,肯定會演變成一場壯烈的爭吵……我到現在都還憋着火呢。在臺風天出海這種無謀的提議一開始就是她提出來的——不對,是我先提的來着?每當我和她意氣相投的時候,計劃就從來不會按計劃順利進行……就這樣,我輕輕鬆鬆繞島晃悠了一圈,回到了原來的地方。雖然也不一定要把這裏當成據點,但怎麼說呢,還是有個地方作爲基準比較好(總感覺)。而且躺在岩石地上的話,背會硌得慌,我可是很嬌貴的——走着走着,衣服也乾透了。可見陽光是如此毒辣……現在已是黃昏時分,倒還不至於那麼曬,但之前的氣溫好像一度升到了四十攝氏度左右。南國嗎?赤道附近嗎?我是怎麼漂到這兒來的啊?我們要去的明明是位於本土正北方的鴉濡羽島,這方向不是完全反過來了嗎。要乘着哪條洋流纔會被衝到赤道啊?怎麼說都應該到北極纔對吧……都給我曬黑了。探索結束,我坐在沙灘上喘了口氣——看着這片死寂的大地,心情實在鬱悶,所以我朝着海的方向坐下,面對夕陽,正是所謂人間猶有未招魂的光景,了無生趣呀。流落到這樣的無人荒島上,我倒不至於特別沮喪……雖然這種情形就像是真正的流放,但我之前還被流放到月球上呢。別說巨大的岩礁了,那可真就是一整塊的巨巖,想想曾經被流放到那樣一個什麼都沒有的死寂衛星上,現在有氧氣已經算是不錯了。只不過,和那時候不同的是,現在身邊沒有夥伴,讓人有些寂寞——切。早知如此,就不該跟小唄這種貨色結伴,我和瀞美眉一起去鴉濡羽島就好了。如果是瀞美的話,她肯定不會在海里甩開我們緊緊相握的手……呃,不過,要帶瀞美去那個天才小島的話,實在於心不忍,我可是出於體貼纔沒邀請她的,但果然不該勉強自己做不擅長的事情啊。總之,不能在這個無人島上長期滯留下去,我得想想往後的對策纔行——雖然可以捕魚來解決食物問題,但沒有飲用水還是相當棘手。在這一點上,之前我被流放到月球時的環境反倒比較整齊妥當。畢竟那時還有快活舒適的宇航服『Closet』和可以充當居所的宇宙飛船。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這次哪裏是休假,簡直就是荒野求生。實際上,由於我漫無目的地四周圍亂走,現在嗓子幹得都快冒煙了(雖然一開始就是想把衣服曬乾,但如果能冷靜地制定行動計劃的話,應該等晚上涼快點再行動纔對)。不過,就算如此也絕對不能喝海水,哪怕是在很多方面都比較無知的我也明白這一點。但要做海水過濾裝置的話,又找不到工具——只能等明早喝朝露了吧?說到流落無人島時應該採取的行動套路,那就是砍伐木材製作木筏了,但這島上沒有那種木頭。連樹都不見一棵。這裏並不是綠意盎然的自然之地——也就長着些海草似的蔫巴雜草而已。總不能用岩石造筏子吧……所以如果要離開這座島,眼下唯一的手段就是泅水,不過,如此一來,這座島的位置就很重要了。能遊多遠?和日本的距離……如果這裏真的是赤道附近,那無論如何都不是能游過去的距離。不如說那隻能算是單純的漂流了。不,沒必要游到日本——只要能到達有人居住的地方就行。就算到不了日本,我現在大概也能遊個幾海里吧?雖然胡亂嘗試一下也挺有意思的——且不說這個,沒有木材不僅意味着造不出筏子,還意味着生不了火。雖然猛搓木棍摩擦起火也是野外求生的常用手段,但我現在一根木棍也找不到,更別提點個火堆什麼的了。就算說這座島是礁石,也不能當打火石用吧——所以,也沒辦法升起狼煙向路過的船隻求救。唉,怎麼鬧成這樣。既然如此,不帶瀞美的話,那我還有一手,把那小子帶上就好了。示際祭君——不對,他現在已經不能變成氣體了來着?當然了,我自己也不能。就算再怎麼喜歡火紅的顏色,我也沒辦法空手變出火焰,那就不是人了。與示際君身爲新物種的基石這一立場不同,我終究只是人類當中的最強啊。如此看來,這回從島上逃脫的門檻居然比被放逐到月球那次要高。畢竟放眼這片大海,也望不見哪怕一艘船從附近路過的跡象。一直望到夕陽即將沒入的水平線爲止,都沒有任何影跡。看着這樣死氣沉沉的海面,就連水底下是不是有魚都變得不確定起來。難不成就像死海一樣,是沒有生命存在的海域嗎……這樣的話,說不定真的比在月球上的時候更有危機感。如果往壞的方面想,這次的事件會不會又是哪裏的什麼人爲了幹掉我而特意策劃的呢?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可真是劃時代的創舉。比起三十八萬公里外的月球,把我送到地球上的無人島顯然效果更好。莫非遊艇失事也在什麼人的策劃之中,是穩定器被做了手腳嗎……唉,如果世上有在那種風暴中也不會翻的船,那我還真想見識一下。不過只是探討可能性的話,也不能說小唄就沒有故意把船開沉的嫌疑,嗨,怎麼可能。她要是像那樣和成建制的團體站在一起,那可真是倒反天罡了——要是真被小唄給賣了,說明我也就這點斤兩,只能認命了。這麼說的話,把我叫出來的赤神伊利亞也是。如果那位大小姐諳於世故,能夠和放逐我的勢力互相勾結,早就離開鴉濡羽島迴歸本家了。不過,現在的狀況確實很像是哪個看我不爽的傢伙策劃出來的——雖然想說『怎麼還沒放棄啊』,但似乎也吸取了上次失敗的教訓——把我從文明世界分離出來,效果可能好得出乎意料——有文明纔有人類的立足之處。人類最強也是如此。即便面對位極最強的我,也還是能使出各種策略來對抗——這麼一想,今後的人生還是充滿期待的。不過,這也許是我太過多疑——期待過高了。事實上,那些人早就不再理會我了——我已經被指定爲不可接觸的對象(Untouchable)。真想爲自己的無端猜疑道歉(但我不會)。然而,想明白這一點並不能讓事態好轉——不如說,要真像我猜的那樣可能還更好一些。直到晚些時候,夕陽完全沉沒,夜幕低垂,盼望已久的星空籠罩在我頭頂時,我才終於意識到自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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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星座的總數是八十八個,雖然是很久以前就定下的數字,但總感覺這個數量莫名有點少。如果要將星星的點位連綴成圖案,按理說應該存在着無限的組合,是怎麼壓縮到區區八十八個的呢?人類的智慧中總是潛藏着意想不到的古怪之處。『到底是誰規定的啊』的感覺——嗨,對這種不知道是誰規定的事情,不抱任何疑問就沿用下去的也是人類自己。歷史和傳統是很堅固的,不會輕易動搖。如果容我妄加揣測,要隨便找個理由的話,大概是因爲八十八剛好是個能讓人勉強記住的數量吧。如果真的認證了無限多的星座,恐怕任誰都不會有仰望星空的興致了——但是,我在這天所仰望的夜空裏,沒能找到那八十八個星座當中的任何一個。按拼音順序來說,八分儀座、白羊座、半人馬座、寶瓶座、北冕座、波江座、蒼蠅座、豺狼座、長蛇座、船底座、船帆座、船尾座、大犬座、大熊座、鵰具座、獨角獸座、杜鵑座、盾牌座、飛馬座、飛魚座、鳳凰座、海豚座、后髮座、狐狸座、繪架座、唧筒座、劍魚座、金牛座、鯨魚座、矩尺座、巨爵座、巨蛇座、巨蟹座、孔雀座、獵戶座、獵犬座、六分儀座、鹿豹座、羅盤座、摩羯座、牧夫座、南冕座、南三角座、南十字座、南魚座、人馬座、三角座、山案座、蛇夫座、獅子座、時鐘座、室女座、雙魚座、雙子座、水蛇座、天秤座、天鵝座、天鴿座、天鶴座、天箭座、天龍座、天爐座、天貓座、天琴座、天壇座、天兔座、天蠍座、天燕座、天鷹座、網罟座、望遠鏡座、烏鴉座、武仙座、仙后座、仙女座、仙王座、顯微鏡座、小馬座、小犬座、小獅座、小熊座、蠍虎座、蝘蜓座、印第安座、英仙座、玉夫座、御夫座、圓規座,全都找不到。

……像這樣全部回顧一遍,真有點忍不住吐槽文具類星座這驚人的比例,還有雙魚座和飛魚座、大犬座和獵犬座、六分儀座和八分儀座,乾脆合併好吧!獨角獸座和天馬座要是混爲一談肯定也很彆扭(長角的馬是獨角獸,長翅膀的馬是天馬?還是反過來?)、山案座象徵的那個桌山又是哪座山啊,真叫人費解、南魚座和南冕座和南三角座應該多抱怨一下自己的待遇、但是有南十字座卻沒有北十字座感覺就是低級錯誤、船帆座天箭座天爐座讀着也太拗口了就不能改改嗎、玉夫座象徵的居然是個房間真是夠離譜、蝘蜓座這條變色龍的位置不是暴露了嗎、波江座和仙王座一堆片假名是哪個老外啊!網罟座別若無其事地像人名一樣混進去啊!稍微查了一下,網罟竟然是望遠鏡鏡頭上的十字網格的意思,這和南十字座有什麼區別、而且觀星用具怎麼成星座了、要說的話本來就有望遠鏡座,這時候又得請六分儀座和八分儀座出馬了。不,現在就算手頭有這些工具也無濟於事,雖然八十八個星座我給列了個整整齊齊,但現在不是玩味各種星座名稱由來的時候**。說到底我找不到的不只是星座。看不到北極星這一點我早有心理準備,因爲我可能已經越過了赤道,此刻也許正身處南半球,但不僅是北極星,連火星和金星等行星也一個都沒看到——不論是行星還是恆星,我所熟知的星星居然一無可見——就連前段時間被我刻下了人類最強足跡的月球也杳無蹤跡。簡而言之,星空的樣子和我所知道的天象全然不同。頭腦裏儲存的星座速查表此刻完全派不上用場。如此說來,白天看到的那輪烈日是不是我所認識的那顆太陽也變得可疑起來了——畢竟白天的那份酷熱不論怎麼想都太過異常了。順帶一提,晚上比想象中要冷——也跟這座無人島只有巖地和沙地的環境有關係吧。當然,這並不是說夜空中看不到星星——天空中展現的是在城市裏根本看不到的璀璨星空,只是位置關係亂七八糟。這是一幅讓人想畫下來的星圖——但現在不是畫畫的時候。我本來還想從星星的位置關係倒推這座島所在的經緯度,這下不是全泡湯了嗎。我現在什麼都不知道,或者說,不知道的事情正在爆炸性增加——我曾經被毀滅了東京的隕石直接擊中,這在我的人生中也算得上是相當有衝擊力的體驗,但夜空被完全改寫,這在衝擊力上也不遑多讓。兩者在宇宙規模上堪稱雙壁……不對,作爲宇宙級的事件,和隕石比起來,雖然沒有伴隨物理層面的破壞力,但後者帶來的震撼可能更勝一籌。喂喂,什麼嘛,這是鬧哪樣啊?那這裏到底是什麼地方?原本想着只要知道當前位置,就能大致算出到大陸的距離,不管有沒有辦法游過去,但總歸能讓事態推進到下一個階段,結果卻迷失在了莫名其妙的歧路上。這是什麼情況,有哪來的大能強者在拿星星打檯球嗎。等會等會,暫停一下。讓這四分之一世紀以來都沒冷靜過的我試着冷靜一下吧——眼中所見的夜空徹底變樣的體驗,要說以前沒有經歷過的話,按理說也並非如此。作爲活躍於全世界的承包人,無論是南半球還是北半球都有我辛勤工作的身影。就像剛纔提到過在南半球無法看到北極星那樣,在日本看到的星空比起在澳大利亞看到的星空,在南極看到的星空比起在北極看到的星空,都是完全不同的——隨着自己所在的位置改變,看到的星空也會完全不一樣。嚴格來說,天空的樣子總是相對而言的,只要移動一步就會發生變化。另外,即使自己所處的位置不變,隨着季節變換,星空也會呈現不同的樣貌——像是夏天的大三角,冬天的大三角。星座一直在移動——或者說,是地球在不斷運動。這也是相對的,一秒前看向星空,一秒後再看向星空,星星的位置就已經發生了改變。星空的佈局會因時間與地點的差異而改變,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是,即使以此爲大前提,我現在看到的這片星空,也和我至今爲止在不同季節、不同地點看到的任何星空,都完全不相符——連邊都擦不上。啊,有心的話,畫個后髮座的餘地還是有的,但這不是重點。在這種既沒有六分儀也沒有八分儀的狀況下,光靠大腦幾乎不可能正確模擬,但我還是勉強試着自己計算了一下,結論是不論從地球上的任何地方觀測,星空都不可能呈現這樣的形態——那麼,這裏到底是哪?在京都府的海上翻船之後,我這是漂流到了什麼地方?異世界嗎這不是。就像異世界一樣……不對,莫非這裏真的是異世界嗎?我還想最近總是些科幻的展開,這次居然要走奇幻路線嗎。喂喂,要是穿越到異世界的話,跟下一集的海底大冒險相比也太不平衡了吧。下集的格局縮水感會很強烈的吧。要變成敷衍的企劃了。但是回想一下,這座無人島上零星生長在岩石縫隙間的海藻一樣的植物,確實是我從來沒見過的……不,我也不是植物學家,不可能記住所有花花草草的名字,但如果那不是新品種或珍稀物種,而是來自異世界・另一個世界的生態系統的話……?這麼一想,剛纔環島一圈走過的巖地,還有現在坐着的沙灘,都和我所熟悉的巖地和沙灘不一樣——雖說這肯定是錯覺,我卻偏偏找不到這就是錯覺的證據。至少,漂到這裏之前喝得飽飽的海水肯定是鹹的。無論是作爲承包人工作的時期,還是有三個父親寵愛的蘿莉時代,我都從未有過異世界奇幻冒險的經歷,那種漫畫我倒是看了一堆——不僅限於海上遇難,還有飛機墜毀、大型火災、大地震等等,被捲入事故或災害的人,都會像瞬間移動一樣轉移到別的世界吧。不知道回去的方法,只能活用原本世界的技能,在那個世界生活下去,大概這種調調——不不不,這樣的話,漂流到無人島也太不友好了吧。要是穿越到一個語言不通、充滿劍與魔法的世界,那我還能找點樂子,但漂流到這種什麼都沒有的無人荒島,接下來可沒法展開劇情啊。說是沒有主線的劇本也太缺乏主線了一點。對演員的臨場發揮能力期待過高了吧——不過,既然遭遇了這種糟糕的可能性,就不能不去檢驗一下了。明明都有外星人了,卻說什麼異世界不存在,在沒有實證的情況下,也不能抱着那種狹隘的偏見。可以肯定的是,利用夜空來判斷當前位置的計劃失敗了——我這才真切地感受到了智能手機的GPS功能是多麼方便。失敗就是失敗,得坦然接受……一直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好,只能硬着頭皮游回去了!

6

不知道要去往何處,也不知道路在何處,在爲了逃離這座無人島,孤注一擲地向無邊大海游去之前,感覺還有很多該做的事情纔對,但深思熟慮不是我的風格。話說回來,試圖通過星星的方位來確認當前位置什麼的,這種小聰明要是被二十歲的我知道了肯定會笑飛。應該說我之前沒怎麼就沒挑戰一下游泳環繞世界一週呢——畢竟地球是圓的,陸地大約佔三成,這樣想的話,只要一直游下去,肯定能到達某個地方。相比於困守在無人島上忍飢挨餓,這樣做要更有建設性,也更積極。保持活躍可是我的生存意義。等到了早上,那猛烈的陽光再度普照,我的體力也會開始急速消耗吧——趁着精力充沛的時候再次啓航,雖然不能說是明智的選擇,但也不是什麼壞主意吧。唯一讓我在意的,或者說唯一讓我忌憚的,就是剛纔想到的『海水的成分』。如果這裏是異世界的話,海水的成分也不一定和地球一樣——雖說是鹹的,但刺激味覺的成分也不一定是氯化鈉。搞不好是不得了的劇毒。眼下我的身體沒有什麼異常,但緩慢侵蝕型的惡性毒素也是相當常見——就像操縱病毒的奇野師團搞出來的那種。如果跳進混有那種成分的大海,基本等同於自投毒沼,話雖如此,在那個什麼都沒有的島上待下去也是極度嚴酷的消耗戰,再浪費時間猶豫下去也不划算。於是,我開始遊了——是穿着衣服的蝶泳。雖然好不容易曬乾的衣服又打溼了,但也沒關係。萬一小唄來救我,到那時我要是在裸泳的話就太丟人了……雖說小唄會來救我什麼的,簡直是比人類穿越異世界還要不切實際的妄想。沒有人比那傢伙更不像會來救我的傢伙了。當初我被全世界排擠,被流放到月球上的時候,她也只是一笑置之。只是不會成爲敵人而已,她絕對不是站在我這邊的。但我們確實是朋友。暫且不論她是個天下聞名的江洋大盜這事,我就是這麼想的——或者說我就是這麼不去想的。不管這裏是什麼地方,一個人在無人島上發呆也打不開局面。所以必須要動起來,而且要搞個大動作。等我游到了終點,如果是熟悉的地方那便萬事大吉——Happy End萬歲!但是,如果這裏是異世界,這集要演異世界奇幻譚的話,那就會游到一個陌生的大陸。要是那樣的話也沒關係。我會以寬廣的胸襟接受的——作爲從異世界召喚來的勇者,用劍與魔法戰鬥,把惡龍給『呃隆』地打倒也行(後面那個呃隆是擬聲詞哦)。而且,按異世界穿越的套路,在這樣折騰的過程中,說不定也能找到回原來世界的方法。總之,我最終游到的地方,肯定會有些什麼——那裏會是我熟悉的地方,還是完全陌生的地方呢?無法游到任何地方、最終力竭而死化爲藻屑的情形被我拋諸腦後,可以說我的作風就是這樣吧,萬幸的是並沒有發生這種前功盡棄的狀況——如果在這裏沉下去的話,說不定還能在龍宮遇到小唄,不過還是別想這個了。老是想着小唄的事,搞得好像我很喜歡那傢伙一樣。總之,在我遊啊遊,遊了很久之後……雖然不清楚花了多少時間,但我終於抵達了陸地——雖然我完全忘了制定相應的對策,但途中也沒遇到能把船掀翻的風暴,這一路上(海路上?)算是沒遇到什麼麻煩。海水中並沒有毒素,我游泳時也沒有遇到消耗過多體力的情況——非要說的話,一路游過來的時候沒有看到魚類或水母,這讓我感到很不協調。明明鹽分並沒有濃到死海那種程度——而且,就算我抬頭望去(仰泳過一陣子),也沒有看到鳥類。說白了,根本看不到『動物』——雖然這並不能證明這裏是異世界,但這片大海確實是相當異樣。我本以爲最終抵達的陸地可以回答我這些疑問,但遺憾的是並非如此。根據到達的陸地是我熟悉的地方還是陌生的地方,我應該能夠弄清楚現在所處世界的世界觀——然而,那裏是一個熟悉的地方,但又並不是我熟悉的地方。若要問是怎麼一回事,我經過漫長的渡泳,終於抵達的竟然是這條水路的起點——那座只有岩石和沙灘的無人島。我熟悉這裏,卻又素昧平生。

7

太陽絲毫沒有要升起的跡象。從生理時鐘來看,包括游泳的時間在內,絕對已經過去十二個小時以上了,但黑夜仍在持續着——不過,生物鐘這種東西本來就不靠譜,我的感覺更不靠譜,所以實際上也許只過了三、四個小時而已。如果僅僅因爲覺得夜晚比自己所熟知的世界更加漫長就斷定這裏是異世界,那是沒有道理的。沒錯……雖然我急於下判斷,草率地飛躍到了『這裏難道是異世界』這種幻想般的異端邪說,但好像也有更現實的解釋。儘管認爲自己漂流到了地球上的無人島只是想當然,但讓星空的佈局徹底改變的條件雖然在地球上不可能存在,在宇宙中卻是很有可能的。比方說我被放逐到月球上的時候,那時所看到的夜空中就會出現地球這顆行星——如果從遙遠星球的地表看向天空,那肯定和地球上看到的天空完全不一樣吧——然後考慮到自轉週期,夜晚可能會超級漫長,或者反過來短得不行,這種情況也是很有可能的。即使不引入『異世界』這種誇張的詞彙,這些現象也可以得到解釋……呃,雖然無法具體說明遭遇海難事故的我爲什麼會超越宇宙空間的阻隔漂流到別的星球上,不過比起穿越到異世界,感覺這在物理層面還更說得通。我不太清楚物體傳送的技術發展到什麼程度了,不過像那位喜連川博士似乎也有涉足這方面的研究……比起前往異世界的渡航技術,姑且還算得上是科學吧。不過那位追逐流行的學者如果對異世界的概念感受到了一絲現實感的話,或許也會一頭扎進這方面的研究——但是,即便這裏是茫茫宇宙中的另一個星球,在海里遊個沒完沒了之後又回到最初的起點,這種像是空間扭曲一樣的現象也實在是讓人費解。異世界感很強啊喂。就好像那什麼,RPG的地圖一樣,一直朝着畫面下方走,結果會從畫面上方走出來的感覺……咦?不對,這也是現實中有可能發生的事嗎?就像地球是圓的一樣,大多數星球應該也是球體。如果一直朝同一個方向前進,就算南轅北轍也會沿着着圓周繞一圈,最終會回到起點。大概是這種感覺吧?嗯,姑且可以這麼解釋。但就這次來說,我所抵達的出發時的島嶼,說得更細緻一點的話,我最終登陸的地點,是出發時所在的沙岸——並沒有游到這座島的背面。這島很小,或許可以說在誤差範圍之內,但偏偏是差了180度的正對面,果然還是有點怪怪的。與其說繞了星球一圈(而且是用遊的),不如說我是在游泳的過程中逐漸迷失方向,結果不知不覺中折返回來了,這樣倒還好接受一點。在雪山上遇難時,人們常常會感到自己在原地打轉,也許我在海里也是這樣,兜兜轉轉又原路回到了起點。雖然說起來很蠢,但就算真是如此——或者我真的繞着整個星球遊了一圈——遊了那麼長的距離,我卻沒見到其他大陸或者島嶼,那也是相當嚴重的問題啊。如果我真的被傳送到了沒有魚類,沒有鳥類,除此之外也沒有其他陸地的星球,那可就是攸關生死的問題了。不對,就算不是那樣,現在也是生死攸關了,在這種什麼都沒有的地方,我還能做什麼?除了活活餓死以外,似乎別無選擇。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就只能去喫那些謎之雜草了吧,但誰知道那些草裏面會不會含有什麼毒素,而且儲量也有限得很。被無數傳奇的華麗光彩所簇擁的哀川潤,其人生的末路居然是在邊境星球上餓死,實在是沒眼看……反正都這樣了,乾脆就當這裏是異世界好了。雖然沒有劍、沒有魔法、也沒有龍的異世界和邊境星球之間到底有多少差別我也無法判斷——早知如此,先前要是死在月球上至少還更浪漫一點。不過,如果再認真一點去探索的話,或許還能找到大陸,再不濟也該有其他小島之類的,而且也沒徹底搜尋過海底,那裏也許還棲息着其他生命。至於智慧生命與文明社會,找到這些的可能性就很令人絕望了……連這座無人島的情況我都還沒徹底掌握呢,太悲觀也沒用啊。遊了這麼久也累了,暫且還是做好打持久戰的準備,好好睡一覺纔是正解——如果起牀後天還沒亮,再怎麼樣也得承認這裏不是地球了。關於神祕強者在打檯球的假說,我還保留着意見呢,但這麼有衝擊力的可能性,還是不要去期望能夠成真比較好啊。

8

在睡夢中,我憶起了往事。那是很久很久以前,遙遠的往事。既不是最強也不是承包人,蘿莉時代的哀川潤——不,那時候連哀川潤這個名字都還沒取。只有沙漠之鷹(Desert Eagle)這麼個代號而已——那時我被三個蠢貨老爸當作實驗動物,承受了各種各樣的測試。從『女兒』的立場來看,那時我正處於接受管教的階段。對了,我還曾被那三個傢伙流放到小島上。雖然記得不太清楚,但我當時大約只有十歲左右。居然把那樣的丫頭片子扔到無人島上,說是斯巴達式教育都太過分了。不,嚴格來說,那裏並不是無人島。正相反,那島上的居民有千人之多——所以不是無人島,而是通稱爲千人島。然而,說無人島也未必是錯的——因爲那千人的島民,沒有一個是人,而是仙人。千名仙人居住的島嶼,千人島——作爲管教的一環,當時像野獸一樣頑劣的我被送到了這樣一個地方。據說獅子會把自己的孩子推下千尋深谷,而那些蠢貨老爸們則是把自己的孩子流放到仙人的島上——雖然說是仙人,但並不是什麼開悟的高僧或靈驗的老道,實際上,島上那千人全都卯足了勁想要殺掉我,鬧得那叫一個天翻地覆。『哼。在那種小兒科的島上都沒法活下來的話,往後也活不長。』這是那三個蠢貨老爸最具代表性的意見,開什麼玩笑,現在回想起來,比那時更艱難的生存處境根本無法想象。總之,我勉強在那場荒野求生與大逃殺中倖存下來,獲得了『千人殺手』的稱號,真是苦澀的回憶。但反過來說,我之所以能像現在這樣,儘管曲折,但總歸前進着活下去,或許正是因爲經歷過那種管教吧。可能這就是所謂的風險溢價。而且,考慮到最近那些超規格的工作,我可能也快瀕臨極限了……說到風險溢價,我聽說過有種『投資者的全敗法則』什麼的。既然是投資,有賠有賺原本理所應當,但無論中途經歷怎樣的得失、漲跌,最終所有人都會淪爲失敗者。也就是說,成爲贏家的投資者一直投資,一直贏,總有一天也會輸。但是,輸家在輸了之後,沒有繼續投資的本錢,所以無法成爲贏家——贏家有可能淪爲輸家,輸家卻不可能成爲贏家。理論上,這種不平等的交換式會將所有玩家逼入敗局——大概如此?雖說現實可能無法完全用這種簡單的模型來解釋,但勝者有可能淪爲敗者,敗者卻不可能成爲勝者,這一點着實耐人尋味。在我的人生中,勝利和失敗是一樣多的,但確實,如果失敗得太徹底,以至於再也無力進行下一場挑戰,自然就再也無法取得勝利了——當然,也不再會失敗。『承包人』在日語裏叫請『負』人,這種裝腔作勢的文字遊戲也沒心情說了。如果說那千人島上的生存之旅是我被三個父親揀選出來的起點的話,那麼我從那時到現在,一直奔跑,已經持續很長時間了——即使是三位父親,也完全無法想象我居然能活這麼久吧——然而,最後我到達的地方,又是這樣一個讓人分不清左還是右、宛如異世界般的島嶼,倒真讓我產生了一種轉了一圈又回到原點的感慨。這些年來,我對各種各樣的人說過不少自以爲是的話,儼然一副高人一等的派頭,但說到底,我或許仍然是那個從蘿莉時代、女兒時代起,就一步也沒有進步過的頑劣小孩——我開玩笑的。開玩笑,之所以想起這些多愁善感的事情,大概是因爲我睡着時太過疲憊了吧,但在某種意義上,這也像是某種預知夢。說到預知夢,就好像曾經在鴉濡羽島上的那個超能力者一樣。

『……』

我被靜靜地俯視着。別誤會,這可不是什麼詩意的表達。並不是沉沉睡去的我被漆黑夜空中暗淡的星星俯視着那種意思。不是比喻,我是真的被俯視着——我仰面朝天,躺在沙岸上,一團黑影就在正上方俯視着我。那對眼眸就這麼直勾勾地看着。原以爲是無人島的這座荒島上,除了我以外居然還有其他人——不對,不是這樣的。除了我以外,果然還是別無他人。因爲,跨立在我的頭頂上,俯視着我的那個十歲左右的小孩子——不是別人,正是我自己。

9

從我的頭上跨過的傢伙,至今沒有一個能夠安然無恙,但如果對方是我自己,那就無計可施了——不知道是何時開始偷看我熟睡的臉的,即便我醒來時,那雙眼睛也沒有移開,我就這麼直勾勾地盯着我自己。不,畢竟是我自己,那雙畫一樣的三白眼說不上眼神和善,簡直像是被瞪着一樣——也許真的是在瞪着。十歲左右的時候,我總是心浮氣躁的,原來在別人眼中就是這副德性啊。難怪會被討厭……從來沒見過這麼不可愛的小鬼。

『……』

面對無聲地俯視着自己的十歲時的自己,我也同樣無言——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就像是換個視角在玩瞪眼遊戲一樣。不,說實話,照常理來看,這不過是幻覺罷了……感覺迷迷糊糊的,可能只是還在做夢吧。漂流到無人島上,不知身在何方,精神上被逼到了極限的我看到了一些根本不存在的幻覺,大概這纔是極度合理且符合常識的見解。但是,如果我的漂流記已經持續了十五年也就罷了,但現在天都還沒亮(雖然時間搞不好已經超過二十四小時了),我的精神居然被打垮了,簡直到了自取滅亡的程度。所以這種可能性是不存在的……那麼,這個小鬼是誰?跟我撞臉嗎?還是用我的細胞製造的克隆人?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不屬於奇幻冒險,而是科幻的領域了……

『……』

……雖然不是說在扮木頭人,誰先動誰就輸了,但被這樣直勾勾地俯視着,我也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應該說,我瞪了回去。於是就變成了看誰先笑出來的瞪眼遊戲——不過這丫頭,看着不像會笑的樣子。原來我是這麼不愛笑的小鬼來着?……嗨,就是這樣吧。乖戾得很。不想說話就別說,我這邊可是會十八般讀心術,但是,我完全讀不透十歲時的自己在想什麼。讀心術確實不是萬能的,讀不透的時候就是讀不透,但連自己的感受都無法知曉,這真的是有可能的嗎?不,本來就是那樣吧。自己的心事自己最清楚,說着倒是簡單,但就是說不出口才叫心事。十歲時的自己在想些什麼,我早就不記得了,就算記得,也已經和事實相去甚遠了吧。都說人的細胞每十年就會徹底更新,如果囫圇吞棗地採信這個理論的話,十歲時的我和現在的我已經算是兩個人了……不過,對我來說,這丫頭是我的舊識,但對她來說,我算是什麼人呢?十歲的我,到底是抱着怎樣的心思,這樣凝視着現在的我呢——

(*三つ子の魂百まで、雀百まで踊りを忘れず。三歲孩子的靈魂到一百歲都不會變,麻雀到了一百歲也不會忘記跳舞,形容人從小養成的能力和習慣不容易更改)

我反問她,但她連點個頭都不肯。我不禁想自己是不是被討厭了,不過,那種像是在瞪着我的視線,似乎是在認認真真地觀察着我的樣子。審視自己將來的樣子——啊,『真意外』原來是這個意思啊。這樣的話,我就明白她想說的什麼了——非常明白。小時候的我,完全想象不到自己會成爲大人。就連能不能活到明天都沒把握,只要今天過得開心就好,是個活在當下的小鬼。雖然現在也不覺得自己有變得多麼圓滑,但當年的那種尖銳感是絕無僅有的。現在躺在那種傢伙的腳邊,想想還真是個危險的場面啊。與其這樣對視,不如先發制人,起身就朝着對面的延髓(*大約在後頸部)來個飛踢豈不是更好?

『自賣自誇嗎你。』

『那麼,我還有一個問題。』

好啊,隨便問。只要是我答得上來的,什麼都可以。

十歲的我沒有放慢步調,繼續大步走着——我本來還猶豫要不要追上去,但當我瞥向她指的地方,便頓時亂了陣腳。沙灘突出來的一塊小岩石上,有一個人背對着我倚靠在那裏。島主?這裏的沙灘和我漂流到的海岸沒什麼兩樣,都是空無一物的煞風景海灘,但那道身披和服外褂、長髮緊緊束起的背影與倚靠的嶙峋岩石形成了絕妙的構圖,搭配出了一幅奇異的畫卷。仔細一看,那人好像還銜着長長的煙桿。

『我一直以爲,自己一輩子都不會成爲大人呢。』

『……』

被小孩這麼說了。呶。也沒辦法,十歲那陣的我既不看漫畫也不看電視,只聽這一點好像是個非常認真的好孩子。但與其說我把現實與妄想分得非常清楚,不如說是隻在乎現實。妄想也好,夢想也好,希望也好,全都不在乎——穿越到異世界這種空想,應該連想象都沒想過吧。

瞪眼遊戲不知不覺間結束了。十歲的我這般開口說道。用英語說出的那句話,確實是我的聲音——這麼說可能有點勉強。自己聽到自己的聲音,總感覺有點不真實,而且畢竟是兒時的聲音。說像也像,但也不能確定——再說了,我從小就很擅長聲帶模仿,只要想就可以模仿任何人。不過,怎麼是英語?哦,對了,十歲時的我還沒不會說日語呢。那是我橫渡日本之前才被灌輸的東西——雖然現在能像母語一樣使用,但當時的我是個不會說日語的日本人。嚴格來說,那時我壓根就沒有國籍這種奢侈的東西——總之,對方先開口了,那我只管問就是。呃,用英語是吧。忽——啊——悠?

正好在感慨自己的棱角被磨平了,所以也早就想到了會被這麼說——全身的細胞在十年間換了一遍那種感覺嗎?但老實說,現在的我比十歲的你的十年後還要再大一點。在十歲的小孩看來,大人可能都一個樣就是了。

『包括這些事,你都去問那個阿婆去吧。她是這座島的主人。是那個阿婆叫我把你帶來的。』

『……』

拜拜了,我。十歲的我如此說着便離開了——再見咯,我。我也朝自己喊了一聲,但我話音剛落,那小小的身影已經隱沒在了岩石的陰影裏,看不見了。切,真是個冷漠的小鬼頭。然而,能讓那丫頭說出『小心點』的島主究竟是何方神聖……畢竟是自己給出的忠告,我可不能掉以輕心,不由得有些緊張起來了。仔細想想,能差遣那種冷漠又孤僻的小鬼(因爲說的是我自己,我就敞開了說了)跑腿傳話接我過去,能耐應該不小吧。從這邊眺望,能看出那人的身體非常纖瘦,說是個老阿婆倒也符合,從靠在岩石上的姿態來看,不像是力量型的角色,不過,畢竟這裏是什麼世界觀我也還沒搞明白。如果是在奇幻世界,有個把年邁的高手也完全不出奇。等會要是對我施魔法的話,那可就沒法招架了——不過,如果我現在真的正在銳意經歷瀕死體驗的話,也許根本不需要太在意這些?『別說是沒法復活,連條活路都不會給你』這種忠告也不太好懂……唔,休列特准教授、喜連川博士,還有肆屍家的老頭子,最近總跟奇怪的老人扯上關係,光是上了年紀這一點就讓我不由得有點戒備。

10

『是嗎?我倒是很喜歡這裏的風景——這裏的心象風景。這裏的話,說不定能睡個安穩覺。』

又不吭聲了。小孩子真是喜怒無常。唉,怎麼說呢,在十歲的我看來,可能相當不想見到無憂無慮的我吧。所以邁開腳步之後,纔會一次也不回頭嗎——如果被從前的自己輕蔑到甚至不想納入視野的程度,那還真是扎心。一直讓她失望也不太好,所以我盤算着講一些好事來哄孩子,像未來發生的事之類的,但最後還是作罷了。歷史說不定會被改變……不對,現在是什麼情況我都沒搞清楚,要是跟十歲的我說些什麼,歷史是會被改變還是怎樣更是完全不知道。說到底,在十歲的時候遇到將來的自己,這種事我可沒印象啊。這種時間悖論什麼的……也罷,比起穿越異世界,還是穿越時間更有現實感。時間旅行算科幻還是奇幻來着?

想帶我去什麼地方呢……在這種什麼都沒有的小島上,到底能帶到哪裏去呢?是我探索這座島的時候看漏了的祕密洞窟嗎?莫非是那個嗎,夢遊仙境的愛麗絲?雖然這隻兔子不怎麼可愛,愛麗絲也長得太成熟了一點。嗨,就算路再難走,鞋子再不合腳,也不至於在這裏摔倒那麼遜吧。幸運的是,雖然是深夜,但位置關係錯亂的星空映爍着燦爛的光芒,眼睛習慣了之後,視野就像大城市裏陰雲密佈的白天一樣清晰。喂——你是誰已經無所謂了,告訴我這裏是什麼地方吧。你爲什麼會在這裏?我是航船遇難漂流到這裏的哦。想着不再期待她的反應,我開始自顧自地搭話,想到什麼就隨便問問。這樣看來,我這人還真是被磨平了棱角啊。放在以前,如果我被這樣無視,我纔不會管對方是背對着我,還是年紀有多小,一概來一發高跟鞋飛踢給他了結了。

說着,十歲的我點了點頭。或許她想說,我纔不是爲了你才拼命努力活下來的,或者根本就沒有拼命或努力過。不過嘛,哪怕只是稍微一點,如果能對某個人有所幫助的話,那就再戰鬥一下吧,如果這傢伙能這麼想就好了。我覺得讓十歲的孩子擁有這種承包人一樣的想法也沒意義,但我畢竟是我呀,誰也不知道我身上隱藏着什麼樣的可能性。

嗯?怎麼?……剛纔也說了『也』什麼來着,難不成難不成?

正是因爲你沒有停止感受、思考和堅持,現在的我纔會存在。並不是無所謂——是你讓曾經經歷地獄的我,過上了更好的生活。

『那、』

十歲的我不客氣地撂下這番話,然後轉身就走——她從我身邊掠過,準備沿着來時的路走回去。喂,等等。回去是什麼意思……難道是復活嗎?

『……』

『是嗎,那就更不能讓你死在這裏了。』

如果沒有給我剩下,也沒有傳遞給我,那一定是因爲那些事全部都被你認真地操心過了吧。這並不是什麼空虛的事——我倒是希望你能感到自豪,因爲我過得輕鬆又悠閒。

『……哼,很開心嗎。』

走到了接近小島正中心的地方——風景完全沒有變化——十歲的我停下腳步,第一次回頭看向了現在的我。那對三白眼依然像是在瞪視。就這樣,她掛着一副可以說是敵意十足的表情,向我問道。

『剩下的就去問那個阿婆吧。我要回去了。』

有反覆教導過這種東西嗎。搞的什麼教育啊老爸他們。嗨,我已經全忘乾淨了,所以教育的成果似乎並沒有體現……不過,長大後再聽這些話,倒好像挺有深意的。內在世界啊。但這……如果這座島真的是我的內在世界,那也太荒涼了,我的內在。能和死之大地這個比喻如此貼切的世界實屬罕見。只有沙灘和岩石的小島,沒有動物的廣闊大海,彷彿只是爲了消遣而生長的海草似的野草——需要相當深度的治療吧,這種內心。

耐不住這嚴肅的氣氛,我不禁失笑,但——瞪眼遊戲是我輸了——十歲的我,再一次用英語開口說話了。那時的我不單是不懂日語,英語發音也是亂七八糟,還夾雜着一些俚語,乍一聽根本不知所云。嗨,這倒很難說是家長的教育問題——畢竟這是在被那三個笨蛋揀選之前自學的語言。不過聽力應該沒問題,於是我回應道——對啊,我就是會發出這種笑聲。說這話的同時,也伴隨着庫庫庫的笑聲。

我用當時最讓我反感的稱呼來挑釁,但十歲的我果然還是無動於衷。不過,我隱約覺得她的步伐似乎快了一些,所以她應該並不是聽不見。她保持着似乎是讓我至少不會被甩開的步調,穿行在這崎嶇不平的路面上——那個背影好像在說『閉上嘴跟我走』,這只是我的錯覺嗎?她並不是想遠離我,而是想帶我到什麼地方去?

不行啊,這丫頭不回話。溝通能力太差了吧,十歲的我。隨便說點什麼,投個球回來吧?我們來演對話劇吧?不過,看起來她至少沒有對這樣的我,還有我的這種笑聲感到失望的樣子。以我記憶中十歲時那種兇暴的個性,就算破口大罵並大打出手,說些『呃啊我纔不承認你這種傢伙是我,少給我嬉皮笑臉了』什麼的也不奇怪,結果當時的我其實也沒有我印象中那麼好鬥嗎。還是說,拼命裝出強硬姿態、橫衝直撞的孩子,在大人眼裏其實不過如此嗎——要是我十歲時三位老爸他們也這麼看待我的話,那確實會產生溝通障礙,到死也無法理解彼此啊。噢,不知不覺間光看臉了,我這時才注意到十歲的自己的打扮。那身頗具時尚感的紅色軍裝……看到這個,我又想起來了。這正是我十歲那年,被送往千人島時的打扮。說是有正裝規範,三位老爸的其中一個把這當作禮物送給了我——之所以印象深刻(其實直到現在纔想起來),是因爲那是我第一次穿着紅色的衣服去戰鬥。對我來說,千人島是我初次登場的舞臺,而那件軍服則是我被送往島上的時候,獲贈的戲服。『正裝規範』……即使想起這些,我也完全不會感傷(畢竟是那個尤其糟糕的父親送的衣服),但是,眼前這個身份不明的小孩,可以佐證她的身份就是我自己的依據增加了,具體的時期也變得清晰起來,至少不像是我的私生子之類的。要是冒出不記得有生過的私生子,那也太嚇人了——不,十歲的自己出現在面前也夠嚇人的了。

天曉得。不知道也。

好辛辣。呃,好像沒傳達到啊。嗨,要說是自賣自誇也確實是自賣自誇,但是,就算把現在的我和十歲時的我完全當成兩個人來看待,即使謙虛低調如我,也能毫不猶豫地誇讚這個孩子。實際上,我真想摸摸她的頭,好好誇誇她。現在的我失去了棱角,要承受老爸們施加的那些以千人島爲代表的嚴格訓練已是無法想象。即便不是人類最強,也不是承包人,甚至連哀川潤都不是——但她卻比現在的我更像我自己,我的根源。怎麼說來着,似乎有句諺語說過。是三歲看百歲,還是說雀百歲,不忘舞*來着?

十歲的我突然開口說道。

差點被殺——當然,指的是千人島上的求生之旅吧。確實,那個時候我還沒有什麼不得了的實力和經驗,卻被送到了那座真的像異世界一樣的島上,有好幾次差點死掉。在那好幾次當中,有一次真的是致命的……嗯?

『你也去問下那個阿婆回去的方法吧……如果晚上不回去的話,真的會死的。難得有這麼快樂的人生——像個無聊的大人一樣,好好活個長命百歲吧。』

『……』

11

『你還記得嗎——還是說,等我長大之後,這一切就會變成微不足道的小事嗎?被送到奇怪的島上,差點被那些像妖怪一樣的老頭殺掉——哼,既然還有未來,就代表我沒被殺掉,倖存下來了——地獄還在持續啊。』

『你自己小心點。如果惹惱了那個人,別說是沒法復活,連條活路都不會給你——』

『我還以爲我只有到死的時候才能睡上安穩覺呢——你什麼時候開始能夠睡那麼香的?』

安穩覺?什麼意思。還是老樣子夾雜着俚語,十歲的我講話真難懂——不過,我很快就明白了。沒錯,那時的我幾乎沒有熟睡過。因爲我不知道在睡覺的時候,別人會對我做什麼,那種恐懼感讓我每到晚上就很害怕——難怪我在汀線邊上呼呼大睡時,她會那樣凝視我的臉。也難怪會一直俯視着瞪我——沒想到自己竟然能睡得那麼香甜,對十歲的我來說,這個事實比自己長大成人還要令人驚訝吧。就算被人跨在腦袋上也完全沒有要醒來的跡象,危機感缺乏到令人愕然。

雖然這個聯想來得有點遲了,但要推斷這個來歷不明的十歲的我的真實身份,就不能把『那傢伙』的生態屬性排除在外——從戀愛星來的戀愛星人,透視者(See-through)。會隨着觀看者改變改變身份,身份會無限增殖的,令人驚異的外星人——能展現觀看者當時最想看到的姿態,身懷獨特交流能力的謎之生物。結果透視君到底是什麼東西這件事,即便是ER3系統也沒能探明(都怪我),不過,在把不可能的東西表現得有可能這一點上,和我現在正在體驗的現象也有類似之處。不過,想想那時的經過,在眼前快步行走的孩子的真實身份應該不會是透視者的同類,我現在所在的地方也應該不會是戀愛星球吧——我不認爲我現在很想見一見十歲時的自己——不過,比起精神被逼到絕境導致眼前出現了幻覺,我覺得還是這個假說更加接近真相。這片莫名其妙的星空,也是因爲我這麼看待它,它纔會是這樣——不,即便如此,對於這裏到底是哪裏這一現實難題仍然如鯁在喉。而且,如果只是讓人看到自己的二重身這種程度,以咒之名那幫傢伙噁心人的醜惡技術也不是做不到吧。再想也沒用,於是我直接對十歲的我的背影問道:喂喂,你是外星人嗎?

『十年後的我,你「也」快死了,拜那場船難所賜。』

『還是說,從你這副悠哉的樣子來看,地獄總有一天會結束?等長大之後,我現在的感受、想法、還有我在意的事情,都會變得無所謂了嗎?』

『非要說的話,算是內在世界吧?你想離開的時候,不是被彈回來了嗎?人類無法成爲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也無法脫出到自己的外部……這些都是被反覆教導過的道理。』

『……果然,小時候的事這不還是變得無所謂了嗎?我每天都在絞盡腦汁,認真思考的事,對未來的你來說沒有一點剩餘,根本沒有傳到你那裏,感覺還挺空虛的。』

很開心啊。每天淨是些開心的事。我如此答道。並沒有特別的想法和顧慮,只是反射性地——嗯,雖然不太確定該不該告訴她未來發生的事,但這種程度應該還好吧。確實很開心,超級開心,最強開心。多虧你在修行時代沒有荒廢,而是百折不撓、拼盡全力地活了下來。我很感謝你喔。

當腳下的路來到沙灘時,十歲的我指向前方,如此說道。

『現在,有人愛着你嗎?』

十歲的我沒有回應,也沒有回頭,徑自朝小島的深處走去——腳下的路已從沙地變成了岩石。而十歲的我當然還不是穿高跟鞋的年紀,腳上穿着與整體造型搭配的軍靴——看起來挺好走的。可我這邊,要是稍不留神,腳下的細高跟就可能被岩石卡住。可真叫人羨慕啊。那雙及踝的紅色軍靴,應該也是老爸給的吧。人常道,長大後纔會知道父母的辛苦,那三個傢伙能不離不棄地把這麼冷漠的孩子養大成人,雖說是居心叵測,但他們的毅力還真是非同一般。不對,審視一下如今的我,也不能說他們養育得有多麼正經——十歲的我是因爲看到了這樣的自己,所以想要逃避嗎。要逃的話,肯定會全力奔跑吧。要是生氣了的話,肯定會打過來吧。畢竟是真心實意把拳打腳踢當作交流手段的小鬼。喂,好歹說句話呀,可愛的甜心寶貝?

『我也快要死掉了,所以纔會在這裏。』

『……』

我經歷過那麼多生死搏鬥,如果真的因爲船難而死,真不知道我那些手下敗將會怎麼嘲笑我,更重要的是,我自己會笑得最大聲吧。但畢竟我也是個要呼吸的生物,就像被扔進太空會死一樣,被扔進海里同樣也會面臨生命危險。何況是在那樣的風暴中——雖然我覺得她是個怎麼殺也死不了的傢伙,但在船難中失散的那個江洋大盜・石丸小唄,在現實中也沒有絕對能夠生還的把握。怎麼說,以自打年輕時起就幹了一堆傻事、喜歡惡作劇的壞女孩二人組而言,也不知該說是自作自受,還是命中註定,總之遲早會落得如此下場……慢着,這裏難道不是另一個星球或異世界,而是死後世界?

『你是十年後的我吧,可是,已經算是另外一個人了吧。就像既是我,又不是我的傢伙吧。』

『能活到這把年紀,真意外。』

『你活得開心嗎。』

那之後,我們並沒有聊得多麼起勁,十歲的我撇過臉繼續往前走,我繼續跟在她身後,走着走着,就來到了島對側的沙灘上。在這段時間裏,沒有發生任何說得上事件的事件。就像讓人懷疑遊戲出了bug那樣,什麼都沒發生。雖然十歲的我和現在的我存在於同一個場景中,這本身就已經相當bug了,但在沒有任何遭遇的情況下,風景幾乎沒有變化。而星空也仍舊紋絲不動,我就這樣橫穿了這座無人島。

『還差一步就是了……大概吧。異世界啥的,你小孩嗎。』

『……』

12

感覺老實回答這個問題會吵起來——實際上,小時候的事我現在幾乎想不起來是事實(就連千人島大冒險也記不清具體內容了),不論再怎麼驅使讀心術,我也讀不懂十歲的自己的內心,這也是事實。話雖如此,眼下這個嘴巴很嚴的孩子終於開口拋出了這樣的問題,好不容易撬開這悶葫蘆的嘴,我也不能就這麼無視掉——纔不是無所謂啦。是你自己把這些問題給解決了——是你幫我解決了那些問題。

『……』

嗯?我『也』?

哦呀,又不吭聲了——真是個溝通能力低下的小孩。真想看看她的家長是什麼德行,呃,被那種糟糕的家長養大,也難怪會這樣。嗯?十歲的我剛纔說了什麼來着?因爲突然開口讓我有些錯愕,還沒來得及理解她說的話——是說,『能活到這把年紀,真意外』來着?

我答不上來了。

『……』

十歲的我依舊瞪着我,這份執着也是現在的我早已喪失的耐性吧。當我笑出來的時候,這場瞪眼的較量就該結束了,可我們還是無言地對視着,這種交流方式實在令人厭煩,我索性抬起頭,向正上方仰望。說是望向正上方,也就是望向星空。雖然希望渺茫,但我還是想看看星空有沒有恢復成我所熟悉的樣子。當然,並沒有如我所願。星星依舊排列得雜亂無章,根本無法進行什麼星座占卜……嗯,星星依舊排列得雜亂無章,這不是很奇怪嗎?即使假設這裏是別的星球,又或者是奇幻的異世界,這裏也是有白天和黑夜的,這是已經觀測過、體驗過的事實吧。這樣的話,星星的位置就像釘在天空上一樣紋絲未動不是很奇怪嗎。其實我早先回到島上的時候就該意識到這一點,這究竟是什麼情況?在睡夢中不知不覺過去了一整天的假說,難道又復活了嗎。那我可就成了被太陽暴曬也察覺不到的傻瓜了……還是說,這只是個誤會呢?完全摸不着頭腦。畢竟我當時被完全不同於既往認知的星空嚇了一跳,所以之後並沒有認真確認那些星星以及它們之間的位置關係。也許我只是把相似的星空給搞混了。考慮到我馬虎的性格,這種可能性似乎更高——何況,如果星空紋絲未動,我又該如何理解這種現象呢?這種現象是基於什麼原理髮生的——難道是行星停止了旋轉?如果既不自轉也不公轉,那從我這裏看到的景象確實會是固定的……不過,如果行星真的停止了旋轉,雖然我不是很懂,但這肯定會導致嚴重的災害。那現在可不是看星空的時候。就算不是這樣,十歲的我冒出來的時候就不該再盯着星空看了。我這麼想着,把視線拉了回來,站在那的我卻不見了。那個十歲的我已經不在那裏了。聽說小孩一旦脫離視線就會迅速消失,看來這並不是誇張——幸運的是,環顧四周後,我看到了她的背影。那樣鮮紅的衣服,就算覺得礙眼也會不由得注目。真不明白混賬老爸爲什麼要給人穿這麼顯眼的衣服,然後把人送上戰場。我心裏一陣氣憤,開始追逐我自己的身影。就算說請等一下,『我』也不會停下來的。

『……我居然會變成發出這種笑聲的人嗎。』

也許是敏感地從正在盤算的我身上察覺到了不安分的氣息,十歲的我向後撤了一步——當年的我雖然還不是最強,但或許正因如此,十歲的我擁有着現在的我已經喪失的那種對勝算的直覺之類的東西。不管怎樣,十歲的我退開了,我也更方便起身。夜色還未破曉,但我身上的衣服已經幹了。我居然睡了那麼久嗎。莫非在我睡覺的時候天曾經亮過,之後天又黑了不成?不不不,那樣我應該會察覺的吧——能在那種毒辣的陽光下暢快地酣睡的話,我就不是神經大條了,而是單純的傻瓜。而且皮膚也沒有曬黑——看來似乎是因爲這座島的溼度相當低。可我這明明是海岸邊啊。先不說這個,我站起身來,正面與十歲的自己對視。嗯,換個角度從正面看去,越看越能確定那就是我了。既不是撞臉,也不是克隆人,除了本人以外不會是任何人。哀川潤這個名字也好,人類最強的稱號也好,承包人這個職業也好,在十歲這個時間點都還沒有獲得,但無論如何,我還是我。某種意義上來說,正因爲沒有被那些頭銜玷染,反而可以說是更加純淨的,比我純度更高的我。沒有雜質的真正自我——感覺比照鏡子還要像我本人。畢竟鏡子裏是左右相反的,和別人看到的自己其實完全不一樣,也算是常見的說法。相比之下,雖然年齡有差距,但面對這樣的自己,比鏡子更能整理儀容……不過,這終究只是我單方面的感受,眼前這個十歲的我會怎麼看待現在的自己,我依然無從知曉。看過去和看未來應該是兩回事。雖然那眼神看着似乎饒有興致,但我的讀心術果然無法奏效。十歲時的我心防可是很厚的。或許她正在想『真是丟人現眼』——對十歲時敵視大人的我來說,長大後的我可能是個既丟臉又難看,連看都不想看一眼的對象吧。『活到這把年紀,真意外』那句話或許不是字面意思,而是『活成這德性有夠丟人』之類的嘲諷。『年老色衰還在出洋相』什麼的。庫庫庫。

『你打算在那兒待到什麼時候?到我這來。』

嗚哇。被招呼了。偷窺被發現了——真丟人。太遜了。而且還要被叫過去……也罷,又不是要玩躲貓貓,友好地過去吧。幸會呀,初次見面,我是人類最強的承包人哀川潤。雖然一邊傻笑着走上前,但我並沒有放鬆警惕。說實話,在這種情況下,放鬆警惕才更困難。雖然是毫不做作地接近對面,但我想盡量避免誤判我們之間的距離感和攻守範圍。雖然我是這麼打、

13

雖然我是這麼打算的,但我一不留神就被揍了,受到的衝擊就像是文章寫到一半突然切換章節一樣。不,我連是不是被揍了都還沒搞明白。總之我整個人飛起來了。被轟飛、摔到地上、在沙灘上一頓翻滾,最後掉進了海里——誒?什麼?完全沒搞明白髮生了什麼事,總之噗哈一聲從海面探出頭來(這下衣服又溼透了)。仔細一看,島主——那位穿和服外褂的阿婆一步也沒動。優雅地,不對,是風雅地叼着煙管,睥睨着泡在海中的我。那雙銳利的三白眼讓人無法想象是長在一位老人臉上——三白眼?

『有這麼弱來着……還是最強的時候?庫庫庫。』

阿婆就這樣不懷好意地微笑着,朝我招了招手——可惡,仔細一看,那身和服外褂是超華麗的紅色。啊?也就是說,是這麼一回事嗎?我啪嗒啪嗒地在海中迂迴地走上前,從正面面對這個阿婆——啊啊,不會有錯。這種閃閃發光的感覺。一瞬間就明白了。和看到十歲的我那時候一樣——阿婆你幾歲了?應該不會是外表看上去的年齡……

『我活到現在從沒計算過年齡。你不也一樣嗎?』

是嗎?說真的,感覺很詭異……看到自己老去的樣子,心裏真是五味雜陳。啊,不過,剛纔十歲的我看到現在的我,也是這種心情嗎?這樣啊,看見未來並不總是能讓人心情暢快。不論是科幻還是奇幻,假使將來真的確立了穿越時間的技術,別說是要前往可能改變歷史的過去,哪怕是前往未來,可能也不是什麼好主意吧?這應該需要很強的心理素質。

『不好意思啊,突然敲了你一下。我尋思着自己還是最強的時候能有多厲害呢。』

老太婆用瞧不起人似的語氣說道——可惡,我可真是可惡的可都說不出口了。十歲的我說的『別說是沒法復活,連條活路都不會給你』,看來是字面意思——只要她有那個意思,這個老太婆就能秒殺我。就算沒那個意思,說不定也能秒殺。就因爲手滑了一下什麼的。真是的,僅僅因爲好奇就給人迎頭一擊,真是個過分的傢伙!……但她就是我,要說的話,我以前也幹過這種事。以前做過的事,到老了還在幹,根本沒長進啊……什麼叫『還是最強的時候』?

『啊啊,那個頭銜我很久以前就卸下了……有人想要,就讓給那傢伙了。』

讓出去了……怎麼搞得好像最強的稱號是貓一樣隨便送人。感覺聽到了什麼不該聽到的未來。像我一樣稍微照顧一下來自過去的自己的感受啊喂。

『現在的我既不是人類最強,也不是承包人,甚至不是哀川潤——沒有任何頭銜,只是一個疲憊的老奶奶。就這層意義來說,我和你或許可以說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呢。』

哈,就算你這麼說,我也不知道該作何反應。但另一方面,我和剛纔見到十歲的自己時的感覺正好相反。我覺得,那個沒有雜質的自己,歷盡滄桑到了老年,又再度變回了沒有雜質的自己——多麼純粹、別無他物的自己啊——比現在的我更像我自己。庫庫庫,我也忍不住笑了。真不錯。雖然不太明白,但看起來我邁向老年的這條路還挺不錯的。

『也說不上。發生了很多事呢。畢竟是人生。』

哦這樣子啊。

『你不想問問發生了什麼嗎?』

呃,總感覺問了會不太好。如果被劇透了,劇透太多的話,活着就沒意思了。我對以前的自己說過,活着很開心來着。

『在我看來,你們兩個都一樣是過去的自己啊。算了,反正我是覺得超難辦的,你好自爲之吧。』

別嚇我……話說回來,和十歲的我說的一樣,我對自己能活到這把年紀也是很喫驚。而且比最強的時候還要強。到那時我姑且還健在是嗎?

『倒也不是那麼回事。我已經快死了。有一半時間我都在「這邊」待著——渾渾噩噩的。』

『……你沒事吧?大姐姐。』

『纔不是這樣呢。只是因爲年輕就被捧成天才實在叫人厭煩,所以我纔會決定在這個島上隱居。當天才太無聊了,努力纔是我所向往的。真的,要怎麼才能做到努力呢?真希望能快點變老然後死去……有什麼不對嗎,哀川潤小姐?你有什麼不滿嗎?』

『我倒是不討厭。你不早點學會欣賞這種枯山水的美感可不行。』

『來吧,哀川潤小姐,伊利亞小姐她已經等得望眼欲穿了——雖然一點也不擔心,但等得很焦急呢。還有你的朋友石丸小唄小姐,她已經先去愜意地歇息了。』

我瀕死的頻率是有多高啊。還是罷了,要是吵起來可就不好了——啊對了,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阿婆。

嗯?啥啊,別突然說這種浪漫的話。是有人這麼說過,那又怎麼樣?

(人類最強的求愛・完)

『那,我的名字怎麼了嗎?』

說着,健在的我指向正上方——那是和我所知道的星空完全不同、亂七八糟的星空。對我來說,這是一片全然陌生的天空,我也搞不懂健在的我爲什麼會喜歡……至於十歲的我,連抬頭仰望一下的意思都沒有。

『殺了你哦。』

『軸本深緣。雖然名字叫深厚的緣分,我卻是命薄緣淺,無處寄身的十九歲。*』

我的招牌臺詞怎麼變得這麼遜了喂。那要怎麼稱呼纔好啊。算了不管了。剛纔十歲的我問過我這個問題,當時我沒能答得上來,但已經行將就木的你的話,應該能回答這個問題吧?

『天一亮你們就要往生了。爲了不讓星星輪轉,我就在這給壓制住了。』

原來是這種機制啊。所以十歲的我纔會沒有與現在的我見過面的記憶。雖然沒什麼記憶錯位的感覺……我尋思反正都會忘記的話,乾脆問問未來的事情好了,但『幾乎』這個字眼很危險,所以還是小心爲妙。或者說,保持敬畏。

也沒什麼啦?

什麼嘛,那傢伙還活着啊。而且還很正常地到達了目的地……也太賴皮了。別給我在那愜意啊,天才小偷。稍微找我一下好不好。

『嗨,要總結你的人生還太早了。快點回去吧——還是說,你想找到其他的自己,和她們見一面嗎?在這裏稍微等一下的話,應該很快就會來的。』

奠定了白衣天使形象的偉人弗洛倫斯・南丁格爾,與坊間流傳的戰場護士形象不同,她一生之中其實只親赴過兩次戰場。這種知識常常被當作令人掃興的失望系雜學冷知識來談論,但據說南丁格爾自己也曾說過,那兩次戰地護理是她畢生的事業當中最微不足道的兩次。聽上去似乎會令人感到有些不快,但若實際縱觀她的人生,也確實如她所言——從前線退下來以後,她所推行的諸多醫院制度改革跨越了時代,至今仍在持續拯救着無數的人和生命。儘管她冒着危險前往戰地,獻身爲傷員護理的那種簡單明瞭的奉獻精神使得這一傳奇形象廣爲人知,但基於這些經歷,她持續進行的這些鮮爲人知又不起眼的政治性與事務性活動,纔是她取得的最重大的成果——在體育界也是如此吧?對於那些創造紀錄、華麗地登頂世界第一的運動員們來說,真正的『正式比賽』往往是引退後作爲教練或指導員帶領團隊或學生的時候吧。在別人看來,或許只有在一線舞臺上大放異彩的人才是主角,但退役之後說不定纔是人生最精彩的部分。不是隻有活躍的傢伙纔是主角。比起作爲選手在賽場上拼搏,當教練的時候可能會更加充實。不過,當然了,這並不意味着選手時代只是單純的鋪墊——彼時彼刻就是彼時彼刻,彼時的當下就是主角。夜鶯在奔赴戰場的時候,毫無疑問也是在執行當時最重要的工作吧。見到十歲的我時,我只覺得那是修行時代的自己,但是對十歲的我來說,修行並不是三言兩語那麼輕鬆。現在的我時常覺得自己已經半退役了,但從健在的我的角度來看,應該是還在熱身吧。嗯,我可算放心了,似乎有哪個傢伙會照顧那個行將就木的老人。真沒想到十歲時的我會是那麼招人喜愛的女孩,不過,要說比起被愛更想去愛,果然只不過是失敗的藉口罷了。雖說不在乎別人怎麼看的態度好像很酷,畢竟就算被別人認爲很無聊,或許反而能滿足地隨心所欲做自己,但果然還是想讓人覺得很酷吧?如果最終能夠確信自己是被人愛着的,並且有一個能讓我帶着自信、滿懷自豪地說出這句話的臨終時刻在等待着我的話,那麼十歲的女孩在地獄般的千人島上倖存下來也算是有意義的吧。直到老成健在的我那個年紀爲止,我還得拼命努力多久啊,一想到這裏就鬱悶——唉,就像我試圖激勵十歲的自己那樣,也不能不回應健在的自己的鞭策啊。總之,先把單手阻住地球轉作爲目標吧。於是乎,

『那我就告訴你吧,反正復活之後幾乎都會忘掉。這裏是瀕死體驗的世界。』

『當然有了,怎麼了?』

『有沒有哪裏會痛?現在剛好有一位天才醫生在島上停留,要我幫你請來嗎?』

『嗯。那,要不要我給你解夢?』

她真在鍛鍊嗎?那傢伙一直是這種角色嗎?算了。不過到了屋裏我得先休息一下。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我真是累得不行了。

『畢竟我也快要加入他們的行列了。在他們來接我之前,得時不時問候一下才行。』

『不是都說人死後會變成星星嗎?』

我居然到了這把年紀還會說什麼『殺了你哦』……

嗯……?我不太明白,什麼意思?不讓星星輪轉……壓制住了?誒?所以你不是靠在那塊小岩石上,而是壓制住這顆星球不讓它自轉?! 靠蠻力?

『所以,這不是花了一千年以上的時間嗎?就像某些仙人那樣。』

『嗯,是鴉濡羽島哦——你是哀川潤小姐吧?人類最強的那個。當承包人的那個。』

(*軸本みより、原文的名字是平假名,酌情選擇了日語裏讀音相同的漢字。)

『至於千賀照子小姐,她期待着和你的戰鬥,正在積極鍛鍊身體,所以也早點去見見她吧。』

嗯,十九歲嗎。現在正是最好的年華。

面對懷抱未來的少女好奇的發問,我回答道——沒什麼,我只是在想,等有一天,我要給星星取名的時候,就用今天與我相遇的你的名字吧。

『不要叫我阿婆。會叫我阿婆的只有敵人。』

聽她這麼一說,我帶着這種認知看向夜空——滿天的星光,每一個都是成爲星星的某個人的光輝,這麼一想的話,也有一種壯麗的感覺。我第一次知曉星砂全都是生物的遺骸時,也有過類似的感慨,但同時,這對健在的我來說,也是相遇和離別的軌跡吧。爲了保護瀕臨死亡的過去的自己,讓星球停止轉動什麼的,我怎麼可能做這種照顧人的好事?我也不是沒想過這個問題,但硬要說的話,像這樣做天體觀測纔是留住夜晚的真正目的吧。我覺得這樣才更像我。這樣纔是我啊。即使最強的標籤、承包人的標籤、哀川潤的標籤都被撕去,倘若還有什麼能夠殘留,那就是我身上無論經年幾許都無法被取代的細胞吧。

14

『那是當然的吧,畢竟你可是在狂風巨浪中漂泊了好幾天呢。』

於是,將見過十歲的自己還有健在的自己的事情完全忘掉的現在的我——將過去與未來交錯的事情全然忘卻的我,被這樣的聲音吵醒了。在沙灘上——在浪花拍打的汀線上,我躺成大字形,蹲在我旁邊的,當然不是十歲的我(那是什麼),而是初次見面、二十歲左右的女孩子。但是,長長的黑髮在腦後紮成三束的奇怪髮型,卻很眼熟——好像上過心理學學術雜誌的封面來着。記得是,十幾歲就把人類的精神開發到極致的『心之天才』——也就是說,這裏……。

『這裏就是那顆星星。你死後會變成的那一顆——所以這上面還什麼都沒有,等我死後,這顆死之星纔會開始活動。』

不對不對,不是那種累啊。我一邊想着,一邊抬頭看向天空——沒有一絲雲彩的夜空,這天氣好得就像把我乘坐的遊艇吹沉的那場暴風雨是假的一樣,而且,天上是我熟悉的星空。

天才少女說道。該說這孩子不怕生呢,還是說自來熟那種感覺呢,不過,也不會讓人感到厭煩。這或許就是她被稱爲『心之天才』的原因——鴉濡羽島。嘿誒……呃,對了對了,我收到伊利亞那丫頭的邀請,打算久違地去一趟她多年以來生活的流放地鴉濡羽島,途中我的船遇難了,嚴重損毀了來着?不過,看來我還是平安地漂流到了這裏——好驚人的幾率啊。不愧是我。但既然是我,那更應該漂流到異世界或是謎之無人島纔對,可惜再怎麼着也不會有這麼好玩的事吧。

『怎麼了?看不出你還是個喜歡天文觀測的大姐姐。』

『所以,我很喜歡從這裏看到的星空。』

不,我並沒有特別感謝你……我可以提問嗎?這裏是哪裏,是什麼島啊。我還以爲是奇幻異世界或者別的什麼呢。

『嗯?』

好簡單的解釋。說得這麼簡明扼要搞得我都快信了,也太亂來了吧。死了就會變成星星?

然後,把各種迷失在這裏的『我』都趕回去——說着,仍然健在的我指向倚靠的岩石。

真不巧,內容我全都不記得了呀。聽我這麼說,髮型怪異的少女再次『嗯』了一聲,點了點頭,站了起來。

不,完全沒有。不同的人有各種不同的想法也挺好的——在不同的時刻能有不同的想法也很好。人生漫長得令人生厭啊。

從剛纔的狀況來看,可能是因爲年齡差距太大了,十歲的我終究沒有意識到健在的我也是她自己——所以我得替她問一問纔行……現在,有人愛着你嗎?

不用了。只是,好像做了個奇怪的夢。

那就這麼辦吧。我只是覺得,這種煞風景的荒島要是我的內心具象就太糟心了。

不,暫時還不會來接你吧。哈……這麼多星星都是我的玩伴,真厲害。我今後還會繼續和很多人相遇嗎?畢竟是我,想來也沒法和所有人建立友好的關係網,不如說會被嫌棄,被他們討厭吧,庫庫庫。

我真是無話可說。侘寂之美什麼的,我現在還一點也感冒不起來呢。我的小孩味蕾根本品嚐不出那些枯淡的味道。這種荒涼的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多呆。雖說是我不請自來就是了——之前也有過很多次差點死掉,然後每次都來到這裏被趕回去的事嗎。

『別這麼說嘛。這滿天的星星,都是我至今——對你來說,大部分應該是今後纔對——它們都是我至今遇到過的人們散發的光輝。』

『喂喂,你驚訝的是這部分嗎。我說天一亮你就要被超度了,有點危機感好吧。』

沒什麼。我在想都是些見過的星座啊。對了,小姑娘,我還沒問你的名字叫什麼呢?

不是,不管怎麼想都是能單手阻止天體自轉的阿婆更驚人吧。要說我到你那個時候還健在的話也過於健在了——要說是力量型也確實是力量型,人類到底要經歷什麼纔會達到這種境界啊。什麼老年啊,這不是根本沒有快死的樣子嗎。就算給我一千年,我也沒有信心能達到那種境界。

『爲了不讓瀕死體驗變成臨終體驗,我覺得你還是早點回去比較好。如果你不復活的話,我也會死的。』

『沒什麼,別放在心上。我就是想一直看着這片星空才這麼做的。』

健在的我說得好像很輕鬆一樣。作爲現在的我,真搞不懂該不該深入探討這個問題。總之,正因爲你在壓制自轉,所以夜晚纔會一直持續——所以星空纔會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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