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最強的純愛
《最強系列》 · 西尾維新 · 3萬 字
1
在鴉濡羽島上的生活終於迎來了第三日的清晨——某位戲言玩家曾以此爲開場白展開自述,但不湊巧的是,對我這種級別的人來說,在同一個地方呆到第三天早晨可不是常有的事。難得的假期在第二天傍晚就結束了,我將不得不離開這座島。不過小唄比我更不像話,都沒在島上的宅邸實在地住上一晚就急匆匆地走了——大概是水土不服吧,那個江洋大盜,自由是她所愛,她卻似乎並不知道該如何享受這種樂趣。或許比起自由,她更強烈地愛着不自由也說不定。愛有很多種形式。雖然讓人羨慕,但我可不想像她那樣。又或許,她是被滿懷好奇心的島主赤神伊利亞糾纏得不勝其煩,這纔是提早離開的最大原因吧?總之,送走小唄的第二天,我也將離開這個島嶼——因爲,有人來迎接我了。
『好久不見,潤小姐。』
來者是並沒有很久不見的長瀞瀞美——這個精英小妞來這座島居然是坐的直升機而不是乘船。不愧是精英啊,從直升機上走下來的姿態相當有派頭。我的度假目的地原本不該會泄漏纔對——畢竟我跟小唄來見赤神伊利亞這種消息可能會招來不必要的麻煩。粗心如我也是知道分寸的——嗨,記得瀞美眉上班的地方是四神一鏡的一角・檻神財閥,所以應該也有幾手打探隱祕情報的門路吧。不過,侍奉檻神家的人造訪被赤神家流放的大小姐的流放地,感覺很容易變成引發政治風波的導火索啊,這沒問題嗎?難道瀞美眉你對我的愛意深切到了即使拋開這一切也要來見我的地步嗎?
『沒有那回事。當然是工作上的委託。』
矢口否認了。我好受傷。有工作委託嗎?我可是正在度假——正在享受自由和無聊呢
『還是工作更有趣喲?』
嗯嗯嗯,我知道。怎麼了?說說看唄。
『您講話這麼痛快真是幫大忙了。嗯……前幾天,太平洋深海發現了一艘沉沒的寶船。』
我接了。
『哈?』
瀞美眉愣住了。哎呀呀,一段時間不見,忘了我是什麼性子嗎?不論是在度假還是在做什麼,既然這項委託關乎寶船這個關鍵詞,我身爲人類最強的承包人怎麼可能會拒絕呢。
2
雖然她本人說自己並沒有達到天才那種境界,但瀞美作爲如假包換的精英,是絕對不會被赤神伊利亞所冷落的,談話的後續——也就是關於委託內容的詳細討論,移步到了宅邸內部進行。這種事在螺旋槳轉個不停的直升機邊上可沒法談。順帶一提,要是事態變複雜了,好像還有強行把我綁走的預案,瀞美眉坐的是一架武裝直升機——如果真以爲憑一架武裝直升機就能綁架我哀川潤,那可真是想得太美了。總之,承包工作的大致內容是這樣的。
『您還記得哀川潤包圍網的事情吧?不記得了?啊,是嗎?是嗎,是嘛。那可是段對您緊緊相逼的時期……也算是促成我們兩個相識的小插曲。不過,儘管確實把您逼至窘境,但那些事應該沒有讓您感到盡興吧——嗯,總之,請想象曾經存在那樣一個同盟。四神一鏡和 ER3 系統、玖渚機關,還有「殺之名」「咒之名」等等,所有世界的構成要素通力合作的體制——儘管如此,結果還是不能與您匹敵。
『但,即便沒有達成目標,這樣的同盟能得以建成,其本身也是有意義的——在那之前都以互不干涉爲基本原則的我們第一次學會了『聯手』。有賴於此,像宇宙開發方面的事業就取得了相當顯著的進展。
『再怎麼說也該記得和我一起去月球的那次吧?啊,太好了。我鬆了口氣。您要是忘了的話我可就無地自容了——活着也沒有意義了。
『不,這次不是與宇宙開發事業相關的委託——不如說正相反,我想請潤小姐您去調查的,是深海。
『深海。
『一開始是以資源開發爲名目進行的海底調查——畢竟用來飛向宇宙的燃料永遠不嫌多。
『正如常有人說的那樣,對人類來說,比起澄澈通明的宇宙,充斥着液體的深海是更加未知的領域——原哀川潤包圍網,正試圖侵略佔據了地球七成面積的海洋,您可以這麼理解。
『要我別再用「原哀川潤包圍網」那個名稱了?呃,就算跟我說也……也罷,過不了多久,總歸會有一個更恰當的名稱被提出吧。至於由誰來取這個名字,可能會引發糾紛……
『這就是長瀞小姐會那樣面色鐵青的原因嗎……還有對自稱天才又可愛的我投來的那種同情的目光的原因,這下我終於明白了……原來和人類最強扯上關係就會變成這樣嗎。』
『嗯,當然,天才又可愛的我不會厭世到去擔憂信息過剩……正因爲如此,我纔會嚮往未知。』
『說到底,如果不是我主動提出,那個叫長瀞的漂亮姐姐也許會被強行拉來當同行者,她看起來也並不是海洋專家……像你這樣的人,應該能輕鬆地獨自進行深海調查吧?那你爲什麼還想要像漩渦一樣把她捲進來呢?』
『哈?難道又想拉着我同行嗎?要讓我充當陪葬嗎?讓我穿上備用潛水服?不僅要去月球,還要去深度一萬米的海底?』
『即使現在情況不同,但根本上,這依然是個針對哀川潤的組織——只要有任何契機,中樞內部就可能會出現考慮將潤小姐除掉的人。』
『能和你相配的搭檔,除了天才又可愛的我以外,恐怕也沒有別人了……如此說來,你還是個容易怕寂寞的人呢。即使對天才又可愛的我這一世代的人來說,你已經是成就非凡的人類最強的承包人了。』
你真會開玩笑。
又 set(Z) 又 B 的,聽着真叫人摸不着頭腦……話說回來,那套『Closet-B』還有額外備用的嗎?
『這正是因爲預見到了相應的風險。換句話說,這次並沒有故意把您送進深海藉機處理掉的陰謀。』
『《海底兩萬裏》是個誤譯哦。』
『粗略換算一下,這艘沉船的價值大約相當於三架航天飛機——這不去打撈可不行吧?
『是的,我們稱之爲「Closet-B」。』
『話雖如此,我們也沒有多餘的人手能夠派作第二波調查團——若是在陸地上,或許還有其他辦法,那但裏畢竟是深度一萬米的海域。
『不是的。我想知道的是,你允許天才又可愛的我同行的理由。正如你所說,天才又可愛的我確實是心理學的天才,但不是海洋學家,坦白說,在深海中並沒有什麼用武之地——也許在遭遇海難時能派上點用場也說不定。』
於是,這趟旅程的同行二人組,就由深緣妹妹和我結成了——嘁,瀞美這傢伙,算她命大。不過,在深緣回來之前,瀞美必須像人質一樣留在鴉濡羽島,這對她來說究竟是幸運還是不幸,真是難以判斷。說不定趁此機會,瀞美會從檻神家被挖角、跳槽到赤神家去。閒話休提,我和深緣在用過晚飯後便搭上直升機,被輸送到了 ER3 系統麾下,停泊在太平洋公海上的核動力潛水艦『Brain Spark』號。進展好快啊。
『但是,當我們再次嘗試使用無人探測器進行調查時——我們原本的目標,那艘沉船也消失了。彷彿那種東西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3
『雖然不是我們探尋的天然燃料,但我們並不打算因此而忽視具備歷史價值的文化遺產——是的,當然,我們也看中了它的經濟價值。
『備用?嗯,考慮到海底發生事故時的應急情況,確實有預備……不過,由於這套潛水服的開發成本比核動力潛水艦還要高,所以只有一套備用。』
『那真是失禮了……也許你本身就是比宇宙、比深海更深奧的未知呢,對天才又可愛的我來說,不,應該是對你自己來說。』
『哎,潤小姐。』
『沒讀過啊,對天才又可愛的我來說,只是些知識而已……我是那種只聽過梗概就覺得自己很懂的類型。』
可能啊。別暗示這種可能啊喂,我不接你們的委託了怎麼辦。感覺對那羣人來說,我能讓真相浮出水面自然很好,如果不能,就這麼讓我也失去音訊好像也無所謂。行吧,我也無所謂。
潛水艦的駕駛室裏,深緣妹妹百無聊賴地說道。她是心理學的天才而非駕駛的天才,所以我並不指望她能在操縱艦艇方面提供什麼幫助,但她待在視線範圍內我才比較放心,所以就讓她在駕駛室陪我。至於我,雖然在直升機上草草翻閱過手冊,但現代潛艇基本上都是自動駕駛的,所以在駛向海底的途中,實在沒什麼事可做——因此與她交談不成問題。說到『鸚鵡螺號』,是出自《海底兩萬裏》來着吧?
哈。我不覺得有經過足以變成白骨那麼長的時間——話雖如此,也很難認爲屍體能完好無損。不過,只要有現代最新銳的科技,哪怕帶回來的只是屍體的一根手指也能作爲判斷的素材。所以,別光發麪部照片,指紋和 DNA 的信息也給我發來。
煩誒。只是底部稍微碰到礁石而已,不會有事的……我猜。
『是嗎。剛纔哀川潤小姐你說對我羨慕不已……但是,對天才又可愛的我來說,像哀川潤小姐這樣擁有那麼強大的實力卻又如此無憂無慮的人,才真的叫人無比羨慕。』
是你在開玩笑吧。
什麼都要錢啊。深海比宇宙更加未知,恐怕也是因爲這些——深海調查基本上是沒有經濟效益的。不過嘛,多出一件也足夠了。
嗯?剛纔不說了嘛,圖個開心,圖個有趣什麼的。除了去海底以外,駕駛核動力潛水艦感覺也很有格調不是嗎。
『爲打撈工作派出的第一波調查團,在海底斷絕了音訊。
『是的,所以即使回收的是屍體也沒關係。如果能撈上哪怕一具巨人觀的溺屍都再好不過了。』
『別開玩笑了,哀川潤小姐。』
『「Brain Spark」,腦花四濺,用日語的說法就是「脳散らす」(Nouchirasu)……也就是「鸚鵡螺」(Nautilus)嗎。』
這種工作我當然會承包了,不過,作爲前幾天剛遭遇過海難事故的生還者,我也不是沒有想過『怎麼又是大海啊』——但是,跟深海一萬米比起來,我和小唄之前遭遇的海難就像在淺灘上吧唧吧唧地戲水一樣吧。說實話,那簡直是無法想象的異世界。相比於寶船這個關鍵詞,反而是深海的魅力更強……話說對那個包圍網來說,我似乎被定義爲可以被獻祭的犧牲品了,好在意啊好在意。
也就是說,那位博士的設計思想至今仍在延續——仍舊鮮活着。對此我該有什麼感想呢?也罷。總之,我只需穿上那套宇航服『Closet』的深海版,進行深海調查就行了吧?
冷豔的天才少女風範已經不知所蹤,被我叫了一聲,深緣一副受驚的樣子——我又不會喫了你。那啥,我是打算馬上去外面執行工作,你要一起去嗎?還是要再休息一會兒?
『外面……啊,對,工作嘛。對,是工作呢。』
誰知道呢。對我來說比起求知慾,還是更傾向於享樂主義或頹廢主義。開心啦,有趣啦,就是抱着這種心情。只是好奇心很強而已,和深緣你那種愛學習的感覺可不一樣。
擺着冷酷的表情,說出了比表情更加可怕的話。回收屍體什麼的,和一開始給出的印象相比,真是漂到了很遠的地方啊。從打撈寶船到回收屍體,給人的觀感完全反過來了。
『是啊。您和我都參與了那位天才設計的新式宇航服的實驗計劃,也是爲此登上了月球——就當是那套宇航服的改造版吧。』
『當然,我們也準備了潛水服——比起潛水服,更像是穿戴式的潛水艇。你還記得嗎?那位喜連川博士。』
『外面是什麼情況?』
哦這樣啊。不愧是世界級的天才。我喜歡配音和字幕各有各的風味那種感覺呢。不過《海底兩萬裏》的話,那可不是誤譯,是故意的**。
『下落不明的十五名調查團成員的面部照片,稍後會給您發去——如果屍體保持了原形的話,這應該會有參考價值。』
在隨意進行着這些無關緊要的閒談時,我們搭乘的核動力潛水艦『Brain Spark』也潛得越來越深了——不過,我所面對的始終只是儀表,在這艘沒有舷窗的潛水艦裏,並沒有什麼潛入深海的實感。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和乘坐宇宙飛船飛向月球的時候沒有太大區別——深緣妹妹可能也覺得無聊,在後座上安靜地睡着了。小孩子睡得真快啊——話是這麼說,但她只是外表比實際年齡顯得幼小,十九歲的人應該不是那種一有機會就能睡着的小孩纔對吧。啊,時間上確實是深夜來着——可能深緣她平時用腦比較頻繁,大腦比較容易疲勞吧……在這方面來說,心理學天才真是有點可憐呀。明明可以活得輕鬆一點的——也許正因爲想要這麼做卻做不到,所以她纔是天才吧。第一次見面時,深緣就曾直言『當天才太無聊了』,這句話背後也許還暗含了她的一些經驗之談。雖然叫別人向我學習什麼的有點說不出口,但我覺得深緣應該學習一下小唄那種精神上的自由奔放。儘管小唄和深緣似乎並不太能合得來。應該說,那傢伙和大多數天才都合不來——也難怪她在鴉濡羽島會水土不服。
愛挑剔的傢伙。去找電影翻譯抱怨吧。
4
之類的,有說過這樣的話來着嗎?不過小唄要這麼說的話,我根本就不是什麼天才吧。我最近也有『考慮各種事情』,但跟深緣比起來,我所作的思慮連百分之一都不到吧。不然的話,和小唄的這種孽緣就維持不下去了……可既然如此,我又到底是什麼呢?我既不是天才,也沒法像小唄那樣厚着臉皮自稱『凡夫俗子』,就連謙虛(不對,小唄只是性格差勁來着)都辦不到的我到底算什麼呢——真是未知啊。在進行海底探索之前,是不是應該先進行自我探索——感覺會很遜誒。正當我因難以想象的遜斃場面而戰慄,雞皮疙瘩都豎起來的時候,潛水艦突然遭遇了強烈的衝擊——哦呀,剛纔我的視線稍微從儀表上挪開了一下,結果發生了點小事故。
哈。要是最後真能把我給處理掉也不錯——這方面的小算盤昭然若揭好吧。不過,潛水艦的話,在那種現場周圍搞調查什麼的,要做迴轉不太方便吧?
『我在包圍網那邊的職責是,哀川潤專項負責人——實在叫人不情願呢。
『這項深海探險的任務,您願意接手嗎?』
Okey-Dokey。不過,雖然你說得若無其事,但第一波調查團的人,按常理來說已經死透了吧?如果在別的地方或許還有希望,但那是海底啊。
哦。這就是你想和我一起去深海調查的理由嗎?沒想到心理學天才少女會單憑好奇心就前往海底……感覺像是什麼天才特有的情結。
『小、小事故?在一萬米深海⁈』
『政治啊。
『嗯?啊,不,並不是這樣。不好意思,我說了容易混淆的話——我要委託潤小姐去做的,並不是打撈寶船,這件事還有後續呢。我們沒有糊塗到會在這種初期階段就委託您——換句話說,即使犯糊塗,我們也不至於在這種階段就來找您,那樣只會招來不必要的麻煩。
『是呢。無論能力有多強,才能什麼的,在有錢人眼裏也許只是觀賞物而已——也許只是玩物呢。但,哀川潤小姐,天才又可愛的我會跟隨你深入海底,根本上是出於人類想要知曉未知的本能。但你又是爲了什麼呢?』
被衝擊驚醒的深緣一邊揉眼睛,一邊慌張地問道。
深緣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可能是因爲受到驚嚇導致記憶有些錯亂,也可能剛起牀本來就不在狀態。要真是這樣,被粗暴地吵醒又突然發現自己身在潛水艦裏,那份驚慌想來是非常強烈吧。
『哦這樣啊……話說,哀川潤小姐,你居然會讀書哇,有點意外。』
『天才又可愛的我,看電影基本上都是聽原聲哦。』
『這、這不是輕易就能解決的吧?』
『所謂天才總是要考慮各種事情,真是十全辛苦,吾友(Dear Friend)啊——像我這樣的凡夫俗子實在無法理解。不過,我也不想去理解就是了。』
『真是幸福的人生啊。』
沒問題啊,庫庫庫,我早就想開一次核潛艇了——不過,這配置可真闊綽啊。
就是這麼一回事吧。每個人都是在對別人的羨慕中度過一生的。像伊利亞那樣聚集天才舉辦沙龍,雖然在我看來有些惡趣味,但實際上也算不上不健全——因爲她是個與嫉妒或是妒忌無緣的傢伙。
是啊,真是幸福的人生。不過,既然知道那本書裏的『鸚鵡螺號』的話,且不論標題怎麼翻譯,深緣你應該也讀過《海底兩萬裏》……《VINGT MILLE LIEUES SOUS LES MERS》吧?
你把別人想成什麼了。畢竟《海底兩萬裏》是《藍寶石之謎》的原案嘛。順帶一提,我是那種不介意原作和跨媒體改編之間有差異的類型。
哈,我可不記得有說過自己是個不怕寂寞的傢伙,要是覺得說這種話就算是把我看透了我可是會很困擾的,心理學家小姐。
吼?是潛水艇噢?
『您用肉眼就能鑑定 DNA 嗎……』
據我觀察,沒什麼異狀——應該說什麼都看不見。
『那已經超越了人類的極限了……不過,請放心,設備方面我們這邊會準備的。』
我當然記得……怎麼可能忘記。
『在海底失去聯絡……所以,我們認爲調查隊能夠生還的可能性極度渺茫——是的,到這一步都還沒出問題。對於我們來說,殉職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是的,沒錯。我這次與其說是作爲檻神家的代表,不如說是作爲包圍網的代表來到這裏,向潤小姐提出委託——所以,請您不必顧慮。對於這件事情,赤神家與檻神家之間是不會產生爭端的。
這就是信息時代的寵兒嗎。回想起我還是小鬼的時候什麼都不懂的樣子了,真叫人羨慕得不行啊。
5
『有,有何貴幹?』
『有點扯遠了。總之,根據深海調查的結果,我們有了意外的發現——也就是所謂寶船。
深緣親身學習到了後悔莫及這個成語的含義——能學到東西真好啊。我沒有太把深緣的反應放在心上,轉而透過潛望鏡確認外面的景象——雖然也可以用外接攝像頭,但這樣更有潛水艦的氛圍。嗯嗯。當然了,看不太清。不會有一絲陽光能夠照透這麼深的地方,就算開燈也無法照亮整個周邊……果然,還是得到外面去,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了。深緣老妹?
『哀川潤小姐你不也是這樣嗎?正是因爲想要知道未知的東西,纔會二話不說接下這樣的委託,不是嗎?』
再怎麼說都好,潛進海里的時候找個搭檔是潛水員的基本原則吧?
精度相當勉強就是了。不過,實際上要我怎麼操作呢?就算我是人類最強,要我裸潛一萬米的話,再怎麼說也辦不到哦?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嘗試過,但最多潛了五百米就放棄了。
『然而天不遂人願,儘管再不情願,但就結論而言——麻煩不請自來,像不速之客一般來訪了。
『總結一下,這次給潤小姐的委託就是尋找在深海失蹤的調查團——當然,如果能順便找到寶船也是好的,但要說的話那是次要中的次要。』
『基於宇宙開發的視角,我們不能在這項絕非正題的海底調查上付出過多犧牲——所以我們選中了潤小姐。
『那個深海調查任務——能不能帶上天才又可愛的我呢?』
『不是潛水艇,而是潛水艦——是核動力潛水艦。這本來不是一個人就操作得了的機器,但既然是您,想來應該沒問題吧。』
『比宇宙更加遙遠——這麼說也不爲過。
直覺很敏銳嘛——就在我想這麼說的時候。
這時,房間的門打開,一個聲音插入了我們的對話。我轉過身,出現在門口的,是一個扎着奇怪三股辮的少女——她是被赤神伊利亞招待來這座鴉濡羽島作客的天才之一,年方十九就已經是心理學界權威的,軸本深緣。
『要調查的東西與調查者同時下落不明——到了這種地步,已經不是單純的可疑或事故就能解釋清楚的了。
『沒看到沉船,也沒看到調查團?』
沒看到沉船,也沒看到調查團———連殘骸都沒看到。地點應該沒錯纔對。
『嗯……好吧,和之前得到的信息一致。嗯,那我們一起到外面去吧。』
這樣嗎?調查不會馬上結束,你在潛水艦裏先喫頓早飯也沒關係哦?外面不知道是否安全,還是我先去探探情況比較好吧?
『與其待在發生事故的潛水艦裏,還是穿着潛水服出去更安全,天才又可愛的我是這麼判斷的……唉,雖說在你身邊本身就很危險,但這一點就暫且不提了吧。』
說得好失禮啊喂……真要這麼說的話,依照那位怪博士的思路設計的潛水服『Closet-B』的安全性也相當可疑。算了,還是別多嘴,免得嚇到這位嬌弱的少女。十幾歲的時候積累各種經驗是很重要的(肯定是這樣)。我只希望這知識以外的實際體驗,能對深緣今後的人生有所幫助。於是,我將潛水艦停放在深海一萬米的海底後,開始換上潛水服——雖然是給我備用的,但因爲基本是均碼,深緣也穿得了。根據手冊,艦外活動的極限時間大約在一個小時左右——這並不是由於氧氣的限制,而是水壓的問題。嗨,與重力只有六分之一的月球相比,深海一萬米的環境根本不可同日而語。光着出去的話,全身各處都會一下子被壓扁。作爲穿在身上就能與外星人搏鬥的戰鬥服,當然也有時間限制——然而,據說在氧氣儲備這方面幾乎不限量,可以任意活動,這真是令人喫驚。內置的氧氣瓶只是輔助設備,而『Closet-B』具有從海水中製取氧氣的功能——簡單來說,就是可以進行鰓呼吸?嗨,水在構造層面是 H₂O,深海中的氧原子可能比地面上豐富得多吧。這方面已經超越了喜連川博士的設計思想,屬於 ER3 系統的改造方案吧——科學的進步真是驚人。感覺就好像被拋下了一樣。
『不用擔心,我想就算再過五十億年,科學的進步也追不上你。』
深緣在我之後纔開始換的潛水服,卻比我早一步換好,恢復了天生的冷淡之後,她如此說道。再過五十億年地球都不存在了。我再怎麼說也該沒了吧。
『那可不好說……對了,哀川潤小姐,這根繩子是做什麼用的呢?說是繩子,又好像是根鐵條。』
那個啊,那是瀞美那傢伙好心幫我們準備的。是爲了防止我和小緣緣走散,用來把我們綁在一起的繩子。是用來連結同伴的繩子哦。之所以用鐵製的,是爲了防止斷裂吧。
『和哀川潤連成一體,真讓人毛骨悚然……再說,鐵製的繩索要怎麼打結呢?』
就像這樣。
『不是腕力,而是豪力呢。』
哪怕再過一百億年,科學也追不上你吧?深緣說。那種事我纔不知道咧,總之,我追上了深緣換潛水服的進度。海底散步,Let9;s go!
6
在雙層閘門的加壓室裏浸泡過後,我和(天才又可愛的)深緣妹妹準備出發——到了這個時刻,深緣的臉色也顯得頗爲緊張。然而,看來喜連川博士和 ER3 系統的夢幻(噩夢)聯動沒有出差錯,我們順利地遊向了深海一萬米的世界。視野比潛望鏡要開闊得多——但要說像浦島太郎的故事那樣,有一片無以言表的『畫也畫不出來的美景』展現在眼前的話,也是完全沒有的事。與其說無以言表,不如說根本沒有特別值得表達的事物……要說的話,就是一個無之世界。虛無的世界,或者說是死亡的世界。什麼都沒有,海底彷彿是一片浩瀚的沙漠。一條魚也看不到,也沒有珊瑚礁和海藻——不用說,即使向正上方仰望,也看不到陽光。如果在度假期間被導遊帶到這種煞風景的海域潛泳可是會讓人發飆的——這場面讓我想起登陸月球那次了。不是《海底兩萬裏》而是《環繞月球》*嗎。
『不是儒勒・凡爾納,而是潤了・凡爾納嗎?』
深緣試圖說些俏皮話,雖然大膽但也太冷了——潛水服『Closet-B』和宇航服版本一樣,可以和同伴通過無線電進行交流,但那笑話真是冷得讓人想裝作沒聽見。不敢想象這會是剛纔百無聊賴地給『Brain Spark』和『鸚鵡螺號』之間的諧音關聯找茬的傢伙會說的臺詞。不過,儘管身在如此煞風景的海底,這位缺乏實際體驗的天才少女似乎還是覺得非常新鮮,面露恍恍惚陶陶然的神情,所以我能理解她因爲感動而脫口說出這種冷笑話……說起來,『鸚鵡螺號』的名字所指的是一種船蛸來着?在這種水壓下,有骨頭的生物根本無法生存,當然也沒有軟體動物的身影——無論怎麼摸索腳邊,也找不到一片貝殼。
(*原文爲《環繞月球》Autour de la Lune 日文版常用的譯名『月世界へ行く』,字面意思爲前往月世界。某種程度上也是誤譯?)
『不過,這景象也和事前的情報一致吧?哀川潤小姐……會發現沉船,說到底只是爲了資源開發進行無人調查的副產物而已。』
正是如此。我也不是沒考慮過這點就潛進水裏的……說不定,寶船和調查團都被海底火山噴發給捲走了——我也曾作過這樣的假設,但現在看來,並沒有火山噴發的跡象呀。
『它們在觀望……也就是說……再怎麼說也不會去咬潛水艦的外壁……吧?』
『……我會等你回來的。我不是說別把我給看扁了嗎。』
畢竟我還有活要幹嘛。現在總算出現了像是線索的線索,撈個兩三條魚我就會回去的。你知道艙門怎麼開吧?
無線電通訊裏傳來深緣的提醒。喂喂,打氣的臺詞不對哦。對於接下來將要迎接戰鬥的哀川潤,說『要小心』可不太合適吧。
『咕誒!』
『快、快點、快一點!哀川潤小姐!』
我一看,只見深緣在潛水艦的出入口邊上迎接我——真是個好孩子。打開艙門之後明明只需要呆在雙層閘門後面等着就行了。當然,可能也是出於一等我進去就要立刻把艙門關上的現實判斷——不過我就接受這份厚意吧。我旋轉着突入艦內——畢竟是在海里,魚類游泳的速度比起人類算是有着一日之長,進入艙門時我差點就被它們追上了,但深緣用她那小小的身體,以幾乎要夾住我腳蹼的速度,竭盡全力地關上了艙門,沒有放過深海魚羣的任何一條侵入這艘潛水艦。
『別胡說了……不過,嗯……好像其實沒必要這麼着急吧。』
幹得漂亮,小叮噹。或者說溫蒂。不愧是『天才又可愛的我』。雖然沒有相關經驗,但在危機應對方面遠遠凌駕於理應是專業人士的瀞美——理應是個專業人士的瀞美,明明是個能幹的大人,在危機時刻卻完全派不上用場……回想着月球上的戰鬥,我朝着核動力潛水艦『Brain Spark』的方向折返。上臂還咬着一條深海魚,嗨,倒也算是不期然地活捉了這傢伙——雖然原因不明,但逡巡似地按兵不動的魚羣在見到我的行動之後,又再度開始了進軍。嘁,對我來說,沒有腳蹼才遊得更順暢啊!
『……』
7
這個聰明蛋怎麼淨說些不得要領的話——我剛纔稍微轉頭去看了一下自己脫掉的潛水服,準確來說,是看了下潛水服上被深海魚咬住並與之融爲一體的那個部分,想着該怎麼保存。莫非在我移開視線的空檔裏,深緣有了什麼新發現嗎?我把目光轉回到與外接攝像頭相連的熒屏上——啊,要領在這。一目瞭然,百聞不如一見。不,話雖如此,就連果於自信且妄自尊大的我也不得不懷疑起自己的眼睛——屏幕上出現了一條在海中游動的巨龍。龍!辰!Dragon!
你這茬找得夠細緻的啊!呃,我也不懂,但肯定有什麼由來吧,有某種傳承之類的……說不定乙姬的真身是龍神什麼的……幹嘛突然說這些?
呀,這可怎麼說呢。
『嗯,艙門已經打開了!隨時都可以回來,潘!』
『不,那個,不覺得很有疑點嗎?天才又可愛的我從小就在想……乙姬所居住的龍宮。說是畫也畫不出來的美景——這倒還沒什麼,可住在龍宮裏的明明全都是魚,卻沒有最關鍵的龍,那爲什麼龍宮要叫龍宮呢?』
『那是……⁈』
首先察覺到異常的是深緣。居然被一個外行的女孩搶先一步,我哀川潤也真是生疏了——不過,用她的話來說:
這時,我聽見無線電傳來了深緣彷彿要斷氣似的聲音——心想發生了什麼事,我轉過頭一看,原來是這位天才少女忘了自己被鐵索和我綁在一起,明明我停下了腳步,她卻繼續往前走。結果一不小心摔倒了……把她從室內帶到外面一看,才發現這個天才還真是有點笨手笨腳的。
和剛纔在海底摔倒時截然不同,深緣發出了一聲可愛的驚呼,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被固定在海中的潛水艦突然動了起來。當然,這並不是因爲一直掌舵的我試圖掙脫的努力有了成效——正確來說,開始移動的並不是潛水艦,而是將潛水艦團團纏住的那條海龍。我們,包括核動力潛水艦『Brain Spark』,都被那條巨大的海蛇帶着,開始像回程一樣遊動——蛇的情感比魚還難以捉摸,但它看上去並非是一時興起,而是帶着明確的目的在行動。我們——被帶走了。
嗯,應該是吧。海蛇有兩種類型,一種是真正的蛇,另一種是魚類,而外面那傢伙似乎長着鱗片,所以應該不是和沒有鱗片的鰻魚關係很近的魚類海蛇,而是爬行類。如果真是那種,那還可能是條毒蛇呢。
『天才又可愛的我之前一直很疑惑,爲什麼明明在海里卻是龍?……不過現在,這個疑問終於解開了……原來龍是海洋生物啊。』
『也是……天才又可愛的我也是這麼想的。』
『……』
深緣似乎認爲剛纔的遭遇好像並沒有那麼高的危險性,但實際上,情況可能比我所預想的還要嚴重——你看這個。我一邊說着,一邊舉起手,將被深海魚咬住的『Closet-B』的左上臂向深緣展示。
雖然醒目的深緣也來幫忙開動潛水艦,但遺憾的是我們沒能及時逃離現場——儘管成功開始上浮,但剛一離開地面,艦體就被海龍纏住了。爲了上浮反而不知不覺間讓自己的姿態變得更容易被抓住了啊。我把引擎的功率調到最大,試着掙脫束縛,但它纏得比鐵索還要緊,根本無法逃脫。據說蛇這種生物在捕獲獵物的時候,會先像這樣盤捲起來,弄碎獵物的骨頭,現在就連這艘核動力潛水艦都要被這條海龍絞得粉碎了。
『怎麼啦,也不能說不可能啊——在這種海底,發生什麼都不奇怪吧。』
『怎麼辦? 哀川潤小姐。如果剛纔觸底時沒有造成艦體損壞的話,我覺得現在應該立即上浮,暫時撤退纔是賢者之道。』
她是這麼說的。大約是在艦外活動的時間接近期限的時候——由於剛纔的失態,深緣似乎也變得稍微謙虛了一些。不過,從她指向的方向上觀察到的事態,對我來說也很難說是『不值一提』的事。在那片無遮無攔的荒涼背景下,大量的魚羣正朝我們這邊游來——可能有人會說,海里看到魚有什麼稀奇的,但之前我們一條魚也沒見到,現在卻有成羣結隊的魚朝我們撲過來,這隻能用異常事態來形容。魚羣離我們還有段距離,我暫時無法分辨那具體是一羣什麼種類的魚,但那羣洶湧着高速接近的傢伙,一個個都是凶神惡煞的深海魚——深海魚竟然能以那樣的遊速移動嗎?
『好……那哀川潤小姐你呢?不回去嗎?』
嗯?雖然我不學無術,這我還是知道的。『畫也畫不出來的美景』是吧。雖然也是海底,但我剛纔還在想這兒根本不像那種地方呢。怎麼了嗎?
不知是想緩解一下氣氛還是爲了逃避現實,深緣開了這麼個玩笑——如果是前者的話,氣氛或許稍微緩和了一點,但嚴峻的情況不會改變;如果是後者的話,就算能夠逃避現實,也逃不脫那條龍的追擊。雖然我只是從顯示器上看到的,不是十分確定,但那應該是一條比『Brain Spark』還要大的海龍——光是腰圍就遠超這艘核動力潛水艦。就算能勉強突破深海魚的包圍網,也不像能輕易甩掉那條龍的樣子,難度極高——話說回來,我才發現,可能是爲了避免被捲入那條海龍捲起的海流,深海魚的包圍網已經被解除了。我從熒屏上移開視線,轉向潛望鏡……拋開那幾乎能吞下鯨魚的龐大身軀不談……那不是條海蛇嗎?
8
深緣展現出意料之外的堅強意志,朝潛水艦的方向走去——然後又摔倒了。糟糕,是我的疏忽,忘了給繩子解開了。可惡,綁得太亂了,一下子解不開——沒辦法,就扯下來吧。噗嗤。
『要迎擊嗎?』
『誒?怎麼了嗎?』
呀,接下來搞不好會比那次更不得了。我也很想讓未成年的天才多參與點社會實踐,但這次真是有點過頭了,深緣,你還是先回到潛水艦裏去吧。
無線電傳來少女明顯放下心來的嘆息——哎呀哎呀,讓那樣的孩子擔心,哀川潤這家老字號也該關門大吉了吧。萬米深海潮信來——或者說,就算在水中也是時候放水了*。在遭受了一擊報復過後,我正準備迎接無盡的魚羣趁此良機發動更加猛烈的侵襲,但這時它們反而放慢了手腳——不,因爲是魚,放慢的應該是鰭而不是手腳吧,嗨,無論如何,是時候退兵了。深緣!
啊啊,這纔對嘛——不過,說歸說,人類最強也不怎麼會跟魚類作戰啊。之前說的那些食人魚,我那時是把它們拖上岸,做成烤魚喫掉了。可現在面對的這片深海魚羣,煮了烤了估計也沒法下嚥。要是在淺海里,魚羣來個幾千條也不在話下,但現在可是在深海。唉,如果一切都是我們杞人憂天,那些魚能夠若無其事地穿過這裏,那就再好不過了。但在我的人生中,從來不會有這麼平淡無奇的擦肩而過。魚羣保持着原本的速度,調整了路徑,向着站在海底的我,像魚雷一樣齊刷刷地『墜落』下來……雖然我不喜歡無謂的殺生,但現在不是說那種話的時候。一、二、三!
『咿呀!』
該說是幸運嗎,深緣妹妹似乎還沒有意識到那種聳人聽聞的可能性,只是如此問道——嗨,按常理來說,這些傢伙確實是食人魚吧。至少它們表現出來的兇悍是肉食性動物的特徵。不過,派遣到這片深海的調查團,真的會被這些魚喫掉嗎?總覺得不太對勁——要說只是刻板印象也確實是刻板印象,但調查團的人也算是專業人士,調查時應該會格外小心纔對。儘管如此,卻還是白白犧牲,被深海魚喫掉,實在令人難以接受——所以,要問這幽深水底到底發生了什麼,我也只能說是一頭霧水。
『不是豪力,而是怪力呢……』
『嗬……』
『……哀川潤小姐,你知道浦島太郎的傳說嗎?』
『……要、要去哪裏啊……?』
即使我覺得深海魚那怪誕的造型頗具時尚感,這種情況下也不得不坦率地感到噁心——有機物和無機物無縫融合,這是什麼道理啊?如果硬要撕扯開的話,深海魚的身體恐怕會被撕裂……不,跟之前在海中把它打飛的時候比起來,它的身體看上去似乎變得更結實了。就好像它通過與潛水服『Closet-B』同化,獲得了和『Closet-B』一樣的強度……?雖然不能輕率地下結論,但我感覺與其說是深海魚和潛水服同化,倒不如說深海魚已經變化成了潛水服一樣……?
深緣一邊說着,一邊離開了——既有着不願獨自逃跑的固執,又有着爲了不拖累他人而主動避難的乖巧,爲了保護這位天才少女,我得鼓足幹勁纔行。
(*儘管在總綱的層級就是完全不同的生物,一般來說不該歸爲一類,但蛇鰻科 Ophichthidae 在日語裏和海蛇亞科 Hydrophiidae 共用ウミヘビ科這一名稱)
近前觀察的深緣立即注意到了異樣,驚愕不已——顯然,她不習慣這種場面,反應極其單純,但即便是身經百戰的勇士,面對這種場面,恐怕也會做出類似的反應。因爲這正是異常到了這種程度的異狀——那條深深地咬住了潛水服『Closet-B』的深海魚。潛水服上被咬住的部位,與深海魚那尖銳的的獠牙、碩大的口腔——還有那雪白的頭部,完美無缺地融合,化作了一體。
很合理的指摘啊。嘖,衝我們來了,速度跟那些深海魚一樣,說不上敏捷,但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
與此同時,通過外接攝像頭或是潛望鏡看着我戰鬥的深緣,似乎陷入了沉默……應該說,能感覺到她被震撼得退避三舍。說不定,我在深海中叭嗒叭嗒地將魚羣擊落的畫面,在這個不諳世事的天才少女眼裏,就像是野獸般的單方面屠殺吧——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可就冤枉了。雖然每一隻魚的戰鬥力都不怎麼樣,但它們是以千爲單位蜂擁而來,稍有不慎我可就命喪於此了。戰況實在說不上游刃有餘——況且我這邊還有時間限制。艦外的活動極限是一個小時——設計上應該留下了充分的安全冗餘,倒不至於過完一個小時就會突然被水壓壓死,但也不能一直這樣下去。不能因爲沉在海里就沉溺於無休止的戰鬥,我得找個機會脫身……
『輕飄飄的浮力在起作用,確實像是要飛到天上一樣……但走起來有種奇怪的感覺。因爲有水壓,感覺並不是完全失重。』
『你的經歷真是不得了啊……』
抱歉抱歉。那,自動駕駛你也知道該怎麼啓動吧?萬一出了什麼意外,你就一個人逃走吧。
『海、海馬長大後會變成那個樣子嗎,畢竟是海龍科……』*
9
『調查團的人都被那些深海魚喫掉了嗎?』
『啊,你居然讓未成年人陪同探索假設會有海底火山活動的地方……哪有這種大人啊?』
『……沙子底下也什麼都沒有埋呢。』
就在我開始分心,考慮起一些無聊的策略和這場戰鬥的收尾時,在這微小的空隙之間,有什麼東西突然從背後咬住了我——咬住了我的左上臂。有一條原以爲已經被甩到地面上的深海魚重新恢復了活力。雖說這基本上是自作自受,最壞的情況下,如果左臂被咬斷的話也只能認了,然而,我的手臂並沒有傳來劇痛。『Closet-B』——就算遭到月球居民『Stones』毆打也不會破裂的材質,爲了承受深海的水壓,更進一步強化過的潛水服。雖然被咬住了,但深海魚的牙齒無法穿透我的防禦。
這艘潛水艦可沒搭載導彈什麼的啊。我是說,我要發動引擎,看能不能逃得掉——真是的,魚類之後居然又來了爬行類。之前又是打外星人又是打石頭,瀞美這傢伙,接二連三地讓我這個人類最強跟一羣什麼東西戰鬥啊?不是異種格鬥比賽,而是異類格鬥比賽嗎?
說着,深緣回頭看了眼角落裏因爲用力過猛而摔倒的我,開始操縱加壓艙排水——真是高效又能幹啊。你也能獨自駕駛潛水艦吧?
『先、先別想那麼多,哀川潤小姐,那個,還是儘快脫掉比較好吧……?』
(*深海だけに潮時——あるいは、水中だけに水入りだ。『潮時』常用來指趨近退潮的時刻,引申爲差不多該收手、抽身的時機。水入り的字面意思爲『進水/喝水』,指相撲力士或歌舞伎的中場休息時間)
『我,我來幫你。』
『有毒還是無毒,巨大到那種程度的話,有沒有都無所謂吧,天才又可愛的我是這麼想的。』
『在穿衣服之前,我想先衝個澡……』
就結論而言,那些深海魚的戰鬥力並沒有那麼強。單憑強度去衡量的話,還是食人魚要厲害得多——作爲深海魚,它們的身體軟綿綿的,打上去也沒什麼手感,大部分只用一拳就解決了。它們的身體甚至脆弱到一旦抓住就會把它們捏碎,這倒是讓生擒它們變得有些困難。啊,在自誇我真是太厲害了之前,不得不稱讚一下這身潛水服『Closet-B』的性能。穿上之後能和外星人作戰的衣服,怎麼可能對付不了這些小魚呢——不過 ER3 系統應該沒考慮過要和魚類作戰吧,但真沒想到,我能順便把這套潛水服的性能測試也給做了。
賢者之道啊……雖然不是很想走那條道,但在這種情況下也沒辦法。儘管我不是什麼監護人,但不把深緣安全送上海面可不行……現在先偃旗息鼓,過幾天再單槍匹馬回來調查纔是正道。跟潛水服同化的深海魚作爲戰果,就算只有一條作爲土特產帶回去也算是賺到了——唯有先找個箱子把它妥善保存起來,然後立即返航了。唉,看來我也變得圓滑了。放在以前,我肯定會拉上講這些踏實的喪氣話的深緣,立刻向艦外折返。庫庫庫。瞭解瞭解。收到,船長!Aye Aye,Sir!馬上就脫離這個海域吧,深緣——深緣?
似乎是不太習慣身上殘留的鹽水,深緣如此說道——或許對她來說,且不說深海,海洋本身就很新奇吧。之所以會接受伊利亞從鴉濡羽島發出的邀請,說不定也是因爲這個——真是這樣的話,那還真是不得了的初體驗。不過不管怎樣,現在也只能讓她再忍耐一會兒洗澡的慾望了。雖然我們躲過了魚羣的襲擊,但很難說狀況有多大改善。
深緣有些戰戰兢兢地建議道——我就接受這份忠告吧。即便要檢查,也應該脫下來再看比較好吧。加壓艙中的海水完全排出後,我開始脫下『Closet-B』。因爲溼漉漉的,還挺難脫。深緣也從潛水服裏鑽了出來——在這種情況下,她還是一邊留意着我的目光一邊脫衣服,這就是十幾歲少女的感性嗎。
『海蛇?外面那個嗎?』
是嗎。我覺得在這種情況下,笑反而是唯一能做的事吧。至少沒被整個生吞下去,也算是僥倖——別說是核動力潛水艦,這條海蛇就連高樓大廈都能吞得下去吧……有聽人說過,海里的生物可以長得無限巨大,但這條海蛇大得也實在太過分了。再者說,如果是爬行類的那種海蛇,那它應該是用肺呼吸的,所以每當這傢伙要呼吸的時候,都必須一次又一次地浮到海面上纔對吧?既然能裸潛一萬米,那它的能力已經比我還強了。
『已經回到艦內,艙門也關好了。』
誰知道呢。該不會是去龍宮吧?
『要小心啊,哀川潤小姐!』
『哀川潤小姐,危險!』
深緣站起身來,像是要掩飾害羞似的加重語氣說道,不過,不愧是受到伊莉亞青睞的天才,她的判斷確實沒錯——這裏是深海一萬米。不論發生什麼,都不奇怪。
真不巧,我可是不論過多久都沒法成爲大人的彼得潘。所以,深緣妹妹你是溫蒂還是飛來飛去的小叮噹呀?
我們移動到駕駛室,用外接攝像頭和潛望鏡觀察潛水艦的外部——不出所料,『Brain Spark』被深海魚羣包圍了。何止幾千只,它們的數量還在增加,怕不是已經達到了以萬爲單位——當然,我們現在困守的圍城可不是區區潛水服,而是並非最尖端但在國與國之間的戰爭中也可堪一用的核動力潛水艦。就算有一億條魚攻過來,應該也構不成什麼威脅吧,不過,就算這樣,這個數量級也太有壓迫感了……
『在、在這種情況下還笑得出來的你才奇怪呢,哀川潤小姐。』
深緣似乎有點駕馭不了這輕快的腳步,先不管她,我繼續觀察起了四周的環境——畢竟這不是假期的潛水遊樂,而是工作任務嘛。總得表現得像樣一點……如果我回去報告說,『潛入一萬米深海,沒有任何發現』,那可真是有損承包人的名聲。沉船和調查團下落不明的事本來就是前提——話雖如此,如果真是這樣,那從一開始就很奇怪了。不論那艘沉船——寶船具體來說是什麼樣的,但直到現在爲止都沒有發現這種東西,與其說是不可思議,不如說是不自然。這份委託是瀞美帶來的,應該不會是編造(那傢伙再怎麼說也不至於愚蠢到被自己所屬的組織欺騙第二次),但總感覺像是個陷阱。如果是陷阱的話,或許不是用來引誘我的陷阱,而是用來引誘原哀川潤包圍網(誰快來想個正式名稱)的陷阱——然後,第一波調查團上鉤了,在海底失去了蹤跡……不過,這也和海底火山一樣,都是不現實的假設。到底是什麼人,出於什麼動機,居然會在深海一萬米這種不毛之地設陷阱啊。不過,明明無人探測器都能安然返航,載人探測卻疑似遭遇了海難事故,這一點讓人很在意。這樣看來,沉船之所以會消失,或許就是因爲設下陷阱的幕後黑手目的已經達成而把寶船從現場撤離了,也不是不能這麼推測。但是,引誘並綁架調查團是打算做什麼呢,完全想不明白背後的目的。誘拐的話,在陸地上要簡單得多吧。
深緣的手從操縱面板上垂下,臉上露出絕望的表情——這可不是十幾歲的女孩該有的表情啊。
深緣陳述了外行的看法——作爲內行,我也同意她的觀點。深海魚可以通過啃咬與潛水服同化——那如果這些深海魚咬上潛水艦又會怎樣呢?雖說比起『Closet-B』當然還是『Brain Spark』更加結實,憑深海魚的牙齒可能根本咬不動。所以它們現在採取了觀望的姿態……不過,要這麼說的話,還有一個更加令人不寒而慄、不願多想的問題。那些會通過啃咬與目標同化的深海魚……如果那種東西咬上了人類的肉體,又會有什麼樣的後果呢?
(*海馬在日語裏叫タツノオトシゴ,字面意思爲龍的私生子)
當收到深緣傳來的報告時,魚羣已經逼近了——就像漂白過一樣,是一羣雪白的深海魚。那姿態與其說兇惡,不如說它們的形態過於怪誕,反而顯得有些時尚感。嗨,作爲深海魚來說,倒是挺符合常規的。但即便如此,它們給人的印象還是異常兇猛——豁牙鋸齒,尖嘴獠牙,看起來就像是食人魚一樣。大小不一,但好像是同一種類……?可等它們靠近後,我還是無法確定魚羣的種別。嗨,我畢竟不是魚類博士,不可能認識所有魚類,也許只是我不認識的某種魚……不如說像是什麼新物種。不,說是新物種可能不太對。只是未知的魚類而已,不見得就是新的——它們的外形讓人聯想到腔棘魚之類的古代魚。數量嘛……簡直數不清。
這位天才少女試圖用協助我工作的名義掩飾自己摔倒的事實——淨耍小聰明。要是在沙子裏的話那艘船就不是沉沒而是埋沒了。
『別把天才又可愛的我給看扁了。』
同感——怎麼說呢,感覺那股魚潮就像是領地遭到踐踏後,被激怒的野獸發動的狂襲。不對,應該說……更像是前來獵殺誤入領地的可憐獵物的捕食者?我想起在亞馬遜被食人魚羣襲擊的時候了。
『既然這套潛水服「Closet-B」有着即使被那樣啃咬也能毫髮無損的強度,天才又可愛的我就沒必要那麼慌張地逃走了……是不是應該協助你捕獲它們呢。』
『幹、幹掉它們,哀川潤小姐!』
『這裏剛好是小魚兒們的散步路線,現在正好路過……應該不會是這樣吧。』
『呼……要開始減壓了。』
當海水排出到一定程度後,深緣一邊脫下頭盔,一邊說道。
『哀川潤小姐,雖然對你來說可能不值一提,但我觀測到了對天才又可愛的我來說可能造成致命傷的事態哦。』
10
結果,狀況這種東西不能從總體上把握,只能從相對的角度來判斷——這對我來說也是一樣的(不如說,作爲一個始終只能以『個人』身份存在的人,或許我比任何人都更能深刻地體會這一點),那條像龍一樣巨大的海蛇出現之後,見識到了這種脫離現實的荒誕事件的我,對於深海魚和潛水服同化這種事也有了更接近現實的理解,這種推進方式有些諷刺就是了。由於看起來像是有機物和無機物的合體,起初我並沒有考慮到這個方面,但仔細想想,『深海魚』和『同化』這兩個詞,在現實裏並不是毫無關聯的詞語——我記得是叫鮟鱇吧?雄魚和雌魚在交尾時會發生同化的那種生物。雄鮟鱇咬住雌鮟鱇,然後變成雌鮟鱇身體的一部分——我沒見過這樣的實物,但還勉強記得圖鑑上的照片和知識。鮟鱇這玩意公母體型差很大,一條雌性能被六條雄性咬住,並且化爲一體——沒有心理準備的話會是很衝擊精神的畫面。不過,從另一個角度看,這也許是愛的極致表現。所謂同化——完全放棄自我,成爲對方,或者說是將對方與自己完全等同,這難道不是毫無雜質的、純粹的愛嗎。
『……天才又可愛的我認爲,不該對單純的生態現象代入太多感情,哀川潤小姐。』
對於我提出的假說,深緣持懷疑態度——被海蛇捲起來押送的途中,我們在艦內喫着飯聊着天,不過深緣好像沒怎麼動筷子。
『這個嘛,現在就算喫得再多,也只會和天才又可愛的我一起成爲海蛇的營養,一想到這裏,我就根本沒有心情把東西放進胃裏了。』
與其說是悲觀,不如說是超現實主義。還沒確定會被喫掉呢。
『按常理考慮,應該會就這麼順理成章地,沒有什麼意外或驚喜,直接被帶回巢裏喫掉吧?既然都遇上了海龍,恐怕在這海底就再也沒有什麼能讓我驚訝的事了,天才又可愛的我也只能做出這種外行的判斷。』
這位外行已然親身體驗學習了比世上任何海洋專家都更加卓遠的知識,卻如此說道——不過,蛇再大也只是條蛇,它應該不喫鐵塊吧。
『話倒是沒錯,不過……人類喫蝦不也會連殼一起喫嗎。』
作爲反駁的力度稍顯不足,但就強度的比例而言,這或許是一個不錯的比喻。只要有那個心思,海蛇君應該是有能力將這艘核動力潛水艦咬碎的——順帶一提,我也曾考慮過拋棄潛水艦,打開艙口向外逃生的計劃,但遺憾的是,這個計劃成了廢案。海龍的身體封住了所有出入口。我不認爲海蛇君能有故意這麼做的智力就是了——總之,我們被困在了潛水艦裏,這是事實。就像小魚被困在魚簍裏一樣。居然把我哀川潤當成雜魚來對待,真是被看扁了。
「那個,關於鮟鱇的假說……」
深緣終於放下了幾乎沒怎麼動過的筷子,轉向了我——準確地說,是看向了我剛檢查過的,那條和潛水服融爲一體的深海魚。她的目光裏既有因爲覺得噁心而不想看的情緒,又有些想窺探可怕的東西的意思,大概是一半一半的感覺。我倒是已經看習慣了。
『確實,照這麼說的話……那條深海魚看起來確實像是和鮟鱇同出一系的,不過……也不確定。深海魚什麼的,看起來都差不多。天才又可愛的我也只知道鮟鱇是食材而已。』
是喫着好東西長大的啊。我以前好像也把一條大的吊起來切成片過——嗨,現在要被喫的是我們就是了。
『差點被喫掉……不,應該說是差點被同化吧?按哀川潤小姐你的假設來說的話。』
啊,對啊。對深海魚而言也不知該說是奪取,還是任由自己被對方奪取——不但能和雌魚同化,就連潛水服、甚至和人類也能同化的生物。這樣理解的話,應該可以稍微解釋一下這種深海魚的生態習性吧?我覺得是這樣。
『嗯……好吧,純愛云云暫且不論,就生態學的層面來說,世上存在這種不可思議的生物這件事,我姑且先接受了。雖然我孤陋寡聞,對鮟鱇不太瞭解,不過因爲是生物之間的同化,如果和渦蟲之類的放在一起看,似乎還算合理……但是,和無機物同化又當作何理解呢?就所見而言,和潛水服「Closet-B」同化的那條深海魚,已經氣絕身亡了吧。』
是啊。與其說氣絕身亡,不如說隨着時間的推移,它已經完全成了潛水服的一部分……雖然這裏沒有能做詳細分析的設備,但大致做了一下觸診,感覺那條深海魚的身體已經成了無機物——成了潛水服『材質』的一部分。就好像這件潛水服一開始就是這麼設計的一樣……這造型挺惡趣味就是了。
「如果是那樣的話,這種生態習性對這種生物來說豈不是一點益處也沒有麼?所謂進化,難道不是以更好地生存爲目標的一種方向性嗎?」
這是對進化這一現象的無數種解釋之一。在並沒有方向性的變化中,只把有好處的變化稱爲進化——認爲進化和退化沒有區別的觀點當然也是正確的。畢竟也存在對持有者來說沒有任何好處的生態特性——眼下這種情況,視爲過度特化比較好吧。
『過度特化?』
事到如今已不會再有什麼意料之外的展開或是驚喜,天才少女原本是如此預料的,然而,這種田園牧歌式的預想卻在此時被徹底顛覆了。呃,雖然我從來沒有想過我的人生會缺少意料之外的展開或是驚喜……但即便如此,遇到人魚還是太過於意外了。從某種意義上講,人魚明明是比外星人更讓人懷疑其存在的幻想生物。然而眼前的人魚並非被看走眼的儒艮——上半身是人類,下半身是魚。在那裏的毫無疑問就是人魚。原來如此,那是不講道理又讓人不得不接受的東西——如果是人魚的話,要統合整個生態系統也不是不可能的吧。如此看來,巨大海蛇的威脅也只不過是個子比較大罷了。
(*打包盒 doggy bag 與 dragon 的合成詞。Draggy 這個說法感覺稍微有 neta 勇者鬥惡龍里的多拉奇 Draky)
呵。雖然不太值得這麼得意洋洋地解釋,但也還算有點道理。採用吧。那海蛇呢?
深緣自言自語似地嘟噥着。不過,我和深緣並不單是因爲周圍充滿了沉船,就覺得這裏像龍宮——在認可這些沉船在金錢、歷史和文化方面有着極高價值的基礎上,眼下展現的這片海底風景卻也只能算得上是附屬品。相反,營造出這種龍宮氛圍的源頭並不在下方,而是上方廣闊的水中風景。剛纔我們『觸底』的海域裏,一條魚也沒有,連一根海藻也沒長,但在這裏,卻有着一片成羣結隊、種類繁多的海洋生物——當然,我們依然處在一萬米的深海,光源只有我們的潛水艦所搭載的照明,而且周圍的魚類幾乎全是深海魚,所以這裏的海底景觀和通常在潛泳中能觀賞到的海洋景象完全不同,也不是浦島太郎的故事裏所謂的『鯛魚和比目魚翩翩起舞』,但即便如此,我們觀察到的仍是足以讓人聯想到龍宮的生態系統。大海是比宇宙更加未知的領域,我和深緣以非常簡單易懂的形式體驗到了這句話——親身感受到了。新物種多到連名字都取不過來。我們似乎誤入了一片能讓海洋學家狂喜亂舞的海域。
說不定被喫掉還更好過一點——喫掉和同化到頭來有什麼區別又是另一個問題了。至少現在我喫下去的東西,已經變成了我身體的一部分。
『哎,好……可、可是,哀川潤小姐,你要穿那個嗎?』
深緣這麼問的意思大概是,潛水服『Closet-B』已經和深海魚『Saimers』融合在一起了,難道你還打算穿上它嗎……嗨,雖然不怎麼情願,但也不能一直嫌棄下去。幸運的是,它作爲高性能潛水服的功能似乎並沒有喪失。
『哀川潤小姐,這個,莫非是……』
哪有那回事啊。我又不是賽博格改造人。總之,深緣你要是還能動的話,先去把潛水服『Closet-B』重新穿上——之後還得進行檢查,但恐怕我們得先到外面去了。
『感覺就好像兒童動畫裏和睦相處的獅子和斑馬一樣……』
一溜煙地逃跑哇——生存競爭,就是生存競泳!我可不想在這麼深的海底當人魚公主跟他們共存共榮!
這句話聽起來很帥,但其實完全是在哭訴——投降宣言嗎,Okey-Dokey。就算他們的身體和心靈都被魚給同化,我也不是很想和原本要救助的對象交戰,作爲生物這完全是人類的敗北,不過嘛,在生存競爭中可不能輕易投降。活下來的那邊就算贏,讓我們的比賽繼續吧——我脫下腳蹼,筆直地游去。沒有牽着也沒有抱着,被鐵索和我連在一起的深緣就這麼被我扯了過去。
嗯……沙塵太礙事,果然還是看不真切……真虧你注意到這麼細微的地方。啊,不過那確實不是船,而是潛水艇的殘骸,而且正如深緣所說,翻覆的潛艇外壁上隱約可以看出『ER』的字樣。如果那不是屬於急救室(Emergency Room)的潛水艇,那將其視爲 ER3 系統的載具也就沒什麼不對了。爲了打撈沉船而派遣的調查團……雖然打一開始心中就已有數,但既然潛水艇已經毀壞得如此嚴重,對於調查團成員生還的希望,如今也只能捨棄了吧。我只是人類最強,不是神。那艘潛水艇和我們一樣,也是被『Draggybag』搬運到這裏的嗎?調查團成員們畢竟只是爲了打撈沉船而被派出的,所以也不會爲他們提供還在開發中的潛水服『Closet-B』,而且載具毀得這麼徹底,雖然不是『偷木乃伊的人變成了木乃伊』,但如今也和沉船混在了一起,船員成功避難的可能性幾乎爲零——對於救援他們的計劃,只能絕望地視爲無望了。話說回來,我們現在連自救的前景都已是岌岌可危——然而,我此時對局勢的預判依然是過於樂觀的。絕望地視爲無望——雖然修辭上顯得煞有介事,但我始終沒有想到,那襲擊了失蹤的調查團成員們的『絕望』究竟意味着什麼。
『果、果然比潛水艦還結實啊你……』
『天才又可愛的我比起人魚,還是更想當人類。』
『哀川潤小姐……艙門打不開!』
算啦算啦。平安回到地面後,和姐姐我一起去聯誼會吧。比起這個,還是給深海魚和海蛇君起個名字吧,心理學上的。
『在這之後說不定會變成海蛇的一部分。』
『接下來會怎麼樣呢』
『——————————————————————————————————————————————!』
『怎、怎麼了哀川潤小姐?』
『人、人魚⁈』
深緣沐浴着久違的陽光,呆呆地說道——是啊,會怎麼樣呢。我的工作姑且到此結束,但如果把事實原封不動地報告給委託方,也就是瀞美那邊,那他們爲了回收核動力潛水艦『Brain Spark』,還有打撈那無數的古代沉船,應該會派遣下一波調查團潛往龍宮吧……不過,那座龍宮裏有十五條,甚至更多獲取了人類智能的人魚,所以也許會在第三波訪客到來之前,把龍宮遷走。但更可怕的是,人魚們說不定會做好出迎的準備,將被送來的專家們的『頭腦』一個接一個地繳獲、同化——別說是城堡和金字塔了,說不定哪天還會形成國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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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緣說道。她沒有說得非常明瞭,但她的意思大概就是,能不能把那些殘骸帶回去,交給那些與調查團成員失去了聯絡的家屬——也就是遺屬。從工作的角度來看,把調查艇的殘骸打撈回去可能還不如捕獲一條未知的魚……又或者,即使同樣是殘骸,來自古代沉船的碎片或許更能當作成果,但此時此刻,還是採用這位冷淡的年輕人不經意間流露出感情的提案吧。本地特產有這條跟潛水服融爲一體的『Saimers』就足夠了……話說回來,現在必須解決失去潛水艦以後該如何回到岸上這個問題。這裏是深海一萬米的世界。就算我是人類最強,這裏說到底也不是人類的棲息地。
『……接下來會怎麼樣呢?』
後悔得這麼坦白真是辛苦你了。不過先說好,這片深海根本不在『世事』的範疇內吧?
深緣一不留神又說了個冷笑話,但即使是有意爲之,我也不能責怪深緣妹妹無法忍受那緊張的氛圍。與其說是緊張的氛圍,在水裏不如說是緊張的汾圍——一旦意識到就不得不承認,那正是咬住了人類、與人類同化的深海魚『Saimers』。不對,如果那是最終形態的話,應該稱爲『Saimermaid』吧?這羣魚咬住了人類,並與人類同化。看來對於『Saimers』而言,咬住潛水服並與之融合屬於非其所願的事故……我曾擔心如果它們咬住人類、咬住有機物的話會發生什麼,原來如此,會變成那個樣子啊。與人類一體化——簡直就是奪取了人類的身體。雖然與『Closet-B』融合的那條『Saimers』最終變成了潛水服的衣料,而變成美人魚姿態的『Saimers』卻更像是人體的部分被那漂白色的深海魚給吸乾了。簡直就像是木乃伊一樣——就算是幻想生物,作爲妖怪或是怪物來說,這比巨大的海蛇還要脫離現實,而且在此之上,卻也是無可爭辯的現實。
既然你對這艘潛水艦叫『Brain Spark』這個名字那麼不滿,想必對自己的取名品位很有自信吧。深海魚啊,鮟鱇啊,不能一直拿這些詞來說吧。海蛇也是,要是被拿來和這種海龍相提並論,海蛇怕是會覺得很惶恐吧。
『把「游泳」的「Swim」和「相同」的「Same」結合在一起了。因爲它們多的緣故,就叫複數形式「Saimers」』
深緣顯露悲傷的神情,哆嗦着嘴脣哀嘆道。的確如此——這並不是說,即使我們把這場牽扯到『人魚』這種妄想般的詞彙的冒險傳奇帶回到陸地上講述給遺屬們聽,也不會有人採信——並不是那種層面的意思。說起來,從沉船、龍宮、海龍『Draggybag』開始,我們就已經遠離了常識的範圍——無法向家屬報告,回收遺物也失去意義,這並不是因爲脫離常識。就算我們的嘴巴裂開也無法向他們說出口的,並不是人魚的存在本身——而是人魚上半身那乾枯的容貌、面目全非的臉型,正是 ER3 系統所屬調查團成員的面目。雖然與瀞美先前交給我的面部照片相比完全變了個樣,但毫無疑問就是他們。沒有意識殘留,也沒有半點自我,他們的眼睛空洞無神——是死魚般的眼睛。遭到捕食——並非如此,和被喫掉不一樣。如果是那樣的話,說不定還能當成嚴酷的大自然所造就的不幸。然而事情很可能是這樣的吧——這十五人中了圈套。深海魚以放置在獵場的寶船爲誘餌,可憐的人們就這麼上了鉤。調查團之所以失去音訊,是因爲遭到了『Saimers』的襲擊,沉船之所以消失,是因爲獵殺已經結束,撒下的餌料也被回收了。古今中外的各式沉船像這樣聚集在一起,就像是擬餌收藏館一樣?目的是人類的『肉體』……不,恐怕是人類的『頭腦』。人魚有足夠的知識和經驗來管理一個生態系統——如此說來,ER3 系統調查團用他們的頭腦所取得的成果可以說遠遠超出了他們自身的預期。與其說是碰巧有聰明的知識分子深潛到了這裏,不如說是選取了適合用來引誘他們上鉤的誘餌吧?然後還會有第二批來訪者,追尋調查團而來的我們也大駕光臨,對『Saimers』來說應該是求之不得吧。就像鴨子揹着蔥潛入深海一樣……要問還有什麼可說的,剛纔那條『Saimers』咬中了潛水服『Closet-B』之後,其他『Saimers』就放緩了攻勢,莫非是因爲有着同一具人體只能由一條『Saimers』佔據的領地意識嗎?數千枚魚卵中只要有幾顆能孵化並存活下來就行了,這是魚類特有的果斷——只能說這種意識救了我,但是,既然被搬進了大本營,那我沒有被奪舍、沒有人魚化的事情也已經完全暴露了吧。在這龍宮裏,聚集在人魚麾下的魚羣種類豐富,其中理所當然地有着『Saimers』的魚羣。海龍『Draggybag』並不打算喫我們——也不是爲了收集核動力潛水艦,而是作爲獻給領袖的『貢禮』,把我倆帶到了這裏。我們兩個……話說,對它們而言,深緣應該更重要吧?如果想要的是知識,而且是君臨海底世界的知識的話,那深緣作爲心理學天才,她的腦袋在它們那一定會很搶手。這樣的話,魚沒有手的笑點就要冷場了——畢竟人魚是有手的。儘量尊重她本人的意見吧,深緣老妹,你也是個女孩子,如果可以的話,你會想變成人魚嗎?
『要逃的話,爲什麼不直接朝正上方的海面遊?』——然後是,『爲什麼要往沉睡的「Draggybag」的方向去?』
(*有點捨不得的譯名廢案:鰓模嗣、袋龍?、包包龍,拽給掰個)
說到長命百歲,記得有個喫了人魚的肉就能不老不死的傳說來着?雖然我完全不覺得無視物種的界限強行融合出來的人魚能夠長壽,但像深海魚那樣不斷搭上各種生物的順風車,還不斷換乘的話,這一物種本身的不老不死說不定是能夠達成的。至於他們的自我究竟在哪裏,又會形成怎樣的自我,我根本無法想象……但我覺得,那份可怖還不足以否定所謂同化這一純愛的形式本身。正是因爲它們互相混合,纔會變得純淨——變得純粹。如果形式不同,又或者有些許偏差,那就成了單純的支配欲,所以在那片深海纔會建立起那種奇妙的等級制度吧。回過頭來看,能夠『變成對方所期望的模樣』的那位戀愛星人,透視者君,也是沒有自我的生命體——但那說不定也是一種純愛的形式。像我這樣自我過於頑固的人,實在沒辦法模仿,也不想去模仿。還是說,如果我活得再久一點,終有一天也能像這樣爲某人着想呢?
『如果能回收那艘調查艇的殘片,哪怕只有一塊……』
Saimers?
嗯?我一點事也沒有啊。
果然,作爲心理學家而非海洋學家的深緣沒有被眼前的奇觀衝昏頭腦,而是將湧現的感動從自己心中剝離,冷靜地作出了判斷。即便是大自然的景象,她的心中也還是浮現出了有什麼地方不自然的疑問——雖然跟着年紀比自己小的女孩的思路走有點不好意思,但我大概也和深緣一樣,對這個景象——對於這些五光十色的魚羣,心中充滿了疑問。比方說,在水族館的大水槽會展示很多種類的海洋生物,但水槽裏的魚兒可不是眉毛鬍子一把抓地倒進去的。這當然是因爲那樣做會引發食物鏈之間的衝突。因此,爲了不讓生態系統重疊在一起,進行了萬全的安排,大水槽的展示功能才得以成立——回過頭來看,這片海域所展現的生態系統,一點也不像經過妥善的安排。雖說都是首次發現的新物種,但生物畢竟是生物,只要抱着這樣的心態仔細觀察,就能在某種程度上推測出它們各自的種系・譜系,然而站在這樣的角度去看的話,這片區域的現狀就像是隨時爆發捕食狂潮也不奇怪的危機狀態。比起龍宮的舞蹈,更像是馬上就要上演生喫活海鮮*的場面了——儘管如此,這一帶的魚羣卻如同一個整體般,統一有序。
確實,四周三百六十度只有一望無際的水平線,我們像葫蘆島一樣在海面上飄蕩,這是一片根本無法指望會有人來救援的海域。別說船和羅盤了,就連食物和飲水都沒有——孑然二身。雖然靠着潛水服的功能,我們得以飄浮在水面上,但在上浮時『Closet-B』承受了相當大的壓力差,所以什麼時候會沉也不出奇。我們像這樣聊天,實際上很有可能正走在溺死的路上。
『這是什麼童話(同化)故事嗎……』*
最終,被那條看上去就像海龍一樣的海蛇『Draggybag』搬運到的地點,不知謊言還是真實,居然真的是龍宮。不,雖然並不是真正的龍宮,但那是一副能讓人真切地聯想到龍宮的光景——或許應該說是絕景吧。至少是剛纔那個煞風景的死亡世界所無法比擬的絢麗。我並不知道這樣的景色是何時開始呈現出來的——在被『Draggybag』運送的過程中,由於外面的景色一成不變,我也曾閉上眼睛小憩了一會兒,所以對我來說,是『剛回過神來』。也許是因爲神經比較纖細,或者這是她的常態,總之與我不同,完全沒有閤眼,一直盯着外面的深緣把我叫了起來——顯示屏裏浮現的,是大量的『寶船』。『寶船』——這麼說來,當初正是被這個關鍵詞吸引,我纔會踏足這片深海,但我所追求的浪漫之物居然有着近乎過剩的龐大數量級,以半埋在海底的形式滾滾而來。滿載金銀財寶的運輸船或者海盜船之類的俗物在這海底深處散落得到處都是。所以,評價這片海域甚至不需要什麼知識或者審美眼光。
『不、不是……你沒事嗎?No damage 嗎?』
『……已經沒有把遺物帶回去的意義了。也沒有可以向遺屬們報告的事情了。』
對於深緣第三次提出這個問題,我蹺起二郎腿,雖然算不上什麼安慰,我回答道。乾脆讓人魚來救我們吧?就用它們那令人噤聲的、無償的愛。
不等深緣轉過身,我就一腳踹飛了艙門——雖說加壓室橫過來了,這角度不太好踢,不過我還是成功把門踢到了外側。由於我這番誇張的動作,深緣受到鐵索的牽連,被弄得團團轉,真是災難吶,但她還是頑強地說:
『嗚呼……』
先前一直穩若泰山的『Draggybag』猛然發出巨大的悲鳴——在海中激起一陣激顫的爆響。光是這種波動就足以殺死上千條深海魚——如果我和深緣沒有穿上『Closet-B』的話,恐怕就慘了吧。據說龍身上都有一枚不能觸碰的鱗片叫作逆鱗,我扯掉的說不定就是那一枚。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可真是走運,不過,我並不是打算藉助海蛇的悲鳴擺脫圍困。讓它發出悲鳴不是我的目的,這只是手段罷了——唯一性,在這片海域的生態系統內,包括人魚在內的所有生物中,海蛇是我所觀察到的唯一一種不使用鰓呼吸而是用肺呼吸的爬蟲類。不論那巨大的身體裏有多麼巨大且膨大的空氣儲備,只要讓它大聲悲鳴,一個泡沫不留地全部噴吐出來——爲了呼吸,它就不得不向海面上浮了吧?
我們再次用鐵製的繩索將彼此連接在一起,準備逃離側翻的潛水艦。做完加壓之後,深緣將手扳在翻轉到了正上方的艙門上,焦急地說道——潛水艦明明已經從『Draggybag』的束縛下得到了解放,艙門卻好像還是無法轉動。也許是墜落時受到了衝擊,又或者是被海蛇纏繞時,艦壁被扭曲,導致艙口發生了傾斜吧。行,你讓開。
『Draggybag』朝着海面急速上升,這讓深緣妹妹緊緊抱住了我。雖然暗自覺得『這不是有可愛的地方嗎』,我卻沒有餘力多想,爲了不讓自己被甩掉,我也牢牢扳在海蛇身上緊抓不放。雖然古典故事裏有想抓住滑溜溜的鰻魚結果飛上天的笑話,但我們此刻也正是那樣的境地,我和深緣以狂烈的速度,照突破二字的字面意思那般,突破了魚羣的包圍網,衝出了龍宮,衝出了這座人魚統治下等級森嚴的堡壘——儘管錯失了得到玉手箱的機會,但不好意思,我還想長命百歲呢。
真是一語中的的感想。從更根本的層面上來說,就算這些傢伙生活在某種獨特的生態系統中,但如此巨大的海蛇駕臨此處,魚羣居然沒有立刻四散逃命,實在不合常理——也就是說,『Draggybag』也是這個安穩的生態系統的一部分,是它們的一員。實際上,這位搬運工似乎並不打算就這麼穿過這片海域,移動的速度變得極慢。它遊弋着,看來應該是在尋找能放下遠道運來的獵物,也就是能放下我們乘坐的核動力潛水艦『Brain Spark』的地方。這裏難不成是沉船停車場嗎——啊,周圍滿是數不清的船隻殘骸,車位好像已經停滿了的樣子,但這裏畢竟是廣闊無垠的海底,還是很快就找到了空位。『Draggybag』終於釋放了『Brain Spark』——說是釋放,其實也只是突然解開了纏結的軀體,讓潛水艦就這麼掉下去而已。依常理而論,在事情發生之前我就應該預想到會有這樣的情況,提前到操控席上就位,準備好立即掌舵,並隨時查看儀表纔對,然而我們被外面的景象吸引了注意力,完全怠慢了事先準備的重要性——於是理所當然地,我們遭到了報應。雖然水中存在浮力,但對於這艘大型潛水艦來說,些許浮力根本不值一提——如果從相當程度的高度掉下去,就會受到相應程度的衝擊。包括艦內。我果斷把事到臨頭還在好奇地抓着潛望鏡向外窺探的深緣強行抱了過來,試着保護她免受下落的衝擊——仔細一想,因爲在潛水艦的內部,我們這摔落高度和從高層公寓的屋頂掉下來幾乎沒有區別吧?形象地說,就像是在電梯裏,從電梯井的最頂層一直掉到地下的那種感覺。很好,接下來會怎麼樣呢——就在我露出一絲笑意的那個瞬間,下墜時姿態略微傾斜的『Brain Spark』以艦尾撞上了海底。如果是駕駛室所在的前端朝下的話,恐怕就真的很不妙了。最終,這艘潛水艦以一個張揚的側翻姿態,就此加入了那些散落在這裏的沉船的行列。
現在這種情況下聽別人這麼說自己,只能聽出諷刺的意思。還有,你不是也成了魚羣的目標嗎。也很受歡迎呢。這樣反諷回去後,小深緣似乎感到一陣寒意,抱住自己的身體縮成一團——這反應真可愛。
『深海魚的話,就暫定爲「Saimers」吧』
被龍打包帶走嗎。真是一語中的,簡單明瞭。
『可可可可是,那、爲什麼……』
雖然深緣心神被奪走似地如此說道,但這裏似乎並不是永無島。實際上,那種夢幻般的眩惑不過一瞬之間——很快,我們就不得不面對現實,而且是悲慘的現實。飄浮在那裏的並不是兒童文學中所描寫的光鮮亮麗的人魚,而是異形且殘忍的造物。雖然不想知道,但我們不得不面對——如果那只是一個巧妙的把戲該有多好。如果只是投影在水中的合成影像,又或者只是把猴子的上半身和魚的下半身縫合起來的『人魚木乃伊』就好了。可惜,那具半人半魚的接縫處並沒有任何縫合的痕跡——它們無縫地融合在一起。融合——合體——同化。
也就是演化出了無法進退自如的生態習性——這傢伙原本應該沒打算和潛水服同化吧。它的目的應該是咬住躲在潛水服裏面的我纔對。
所以說別再講這麼超現實的話了。
看來有我的身體做減震,深緣老妹總算是沒有受傷,她不省人事地喃喃着。怎麼說呢,要道謝還爲時尚早吧——和我之前的操舵失誤不同,很難認爲這次的撞擊事故不至於讓潛水艦受到致命損傷。艦體可能已經破損,海水說不定已經滲入內部,而且,要指望操作系統可以幸運地不出故障,那也是相當不切實際的。
『那誰知道呢……天才又可愛的我現在只覺得自己這條小命是最可愛的了。』
深緣一邊換衣服,一邊問道——這也是理所當然的顧慮。雖說釋放了潛水艦,但海龍『Draggybag』應該還在附近,即使拋開這一點,要游到這片異樣的海域裏去,想來也不可能沒有任何風險。我一邊檢查潛水艦的儀表——果然還是一團糟——然後再次通過顯示器查看外部情況。外接攝像頭大多都已經斃掉,就算有能用的攝像頭,也只能拍到潛水艦墜落時揚起的沙塵而已。沒轍啊,不等上一會的話,就根本搞不清外面是什麼狀況。反正也只能棄艦了,我也先換上潛水服吧……不過,如果把潛水艦丟下的話,一定會被瀞美那傢伙罵的吧。說是會被瀞美罵,其實是瀞美會被罵就是了。不論是跟我同行還是不跟我同行,那傢伙都會喫苦頭啊。
『趕、趕緊,快點、到外邊去……』
12
『好?』
在我身旁,與我一同四仰八叉地漂浮在海面上的深緣如此說道——心理學天才式的諷刺。把我們運到這裏的搬運工『Draggybag』做了一個彷彿要把周圍抽成真空的深呼吸後,立刻又潛入了海中——對我們置若罔聞。我之前撕了它一塊鱗片,本來還做好了至少和它是必有一戰的心理準備,結果它對我們根本不屑一顧啊。在雄壯的大自然面前,人類實在太過渺小,對此我再一次產生了實感——我的修行還不夠啊。
『咿、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
(*踊り食い,喫活蹦亂跳的東西,也就是活魚,踊り也包含跳舞的含義)
(*「どうかしている……わ」發生什麼事了,どうか和日語裏的『同化』諧音,也可以聽成『同化了……』)
我的推理雖然粗略,但感覺已經快要成形,卻被深緣的悲鳴給蓋過去了——說是悲鳴,感覺更像是瀞美那傢伙會發出的那種倉皇失措的叫聲。發生啥事了?想着,我把視線從蛇盤山移回了天才少女的方向。準確來說,是轉向天才少女所注視的方向——潛水艦的照明設備還未失靈,被強光從正下方照射的魚羣顯得既神祕又夢幻。這種感官上的體驗,只透過外接攝像頭或是潛望鏡或是感受不到的——在怪誕的深海魚中,還有相當一部分像水母一樣半透明的生物,它們的存在更是讓這幅光景的奇幻感倍增。然而,深緣並不是因爲這龍宮之宴一般並非風景的閃耀海景而尖叫——這位天才的感性並沒有那麼豐富。將她的目光吸引過去的,是在那些魚羣身後——是遊弋在整個生態系統的頂端,佇立在這一生態系統金字塔頂端的傢伙們。那散發着強烈魅力的身影……那身影是……那身影是……
說着,她便向艦外游去。嗨,雖然我理解她的心情,但無論多麼急於逃脫,我們還是很快就要面對一個現實,我們並沒有來到外面之後該怎麼辦的預案——即使有着回收調查艇殘片這個目標,但爲此需要面對的威脅,恐怕還是那條『Draggybag』。在我們拖拖拉拉地換上潛水服的這段時間裏,揚起的沙塵已然落定。那樣龐大的身軀,在這大海之底豈有藏身之處。我也沒聽說過海蛇有在地下藏身這種生物習性……應該說,就像它本來就沒打算潛伏起來一樣,我們很快就發現了『Draggybag』的身影。我說怎麼有座超大的山在這,心想難道這就是海底火山,結果那原來是盤捲成一團的『Draggybag』,緊緊閉着眼,靜靜沉睡着。是因爲維持龐大的身軀需要消耗的能量太大了嗎?還是單純因爲遊了那麼長的一段距離呢……總之,似乎是工作告一段落後累了就睡着了。真不把我們當回事啊。與其說是螻蟻,不如說是水蚤?『不搭理我們真是 Lucky♪』我彼得潘可還沒成熟到會這麼想的程度。一方面,我有種想把它叫醒的野蠻衝動,另一方面,對於『Draggybag』明明消耗那麼大,卻還是不去捕食聚集在這裏的魚羣,它的態度讓我不禁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違和感。與其說是『羣落』,這似乎更像『同伴』……海洋生物有這種概念嗎?而且說是『同伴』,感覺也太統一了……說到底,超越種族界限的生態系統,跟單純的共生是不一樣的吧?統一……統一體制?只有具備強烈的魅力和領導力,才能夠維持這種魚龍混雜亂七八糟的生態系統。如果這裏的食物鏈金字塔就像樂高積木一樣,按照有別於捕食-被捕食這種本能的原理,被拆解重組成了設計思路完全不同的金字塔的話……如果是這樣的話?
第一個問題的答案很簡單。要突破那成千、甚至上萬像龍宮一樣展開包圍網的魚羣是無法想象的——肯定會在途中被『Saimers』咬住。就算是堅固耐用、扛得住搏鬥的潛水服『Closet-B』,面對那龐大的數量,只怕也是以卵擊石。即使萬中取一穿過了包圍網的漏洞,要從一萬米深海上浮到海面,且不說我,深緣的體力想必是撐不下去的。潛水時,上浮比下潛對精神的消耗會更爲嚴重。於是,這也就成了第二個問題的答案——所以我纔會試着向蜷縮成山一般,沉眠於夢鄉之中的『Draggybag』發起登山挑戰(Attack!)。人魚並沒有就這麼坐視我們的舉動——而是像軍師一樣指揮着,向周圍徘徊的無數魚羣下達指令。以『Saimers』集羣爲先鋒,緊緊追着我們——我不想浪費時間回頭去看,只能拼盡全力逼近『Draggybag』的巨大身軀。着陸時我甚至沒有餘力去減輕衝擊,嘁,這傢伙居然一點反應都沒有。那這又如何呢?我雙手扣住了緊密覆蓋在海龍軀體上的厚實鱗甲,全身心地發力,一氣呵成地將其撕扯了下來。
『我想問的是,漫無目的地在太平洋正中央漂盪的兩位漂流者,接下來會怎麼樣呢。』
深緣發出了這樣一聲嘆息。看到屏幕上顯示的沉船艦隊,即使是感情淡薄的她,或許也會忘記自己的處境陷入沉思——寶船,到底什麼纔算寶船呢?按字面意思來看,應該就是滿載寶藏的船,但眼前這些沉船,能讓人感受到時代的氣息,船本身就已經是具備文化價值的『寶物』了。如此衆多的沉船匯聚在這狹小的空間裏,互相交疊(感覺就像是沉澱物一樣),從屏幕上的影像來看,那些船的種類、時代背景和國別五花八門——與其說是百慕大三角,倒不如說是將世界各地沉沒的船隻蒐集到了這裏。這是沉船展覽還是沉船收藏呢……
(人類最強的純愛・完)
『龍宮——嗎?浦島太郎是騎在烏龜背上被帶到那裏的來着……』
『謝……謝謝你,哀川潤小姐。』
『要是我能更奔放一點,和男孩子談個戀愛就好了……雖然戀愛在心理學上不過是一種欺瞞,我早就把這種東西從我的人生裏剔除掉了。但如果就這樣死掉,天才又可愛的我豈不是要變成連鮟鱇都不如的生命體了嗎。』
『……不愧是大紅人呢,哀川潤小姐真受歡迎。』
那身影是,人魚。
深緣冷冷地說道。
『有點不敢再想下去了……不敢想象調查團的遭遇會是怎樣的。』
『說甚麼資源開發……對無限廣闊的大海來說,人類纔是資源吧。不論是死是活……但是,哀川潤小姐,天才又可愛的我想問的不是這個問題。』
13
『居、居然能親眼見到美人魚,真是沒想到……說是浦島太郎,這下不是真成彼得潘了嗎。』
正當她要提出疑問時,深緣停止了說話。聰明,要是繼續說下去,最後可能會因爲咬斷舌頭而窒息,在深海里這麼死掉可就太蠢了。雖然這比起被人魚收入囊中算是要好得多的死法——不過,深緣沒有繼續說下去或許只是因爲屏住了呼吸,連帶疑問一起吞進了肚子。天才又可愛的她大概是想這麼說吧:
『……這條海龍「Draggybag」有着收集沉船的生態習性,即使能得出這樣的結論,對現狀也沒什麼改善……
『被海蛇喫掉和被深海魚同化,哪一種未來才更光明呢……早知如此,一直在赤神伊利亞的宅邸裏當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就好了。』
『「Draggybag」。』
我只是不想聽小姑娘哭訴,所以才把話題岔開了,沒想到深緣竟然認真地陷入了沉思。她畢竟是個室內型天才,一旦遇到課題,不論是什麼都會非常專注地對待——真是可憐的性格。
『不,這好像是 ER3 系統的調查艇。你看,寫着名字的那個……』
『不過……這……怎麼有點不對勁?不太自然……對吧?』
『名字……名字……嗯——是啊——』
『我知道在潛水艦裏繼續待下去會很危險……可現在出去……安全嗎?』
換好了潛水服『Closet-B』之後,像是和我換班一樣去查看監視器的深緣似乎發現了什麼,朝我招了招手。我想着是什麼,越過她的肩膀向顯示器看去,那是朝向海底的攝像頭傳回的影像。因此監視器上顯示的是已經看不出原形的沉船——相當清楚的近景。這又怎麼了?在沉船多得能引起通貨膨脹的這片海域,我覺得沒什麼理由對其中一個進行特寫。
『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