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最強的心跳
《最強系列》 · 西尾維新 · 1.9萬 字
網譯版 轉自 百度貼吧
翻譯:灰燼莫逆拉
1
還記得由比濱捏捏子的人,事到如今只剩我一個了吧。我們之間的戰鬥具體是發生在何時,已經久到連我自己都記不清了,而且,那場戰鬥絕對不是在什麼光明正大的舞臺上進行的——那是在一個比偏僻更偏僻,歪門邪道宛若死衚衕一般的地方,我和那臺仿照着我製造的機器人展開了對決。然而事到如今,所有人都——就連開發團隊的那幫人也——早已把那臺變成廢鐵的殺戮兵器忘到腦後去了,但那依然是我在多年來的戰鬥履歷中最難以忘懷的東西,這一點也是確定無疑的。若問何故,首先只因它是強敵——如果沒有零崎曲識相助,我絕對贏不了那傢伙。實際上,捏捏子那傢伙曾把我逼到心臟停搏的地步——心臟被逼到停止跳動,在我的人生中恐怕也只會有那一次吧?至少可以肯定那是第一次,不會有錯。只不過,單論強度的話,自那之後當然也出現過比那傢伙更強的敵人,但在它之前也有過不計其數。雖然我現在被稱爲人類最強,而且我自己也這麼自稱,但近來我總是要跟人類以外的東西打交道,這也常常讓我對這個頭銜產生疑問。外星人、岩石人、氣態生命體、人魚什麼的——一連串破壞價值觀的事件接踵而至,真是的,我活這一輩子真是一點也不無聊啊。曾經有個將強大與弱小相對化,號稱人類最弱的戲言玩家,但那個已經改過自新的傢伙,可沒法和我在這趟連戰不休的旅途上並肩前行。然而儘管如此,即便把這些都考慮在內,對我而言,由比濱捏捏子始終是一個需要特別關照的特別對象——果然還是因爲,那傢伙是個機器人吧。如前所述,捏捏子是仿照我而製造的機器人——是人造人。是鐵、玻璃和油的產物。要說的話,曾經有三名離經叛道的白癡研究者運用現代科學的最尖端技術進行了一場不知所謂的研究,捏捏子就是那場『關於不死的研究』的其中一環——當然,我也是其中一環,也只能是其中一環。所以真要論起來,我和捏捏子就像姐妹一樣——我是姐姐,捏捏子是妹妹。之後被創造出來的想影真心,雖然她也是從那項研究如洪水般的源流中延續下來的產物,對我而言也同樣是一個特別的對象,但捏捏子和真心作爲我特別關照的對象,我對她倆的關照方式有很大的不同。說到底我們又不是零崎一賊,我哀川潤可不是把親子關係和姐妹關係看得很重的那種人喔?被稱爲人類最終的想影真心也不過是個人類,不過是人而已——與之相對,捏捏子不過是個機器人,不過是機械而已。怎麼說呢,那就是讓我印象深刻的地方,換句話說,那時我是在面對來自機器人的殺意,和機器人戰鬥。殺意?它不過是在執行編程命令而已。機械根本沒有意志,這是現代社會的普遍看法。在機器人身上尋找『人應有的樣子』『像人的地方』是淳古時代纔會有的過時幻想——諸如此類的見解確實有一定的道理。可是,如果論及我那時與它以拳相交(準確來說,是我的拳頭與它的鋼爪和機械臂交鋒)的親身感受,我實在不認爲捏捏子的驅動程序中不存在任何意志。那臺機器人曾一度把我送去另一個世界,我認爲它的確抱有殺意,而且對我這個姐姐懷有強烈的情結。好個不得了的姐控啊,但無論如何,不論是抱着殺意還是別的什麼,捏捏子確實讓我感受到了堅實的意志——它自己的意志。那份意志最終暴走,落得個自爆的下場,那又是另一回事了——沒錯,對於那堆被拆解得支離破碎,被完全廢棄的廢鐵,我之所以會纏綿悱惻、糾纏不清、戀戀不捨似地保留着對它的思念,是因爲我總是在思考一件事——機械是否有意志呢。它們是否有思維和感情……會喜歡某人,或者討厭某人嗎?捏捏子是所謂的人型機器人,因此它有一個很容易讓人產生情感共鳴的外形,或許正因爲如此,我纔會陷入這種思考。不過,不論是何種形狀的機械,手機也好,電腦也好,它們說不定也會具備某種意志吧。有人說,人工智能在不久的將來會超越人類的智慧,但實際上已經等同於超越了吧?畢竟大多數人已經變成沒有機械就活不下去的人類了——如果就像科幻電影所呈現的那樣,機器懷有侵略人類的意圖,那可以說人類早就已經被它們變成奴隸了吧?這樣一來,我是人類最強的奴隸嗎?笑不出來啊。不過,這樣的開場講話(Opening talk),其實幾乎都是思考實驗,根本沒有什麼本質層面的意義,這纔是真正意義上『看似在思考,實際上什麼都沒想』的樣子吧。既然人類的思考是電信號,那麼電力驅動的機器也可以說是在思考——諸如此類也只能算是思考實驗,充其量就是文字遊戲吧。只是故意揣度危險的可能性,享受適度的冒險感罷了。我喜歡冒險,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會有這種傾向——不過,智能手機終究只是電話;我曾經與之戰鬥過的妹妹擁有意志,終究只是癡人說夢——可以說僅僅是我所抱有的那種,並不符合我『應有的個性』的後悔之情,所呈現出的朦朧幻影。真是的,太不像樣了——我哀川潤居然會相信機器人會有心和靈魂。又不是不會用微波爐的老阿婆。機械擁有自我意識什麼的——相比之下,植物擁有自我意識這個說法的可信度還更高一點呢。
2
長瀞瀞美來訪的那天是一個夏日的午後。但說實話,當時我正在常年如夏的南國逗留,所以那個夏日究竟是在哪個月份我也記不清了。我當然不是去享受假期,也不是去戲水遊玩的——肯定是去工作的啦。雖然在三小時內差不多拯救了五次世界,可謂是難度相當高的任務,好在總算是順順當當地圓滿完成了。雖然也聽到了不少『你到底做了什麼啊』之類的抱怨,也罷也罷,不該奢望能得到所有人掌聲的落幕時刻——只要我自己滿意,那就足夠了。總之,工作結束了,接下來又要承包什麼工作呢。就在我準備一展工作狂本色的時候,瀞美突然半路殺出。雖然連番登場*讓人想說怎麼又是你,但她能逮到這個時機,該說她眼疾手快呢,還是說真是個擅長鑽我空子的女人呢。不愧是四神一鏡麾下的哀川潤專項負責人呀。
(*原文爲連チャン,好像是麻將術語,連莊?不懂)
『請不要那麼說……我可配不上那樣的頭銜。』
瀞美打心底裏嫌棄似地說道。也不用那麼嫌棄吧。多浪費這張別緻的小臉蛋吶。
『順便說一句,自從被這樣稱呼以來,我的朋友數量減少了一半呢……』
嚯——好可憐噢。不知道這麼說能不能安慰到你,不過嘛,因爲這種事就消失的朋友,肯定從一開始就不是真正的朋友。多好啊,趁這個機會認清了虛僞朋友的真面目。
『您也太不會安慰人了,虛僞也好,表面功夫也好,朋友就是朋友啊?應該好好珍惜纔對。』
嘁。你說的搞不好是真理呢。那就別說了。所以咧?有何貴幹?這次要我幫你找什麼樣的寶船回來?
『您這麼好說話真是幫大忙了……不,這次不是船的事。不會再發生像上次那樣的事了,請您放心。』
要是像上次那樣的事會接連發生,哪怕是我也頂不住——而且那時還連累了深緣妹妹。我對不起那孩子——雖然事到如今也已經無法償還了。
『請不要說得好像軸本深緣小姐死了一樣……她現在可是活蹦亂跳的。您想說的只不過是「雖然讓軸本小姐受了那麼大的委屈,但完全不打算補償」吧?』
你對我的事還真是無所不知啊。
『如果知道得早一點的話,我當初根本就不會和您扯上關係——言歸正傳,這次我帶來的工作委託,相對而言,是比較安全的那種。』
哦呀,原來你對我還有不知道的嗎?我可不喜歡什麼安全的玩意——雖然像上次那樣的確實已經受夠了,但要我爲了追求安全就把自己關進避難所什麼的,那可不是我的風格。
『這世上不存在能關得住您的避難所——您放心,說是安全,其實也不是那麼安全啦。』
你向我推銷的說辭也太莫名其妙了。
『就是政治層面的意思……而且,潤小姐您和這件事也並非毫無關係,如果可以的話希望您能夠負起責任,接下這個委託。』
我和你們恐怕永遠也沒法達成共識吧。
(*日語中表示榕樹的詞語ガジュマル詞源不明,一說來自沖繩地區。該詞語有多種漢字表記,『我樹丸』是其中之一。)
『島嶼的總面積大約是二十平方公里——您想選哪裏作爲住處都沒有問題,但我建議最好不要接近島嶼中心。畢竟那個地方理所當然是火山口。』
『畢竟是火山島嘛。而且正如您所言,島上基本什麼都沒有——就把它想成一坨巨大的熔岩塊吧。食物和飲水也只能從島外帶過去——會是一場相當嚴酷的生存挑戰呢。』
回想起與氣態生命體『浮烈愛』的那場惡戰,我立即採取了行動——那並非積極的行動,而是幾近本能的反應。『浮烈愛』——也叫『浮烈雅』、『浮烈姆』,或者『貧者一燈』什麼的,那是惡名昭彰的喜連川博士留下的最後一項研究成果,簡單來說,就是一種擁有意志的火焰。那次戰鬥也是一場苦戰。對動物來說,火焰是進化的起點,同時也是至今仍在恐懼和畏懼的對象——並且,對植物來說也是一樣的吧。那片令人驚異的強悍植物羣雖然支配並征服了熔岩這種岩石,但面對火焰,它們也無法與之抗衡不是嗎?就像石頭輸給了木頭,木頭也會輸給火焰——火焰會不會又輸給石頭,形成三足鼎立之勢,那我就管不着了……縱火燒燬這片森林似乎成了我所能採取的最後的手段。不,說實在的,連使用這個手段的機會也沒給我留下——植物們就像事先預料到我的反抗一樣,在相當早期的階段就奪走了我的揹包。那包裏面有火柴、打火機和油——這些東西全被它們給收走了。回頭一想,只能認爲是預先設置好的防範對策——用綠植填滿火山口也是一樣,是爲了應對『火焰』『火山噴發』還有『岩漿』而穩紮穩打地推進的防範措施。要像打火石那樣,拿熔岩互相敲擊打出火花是不可能的。地表的那種石頭大概已經全都被樹根碾成了齏粉。即使想要生火,也找不到方法——要說有的話,那就只剩一個了。雖然是非常原始的方法……我伸手摸向地面,撿起了一根之前對我的身體棍棒相加時被折斷的枝條——我用它緊緊抵住一旁的樹幹,開始摩擦。就像擰螺絲一樣轉動了起來——這就是童子軍之類的組織會向人們傳授的,標準的生火方法。咯吱咯吱咯吱——我專心致志地鑽動着枝條。這事單手做起來非常困難,我也無法判斷這麼做是否還有意義。沒辦法好好思考——氧氣太濃了。因爲我是在用幾近鮮活的樹木互相摩擦,裏面含有大量水分,很難起火——而且,即使成功擦出了火星,頂多也只能點燃這棵樹。要想燒光這一帶,乃至燒盡佔據了整座島的植物羣,要引發規模如此盛大的火災根本沒有可行性。如果真想通過製造這等規模的火災來脫離險境,除了設法引起火山噴發之外,別無他法。在火山口附近醒來時,直到爬上樹梢觀察島嶼全景之際,都還沒產生燒光整片森林這個想法,這正是哀川潤在這單案子裏的失敗之處——在那個時間點,我就該下定決心燒了這座島,設法通過某種手段激活火山噴發纔對。換作從前的哀川潤百分之一百會這麼做——嘁,變得太圓滑也不全是好事。事實上,自打我變得圓滑以來一件好事也沒有。如此想着,我仍然繼續用力地剮蹭着樹幹。不論是變得圓滑還是怎樣,『放棄』這兩個字從來都不在我的字典裏——我繼續着徒勞的掙扎。唯有死不認輸是我永遠不變、也永遠不會失去的本色。嘎吱嘎吱——就像是要封住我的垂死掙扎一樣,蔦蘿和藤蔓再度纏上了我的身體——好像很着急似的。怎麼?垂死掙扎都不行嗎?事到如今,燒你們一棵樹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吧?就這麼錙銖必較嗎?嘎吱嘎吱,咕嚕咕嚕。轉眼間我的全身都被團團裹住,就在身體被強行扯開,千鈞一髮的那個瞬間,恰好因爲被猛地拉向後方,那股反作用力成了最後一擊,令我之前苦戰許久的樹幹上騰起了一縷青煙,繼而——轟然爆燃。
(*背に腹は代えられない,字面意思爲背部不能代替腹部,可能是因爲背部比較扛揍,肚子上要害比較多,所以引申爲『爲保大局選擇較輕的犧牲』『兩害相權取其輕』一類的含義。
回過頭來想想,『被植物殺死』什麼的,真是杞人憂天——這種事根本不可能發生。只要用心去照料植物,它們就會回應你的愛意什麼的、植物也有情感和意志什麼的,好吧,作爲幻想的題材倒是很有趣,也不是全無道理,但果然還是很牽強。畢竟這隻取決於觀察者的看法罷了,就像擦同一雙皮鞋,也只有帶着愛意去擦的那一隻纔會閃閃發光那樣。當然,因植物而死的人也確實存在。在這世上的某些地方,生長着全然不顧食物鏈金字塔這座沙上樓閣的劇毒植物——動物並不總是比植物更強,更不能說動物就一定比植物更加優越。植物以壓倒性的數量傲視着生物圈,最重要的是,植物能在沒有動物的情況下繁榮地生長,但動物沒有植物就活不下去——畢竟氧氣是由植物產生的。所以,植物確實可能會導致人類死亡——但要認爲它們抱有殺意,那就有些被害妄想了。人類擅自破壞森林,把地球變成一個不適宜生存的地方,並不意味着大自然在報復我們——那不過是自作自受,或者說,是自殺罷了。我眼前亂糟糟的植物看似是要阻擋我的去路,也只能說是我擅自這麼想而已,實際上它們可能只是對運動的東西做出反應而已,植物是有這種習性的。就像它們會朝着太陽生長、會攀附周圍的物體一樣,植物有時會對周圍的動靜與氣流作出反應——如果把這種『對移動物體的反應』判斷爲『植物對動物的敵意』,那簡直是從偏見走向了偏執與自大*。不論對貓狗,還是對機器人,都會不自覺地代入感情,這是人類一貫的壞毛病……所以,我本不該爲多餘的事情猶豫、不該去感受多餘的情緒,而是應該徑直奔向大海,但現在,火山島的地形已經被改造得連直線行走都成了難題。我大費周章,最後終於勉強下了山,但此時的我已經累得上氣不接下氣,花費的時間也遠超我的心理預期。雖說下山的路上應當比上山更加謹慎,但我當然不可能遵循那種登山教條,也沒有爲了躲避密集的樹叢花費太多力氣——因爲從中途開始,我就決定毫不留情地折斷擋在前路上的所有樹木,一路摧枯拉朽地前進。說是決定,其實我覺得這幾乎是被迫做出的選擇——我本來想着,如果採取這條不顧一切的直行路線的話,應該可以在最短的時間內抵達海岸線。然而我剛到山腳,竟然就站不起來了——何止是上氣不接下氣,簡直是字面意義上的五體投地。我很少陷入這樣的狀態,所以不能斷言——難道這就是所謂的筋疲力盡嗎?就因爲下山?不對——不是這樣。並不是累了,正相反,我的狀態非常好——至今爲止,單就在森林裏一路披荊斬棘而言,我幾乎沒有遇到什麼困難。但是,我的狀態好得有些過頭。我的體力透支了。不能妥善分配能量——無法調整。就像是給汽車加油過量反而讓引擎運轉不暢一樣……是氧氣嗎?大腦運轉得太快,思維變得異常清晰敏銳,反而讓我無法正常地做出判斷,最終我勉強得出了答案——也可以說是瀕臨極限的直覺。考慮到這片植物羣正在進行如此活躍的大規模生態活動,若不假設它們進行着同等規模的光合作用,那才叫不合常理——這一帶的氧氣含量似乎因此變得異常濃厚了。雖說由於氣壓的差別,從氧氣稀薄的高山山頂急劇下衝的我也難免需要適應這份落差——但這裏的氧氣豈止是濃郁,簡直到了地獄的程度。大氣中的氧氣含量平均約爲20%,這個數值對於人類的生存來說,既不能過多也不能過少。缺氧固然會很糟,但過量的氧氣也會對身體造成很大的負面影響——高濃度的氧氣或許能暫時提升身體機能,但那就像是強行過載,實際上會加速肉體的氧化。就我現在的情況而言,感覺就像是被強制拉進了過度換氣的狀態——在宇宙或深海的時候,我總是得留意剩餘的氧氣夠不夠用,現在居然又要給我完全相反的體驗,真是無微不至、面面俱到的冒險譚啊喂。再這樣下去,我是會因爲氧氣中毒而無法動彈,還是會先被植物絞殺呢——不論如何,如果不拼上性命從這裏離開,今後的一切就無從談起。但現在,我甚至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才能出海——我的視線無法聚焦了。怎麼,我已經到晃盪到這種地步了嗎?
(*思い込みを通り越して、思い上がり。超過了偏見,成了自大。按字面意思,分別是『陷入』和『抬高』自己的思維)
且不論是不是瀞美的陰謀,由於沒什麼準備時間,又是直接從南國小島坐直達飛機來的,我壓根沒做什麼像樣的準備——揹包裏給我塞的生存套裝也是最低限度以下的不良製品。
發生了?
別跟我暗示這麼危險的可能性啊喂。
『既然是潤小姐的話,在這種情況下也總會有辦法應付的吧,畢竟在月球上都能活下來呢。』
『有海底火山噴發了。』
那我肯定要接近啊。剛到五分鐘我就閒得發慌了。於是在着陸之後,我當場把被弄得稀巴爛的劣質降落傘丟在了原地(雖然會破壞環境,但這裏根本就沒有什麼環境可以破壞),然後再把裝有應急食品還有帳篷等物資的登山包給背上,決定去爬那座山——那座火山,而且還是活火山。登頂去嘍。
哀川潤也是會讀報紙的喲。是嗎,那就是你們的問題囉。
責任?我這輩子可從來沒承擔過那種東西。
就好像,因爲直譯在中文裏難以理解,意譯又會失去和下一句『把肚子貼到樹幹上』的聯動感,所以譯者爲了流暢感選擇改成『爲了避免腹背受敵』,的感覺。)
『究竟是誰的錯先暫且不論。關於那座小島究竟是誰的屬地,現在正吵成一團呢。麻煩的是,新島誕生的海域在一個絕妙的位置上——目前,包括四神一鏡和ER3系統在內,有十二個大型組織都在主張這座島的所有權。』
啊,我在報紙上看到過這條新聞。
……那怎麼說都怪不到我頭上吧。就算我在海底大鬧了一番,也不至於觸發什麼能導致火山噴發的連鎖反應吧?肯定是你們自己搞了些非法的或者別的什麼勾當,像往常一樣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調查吧?
3
瀞美事不關己似地隨口給我打了包票(少糊弄人了,那時候你不也在嗎),但實際上,我也是人,作爲人類,糧食的問題還是非常切實且性命攸關的。不攝取營養就會餓扁,然後一命嗚呼。什麼能量守恆定律來着?所以當初那羣人把我流放到月球,倒也算是一條妙計——如果要把我和在那種天體上也能生存下去的岩石生命體『Stones』相提並論,那即便自信過剩如我也說不出這種大話。所剩無幾的食物早在昨晚睡覺前就毫無計劃性地全部喫光了,所以今天的課題就是籌措食物。這破地方顯然搞不到什麼瓜果蔬菜,只能去海里潛水摸魚了。曬會兒太陽,遊會兒泳,權當是度假了。啊真是的,人類怎麼不進化得再快一點,要是能像植物一樣能進行光合作用就好了——我懷着乍一聽和老爸他們差不多的突發奇想,從地上爬了起來,準備迎接新的一天。不——根本起不來。咦?什麼叫起不來?我怎麼可能倒在地上爬不起來?帶着這樣的困惑,我再度發起挑戰,但身體仍然緊緊貼在巖地上,一動不動——不對,不是貼在巖地上。我的身體是被綁在巖地上了。簡直就像斯威夫特寫的《格列佛遊記》一樣——什麼嘛,原來這裏是小人國利立浦特啊,我本來是這麼想的,但束縛我的既不是繩子,也不是鐵鏈——只要在可動範圍內扭動我的頭一看就會發現,那是『蔦』。該說是『蔦』(細藤)還是『蔓』(粗藤)來着——專業術語要怎麼區分我可不懂,總之,地面上長出的那種繩狀植物把我的身體捆得嚴嚴實實。從手腳到軀幹——連脖子也被纏住,勒得緊緊的。這種狀況下我要是再睡會兒懶覺,說不定真的會窒息而死。怎麼一覺醒來就變成這樣了,我真是摸不着頭腦了。爲什麼熔岩形成的岩層上,會突然長出這種植物……不過,等我回過神來才發現,我睡覺的巖地現在也已經不是巖地了。草木叢生,幾乎成了一片草原——抬頭仰望的景色也和昨天只能看到天空的景象截然不同。應該說,已經完全看不見天空了——到處樹木林立,伸展開的枝葉完全遮蔽了上空。我似乎是藉助葉叢間漏下的斑駁陽光才得以醒來,但即便如此,危機感來得還是太遲。明明就連那微弱的陽光也眼看就要被徹底遮蔽了……我就這麼躺着,想,難道在我呼呼大睡的時候,被抬到了另一座島上嗎。當然,不會是小人國利立浦特,對了,說不定是當年和一生無敗的結晶皇帝(Crystal Caesar)六何我樹丸大戰過的大厄島之類的地方……那裏本就給人一種鬱鬱蔥蔥的綠色大國的印象,感覺相當接近。但是,這個想法並不現實。如果是在被打暈,或者被下藥催眠之類的前提下,也不是不可能發生這種大轉移。但我只是睡着了而已,怎麼可能容許這種膽大包天的搬運。我又不是睡美人……啊,雖說全身纏滿植物什麼的,確實有點像睡美人的情形……總不會是我這個孤島巡遊愛好者在夢遊中渡海了吧。如此一來,能想到的可能性只剩下一種——其實還有很多種可能,但我和今日子老妹不一樣,不會勞心費力去網羅所有的可能性。我是那種依靠靈感和直覺,果斷做決定的類型。確切來說,應該是武斷吧。也就是說,在我沉睡的這一夜之間……最多也就八個小時的這段時間裏,這座原本什麼都沒有的熔岩島,竟被這一片噴薄的綠意徹底覆蓋了——這島上原本空無一物,硬要說的話,頂多有一株差點被我壓壞的小小嫩芽。就是這樣荒涼的火山島,如今成了被植物擠滿,毫無立錐之地的叢林島……至少,多虧了這片密不透風的防風林,我不用再受那惱人的海風吹襲了,那,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確實,在政治的層面上,很難說是安全的狀態。人類之間的領土爭端可是相當危險的火種啊,局勢會變成什麼樣還真不好說。
之後的移動路線也糟糕透頂。跟昨天登頂這座寸草不生的火山時相比,現在的路況惡劣得無法相提並論——哪怕是攀登珠穆朗瑪峯的雪道,跟在這座山上移動哪怕十米相比,也簡直就像漫步在鋪裝好的散步道上一樣。每走一步,植物系的整蠱就會接踵而至。像芒草和柊樹那樣尖尖的葉子不斷劃拉我的皮膚,乾枯的樹枝像木質球棒一樣猛擊我的軀體,濃烈的花香嗆死個人,險些從樹叢遮掩的懸崖上掉下去,甚至差點被巨大的食蟲植物給喫掉——雖然發生的事情都是非常嚴峻的危機,但在旁人看來可能只是我一個人在那玩相撲(*獨角戲的日式說法)。根本不是什麼嚴肅的情況,反而像是某種滑稽喜劇。就連我自己在被數不清的災難輪番招呼時,也忍不住笑了出來——不過,這和遇到危機時常說的『開始有趣起來了』那種笑不同,這次的笑只是無可奈何的苦笑,啞然失笑罷了。當然,我知道——即使是在普通的樹海中徒步穿行,也會感受到體力的消耗,森林裏存在着森林本身這一充滿了危險的要素,根本不是沒有準備和裝備的人類可以隨意闖入的地方,就連我也知道這一點。但是事先提醒的階段早就被完全跳過了——更別提是否該進入這個地方根本無關緊要,明明是在我睡覺的時候,森林自己降臨到了我的身邊。就算有老虎告訴我『明知山有虎,莫向虎山行』,我也只想說,明明是你從山那邊找上門來的好吧(*見註釋附錄)——話說不止是老虎,這裏好像根本沒有動物來着。連昆蟲都沒看到。應該不至於連微生物也沒有就是了……植物的王國——植物島(Plant island)。總之,我在喫盡苦頭之後,幾乎是在逃跑似地四處移動,然而無論我如何輾轉,似乎始終都無法抵達一個能俯瞰島嶼全景的地方。不論走到哪裏,都會被高大的樹木擋住,視野根本打不開——儘管大海應該就在不遠的地方,但我連海風都感覺不到。無奈之下,我決定爬樹。明明被植物折騰得這麼慘,卻還是不得不攀附大樹,雖然有點咽不下這口氣,但總得想辦法跳出這種腹背受敵的境況*。於是,我像壁虎一樣,腹部貼着粗大的樹幹爬了上去,感覺自己這是向植物投降了——樹皮的刺扎進手掌,刺痛得讓我非常惱火。真棘手,誰說植物抑菌素有鎮靜效果的,給我站出來!總之,我爬完山又來爬樹,最後終於得到了一片開闊的視野……然而,儘管我好不容易大功告成,卻沒辦法爲這份成果擺出勝利的姿勢。哎,我當然也曾抱有一絲渺茫的期待——植物會那般叢生的區域或許只在我睡覺的地方周邊,島上應該還有不少裸露的岩石地表纔對——有不少裸露的熔岩地表纔對。我知道這只是我一廂情願的僥倖預測。在我身上,直覺和不好的預感幾乎從未出錯。可是,眼前展現的絕景——正是無與倫比的絕美景色,簡直是可以超越任何直覺,甚至超越任何不祥預感的絕景。這份絕景甚至讓我這個話癆都啞口無言了。整座島嶼都被綠意所覆蓋——那是一種堪稱深淵的綠色,濃綠將整座島嶼籠罩,不僅如此,那張綠毯像海浪一樣翻滾着、蠕動着。密密麻麻的樹木爭先恐後般地生長,而它們的生態系統也在以飛快到教人眼花繚亂的速度交替變換。這一切就像是在看定點攝影機拍下的快放鏡頭——差不多是萬倍速的影像。就連我爬上的這棵樹,其形態也在不斷變化着,我要是愣着不動,就幾乎會被甩下去——確切來說,它好像就是想把我甩下去,正拼命地左右搖擺。昨天,我擅自給這座島取名叫熔岩島,但到了今天,這個名字就不再適合這座島了。熔岩什麼的,根本就無處可尋——石頭已經被木頭徹底侵佔。只經過一夜,植物便征服了這座新島——就好像,人類之間激烈爭奪的領土,卻被它們暗渡陳倉的感覺?石頭和木頭之間的戰爭已然了結,現在,似乎是植物之間正在爭奪霸權的樣子。在一段極短的時間裏,植物們不斷生長再生長、不斷變化再變化、不斷演進再演進、不斷突變再突變、不斷進行着生存競爭——最終,展現出這片壯麗的景象。真是荒謬,這一定是某種障眼法。從生物學的角度來看,這種事情根本不可能發生——但生物學讓人難受的地方,恰恰在於無法斬釘截鐵地否定這種可能。像細菌和病毒那樣,幾小時內就可以完成多次代際更迭,能夠無視人類常識的奇妙生物實在是不勝枚舉。我到現在依然弄不明白這座島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想要弄明白這一切或許纔是最危險的——我回頭看向火山口的方向。火山口同樣承受着密密麻麻的綠色怪物,不,應該是承受着植物的侵襲。植物究竟是怎麼從火山岩和火山灰中得到滋養的——光合作用嗎?還是以海水作爲養分?或者是利用地熱?越想越覺得自己陷入了一個無底的深淵——那個無底深淵般的火山口,現在也經歷着徹底的形態轉變。照這樣下去,別說是三個月了,恐怕連明天都撐不下去。作爲承包人,我不得不作出嚴峻的判斷。如果說瀞美打的如意算盤是通過設置一個像我這樣的不可接觸者,將這座新島變成一個政治上的中立區,讓任何人都無法插手的話,那麼,面對如此猛烈的侵略攻勢,這一計劃可以說早就爽快地破產了——不僅如此,在這般兇暴的總攻之下,連島嶼本身都不知道能撐到什麼時候。如果放任植物照這個勢頭滋長下去,再過不久這座島嶼就會沉入海中——屆時這些植物也會一起沉到海里,但我不想被連帶着捲進這場災難。雖然我喜歡連累別人,但我自己並不喜歡被拖下水——如果想把我捲進麻煩的話,就當成工作好好向我提出委託吧。總而言之,眼下我只能判斷這項任務『無法完成』,然後從這座島上撤離——雖然羞愧難當,但跟植物較勁也沒什麼意義。當然,四神一鏡那幫傢伙應該一直在通過衛星或者無人機全天候地監視這座島嶼,島上發生的異變想來他們早已知悉,不需要等我彙報,但我已經沒有那份閒心等他們派救援直升機來救我了。說實話,我連那幫人會不會派直升機來救我都不太確定。說不定他們已經做出了『雖然不太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但可以順勢幹掉哀川潤』之類的冷酷判斷,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如此一來,那我只能自救了。下山,然後下海。能不能抵達陸地猶未可知,但至少得把這座熔岩島(原熔岩島?)甩在身後。我已經別無選擇。包括火山口在內,這座島上已經沒有安全的地方了……如此說來,貿然爬上山頂真是失策。通往海岸的路線被瘋長的植物所覆蓋——根本無路可走。從我之前睡覺的地方到現在所在的地方,只移動了不過幾十米,就已經這麼費勁又難堪,接下來又該如何跑到幾公里外的海岸線,這就是現在的難題。或許應該仔細想想對策——就在我準備開始絞盡腦汁的時候,『嘎吱、嘎吱、嘎吱、嘎吱』突然傳來了討厭的動靜。那聲音來自我爬上的這棵樹內部。我把耳朵貼在樹幹上,聽到了『咚咚、咚咚』的聲音。水流沿着導管上升,像是樹的心臟在跳動。這本該是一種浪漫的意境,然而根本不是這麼回事——這棵樹已經生長到了極限,現在正行將枯死。世代更替的速度太快了——不,應該說是加速了。速度正不斷上升——別說明天了,說不定今天這座島就會沉沒。雖然壽命很短暫,但我無暇爲它哀悼——畢竟,我所立足的這棵大樹馬上就要倒下了。這棵樹好像不僅是在枯死,同時還是在採取一種把我甩下去的最終手段——我被狠狠地摔了下去,但並不是摔到地面上,而是精準地朝着一片長滿了像仙人掌一樣,全身配備了尖銳針刺的植物叢飛去。由於我採取了防禦姿態,反而使受到的傷害加劇了。完蛋,照這樣下去,我真的會被殺——雖然我剛纔說跟植物置氣沒什麼意義,但對面誓要讓我就此枯死的意圖,可謂是來勢洶洶啊。
『因爲就算什麼都沒有,也能作爲據點呢——沒有資源那就沒有吧,總有辦法利用起來的。主張所有權的組織之後好像還會繼續增多的樣子。』
『在我們內部,已經認定是潤小姐的錯了。』
『不過,請多加小心。暫時無法否定火山還有再次噴發的可能。』
『若要問火山噴發造成了什麼樣的後果,那就是新島嶼的誕生——在某片海域,原本空無一物的廣闊海面上,誕生了一座新的島嶼。』
4
那你說吧。反正這啊那的全都當成我的錯就行了。
5
說起來,這座島好像還沒有名字。畢竟連所有者都還沒定下來,是一座新鮮出爐的新生小島,沒有名字也理所當然——當然,等到政治上的糾紛,或者說,等敵對勢力之間的紛爭平息之後,這座島應該會被賦予一個正式的名稱吧,話雖如此,我也沒必要非等着那個名字不可。要是深緣妹妹在的話,我還真想把命名權交給那位天才又可愛的心理學博士,但方便起見,我就管這座島叫熔岩島好了。雖然直截了當,但直截了當也沒什麼不好。島暫名爲熔岩島,山暫名爲熔岩山。一路上的景色只有太陽和雲可以做參照,所以我沒法判斷山的高度,也把握不好距離感,但實際登頂的感覺,海拔大概是珠穆朗瑪峯的一半吧。哈,對於沒有裝備的登山者來說,應該算是個有挑戰性的高度——不過,攀登珠穆朗瑪峯之所以那麼辛苦,也有當地多雪氣候的影響,所以也不能一概而論。從這個角度看,熔岩島上雖然海風強勁,但氣候溫暖宜人,是個適合居住的地方。現在還不知道瀞美主持的圓桌會議會做出怎樣的決策,但會議結束後,如果這個島嶼向公衆開放的話,或許會被用來拍電影什麼的。好像還挺適合拿來拍英雄電影。在這裏不用擔心破壞環境,所以可以隨便做爆炸特效——也不會破壞生態系統呢。畢竟這裏沒有生態。總之,我花了大約半天的時間登頂,發現熔岩山似乎已經完全停止活動了(怎麼感覺是在談論過氣的樂手),現在老實得很——火山口裏並沒有岩漿在咕嘟咕嘟地沸騰着,我對這一點感到很失望。唉,火山口要是還冒着岩漿,這氣候也就不會這麼溫暖宜人了吧。跳進這個空洞洞的火山口的話,能找到什麼有趣的東西嗎?如果這裏真的通向地下深處的岩漿層,那就像是往無底洞裏跳一樣,雖然在逗留期間可以嘗試一下,不過我還是決定暫時不冒這個險。給往後的日子留點念想吧——登高望遠已然盡興,今天還是先就寢吧。搭帳篷啥的太麻煩了,隨便喫點東西,等明早再說吧。在山頂看到的滿天星斗和全景水平線都是非常奢華的景色,雖然很快就會看膩,但也讓我覺得這趟旅行是值得的。趁着心情還不錯,就這麼沉沉睡去也是一種幸福。話說回來,從明天開始該怎麼過日子呢?在這樣的孤島上,孤零零的一個人。要是帶深緣一起來就好了——那位天才兒童的經歷即使在我的歷任搭檔當中也說得上極爲艱險,但她應該還沒說過『我受夠哀川潤了』之類的話吧。瀞美則以『接下來還有世界會議的主持工作,無論如何也脫不開身』爲由堅決推辭了。其實也不是不能強行帶她過來——再有就是石丸小唄了。石丸小唄。如果是那傢伙的話,哪怕是在這種什麼都沒有的島上,說不定也有辦法憑藉高超的手法偷到什麼寶貝吧。因爲這份委託是緊鑼密鼓、急急忙忙就安排下來的,結果一不留神就自己一個人過來了(當時還對我強調這是緊急要案——現在回想起來,那說不定就是瀞美爲了不讓自己像之前那樣被強迫同行而施展的巧妙謀劃,有一手嘛)。明明要是帶個什麼人一起來的話,這三個月就能找點別的樂子了。帶着這種想法,我躺倒在凹凸不平的山體上。然而就這次的經歷來說,沒有帶同行者並不是應當後悔的事——反而獨自前來纔是正確的選擇。我這人居然能做出如此正確的選擇,羞死人了啦,但這當然不是因爲考慮到情非得已卻要被我強行拉來的哪位搭檔的心情,出於道德考量不應該逼迫別人什麼的,而是因爲這座島實際上非常危險。而且——不是政治上的那種危險。
6
十二個?那島的位置到底是有多絕妙啊——火山島的話,島上應該什麼也沒有吧。
上次我受瀞美的委託去尋找寶船(確切來說是尋找尋找寶船的調查船),所以總有種最近和大海真是有緣啊的感覺,但我睡覺時突然想到(海豚嗎我),和我有緣的說不定並不是大海,而是島嶼。接下現在這個委託的常夏南國雖然不是夏威夷,但也是個像羣島一樣的地方,前陣子還久違地去了趟赤神伊利亞居住的鴉濡羽島。說起來,我人生的原點之一,就是有着爲數千人的仙人居住的無人島。島嶼說不定是我的某種調性。我倒也沒有特別喜歡小島,但搞不好就像人們總是想回到故鄉那樣,我似乎總是會有一種想前往孤島的傾向?雖然我並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故鄉,但也許我確實抱有某種類似於懷念原點的情感。這是否可以說是人類『應有的樣子』呢,我現在說不準。對那羣在全世界範圍內孤立我、還把我流放到月球上的傢伙們來說,我主動踏上這種流放遠島一般的旅途應該是正中下懷吧,想到這一點我就不禁想展示一下反骨,但我還是決定先放過那幫背地裏暗自竊喜的傢伙,至少暫且不拋下任務,在這熔岩島多待些時日也未嘗不可——回想起入睡前的那段小插曲,這份寬恕的心情就變得更強烈了。啊,若要問發生了什麼,那是我準備在山體上躺下的時候發生的事。實際上,這裏的地面到處都是坑坑窪窪的嶙峋巖地,無論躺在哪裏都差不多,但我正要在一開始準備躺下的地方躺下的時候,千鈞一髮地剎住了身子。若是沒有留意還則罷了,但我偏偏還是瞥見了那一株破開岩層、生長在那裏的,有兩片葉子的小小嫩芽。不去踩踏路邊野花什麼的,怎麼想都不是我的作風,但既然這是熔岩的裂縫裏抽出的新芽,我就有點不忍心用脊背將其碾碎了。說實話,我原本以爲自己在這座熔岩島上是孤身一人,結果這裏居然還存在着另一個生命,這讓我的臉上不由得有些燥熱。就像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一樣,讓我心裏有些悸動——哎,反正這座島上橫豎哪塊地面不都能當作牀鋪嗎?何必特意去壓迫這株嫩芽呢。就像讓我只去踐踏雪地裏最純潔的部分一樣,要我蹂躪這抹新綠實在是於心不忍。只要稍微偏個幾米就行了吧?嗯,現實一點來說,即使我不從上面碾過,在這種什麼都沒有的荒島上,草木也不太可能紮下根來,但即便如此,我也沒有必要親自動手。在接下來這三個月裏看護這株嫩芽的成長,就像是我從未體驗過的小學生暑假會寫的觀察日記那樣,倒也有種別樣的趣味。嗯,那,這次的搭檔就是你了,我對嫩芽如此說完就躺下睡着了。回想起來,這跟那種看到流浪貓就說『你也是獨自一人嗎……』的傢伙好像是一個德性,說寒磣也確實寒磣,說尷尬也確實挺尷尬的,但眼下的問題並不在這裏。我的精神一向反覆無常,時而圓滑,時而冷酷。沒錯,我的反覆無常並不是問題所在。我在第一天的晚上就找到了一起生活的夥伴,開始覺得這座島上的生活似乎也沒那麼糟糕,這種輕鬆懈怠的想法纔是問題,還是個大問題。要說的話,那是個判斷失誤。犯錯倒是無妨,有時甚至還挺有意思的——比起永遠正確的人間正道,犯點錯誤還更好過些——但判斷失誤就難以忍受了。那意味着我的能力和修行都還不夠。哎,說是人類最強的承包人,結果還老是犯這種錯誤。我這次犯下的判斷失誤就是,把偶然間遇到的嫩芽當成了同伴。我明明幸運地得到了機會,如果能預見到未來的話,我應該在那時就把那株嫩芽掐掉——因爲那傢伙根本不是可以共度孤島生活的夥伴,而是即將與我展開生存角逐的敵人。
不能小看植物的生長速度啊。看來它們並不是人們印象中那樣慢悠悠地長大的。它們每天都在急匆匆地生長着,轉眼間就能鋪滿一大片。而且具體來說,像竹子這樣的植物,你甚至只須靜靜地看着,就能用肉眼觀察到它們的生長變化——但即便如此,這也未免有些過頭了,簡直是無法想象的光景。從現實性來講,這跟我睡着的時候被人千里大挪移的荒唐程度根本就半斤八兩。整整二十平方公里的面積轉眼間就被綠色填滿——這光景可以說是在讓人感受到蓬勃生命力的同時,更令人驚懼的異常事態。已經不是生機勃勃的程度了——要進行怎樣的倍增遊戲才能讓一根嫩芽一下子增殖到這種地步?更別提衍生出的物種也相當龐雜草率——覆蓋山體的是低矮的草叢,把我束縛住的是蔦蘿藤蔓,遮住陽光的是闊葉樹——我怎麼看都不覺得這是什麼正常的生態系統。感覺這生態系統在被破壞之前就已經支離破碎了。硬要說的話,感覺就像是什麼都沒考慮過的人類胡亂建造的植物園。任由那座植物園肆意地生長,結果就變成了這樣——不,考據啥的以後再說。再不做點什麼,我可就真的要被勒死了——對了,說到六何我樹丸,我想起來了,榕樹這種植物*,好像還真會用它的氣根勒死其他植物來着。生長速度快的植物會妨礙生長速度慢的植物生存,也有被藤蔓狀的植物團團纏繞而生長受阻的樹木——我現在就全身都被植物纏繞着,若是繼續坐以待斃,我的下場肯定也好不到哪去。雖然這也算是破壞自然,但現在說這些也沒用——只能搶在被它們撕裂之前,先撕裂它們。我比先前更用力地撐住地面,以手掌爲支點弓起了上半身。伴隨着噼裏啪啦的斷裂聲,這回我總算是站起來了。本來還覺得反正對手是植物,認真對付的話應該是輕而易舉纔對,實際卻是一番苦戰——噼裏啪啦的效果音中,有一部分是我身上的衣服被撕破的聲音。因爲是從衣服外面綁起來的,所以破掉的應該只有衣服,但從這個觸感來看,是能把皮膚給磨得皮開肉綻的摩擦力。實際上,直接被勒住的喉嚨部分雖然沒有出血,但應該已經勒出淤青了吧。哎,我倒不是那種注重皮膚保養的人,但回想起來真的是差點就出大事了——雖然不能確定是會被絞殺還是怎樣,但如果植物的藤蔓鑽進了我的嘴裏或者眼瞼底下,說不定會造成不可挽回的傷害。站起來重新檢查自己的樣子之後,這種後怕的感覺愈發鮮明——光是站起來就把我的衣服弄得破爛不堪了,但就算沒站起來,在我躺着的時候,衣服好像就已經爛得差不多了。一夜之間,我的衣服就變得好像穿了一個月一樣破舊——到處長滿了苔蘚,均勻地附着着像毛球一樣的植物種子。種子當中還有一些已經發芽了。又不是要在紗布上種豆芽,我是什麼培育箱嗎。不,說真的,如果我就這麼睡下去的話,怕不是真的會變成植物的苗牀——想必是個營養豐富的優質苗牀吧。不過,從現狀來看,也很難說完全避免了危機。只是睡着的時候沒死而已,對發生了什麼事毫無頭緒的處境還絲毫沒有得到改變——總之,必須找個視野開闊的地方,掌握一下這座島的全貌纔行……因爲周圍都被綠色所覆蓋,所以我貿然判斷整座熔岩島都被綠色吞沒了,但事實可能並非如此——某些地方可能還殘留着裸露的巖盤地帶。如果是從那株嫩芽開始的倍增遊戲,那這附近的受災情況(?)應該是最嚴重的——總之,要先把握狀況。雖然說着很奇怪,但還是先做些合乎常理的事吧。我這麼想着,打算背上睡前卸下的揹包,卻怎麼也找不到了。是被掩埋在草木的陰影裏了呢,還是已經變成苗牀了呢……不管怎麼說,已經沒那閒工夫去找了。在荒野求生的第二天,我就突然失去了所有的裝備,只剩下身上的衣物——就連身上僅剩的這套衣服也是慘不忍睹。前段時間我穿的還是最新款的潛水服,今天卻穿了一身破洞裝,我的時尚感真是跌宕起伏啊。我一邊這麼想着,一邊打算從山頂繞過去——結果沒走兩步,我就摔倒了。這是自月球那次以來我第一次摔倒——若要問上次在地球摔倒是什麼時候,那我就記不清了。不過,這次摔倒的原因倒是很明確——是被絆倒的。但是,並不是被凹凸不平的岩石絆倒。說起來,這一帶的地面即使不長草,也不能說是嶙峋的巖地了。這裏的地面已經被樹根犁過,被耕耘成了鬆軟的土壤(也因爲這個,我的衣服上全是泥巴)。所以,我並不是被地面絆倒,而是——被草給絆倒了。準確地說,是我的腳被草給勾住了。就像忍者設置的打草結圈套一樣,長在地面上的草相互纏繞、糾結在一起——就這麼勾住了我的腳。要說現象也就僅此而已,但用語言表達出來的話,總覺得有一種莫名的違和感。草葉互相纏繞、糾結在一起,變成圈套一樣的形狀,我還偏偏就這麼上鉤了,這種事莫非很常見嗎?而且,就在我想着這些事情的時候,植物的藤蔓再度朝我跌倒在地的身體纏繞過來——摔倒的時候,只當是地上的草碰巧纏成了那種形狀,到此爲止還能說是很自然的狀況,但是,在倒下之後,再一次被藤蔓纏住的情況下,到底什麼纔算是自然就顯得非常模糊了。要說自然的話,我簡直是被自然包圍得不能再自然了——那麼,這些草葉其實是爲了讓我摔倒,故意長成打草結的形狀,並重新纏繞我的身體,諸如此類的想法似乎也不是那麼不自然了。自然與偶然,不自然與必然。雖然這完全是直覺——但我感覺再在這兒繼續待下去會很不妙。光是靜止不動就已經很不妙了。面對植物,如果不盡可能發揮身爲動物『會動』的優勢的話,一不留神就會被植物給纏住——這已經不再是假說,而是顯而易見的事實,我被周圍的植物羣團團圍住,眼看着它們的形態正以驚人的速度發生着變化。那不是簡單的生長,而是可以稱作進化的蛻變。從這番景象來看,會動這一優勢也不知能持續到什麼時候。我粗暴地甩開纏在身上的蔦蘿,離開了那個地方——正準備離開的時候,樹上掉下了一顆果實,直接砸中了我的天靈蓋。
7
『倒也不能否認存在這種傾向,但請聽我說完。』
於是我就從常夏的樂園移居到了這座新鮮出爐,眼下還什麼都沒有的火山島——暫定要住三個月左右。瀞美她們好像是打算在這段時間裏,儘可能和平地緩解各大組織之間的緊張局勢。雖然我對他們利用我這個人類最強打這種小算盤感到有些無語,但跟以前相比,四神一鏡還真是變得圓滑了——應該說基於好奇心和探索之心,那些人本來應該會率先主張擁有那座新島纔對,真是世事無常啊。唉,也許這就是所謂時過境遷也說不定。我所知道的四神一鏡,可能已經不復存在了——我倒沒有爲此感到寂寞(反而還挺舒心呢),有些東西會消失,有些東西會改變,而一些新的東西也會就此誕生。譬如生命,又或是島嶼。雖然我對政治不感興趣,但(不論是誰的責任)一座原本不存在的島嶼在海上登場,這還是讓我興致滿滿。畢竟我喜歡新鮮事物,即使沒有工作上的請求,我也會忍不住想要登上這座島——沒有理由推辭。
8
哈?
不對——原來是眼睛溼潤了。哀川潤的眼睛溼潤倒沒什麼大不了的,但來到這裏之後,應該沒遇到過什麼令人感動的事情吧。如果這時石丸小唄突然敲鑼打鼓地閃亮登場,前來救我一命的話,我還真的有可能會哭出來,但這只是單純的生理現象,眼淚而已。換句話說,就是過敏——要說得更具體點,就是花粉過敏。比如杉樹花粉、豚草花粉什麼的……難道是那一類植物完成了獨自的進化,正在攻擊我的體內嗎?不對,正在攻擊我的,是我自己的抗體……那這效果還真是立竿見影。它們這是在誘使我的身體進行自我毀滅啊——可惡,視力、體力,就連呼吸都被封鎖了,這下真是無計可施了——即便如此,我還是振作着站起身來,但藤蔓就像瞄準了這個時機一樣,飛撲過來纏住了我——接着,大量韌勁十足的枝條就像施加杖刑一樣,在我身上亂打一氣。雖然枝條被打斷了,但我的骨頭似乎也斷了幾根——咔嚓、咔嚓、咔嚓……啊,完蛋。肋骨就不說了,腳被打斷的痛感真是難以忍受——不光是身體痛,我的計劃也遭到了痛擊。原本打算以猛牛般的速度衝向海岸線,但這條窮途末路的計策如今也不得不放棄了。那,現在該怎麼辦呢?這裏就是我的葬身之地了嗎?人類最強的承包人,要被植物給包下了嗎?……呀,到底會怎樣呢。我倒是無所謂,但我曾經對付過的那些傢伙們,應該沒法心甘情願地接受這種結果吧。不僅限於人類的範圍,像什麼外星人啊、岩石人啊、氣態生命體啊、人魚啊——嗯? 氣態生命體?
(人類最強的心跳・完)
9
『於是就輪到您出手了。』
『請不要這麼說——呃,真是不得了的人生啊。上一次,我曾經委託您幫忙尋找寶船對吧?嚴格來說,我委託的不是尋找寶船,而是請您幫忙尋找被派去尋找寶船的那艘船……根據當時的調查結果,我們繼續進行了更進一步的海底勘探,結果,發生了一些問題。』
『潤小姐,您可以到那座島上稍微逗留一段時間嗎?只要您這位世界性的不可接觸者(Untouchable)在那裏住下,別說是政治界了,任何人——任何組織、任何權力,就都無法染指那座小島。』
10
這不是接二連三地拋出了對我不利的情報嗎。只要『嗯』過一次答應下來,我就再沒有退路可走了——於是我搭上直升機,被送到了新島。火山岩表面凹凸不平,根本找不到着陸點,所以我只能從八百米高空跳傘——雖然不知道誰給我搞了個惡意的惡作劇,降落傘沒能張開,但我總歸還是成功着陸了。只不過給那凹凸不平的地面增添了一個凹坑而已。
11
所謂刀耕火種其實並不像字面上看起來那樣,是什麼對自然環境十分惡劣的耕作方式。爲了保護自然,爲了更合理地促進植物生長,有時候需要燒掉森林的一部分,以此來製造富含營養的肥沃土壤,這其實意外地符合自然規律——儘管用火進行除草的場面怎麼看都非常衝擊視覺,但從整體和相對的角度來看,也不能說這是一種過於粗暴的做法。然而,話說回來,此時此刻,我在這座被我命名爲『熔岩島』的小島上引發的這場災變,卻無法用任何藉口來辯解——說是燒成一片焦土都算輕描淡寫了。整片地表幾乎像遭受過空襲般,被徹底摧毀——原本被植物的根系挖掘翻攪、形狀徹底改變過一番的島嶼地面,現在也已形影俱毀——或許應該說,整座小島變成了一抹漆黑的殘影。曾經盛極一時的植物羣,現在不論是樹木、草叢還是花朵,就連根鬚的尖端都已化作了灰燼。哈,從變得空無一物這層意義上講,算是恢復原狀了吧……熔岩山也被漂亮地徹底夷平了,島嶼的輪廓完全變了個樣。曾經流傳過『哀川潤進入過的建築無一例外都會崩塌』這樣的都市傳說,但誰能想到連島嶼也會被我整到崩壞……這不是一點也沒有變圓滑嗎。我走之後,寸草不留,搞什麼啊,鋒芒也太尖銳了吧。該說是字面上的『搖滾』(Rock)一樣嗎……不,完全不對,我本來沒打算鬧到這種地步的……而且,這也不全是我的責任。我只是想着至少燒掉一棵樹作爲抵抗,看看能不能稍微改變一下局面而已,同時還用那顆因爲氧氣供應過量而無法正常思考的頭腦思考了一下——誰知道最後居然會把整座島給炸得比火山噴發還要慘烈……而釀成這副慘狀的原因,正是那過量的氧氣——不言而喻。氧氣對人類來說就像能量一樣,同時也能作爲助燃的媒介發揮作用。氧氣濃度越高,火勢就蔓延得越快——可能正因爲如此,植物羣纔會做出那種像是要阻止我的垂死掙扎一樣的舉動。差一點就能阻止起火了——順帶一提,讓我陷入過敏狀態的花粉,可能也是爆炸的原因之一。也就是所謂的粉塵爆炸——說白了,我之所以能夠逃出生天,根本不是我自己的功勞。就像人類破壞環境是自掘墳墓那樣,這是植物羣自作自受……簡直就是自殺。該死,花粉症應該能治好吧?是我的話應該能吧。懷着這些胡思亂想,像大地一樣被燒得焦黑,擺成大字躺了半天的我站了起來——不再有纏繞我的攀藤附葛,連根系也沒有了。我伸了伸懶腰,三百六十度環顧四周,滿眼都是燒焦的荒野——那麼,我該如何總結這次的任務呢?對於那些表現出異常的生長趨勢、顯然對動物懷有敵意的植物羣,我的觀察日記該怎麼寫纔好呢——真是令人深思啊。不過,我可不會老老實實地將這一切當作自然界對人類敲響的警鐘。八成是四神一鏡的那幫傢伙在搞深海調查的時候做了些什麼,刺激到了海底火山,誘發了火山噴發,其影響可能也波及到了流出的岩漿。於是,那些生長在冷卻後的熔岩上的植物,就會出現超越人類的智慧,卻又基於人類智慧的突變。至於我最初發現的那株雙葉嫩芽……真要說那是什麼的話,我想,它大概是從四神一鏡的直升機上和我一起空降的外來物種吧。一粒附着在機身上的草種……植物種質的『入境』在進入離島時本應是作爲規章需要加以注意的事情,如果是因爲這方面的疏忽,導致它那樣生長起來的話,照此說來,這不還是人類自作自受的結果嗎?破壞生態系統的環境破壞。這麼一想,是笑得出來呢,還是笑不出來呢。話說回來,眼下的危機已經解決了,還要繼續執行駐島任務嗎——就算向瀞美解釋,這也是個根本不可能讓人相信的故事,而且發生的事情本身就需要保密。反正最後只會變成互相推卸責任的局面,而因此讓領土爭端的問題激化也不是瀞美她們所希望的吧。在如此這般做着總結的時候,我突然注意到了什麼。腳下——那片漆黑的土地裏,出現了一抹小小的嫩綠……和昨晚睡前發現的那株兩片葉子的嫩芽一模一樣——因爲土壤黑得像是煤炭,那片綠色顯得格外鮮明……刀耕火種,肥沃的大地。植物很快就能紮根,轉眼間就會長大——而且擁有動物無法比擬的頑強生命力。原來如此,幾乎是不死之身啊。自以爲在殘酷的生存競爭中勝出的人類,也敵不過這一株小小的嫩芽——我們尋求綠意來療愈自己,綠意卻只是自顧自地痊癒。我懷着這番感慨,在那株雙葉旁邊緩緩蹲坐下來。庫庫庫,罷了,反正我已經準備離開了,如果做得到的話,儘管悠閒自在地生長吧。這對在溫室裏養尊處優的人類來說,或許會是個不錯的刺激呢。
『潤小姐原來會讀報紙的嗎?』